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天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他向程先生提到了郟象愚的夜訪。程先生說:「下雪了,他不放心,一定要來看我。雪在外面下,我在屋裡坐,有什麼不放心的?是我告訴他,你來了。你們沒有出去喝一杯?」

「他急著走。還是急脾氣。」

「像子路啊。子路就是個急脾氣,率性而為。」

「他染了發吧,頭髮好像白了。我看著心疼。」

「這沒什麼。顏回二十九歲就鬚髮皆白了。他是個真誠的人。」

傻子和瘋子都是真誠的。他聽見自己說。他同時聽見程先生說道:「是黃興收留了修己。修己身上有著讓人敬佩的品質,不對體制妥協。不管那是什麼體制。美國的學院體制也被他罵得狗血噴頭。多年過去了,他仍然憤世嫉俗。對報紙發火,對天氣發火,對汽車耗油量發火,雖然他從不開車。對汽車發火還可以理解,對洋車發火就不應該了。他對洋車發火,也對散步發火,乃至對發火本身發火。活像個炮捻子,一點就著。不點,太陽一曬,也著。」

「本性如此啊。」

「給他改了名,也是白改了。」程先生笑著說。

說到改名字,程先生問:「何時改叫應物兄了?」

他只好解釋了一遍:他把書稿寄給出版商的時候,出版商對編輯交代,這是應物兄的稿子,要認真校對。因為原稿沒有署名,編輯也就隨手填上了「應物兄」三個字,書出版之後他就從「應物」變成了「應物兄」。當然,後來發生的事,他沒向程先生解釋,那就是他當時朝季宗慈發了火。季宗慈說,雖是陰差陽錯,但是這個名字更好,以物為兄,說的是敬畏萬物;康德說過,愈思考愈覺神奇,內心愈充滿敬畏。這當然都是藉口。他雖然不滿,但也只能將錯就錯了。

他沒有想到,程先生也認為這個名字不錯。而且,程先生的看法,竟然與季宗慈非常接近。程先生說:「物,萬物也。牛為大物,天地之數起於牽牛,故從牛。以物為兄,敬畏萬物,好!孔子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心存敬畏,感知萬物,方有內心之莊嚴。」

這麼說,程先生對這個名字並不反感?

程先生又說:「應物這個名字呢,也挺好。令尊起的?」

哦不,那倒不是。家父是個農民,不可能給我起這麼個名字。他的思緒立即飛到了一個破敗的鄉村校園,一個佝僂而行的老人在井邊汲水。那是他的初中班主任。就是那個老師將他的名字「應小五」改成了「應物」——在家族的同輩人中,他排行老五。班主任姓朱,原名朱山,曾是個「右派」,早年在高校教書,據說在「反右」運動中肋骨被打斷過三根,所以同事們都叫他朱三根。朱老師的表情總是又喜又悲。雖然他知道朱老師學問很深,這名字一定有著美好的寓意,但他卻不喜歡。一定要換,為什麼不換成「應翔」呢?那個時候,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飛出本草鎮。於是,他悄悄地把「應物」改成了「應翔」。

一天,朱三根老師把他帶到了單身宿舍。旁邊是臭氣熏天的旱廁,宿舍後面是玉米地,隔著窗戶就能夠聽到玉米拔節的聲音——他覺得那聲音難聽得要命,像鼠叫。朱三根不說話,把開裂的近視鏡換成開裂的花鏡,戴上洗得發白的藍色袖套,然後寫了一段話,遞給了他:

聖人茂於人者,神明也。同於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復應物,失之多矣。

幼小的他又如何看得懂?何況字跡潦草,難以辨認。朱老師臉上的表情依然是又悲又喜,說:「這段話,你以後會懂的。」他隱隱覺得,老師對他寄予了無限希望,因為都提到「聖人」二字了。現在想來,這個名字顯然給他帶來了好運。多年之後,在研究生面試現場,喬木先生只問了他一個問題:「你這個名字,有什麼典故嗎?」他立即想到了那佝僂而行的朱三根。當他一字不差將這段話背誦出來的時候,喬木先生把手中的扇子一收,說:「你可以走了。」他後來知道,那個收扇子的動作是個暗語,要告訴別的老師:「這個孩子,我收了。」

拿到通知書的第二天,他就返回了本草。他沒有回家,他要直接去朱老師的墳前祭奠。山腳下,所有的墳都是個土饅頭,一模一樣。山腳下的楊樹也都是一樣的。因為乾旱少雨,楊樹的枝條縮成一團,葉子也變得細小了,泛著白光。

這會兒,他告訴程先生:「是我的中學老師起的。」

程先生說:「代我問他好。」

他正要再解釋兩句,程先生又把話題拉到了敬修己身上:「我曾勸他拿個學位,以他的能力,拿個學位還不是手到擒來?他卻懶得伸手。也不寫文章,認為是在踐行孔子的‘述而不作’。就是‘述而不作’,也得‘述’啊!連個弟子都沒有,孤家寡人一個,‘述’給誰聽?誰聽你的?」

「他可以述給自己聽。」

「不要笑話他。黃興就做得很好,讓他去做了網站,講講儒學與生意經的關係。修己獨身一人,卻開銷很大,也只有黃興能夠幫他。」

「他還是花錢如流水?」

「我送了他一句話:掙錢有如針挑土,花錢卻如浪淘沙。」

程先生拿著一把剪子,咔嚓咔嚓玩著,說:「他曾經想過結婚,但我是反對的。儒家自古對同性戀是寬容的,從未迫害過同性戀者。不像西方,有過瘋狂地迫害同性戀者的歷史。但我卻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美國最高法院派人來找過我,諮詢儒家對同性婚姻的看法。他們準備就同性婚姻合法化問題投票裁決。準備了兩套裁定書,投票通過的,沒有通過的。兩套裁定書,都引用了孔子的話。‘confuciustaughtthatmarriageliesatthefoundationofgovernment’。我告訴他們,孔子沒說過這話。孔子所說的‘政’是政治,而不是政體。這話來自十九世紀漢學家理雅各的英譯本《禮記》,原話是‘thisceremonyliesatthefoundationofgovernment’。我讓他們必須改過來。我告訴他們,孔子所說的婚姻,只能是異性婚姻,婚姻的神聖功能就是‘繼萬世之嗣’。他們講,總統認為,同性婚姻是邁向平等的一大步,問他們能不能通過。他們講,若不出意外,將以五比四通過。總統高興了,把腳蹺到辦公桌上,講這將是美國的勝利。真是亂彈琴!就是五比四通過,支援的也只是百分之五十五點五五,如果這就是美國的勝利,那麼對另外百分之四十四點四四的人來說,豈不是美國的失敗?何況,以前已有二十多個國家通過了,人家的勝利算不算勝利?怎麼能說是美國的勝利呢?只要是勝利,都是你美國的。只要是失敗,都是別人的?」

他說:「美國向來如此,認為自己是特殊的國家,特殊的人。」

程先生說:「修己以前跟我說過,說他婚後可領養一個孩子,以延續家族親情。倒是個法子,與儒家精神有契合。但還是說服不了我。孔子預設同性戀,這是沒有問題的。先秦時同性戀就有很多:衛靈公與彌子瑕,楚王與安陵君。秦漢以後男風盛行,帝王與寵臣,菊花處處開:漢高祖與籍孺,文帝與鄧通,武帝與李延年,哀帝與董賢。明代則有所謂的‘翰林風’。當然最有名的是西門大官人,男女通吃。我跟修己講,儒家不像基督教那樣,兩千年來都在痛罵同性戀,也不像你欣賞的古希臘文化,對同性戀持鼓勵態度。儒家是寬容的,是以道德人品而不是以性取向來評判人的。《左傳》中有個著名的同性戀故事,你知道嗎?」

「您說的是魯昭公的公子?」

「對,就是他。《左傳》講得很清楚,哀公十一年,魯國抵抗齊國入侵。魯昭公的兒子公為與他的嬖童,也就是他的同性情人汪錡,奮不顧身參加戰鬥,為國捐軀。孔子認為,汪錡能夠在國家危難時挺身而出,就應該向他致敬。《禮記》中也記載了此事,只是隱去了汪錡的同性戀身份罷了。我對修己說,你們可以私下同居,但不要披婚紗走進教堂。當然,異性戀者應該理解同性戀者,要相互尊重,互不侵越,和諧相處,以體現‘和同精神’。」

他小心地問道:「先生回國任職,修己也會跟著回去嗎?」

程先生說:「他自己做主,我想他不會在濟州長住的。任何地方,住久了,他都會橫挑鼻子豎挑眼。你讓他住到月亮上,他也會對嫦娥心生不滿的,對吳剛也會不滿的。」

這就好。他聽見自己說,這樣的人回去,對誰都是個麻煩。

程先生突然說:「說到了月亮,我要給你看一首詩。」

原來,程先生已經寫好了一首詩,讓他帶給葛道宏校長。程先生幽默地說道:「我在詩中爬上了高樓,也就是你帶來的圖冊中的巴別。樓真高啊,我到現在還有點頭暈。聽說你的那個籌備處就設在巴別的樓頂?好啊。弄斧要上班門,望遠還須登高。」他本想給程先生說明,那幢樓不叫巴別,而叫逸夫樓,但他沒說。程先生又說:「好在巴別沒有白爬,因為看到了月亮。」

夢裡依稀還舊城,雪中咿呀辭桴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