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赴美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她停下腳步,然後又往前走,說:「他?他喜歡女人,也喜歡男人。」

他突然理解程先生為什麼打趣,說他是女性,或者大部分屬於女性。

他和陸空谷肩並肩走在雪地裡,就像孤單地走在這世界上。他想起了他的婚姻: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但它的滋味有如苦膽。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陸空谷。他還記得,他們散步的時候,不遠處是一片松林,松林在斜坡上,它並不是靜靜地在那裡待著,而是在那裡閃耀。斜坡的邊緣有個木屋,木屋的另一邊有個湖,岸邊已經結冰,但湖心依然碧波盪漾。一些水鳥棲落在湖邊。他想陪她到那邊走走。她說,那邊的雪更厚,都要深過自己的靴子了。「等雪融化了,我們可以在林子裡走走。」她說。她走在前面,她的影子在雪地裡移動。從影子裡也能看出她腰身的曲線,看出腰帶的飄動。他突然覺得,她就像一隻鶴。她像鶴一般移動著輕盈的身體,如將飛而未翔。松林還在遠處閃耀,他感覺他和她一起走進了那松林。他現在還能回想起當時的感覺:我突然獲得一種寧靜感,樹葉的響動增加了樹林裡的靜謐,一種深沉的寧靜感注入了我的心。但隨後,他心旌搖曳起來。他想象著他們進了那個木屋。天地如此狹小,他們膝蓋碰著膝蓋。他們擁抱著,他竟然忍不住哭泣了起來。他們哭泣著,接吻,做愛。一種沉甸甸的幸福,沉甸甸的果實般的幸福。他們心滿意足地貼著對方汗溼的身體。而木屋之外,松濤陣陣,不絕如縷。

那時候,她是不是也走神了?她一下子滑倒了。手上沾滿了雪粒。他去拉她的時候,雪在她的指尖融化了。那冰涼的雪水啊,帶著她的溫暖,從她的指尖流向了他的指尖,一滴,兩滴,三滴。

「據說芸娘燒的飯很好吃?」她怎麼冷不丁地問了這麼一句。

「這你可說錯了。她不會燒飯。」他說,「你見過她?」

「見過,她可能不記得了。」她說。

「又要下雪了,我們往回走吧。」她又說。

記憶中,這是陸空谷說的最後一句話。

「陸女士也在你那工作嗎?」他問黃興。

「她就在鄙人的集團裡。用你們的話說,她負責的是文化開發專案。」

他不想與黃興再談這個話題了。他把話題轉到了程先生身上。黃興說:「回濟州任教一事,先生真的動心了。」

「你也幫我敲敲邊鼓?」

「邊鼓?邊鼓是什麼鼓?」

「我是說,你在旁邊幫我說說話,幫我鼓吹一下。」

「先生把我從加州召到波士頓,便是商議此事。」

在程先生所有弟子中,黃興的腦袋瓜子最靈,考慮問題最為周全,生意做得最大。不過直到這個時候,我們的應物兄還沒有想到,程先生會提出讓黃興捐資建儒學研究院。

「子貢,先生最聽您的。」他對黃興說。

子貢是他給黃興起的綽號。黃興對這個綽號很滿意。他曾對黃興說,人們以後會說,歷史上有兩個子貢:一個是孔夫子的門徒,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另一個是儒學大師程先生的門徒,姓黃,名興,綽號子貢。這個綽號傳開以後,有人認為,他這樣說其實是「一石二鳥」,既恭維了黃興,又恭維了程先生,而且主要是恭維程先生:世上能帶出子貢這樣的徒弟的,只有孔夫子和程先生。其實我還沒有這麼想過。我只是認為,黃興跟當年的子貢一樣,都是大富豪,也都是慈善家。如此而已。當然,如果你非要說我恭維了程先生,我也不會反對。不過,我認為這不是恭維,因為程先生配得上。

黃興祖籍南陽。他的父親黃公博當年是程會賢將軍的部下,敗退到臺灣,十年之後,在那裡生下了他。他屬豬。黃老先生粗通英文,給他起的乳名就叫皮格,是英文pig的音譯。黃興後來喜歡豢養各種奇怪的寵物,是否跟這個動物式的名字有某種聯絡他就不得而知了。黃興講過一件事,走在街上,只要有人喊一聲pig,他就知道對方是來借錢的,而且那些人借了錢從來不還。

君子取財有道,兩個相距兩千五百年的子貢,在如何發家致富的問題上,各有各的門路。孔子的門徒子貢,是靠發戰爭財拿到第一桶金的。當年吳越爭霸,吳王夫差北伐之際,曾在民間強徵絲棉以禦寒,一時間絲棉緊缺,價格走高。子貢抓住這個商機,大肆收購絲棉販賣到吳國。這個短平快的跨國貿易,讓他一躍而成為富豪,為後來資助孔夫子,也為後來成為慈善家,奠定了強大的物質基礎。與前面那個子貢相比,後面的這個子貢卻是靠聯姻弄到第一桶金的。黃興的首任妻子是香港一個海運大王的千金。黃興為自己的集團取名為黃金海岸就與此有關。

在美國訪學期間,他與黃興成了朋友。他曾聽黃興說過,其前岳父是天底下頭號吝嗇鬼。老傢伙恨不得每個船員都變成魚鷹,脖子上勒著繩子,自己撈小魚吃,大魚則乖乖地吐到船艙裡。從婚姻的角度看,黃興的命好像不夠好,因為他的夫人,也就是海運大王的千金,很快就死掉了。不久,海運大王也死了——他對女兒的葬禮很滿意,坐在床上,摳著腳上的雞眼一直在笑,笑得都昏倒了,其實是死了。但從商業角度看,黃興的命卻足夠好,因為他繼承了一筆遺產。後來黃興的財產就像雪球越滾越大,生意遍及北美、北歐以及東南亞,然後就變成了當代子貢。

從波士頓洛根機場到哈佛,平時只需要三十分鐘,這天他們卻走了一個半小時。這當然是因為下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樂景寫哀,哀景寫樂,倍增其哀樂。他現在就格外快樂。因為擁堵,他見程先生的時間被迫推遲了,但他覺得,這種想見又見不著的感受,也有一種特殊的美。快樂歸快樂,美歸美,他還是不由得批評起美國的效率。如果是在中國,路上撒上鹽,大雪就融化了。但他轉念又想,考慮到環境問題,不撒鹽是對的。

後來他才發現,車速緩慢雖然跟下雪有關,但關係不大。他們緩緩駛過了一個事故現場。死者從車裡抬了出來,墨鏡歪掉了,戴到了顴骨上面。交警在打電話,臉上還掛著微笑。一隻警犬在舔一個黑人警察的手心。一個女警在彎腰察看死者的同時,把制服的下襬往下拽了又拽。一切都很正常,如果你沒看到那個死者,你不會想到這裡發生過一起死亡事件。透過後視鏡,他看到又一個死者被抬了出來。是一對夫妻,還是一對父子?哦,又抬出來一個。女警彎下腰,再次去察看死者,再次拽著制服的下襬。這算不算特大交通事故?在中國、印度和俄羅斯,這可能不算,但這是在美國。美國雖然強調生而平等,同時卻認為自己的命比別人值錢。儘管如此,一切都還是正常的。雪花的飄落,車輛的堵塞都是正常的。沒有人鳴笛,沒有人號叫。一切都是靜悄悄的。下雪的聲音更顯出了它的安靜,就像蜜蜂的鳴叫增加了樹林的靜謐。以前的人死在親人的懷裡,現在的人死於高速公路。一種非正常的死,無法預料的死。但因為死得多了,也就成了正常的死。一種正常的非正常,一種可以預料的無法預料。如果那個死者被救活了——這是個病句,但我確實就是這麼想的——他會有什麼感覺呢?如果我把我的這種感覺告訴他,他會有什麼感覺呢?

他想不出來。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那是芸孃的話。芸娘說:「我沒有你感覺到的那種感覺。」芸娘是對一個求愛者這麼說的。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想象中,他認為,如果他對那個復活的人說出他的感覺,那個人可能也會這麼說。我怎麼想到了這個?這有點不對勁。於是他搖了搖頭,抱著雙肘,看著夜色中的雪景。他要把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從他的身體和頭腦中趕走。

我來試試。

這樣下去,你會喚醒人。

mauricewarren,美國漢學家。

帝髯。指下唇上留的一小綹鬍子。

帝髯據說來自拿破崙。

英文名為goldcoast,簡稱g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