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他想,莫非程先生要以音樂為例,闡述自己的和諧觀念?
他猜對了。程先生調整著琴軸,說:「《廣雅》中說,和,諧也。《爾雅》中說:諧,和也。」程先生撫摩著弓子上的毛,似乎要用手指來檢驗它是否整齊。那動作極盡溫柔,但面部表情卻沒有變化,「常聽人言,人人有口飯吃叫‘和’,人人可以講話叫‘諧’。謬也!左右左右,先左後右,左上右下,男左女右,中國人向來以左為尊,左御史高於右御史,左丞相高於右丞相。只有元代是右高於左。即便是望文生義,從字的構成上看,此二字也應解釋為:地裡先有莊稼,鍋裡先有飯,人人才有一口飯吃,是謂‘和’;先劃定個話語空間,爾後再開口講話,是謂‘諧’。所謂先確定倫理綱常,人人都來遵守,就叫‘和諧’。和諧是最要緊的。中國最怕亂。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一亂,就完蛋了。」
程先生提到一個名叫燈兒的人:「我喜歡二胡,是因為燈兒。燈兒的二胡拉得好,拉得最好的一支曲子叫《漢宮秋月》。小時候,逢正月十五,聽《漢宮秋月》,品十五元宵,乃一大快事。」說著,程先生竟然吟唱起來:
聽《漢宮秋月》,品十五元宵,快哉,快哉!哎呀呀,該澆水嘍——
澆水?澆什麼水?有何深意存焉?哦,原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澆水就是澆水。程先生在吟唱之時,因為微微轉動了一下身體,變換了視角,突然看到書桌後面的蘭花開了,覺得該澆水了。程先生把那盆蘭花移到了書桌上。那個書桌其實不能叫書桌,得叫書案了,因為它比一般的書桌大了許多,上面鋪著牙白色的毛氈,幾乎像個小舞臺。
黃興將澆花水壺遞給程先生。程先生澆著花,說:「有個美國議員來了,看到這盆蘭花,就講好啊好啊。好什麼好?小廟裡的菩薩沒見過大香火。濟州的蘭花才叫好呢,鳳凰嶺上的蘭花才叫蘭花。這蘭花算什麼?野草而已。」
慈恩寺住持釋延長的師弟釋延安,喜歡畫畫,也畫蘭草。我回去一定跟他說,你們這裡的蘭草是天底下最好的。
「我記得,畫舫裡,也放著一盆蘭花。」程先生說。
程先生所說的畫舫,漂浮在歷史深處,漂浮於波光瀲灩的濟河之上。程先生說:「燈兒便常在畫舫里拉二胡。燈兒的二胡拉得如泣如訴。燈兒人很漂亮,用現在的說法就是sexappeal。燈兒是個忙人,素面常顯粉汙,洗妝不褪唇紅,拉琴也是忙裡偷閒。我夢見過她。」
這燈兒是誰?莫非是名歌妓?
程先生接下來的講述,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想。程先生說,他還清晰地記得燈兒的樣子。歲月之塵無法掩飾她的美,反而使她更加熠熠生輝。他還記得她的後背挺得筆直,髮髻高高綰起,下巴微微翹著,胸部的曲線映上了畫舫的窗紙。哦,程先生的記憶力真是驚人,比如他竟然還記得有一隻貓豎起尾巴從窗臺上跑過,把燈兒映在窗紙上的曲線給搞亂了。程先生說,當她手指揉動琴絃的時候,她的小腹起伏有致,有如春風吹過水麵,蕩起陣陣漣漪。
「扯遠了。」程先生說。
「燈兒一定是二胡大師吧?」黃興問。
程先生眯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目光突然變虛了,好像焦距變了。程先生說,最後一次聽燈兒演奏,是在他離開濟州之前。家裡來了不少人,吹拉彈唱,飲酒作樂。再後來,琴音變成了悲音,歡唱變成了抽泣。說著,程先生吟誦道:
對青山強整烏紗。歸雁橫秋,倦客思家。翠袖殷勤,金盃錯落,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風白髮,蝶愁來明日黃花。回首天涯,一抹斜陽,數點寒鴉。
這些話,應物兄有的是第一次聽到,有的已聽過多次。上面這首小令,寫的是遊子在重陽節的一腔柔腸,他已不止一次聽過。每次聽,都不勝唏噓。他記得,程先生上次吟誦完這首小令,又吟誦了辛棄疾的詞:
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闌干不自由。
可這一次,程先生只吟了首句,就站了起來,又去了趟洗手間。黃興悄悄對他說:「先生有些傷感了。先生傷感的時候,就會說寒鴉。寒鴉到底是什麼鳥?」他說:「就是烏鴉。」黃興說:「不是吧?我問過先生,寒鴉是不是烏鴉,先生說,寒鴉又叫慈烏。」這時候程先生出來了。黃興轉換了話題,問他:「何時去看孩子呢?我讓人送你去?」
這話讓程先生聽到了。程先生說:「夫人前段時間帶著應波小姐來過,將你留在這裡的書籍取走了。」
喬姍姍來美國探親了?而且還帶著應波來過先生家裡?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啊。喬姍姍不告訴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應波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他倒是想起來,他回國的時候,曾將一些書籍留在了這裡,那是他留給應波的。應波是兩年前來上美國米爾頓中學的。當時她去加拿大旅遊了。修己曾答應他把那些書送給應波的。看來,修己失言了,竟惹程先生為此事勞神。
「尊夫人秀外慧中啊。」程先生說。
「慧是慧,秀就談不上了。」
「夫人大家閨秀嘛。喬先生家教很嚴吧?食不語寢不言,席不正不坐?」
「見到先生,她可能有些拘謹。」
「所以是秀外慧中嘛。」
他們談話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雪。透過「桴樓」的窗戶,可以看到一輛輛鏟雪車正隆隆駛過,路邊是捲起的雪堆,車後是漆黑的柏油路。程先生果然又提到了《論語》中關於松樹的名句,「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提到了「松表歲寒,霜雪莫能凋其採」。程先生又突然問道:「濟州冬天有雪嗎?雪大嗎?幼時,大雪一下就是一冬天,大地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他回答道:「濟州現在很少下雪。」
說這話的時候,他有點底氣不足,好像老天爺不下雪是他的錯。程先生倒非常想得開。凡是涉及中國,再不好的事情程先生都能原諒,都想得開。程先生說:「這沒什麼。孔子就不關心下雪不下雪。風花雪月,孔子談風,談花,談月亮,就是不談雪。子不語怪力亂神,子亦不語雪。一部《論語》,皇皇鉅著,從頭到尾竟然沒有一個‘雪’字。」
隨後,程先生突然講了一個「雪桃」的故事。
典出《論語·公冶長》:「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差異。
性感。
〔元〕張可久《折桂令·九日》。
〔宋〕辛棄疾《鷓鴣天·代人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