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爽快地答應來美國,除了儘早與程先生商談儒學研究院的事,應物兄還有一個私心,就是想見見女兒應波。他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到應波了。她在米爾頓中學讀書。打車過去雖然只需二十來分鐘,他卻覺得很漫長。
來美之前,他給喬姍姍打過電話,說他要去美國出差,問她有什麼話要捎給應波。喬姍姍說:「我跟某些人不一樣。我每週都和我的孩子聯絡的。」
任何時候,只要一想到喬姍姍,他眼前首先出現的就是她的嘴巴。那是她的炮臺,從那裡射出來的火炮能將他炸得血肉橫飛。喬姍姍的嘴形其實很好看,有著微妙的柔和的唇線。當她啟唇微笑的時候,她的牙齒就像轉基因玉米一樣整潔有序。可惜啊,他現在很少能看到她的這個樣子了。出現在他眼前的喬姍姍,經常是準備吵架、正在吵架或者剛吵完架的喬姍姍:唇線僵硬,同時嘴角朝兩邊拉開,向閃閃發亮的耳墜靠攏,與此同時那唇角的皺紋也就風起雲湧。她說得最多的就是「我」字。提到應波,她也總是說「我的孩子」。
他忍不住糾正了她:「是我們的孩子。」
喬姍姍說:「是啊。我跟你生過一個孩子,不是嗎?」
他感嘆道:「這話聽著怎麼有點彆扭。」
她立即戧了一句:「我說錯了嗎?我不認為我錯了。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是啊,她怎麼能錯呢?她是誰啊,她是喬姍姍,而喬姍姍永遠是正確的,尤其是在她犯錯的時候。而在她的眼裡,他卻永遠是錯誤的。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她只有一次承認自己犯了錯:「我真是瞎了眼了,嫁給了你。」但同時,她又認為,他只做過一件正確的事,那就是娶了她。喬姍姍曾對他說:「別惹我不高興。你不高興了,是你一個人不高興。我要是不高興了,全家人都得跟著不高興。」他認為她做到了。雖然常常搞不清楚,她為什麼突然就不高興了。
波兒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看到她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些不適應。波濤洶湧!他首先想到這個詞。她的胸部比她母親還要大。都是西餐給喂的。她的頭髮也過於蓬鬆了。他得好好觀察一番,才能分辨出那到底是黑色還是紫色。哦,是黑紅色。女兒一天天長大,他就是想抱也不能抱了。誰說的?女孩過了十五歲,就成了妖精。這話雖然難聽,但卻接近事實。她的情緒總是變幻莫測。很難想象,襁褓中的那個粉紅色肉團,竟很快長成了一個情緒複雜的女人。
他陪女兒吃了頓飯。女兒不時地玩著手機。他記得上次來看她的時候,天空中有大雁飛過,它們排成「人」字形,叫聲粗嘎。大雁飛過之後,又有軍用直升機飛過。而此時,天空澄靜,連一隻鳥都沒有。她在收看最新的電影,同時不耽誤發微信、發影片。她發了一個和他摟肩舉杯的照片,然後讓他看同學們的評論:新男友?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印第安人?蒙古人?
她調皮地回覆:「是魯國人。」
朋友問:「魯國在哪?」
她又回覆:「與日本、韓國隔海相望。」
朋友點贊:「原來在俄羅斯?你找了個俄羅斯情人?當心家暴,當心守寡。」
她的回覆是:「守寡有什麼不好?可以再多一次合法戀愛機會。」
她接著又安慰對方:「不是俄羅斯人,是出生在俄羅斯的猶太人。」
他對應波說:「我怎麼成了猶太人?」
女兒說:「說著玩唄。不過,你還真有點像猶太人。」
我是個猶太人?一個沒割包皮的猶太人?在《孔子是條「喪家狗」》一書中,他倒是寫到過猶太人。他是在解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時候提到猶太人的。猶太教法典《塔木德》說,「有害於己的,勿施同胞」。中國人和猶太人都講究適度,善於妥協和讓步,都是中庸哲學的天然繼承人。猶太教的倫理體系與儒家相近,不是康德式的孤獨個人在宇宙中按照理性原則進行自我選擇,而是先由立法者確立道德原則,確立「禮」,然後眾人來遵守。但這個「禮」,並不是冷冰冰的,它帶著人性的溫度,人情的溫馨,滲透於美食和歌舞之中,內化於個體的身心之中。他曾半開玩笑地說,在中國人之外,如果讓我選擇另一個身份,那麼我願意選擇猶太人。但他從來沒有想到,女兒會半真半假地把他稱為猶太人。她是看了他的書才這麼說的嗎?不可能。她對他的書,向來沒有興趣。
「我怎麼會是猶太人呢?猶太人重男輕女。猶太人認為,生男孩是有福的,生女孩則是悲哀的。猶太人沒有女士優先的觀念。我呢,因為有你,我成了世上最快樂的人。愛是快樂嘛。」
「沒想過把我按在尿盆裡溺死?」她嘴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為什麼要溺死你?」
「那你見過溺死的孩子嗎?」
「什麼亂七八糟的。」他想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看她是否發燒了。
她告訴他,她已報名參加一個藝術作品展。最好是行為藝術,因為它直接。「藝藝姐也鼓勵我。」她說的藝藝指的是易藝藝,眼下在讀他的碩士。幾年前,易藝藝與他們同住在北辰小區,她是易藝藝的跟屁蟲。「我把構思跟藝藝姐說了,她說挺好的。」她的構思就是將一個女孩丟在尿盆裡溺死。可是去哪裡找個可以溺死的女孩呢?也沒有那麼大的尿盆。找個布娃娃代替嗎?但這裡的布娃娃,要麼是白人的臉,要麼是黑人的臉,找不到中國人的臉。還有,美國人連什麼叫尿盆都不知道。
「娘啊,急死人哩。不活了。」她說。
看來是真急,急不擇言,所以冒出了濟州口音。好啊,這表明了她與他、與他背後的那個城市和那片土地的隱秘聯絡。他覺得,她說話有些不著調。如果她平時就是這麼不著調,他是會傷心的。可此時,他卻樂意看到她的不著調,因為這給了他「懲罰」她的機會:他去按她的頭,在她的頭上揉搓著;好像是要讓她認錯,其實只是為了摸摸她的頭髮。因為臨時產生的靜電,應波的髮絲隨著他的手在起伏,並且還戀戀不捨地貼向他的手指。這雖然屬於物理學現象,他卻寧願在倫理學的意義上理解它:女兒對我還是很依戀的。
「你假期回國玩吧。」
「為什麼?」
「因為我和你媽媽,你姥爺,都盼你回去。」
「那好吧,我也盼你和姥爺過來玩。」她說,「姥爺好嗎?中國話是怎麼說的來著?願姥爺老來更壯,雄心萬丈。」
「老當益壯!再不回去,你連中國話都講不成了。」他再次把手按到了應波頭上。應波皺起的鼻翼表明,她並不喜歡這樣。他想,下不為例吧,這次你就依了爸爸吧。
雖然他打定主意不在應波面前與喬姍姍爭吵,但有些爭吵還是沒有能夠躲開她。當話語的刀子戳向你的心臟,如果你來不及躲,你總得擋一下吧?他送應波回學校的時候,應波停了下來,眼望著別處,說:「你與媽媽,不吵了吧?」
「不吵。她脾氣好多了。」他本來想說,誰願意跟她吵呢?
「愛,很痛嗎?愛很痛,和不愛很痛,哪個更痛?」
「這小腦瓜子,都胡思亂想些什麼呀?」
「回答我。」
他拉著她的手,拍了拍:「總是盼你長大,可沒想到你長得這麼快。」
她說著把臉扭向了別處,扭向了雪地:「我是說你和我老媽。」
看來無法迴避,他就說:「我們是和平共處,沒有痛。有點痛也沒什麼。很多時候,痛就是愛的代名詞。」
她說:「可剛才你是怎麼說的?你說愛是快樂。」
他又想拉她的手,但她把手放到嘴邊哈氣去了。他說:「是快樂,也是痛苦。」
他很吃驚,因為他和女兒無意中重複了一部電影的經典對話。那部電影名叫《騙婚記》。他在美國訪學期間,為了學英語,曾放過這張碟子。它本來是法國電影,翻譯成英文的。他覺得,英譯片中的英語,比美國人的英語更正規,更典雅,更適合他這種外國人學習。應該是貝爾蒙多和德諾芙演的。貝爾蒙多額頭的皺紋和我一樣多,或許比我還多,但人家帥氣。如果喬姍姍平靜下來,她的氣質倒是與德諾芙有幾分相近。他想起,當初女兒曾陪他一起看過。
現在,他的心就很痛。我來看女兒,本該給女兒帶來快樂的,但沒有。
他必須在上課鈴聲響起之前送女兒回到學校。女兒終於問到了她的擔心:「你會離開老媽嗎?」
他說:「怎麼可能呢?放心,我和她就像一對連體嬰兒。」
她很真誠地問:「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沒有離開老媽嗎?別把我當成三歲孩子,老爸。她經常氣你,故意氣你。我知道的。但你仍然沒有離開她。」
他咬緊牙關,嚥了口唾沫。耳膜響了一下。好像耳膜上有開關,關上又開啟。他必須忍住,才能不讓淚水流出。不是不讓它流出,而是壓根就杜絕它的分泌。他得讓淚腺休克。他認為,他接下來的話是真實的:「你想聽真話嗎?如果你媽媽離開我,嫁給了別人,那另一個男人就會受苦。與其這樣,還不如我受苦。這個道理,還真不好講。如果那個男人受了苦,不一定能忍得住。那麼,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他腦子裡刀光一閃。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問這個幹嗎?你別瞎操心。所有的擔心都是多餘的。你看,雪已經融化了。是雪都會化掉的。連冰塊都會化成一攤水。」
他儘量說得既輕鬆又鄭重而且不那麼矯情。
說出這番話,你感到委屈嗎?他在心裡問自己。事實上,說出這番話讓他覺得很自豪,有一種英雄般的感受;讓他覺得很慶幸,因為他還活著,還沒有被氣死;讓他感受到一種父愛的滿足,瞧,女兒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充滿著愛意。他還相信了自己瞬間生髮的一種希望:既然冰雪都會融化,那麼我和喬姍姍或許也會重歸於好。
女兒抱住了他。他結結實實地感受到了女兒的身心。他可以自在地撫摩女兒的頭髮,撫摩女兒的後背,並感受到女兒的乳房。她不是妖精,她還是他的天使。即便是妖精,也是可愛的妖精。她是誰?她是我的一切。哦不,她不是我的一切,因為我還有自己的事業。可是,我的事業不也是為了她嗎?為了她,就是為了她將來的生活,她將來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而他們最終構成了我的「一切」。他聞到了女兒脖後的領口散發出來的氣息。他的鼻子先把香水味道從那種味道中剔除出去,然後再盡情地享受女兒的味道。他有些眩暈,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
應波說:「你知道嗎,老媽在與韋爾斯利學院聯絡,想來訪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