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春雨晚來急,巴別秋月一纖鉤。
程先生說:「無甚勝意,湊韻罷了。」
程先生另外還拿出了一份禮物,用盒子裝著。那手禮要送給誰呢?他沒有想到,竟是讓他轉交給費鳴的。
「昨天,我給你們的葛道宏打了個電話。」程先生說,「禮節嘛。你捎來的那封信裡,有他的電話。他說,任何時候給他打電話都行。他告訴我,為了支援儒學研究院,他把最得力的助手,一個名叫費鳴的人,派到了儒學研究院,給你做幫手。他說,費鳴把我的書全都讀了,還寫了很多筆記。我教過的學生,何止百千,還沒有幾個人敢說把我的書全都讀了。這個費鳴不簡單。葛校長還說,你捎來的那些乾梅花,就是費鳴準備的。費鳴怎麼知道我喜歡梅花茶?還不是看了我的一篇小文章。那篇小文,多年前登在臺灣的《聯合早報》上,講到當年老宅有一株梅樹。宅子很大,家父晚年講它像個大觀園。沒那麼大,充其量也就怡紅院那麼大吧。芭蕉和西府海棠倒是栽過的。芭蕉總也長不好,剷掉了。有一年走水,西府海棠被燒死了。那株梅樹倒是活了下來,很高,高到屋簷。梅樹下面,養著濟哥。」
濟哥就是濟州蟈蟈。程先生幼年養過蟈蟈,只要談起往事,就常常講到濟哥。他有點愧疚,因為他答應過,下次見面時,一定給先生帶兩隻濟哥過來。唉,我把這事全忘到腦後了。這會,他又聽程先生說:「梅花泡茶,止咳、止瀉、生津。世上大概也只有我用梅花泡茶。來而不往非禮也。他以梅花相贈,我以剪子相送。梅花,要用剪子剪的,所謂‘一剪梅’。」
「這剪子——」
「對,這剪子,既可以剪梅,也可以剪髮。」程先生說。
程先生說話的時候,手裡一直拿著那把剪子。
應物兄家裡也有一把這樣的剪子,也是程先生送給他的,是他結束訪學時獲贈的紀念品。程先生的所有弟子,手中都有這麼一把剪子,而且都知道剪子背後的故事,都會從不同角度理解那把剪子和剪子背後的故事。
在美國的華裔人士當中,程先生與李政道先生認識最早。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他們相識於普林斯頓大學。程先生年輕的時候喜歡演戲,參加過普林斯頓的學生歌舞團,那是個爵士歌舞團——程先生至今腰肢柔軟,可能就跟當時的訓練有關。李政道先生喜歡藝術,曾看過他的歌舞,兩個人就此相識。很多年後,他們在歡迎中國領導人訪美的午宴上再次相逢了。就是這一次,程先生知道了李政道先生的一個習慣,就是喜歡自己理髮。原來,李政道先生幾十年不變的髮型,都是自己理出來的?李政道先生說:「這很簡單,只要有兩隻手,一把剪子,就可以完成了。比較困難的是腦後的部分,需要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頭髮,再用另一隻手握住剪子,緩緩推過去。」
午宴之後,他們難得輕閒地到波托馬克河邊散步。潮平岸闊,春風拂面,櫻花正在盛開。跟所有上了年紀的人一樣,他們談話的主題是時間。李政道先生提到了一個概念:「timeon」。
「timeon?」
「用中文來說,就是‘時間子’。‘子’是孔子的‘子’,老子的‘子’。‘時間子’是一種特殊的、與時間的存在有密切關係的粒子。每個人都知道時間是不可逆的,是不會倒退的。可是為什麼不能倒退呢?‘時間子’的理論就是探討這個問題的。」
「是啊,如果可以倒退,孔子也就不會感慨了:逝者如斯夫!」
「我的理論就是要證明孔夫子的這句話。」
「在自己頭上動剪子,要考慮到對稱和不對稱。鬢角要對稱,但不能完全對稱。只有基本對稱而又不完全對稱,才構成了美。你的宇稱不守恆定律,跟你常年自己理髮有關係呢。」
「我也沒想那麼多。起初是因為窮,理不起,後來是因為養成了習慣。」
後來他們談到了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的關係問題。他們都認為,它們可以互相影響,類乎藝術與科學的關係。用李政道的話說,越往前走,藝術越要科學化,同時科學也要藝術化;兩者從山麓分手,回頭又在山頂匯合。
在後來的教學生涯中,程先生經常會向學生提到李政道給自己理髮的故事。那可不是幾根頭髮的問題。程先生認為,李政道先生給自己理髮,體現的是君子固窮的美德,體現的是孔子的躬行踐履精神,孔子終生都在實現其「有恆」的價值理念,哪怕是在「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極端困境中。程先生幽默地說,腦後的頭髮,對於給自己理髮的人來說就是極端困境的寫照。程先生也提到,他後來也買了一把剪子,但是,別說腦後的部分了,額前的部分就處理不好:明明是衝著頭髮去的,刀尖卻滑向了頭皮,又滑向了耳尖,差點把耳尖剪出豁口。
「知易行難啊。」程先生說,「但如果從年輕時候做起呢?」
現在,看著那把剪子,應物兄想,將剪子送給從未見過的人,這對程先生來說,應該是第一次吧?
程先生說:「這個人,你用著合適嗎?」
他回答說:「他是葛道宏的人。」
程先生說:「到了儒學研究院,他就是研究院的人了。」
他想岔開話題,就對程先生說:「先生對不起,這次來得急,沒把濟哥給您帶來。」
程先生說:「天太冷,帶過來也死了。螽斯也。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鳳凰嶺的濟哥,天下第一。多年沒聽濟哥叫了。好聽得不得了,聞之如飲清泉,胸中有清韻流出。」
「先生,等您回國,我一定讓您聽見濟哥叫。」
黃興又把他送到了機場。分手的時候,黃興送給他幾盒錄音帶,那是程先生與黃興交談的一些錄音。黃興希望他能幫他把錄音帶整理出來。
「為何不讓修己整理呢?」
「修己說,程先生與我說的話,沒有一點思想含量。吃我的飯,卻敢這麼小瞧我。你說,我沒讓他滾開,他是不是得感謝上帝?」
腳踏車。
見〔晉〕何劭《王弼傳》。
孔子教導我們說,婚姻是政體的根基。
這種禮是政體的根基。
見《詩經·國風·周南·螽斯》。螽斯是蟈蟈的古稱,學名叫短翅鳴螽(gampsocleisgratio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