春天是從鏡湖開始的。漫天風沙中,鏡湖的冰先是變薄,然後變成了浮冰,一小塊一小塊的,浮光躍金,就像一面面鏡子。沿岸的柳樹被風吹醒了,吐出雀舌般的嫩芽,與一池春水相映成趣。不過,春天說是來了,但還是有點冷,柳樹的嫩芽都被凍得捲了起來。哦,那雀舌想收回鳥嘴,卻再也收不回去了。
這天,應物兄和費鳴從樓上下來,在鏡湖邊等候喬木先生。他們要一起到葛道宏家裡去。葛道宏對他說,要在家裡宴請他們師徒三人。但喬木先生得到的訊息卻是,戲迷葛道宏請了個名角,請他們去家裡聽戲。他想,喬木先生應該是記錯了。葛道宏沒住校內,住在叫枕流的小區,位於中山公園的隔壁。它原是中山公園的一部分,小區裡樹木參天,以銀杏居多。進到小區之後,又路過兩個崗亭。車窗搖下,費鳴一露臉,橫杆就抬了起來。
葛道宏家的客廳很大,足有七八十平方米,用沙發、博物架和盆栽植物劃分成了不同的區域。盆栽植物中以搖錢樹居多。搖錢樹一年只開一次花,但葛道宏家的搖錢樹顯然是花開四季。花苞是紅褐色的,花瓣前端是紫色的,後梢卻是綠色的。此外,還有兩盆杜鵑花。客廳裡已經坐了幾個人。應物兄首先看到了經管學院的聶許院長。在電視臺直播室後面的小休息室,他們曾經一起喝過咖啡,用的是紙杯。聶許穿著綠毛衣,襯衣的領子也是綠色的。這似乎是在提醒人們,他個人的研究方向是綠色經濟:生態農業、迴圈工業和服務產業。聶許正與外語學院拓路院長聊天。拓路嘴裡抿著鏡腿,眉毛一挑一挑的,似乎凝神諦聽,只是那活躍的眼神似乎說明他正眼觀六路。
聶許談的是馬爾地夫:「最早到達馬爾地夫的中國人是誰?就是鄭和。鄭和親自爬樹摘椰子。那個椰汁可以直接注入靜脈。」
拓路問道:「那邊的房價,據說已經連掉了三個月?」
聶許看見應物兄從身邊走過,豎了一下大拇指,並使勁地點點頭。然後對拓路說:「沒辦法,它都要沉入大海了,要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亞特蘭蒂斯了。」
「螞蟻?校長大人養了這麼多螞蟻?」有人喊道。
原來是歷史系的胡珩教授,已經退休了,還兼任著近現代史研究所所長。胡珩教授喜歡種葫蘆,畫葫蘆,自稱是個玩葫蘆的。他的名言是,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玩葫蘆的就專說葫蘆,不說別的。胡珩教授此時站在陽臺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核桃般大的葫蘆,彎腰看著一隻玻璃罈子。
那當然不是螞蟻,而是蟻獅。那應該是世界上最小的寵物了。葛道宏的辦公室,也養了幾隻蟻獅,也放在玻璃罈子裡,罈子裡裝著沙子。葛道宏和他說話的時候,會停下來,拿著一根細細的竹扦子在罈子裡挑逗它們。他想起來曾在河邊的沙地上見過它們。雖然他認了出來,但他還有必要裝作不認識,以便葛道宏給他講解一番。「它不是螞蟻,它是吃螞蟻的。」葛道宏說,「是最小的肉食動物。我是用來休息眼睛的。看書看累了,就看看這小玩意。螞蟻只要路過,沒有不被它吃掉的。」
「這麼厲害?」
「小傢伙是天生的陰謀家,天生的殺手。你看它挖的這些小坑,其實是陷阱。螞蟻掉進去,沒有活著出來的。在顯微鏡下,每當螞蟻路過,它立即從沙子裡鑽出來,揮動著頭頂的兩隻鉗子,不停地揚沙,揚啊揚,將螞蟻打暈,然後再咬住,一點點拖進小坑,慢慢享用。罈子裡的螞蟻沒有能夠逃脫的。用不了幾天,沙子裡就會有細碎的黑色殘片,那是螞蟻屍體的碎片。小傢伙的嘴很刁,只挑好吃的部分吃。」
應物兄還記得,葛道宏這麼說的時候,有一隻蟻獅就像得到了指令,及時地從土裡鑽出來做了個示範。它揮舞著兩隻鉗子,就像李逵揮動著兩把斧子。葛道宏用竹扦挑了一下它身邊的土,它立即蜷曲著,一動不動,好像在裝死。隨後,只見它撲稜一下翻過身,非常敏捷地蠕動著身子,倒退著,很快就鑽進了沙子。
民間有個偏方,把蟻獅研磨成粉,治療口腔潰瘍。葛道宏就有口腔潰瘍,口氣很重。或許是某個醫生送給葛道宏的,以便隨吃隨殺,隨殺隨磨?葛道宏對此當然有另外的解釋,說他是佩服蟻獅的精神。蟻獅用嘴巴把沙子磨細,在沙地上形成一個漏斗式的小窩。能把沙子磨細,可見它的工作多麼細緻,可見它多麼有力量。人嚼一粒沙,還會把牙硌掉呢。什麼叫有志者事竟成,什麼叫人小力量大?這就是嘛。
除了胡珩教授,看來別人都知道那是蟻獅。
葛道宏這時候來到了客廳。
人們主動讓開,讓葛道宏先跟喬木先生握手。葛道宏說:「喬先生,我得向您告狀啊。您的關門弟子費鳴,嫌貧愛富,從我這裡跳槽走了。」
喬木先生已知此事,卻像第一次聽到,說:「跳槽?」
葛道宏說:「他投奔您的駙馬爺去了。您的駙馬爺竟敢挖我的牆腳。要不是看您的面子,我跟他們兩個沒完。」
喬木先生笑了:「還在濟大嘛,沒跳出校長大人的掌心嘛。」
沒錯,葛道宏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宣佈費鳴加入儒學研究院的。
葛道宏這天拿出了一瓶紅酒,說是巴黎高師的女校長送的。女校長對他說了,這酒只准他一個人喝,不準給別人喝。他說:「她又沒長千里眼、順風耳,怎麼知道是不是我一個人喝的?」
葛道宏曾有一句名言,談的是如何一分為二看待官架子:官架子大了,手下人嘴上買賬,心裡不買賬,事情不好辦;官架子一點沒有,手下人嘴上不買賬,心裡更不買賬。結論是,還是保留一點為好。那一天,家宴剛開始的時候,葛道宏還真是一點架子沒有,只是敘舊,談些近來的趣事。其中有一件事,確實有趣。它是考古系的一大成績,即便放在世界考古史上也是值得一寫的。在桃都山區的老秦村,考古系的實習生髮現一個古墓,是戰國時代的,在墓中發現一個青銅鼎,鼎內竟盛著透亮的雞湯,就跟剛熬出來的一樣,就差點熱氣。我們現在採用各種高科技手段,又是滅菌,又是加入防腐劑,又是真空包裝,又是冷藏,也不可能如此保鮮啊?唯一可惜的是,雞湯一接觸空氣臭掉了。這件事給人以深刻的教訓,以後考古的時候,必須配備保鮮裝置。
「姚先生知道嗎?」喬木先生問。
「姚老說了,以前發掘出過狗肉湯,雞湯還是第一次發現。姚老認為,就是發臭了,也能通過對有機物的分析得知東周時的烹飪資訊。」
談了趣事,葛道宏端起酒杯,給大家敬酒,一圈敬過,葛道宏校長讓保姆拿出一幅字,說:「前段時間去國家教委開會,有人送了我一幅字,說是已故的啟功先生寫的。有人看了說,這是啟功先生的絕筆。當然也有人說不是,還說如果是的話,那人斷不肯送你。」葛道宏讓喬木先生幫助鑑定一下是不是真跡。喬木先生開了句玩笑,說只要比啟功先生寫得好的,就是假的。啟功先生晚年龍體欠安嘛。寫字也要靠體力的,主要靠腕力。啟功先生自己都說,他是名氣越來越大,字越寫越差。此話從喬木先生嘴裡說出,當然沒有問題。喬木先生與啟功先生是老朋友,平時就常開玩笑的,雖然啟功先生已經作古,但作古的朋友還是朋友。喬木先生又說:「我親眼見過的所謂啟功絕筆不下十幅。市面上出現的啟功絕筆,應該有萬幅之多。可誰都知道,啟功先生本人也知道,他只死了一次。」這話把所有人都逗笑了。喬木先生又透露:「姚先生也有一幅啟功的字,是毛主席的《念奴嬌·崑崙》。姚先生曾遠上崑崙山考古嘛。姚先生很喜歡那幅字,走哪帶哪。這幅字跟姚先生手上那幅差不多。」
葛道宏說:「真的也好,假的也罷,我在乎的是那句話的意思。開啟它。」然後又問喬木先生,「這字是好呢,還是不好?」
喬木先生說:「跟啟功先生的字一樣好,肉眼還真分不出真假。」
那上面是七個字:
學校王政之本也
喬木先生說:「這是歐陽修的話。這個‘王政’,不僅是王權政治的意思,還可以理解為國家政治。所以,校長大人看到這幾個字,不要感到彆扭。」
葛道宏說:「本來還不好意思掛出來。聽喬老這麼一說,明天就送去裝裱。」葛道宏示意保姆捲起來,說,「學校,王政之本也。大師,一校之本也。濟大之本,便是在座的各位。」
接住葛道宏話頭的就是胡珩教授。胡珩教授說:「他們是大師,我不是。我只是個玩葫蘆的。」玩葫蘆的胡珩教授隨即問了葛道宏一個問題,「聽說有人到處活動,要讓濟州成為直轄市?」
葛道宏說:「胡老還關心這個?」
胡珩說:「我就想知道,憑什麼?」
葛道宏說:「憑什麼?憑文化底蘊,憑增長數字,憑地理位置。當然,這事還輪不到我參與。有人讓我聯名簽字,我也沒簽。」
聶許說:「我們的經濟增速已經接近蘇州、天津和深圳了。」
胡珩教授乾脆把眼睛閉上了,但嘴巴沒停:「數字出官,官出數字。有一位老哥,也喜歡玩葫蘆,退休前是國企的老總,他親口對我說,大師啊大師,數字都是假的啊。」
聶許說:「大師,看問題要全面——」
胡珩教授打斷了他:「別!別叫大師,我只是個玩葫蘆的。」
聶許說:「好吧,胡先生——」
胡珩說:「別叫先生!」
聶許說:「好吧,尊敬的胡老師,我跟您說啊,國企有虛報的,民企也有瞞報的。很正常。不虛報不瞞報,反而不正常。只有虛報的,沒有瞞報的,一定會出問題,而且是大問題。反之亦然。現在,一個虛報,一個瞞報,得出的數字反而剛剛好。」
葛道宏說:「說得好,這就叫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先生們,昨天我收到在國家教委工作的一個博士生的賀卡,祝我生日愉快。把我給搞糊塗了。我的生日早過了呀。原來他是祝賀我擔任校長三週年。我這才想起來,我是三年前的今天走馬上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