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奇怪得很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小喬在跟欒庭玉的秘書鄧林聯絡,看時間地點是否有變化。

葛道宏說:「等他回來了,我可以給國家教委打報告。只要政策允許,我願意讓賢。當然了,人家可能看不上這個位子。俗務嘛。」

他說:「我知道他,他只對做學問有興趣。」

葛道宏說:「學術委員會主任的職務,我可以交出來。你是知道的,全國各高校學術委員會主任的職務都是校長兼任的,但是我願意開這個先河!」

他說:「程先生說了,一個儒學研究院的院長,就夠他當了。」

葛道宏說:「真正的大師啊。但我們也不能虧了人家。人家有任何要求,我們都要滿足。只有人家沒想到的,沒有我們做不到的。」

鄧林回過來電話,領導還在開會,吃飯地點沒變,時間推遲半個鐘頭。

葛道宏對此顯然也多有領教,說:「知道了。」

以應物兄對欒庭玉的瞭解,此時倒不一定在開會。欒庭玉有個好習慣,即便是朋友聚餐,事先也要做半個小時的功課,提前瞭解朋友們的動向:近來做了什麼?發表過什麼樣的文章?到過哪些國家?老婆孩子都還好吧?這些材料都由鄧林提供,並且列印成文,其作用類似於小抄。

但這突然多餘出來的半個小時,卻使我們的應物兄有點緊張。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接下來該說什麼呢?我要不要告辭?

他沒有想到,對葛道宏來說,這半個小時很快就塞滿了。因為葛道宏提到了一個重大的主題:「咱們簡單聊一下傳統。」是程先生的書名撩起了葛道宏的談興,還是這個話題很適合用來打發時間?應物兄有點疑慮:半個鐘頭,談傳統?傳統中的任何一個問題,任何一個細節,任何一個腳註,任何一個詞,都不是一時半刻能說清楚的。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葛道宏已經開講了。葛道宏說:「這些年來,經過反覆思索,我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我們的傳統是由三部分組成的:儒家傳統,西方啟蒙傳統,還有我們的看家本領,也就是馬列傳統。一個良性的現代社會就取決於這三家傳統的相互作用。如果取三家精華進行勾兌,想想看,那該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社會形態。」

葛道宏以前就說過,而且不止一次。通常情況下,葛道宏接下來還會把這種社會形態比喻為美酒:「美酒都是勾兌出來的。真正的美酒,都是水的形狀,火的內容,力量的源泉,團結的象徵。」

要是勾兌不好呢?要是碰巧把不好的東西勾兌到一起呢?他想起師弟伯庸曾經這麼說過。伯庸說這話時擠弄著他的小眼睛。那雙眼睛本來就小,再那麼一擠,「擠眉弄眼」這個詞就不能成立了,因為只剩下了眉毛,沒有了眼睛。

運氣就那麼壞?碰巧把不好的東西勾兌到了一起?

這是他的疑問,但這話他沒說。他不願意跟伯庸抬槓。

伯庸繼續發表他的謬論:「退一步講,精華和糟粕勾兌到一起也有問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朱和赤要是勾兌到一起,那就只能是全黑了。」

他承認伯庸腦袋瓜子好使。但是世上的事就是被這些聰明人搞壞的。人啊,要麼太聰明,不夠笨;要麼小聰明,大笨蛋。他覺得,伯庸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在高校裡觸目可見,在歷史上比比皆是。那是在喬木先生家裡進行的討論。問題是費鳴捎過來的。喬木先生願意聽他們講,卻不願意摻和進來。伯庸說過之後,剛才逗狗的喬木先生才插了一段話:「漢代劉向說過,凶年饑歲,士糟粕不厭,而君之犬馬有餘谷粟。糟就糟吧。糟粕也有用處,可送給讀書人充飢。」這當然是自嘲了。但接著,喬木先生臉一板,將伯庸訓了一通,「聽你的意思,馬列主義也有糟粕?你好大的膽。」伯庸咕噥道:「我就是那麼一說罷了。」喬木先生說:「該長大了,成熟了。長大的標誌是憋得住尿,成熟的標誌是憋得住話。」

喬木先生說話的時候,他有點走神了。一瞬間,他彷彿進入了人類歷史的浩渺長夜。哦,天不生夫子,萬古如長夜。夜呼旦,所以產生了孔夫子。這是歷史的必然性所在。有了孔夫子,那就應該倍加珍惜。

這會,他聽見葛道宏說:「搞馬列主義的,搞啟蒙思想的,我這裡有的是人才,甚至有點人才過剩。我缺的是什麼?缺的就是程先生這樣的儒學大師。我盼程先生,如久旱盼甘霖。三足鼎立,缺一足,大鼎傾矣。」

「我非常激動。」小喬雙手摸著胸口。

對於小喬的激動,葛道宏顯然認為那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激動才怪呢!你聽聽也好,可以瞭解一下我的思想。」

這種「思想」當然不是葛道宏原創,只是因為葛道宏多次提起,很多人也就常把它與葛道宏的名字聯絡起來。有人稱之為「宏論」,道宏之論;也有人稱之為「道統」,道宏之傳統。而他,應物兄,當然不會這樣恭維葛道宏。他說不出口。他覺得,它是不是屬於葛道宏的原創,並不是問題的關鍵。

關鍵是它有沒有道理。

當然有。

但儒家思想是很複雜的,千流萬派。啟蒙思想也不能一概而論。

小喬說:「我理解了,您的思想正是對葛任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葛道宏感慨道:「小喬,你能看出這一點,我很欣慰。當然了,年代不同了,與葛任相比,我肯定得有變化。葛氏一脈,前赴後繼。」

小喬說:「我以前只知道葛校長出身名門。葛任先生的著作,能找到的我都讀了。在中國現代史上,他是真正有原創思想的人。我以前只是朦朧地感覺到,您與葛任先生有聯絡,沒想到您竟是他的後人。」

他再次發現,小喬非常聰明。你不是覺得那所謂的「宏論」並非葛道宏原創嗎?瞧啊,小喬只是順手搭了個橋,就把葛道宏的說法與葛任聯絡到了一起,使「宏論」具有了家族的背景,彷彿祖傳秘方。

話題隨後又落到費鳴身上。葛道宏是這麼說的:「費鳴先去你那裡幹兩年。兩年後,如果他還想回來,那就跟小喬換個班。小喬,你願意嗎?」

小喬的回答很得體:「我願意去,就怕費鳴不願意回來。到時候,你們要替我做做工作啊。」

葛道宏說:「就這麼定了。有句戲文唱得好,縱然你渾身是鐵,又能捻幾根釘?應物兄,我是怕你累著。如果你需要人手,到時候我把小喬也派去。」

小喬笑了,說:「司機已經接到喬先生了。我們這就送您下去?」

小喬替葛道宏圍上圍巾,然後他們三個人一起下樓。在電梯裡,葛道宏告訴他一個訊息:最近,學校將召開一個關於人才引進的會議,會上將宣佈成立儒學研究院。別的研究院都掛在各個院系名下,但這個研究院,就不要掛在人文學院名下了,乾脆與人文學院平級。這個問題,應物兄還從來沒有想過。葛道宏說:「這樣好,遇到難辦的事,我可直接過問。」

「現在就宣佈,是不是有點早?程先生畢竟還沒有跟我們簽約。」

「那我就從善如流了,晚幾天再宣佈。」

「會開完了,我再找費鳴談談。」

「你這個學生,還挺念舊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