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得很,雙林院士竟然知道,他們在運作程先生回濟大任教一事。對於雙林院士,葛道宏顯然沒有好感,稱之為悶葫蘆。葛道宏是這麼說的:「也真是怪了,一個悶葫蘆,竟然知道這事?他從哪知道的?」原來,葛道宏在與雙林院士談話的時候,順便誇讚了一下濟大的師資力量,說濟大最近兩年致力於引進人才。說了半天,雙林院士回了一句話:「我知道,濟世先生要來。」葛道宏吃了一驚,問他是從哪裡聽說的,雙林院士卻不吭聲了。
「濟世是誰啊?懸壺濟世,是個醫生?」小喬問。
如果是費鳴問出這樣的話,葛道宏肯定會勃然大怒。費鳴說過,葛道宏對秘書的要求是,他知道的,你必須知道;他裝作知道的,你也必須知道;他不知道的,問到你了,你也得知道一二。但眼下,葛道宏卻表現出了少有的寬容。事實上,葛道宏好像還很愉快:不知道?ok,ok,我正好給你講講。於是,葛道宏說:「有句話是怎麼說的,天地啊,生民啊,絕學啊,某種意義上,他就是管這個的。」然後,葛道宏問,「應物兄,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吧?」
「確實如此。作為儒學大師,程濟世先生就像張載所說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牛人啊,」小喬說,「他也要來濟大效力了?」
「為國效力!」葛道宏說,「小喬,費鳴就要去為他工作了。你是不是很羨慕?我是個念舊的人,所有在我身邊工作過的人,我都會安排一個好去處的。你也好好幹。」隨後,葛道宏問他:「你是不是已經跟費鳴說過了?」
「他好像捨不得離開您。」
「你就告訴他,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他好。真是個小傻瓜。」
他想,葛道宏之所以沒把小喬支走,就是要向他發出強烈的暗示:小喬正等著費鳴離開呢,你必須把費鳴給我搞走。他又聽見葛道宏說:「你還可以告訴他,如果他真的喜歡這份工作,那麼我可以成全他。我的一些講話稿,還可以繼續由他來寫。我喜歡他的文筆。」
話題再次回到了雙林院士。葛道宏問:「雙林院士是不是從程濟世先生那裡聽說的?他們認識嗎?」
他們肯定互相知道,但是否認識,那就無法證實了。程濟世先生與很多華裔科學家都是熟悉的,如果他們在一起討論葉落歸根的問題,那也不是不可能。而那些科學家與雙林院士也應該是熟悉的。也就是說,雙林院士知道這樣的訊息,並不令人吃驚。應物兄把這種可能告訴了葛道宏。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他沒有說:喬木先生要是跟雙林院士提起此事,那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葛道宏說:「所以,我們必須儘快與程先生見面。他到底什麼時候回國講學?如果他一時回不來,你應該去一趟美國。先辦簽證,隨時可以走。」
「好的,我儘快辦。」
「晚上一起吃飯?」
「不巧,前幾天我與一個朋友約好了。」
「你呀!和丈人同桌共飲,是不是不自在?放不開?」
他沒想到,葛道宏請的是喬木先生。他說:「我經常陪喬木先生吃飯的。」
「好吧,我就放你一馬。其實呢,吃飯之事,最是費時勞神,尤其是陪貴賓吃飯。說是吃飯,其實是敬禮。」葛道宏說,「但又不能不去。今天做東的人是庭玉省長。庭玉省長要請的是雙林院士。聽說雙林院士在濟州,庭玉省長想代表省政府表達一下敬意。我同意把雙林院士帶過去。同時呢,欒庭玉又請喬木先生作陪。可誰能料到,雙林院士竟然不辭而別了。情況彙報給庭玉省長,庭玉省長說,請雙林院士本來就是個由頭,本來就是想約母校的老師見個面,不要改期了。庭玉省長最近好像也在讀儒學方面的書。你看,儒學熱真是不得了。他問了我一個問題,有人稱程濟世先生為帝師,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怪了。這個問題,欒庭玉已經問過我了,我也解釋了,現在怎麼又問到葛道宏頭上了?是我沒有解釋清楚嗎?
哦?葛道宏是不是想借欒庭玉之口,從我這兒聽到答案?看來,我送給葛道宏的書,他並沒有看。那本書現在就放在葛道宏的書架上。那是程濟世先生所著的《儒學新傳統與中國現代性》。它本是用英文寫成的,由應物兄譯成了中文。感謝卡爾文,有些詞句的翻譯,他徵求了卡爾文的意見。現在,他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直接翻到了《後記》,然後掏出手機拍照:
有人曾將先生譽為當代人類文明的先知,也有人把先生看成是帝師。對這兩種稱呼,先生都表示難以認同。先生開玩笑說,說他是先知,等於把他說成了鴨子,春江水暖鴨先知嘛。至於稱他是帝師,則等於對中國社會已經發生的深刻變革視而不見。程先生說了,連孔子本人都沒有當過帝師,只是一個「素王」,他又如何敢做帝師?
葛道宏的目光從書上移開,問道:「為什麼有人稱他為帝師呢?」
他解釋說,這是因為程先生從儒家的觀點,分析了明清兩朝皇帝的得與失,著重分析了皇帝的師傅在給皇帝上課的時候,什麼地方講對了,什麼地方講錯了。比如,萬曆皇帝的師傅張居正,從教學方法到教學思想,全搞錯了。張居正曾擬定過一個「明君養成計劃」,五點起床,先上兩個小時的自習再吃飯,吃一個小時,八點鐘接著學,一直學到中午十二點。下午兩點接著學,一直學到掌燈時分。一年到頭,只有三天假期:自己生日、父親生日和大年初一。程先生說了,孔子要是看到張居正這套做法,肯定會氣死的。看到這些文章,有人就說,程先生要是帝師就好了。也有人說,程先生不承認自己是帝師也是對的,因為他分明是帝師的帝師嘛。
「有道理。」葛道宏示意小喬也用手機把那段話拍了下來。
他接著說道,程先生多年之前就撰文說明,二十一世紀中國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建立和諧社會。這個說法在西方影響甚大。西方學術界以此認為,中國後來提出的建立和諧社會的發展目標,就是受到了程先生的影響。不過,程先生所說的「和諧」,是真正的「和諧」,裡面包含著張力,可控的張力。
「講得好。」葛道宏說,又吩咐小喬把照片傳給他,「我查了報紙,程先生每次回國,都有重要人物接見。」
「程先生說了,按孔子的說法,受接見的時候,應該表現得拘謹一點。他都忘了怎麼才能表現得拘謹,為此而對自己有些不滿。」
「程先生太可愛了,這說的可是心裡話啊。」
葛道宏接下來的一句話,乍聽上去有些不對勁,因為葛道宏提到了他連續批判了很多年的福山:「我敬佩他,他跟福山是一個級別的。只是,一個是替我們說話的,一個是替他們自己說話的。」
「他跟福山還不一樣,因為他有兩千多年的傳統作為靠山。」
「這種感覺我也有。英雄所見略同。」葛道宏說。
「我已告訴程先生,儒學研究院開始籌備了,就等他來掛牌了。」
葛道宏整整衣領,擺擺領帶,好像程先生已經到了門口,需要出去迎接。葛道宏說:「我很想早日當面向程先生請教。只是不要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讓北京和上海的高校給截和了。北京和上海高校的一些人,經常批判什麼殖民主義、後殖民主義,可他們最喜歡搞的就是殖民主義和後殖民主義。從內地挖走了多少人,又截走了多少人?越是喜歡批判殖民主義的人,越喜歡搞殖民主義。打自己的臉,打得啪啪啪的,我們看著都疼,他們就不知道疼?」
小喬突然問道:「他肯定會回來的吧?可不能讓別人給我們搶走了。」
葛道宏說:「所以,動手要快,免得被動。」
他連忙安慰他們:「我回國的時候,程先生送了我一幅字。您看了就知道,如果他回來,他的首選就是濟州大學。」他拿出手機,調出那幅字的照片:
哀郢懷沙騷人之心
「是孔夫子說的嗎?」葛道宏問。
小喬立即委婉地說道:「這話跟孔夫子有點關係。」就是這句話,使他覺得小喬肚子裡還是有墨水的。他就順著小喬的話說:「這裡的‘郢’指的是郢都,是楚國的首都。小喬說得對,這話跟孔夫子有關係,因為孔夫子到過這個地方。莊子也到過,墨子也到過,屈原在這裡做過左徒,相當於現在的外交部長。《哀郢》和《懷沙》都是屈原的作品。這幅字的意思是說,屈原雖然多年流寓異地,但仍然不忘郢都。去國懷鄉,程先生這是自比屈原。所以,只要他回國任教,他的首選肯定是濟大。別人想搶也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