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雙林院士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巫桃過來替喬木先生解圍了,說:「雙先生啊,他還是寫了,步的就是蘇軾的韻:不梳妝,輕羅裳,纏綿病榻一身瘡。我告訴你,她臨走的時候,還是我侍候的。」這倒是事實。喬姍姍的母親,在最後的幾天裡,因為天氣炎熱,後背和臀部都生了褥瘡。巫桃抱著木瓜對雙林院士說:「不說這個了。木瓜喜歡你,想跟您老合個影。」

雙林院士眼鏡摘下又戴上,手杖指向木瓜:「這小肉團是什麼?狗?不像啊。」

巫桃有點不高興了。巫桃說:「老哥,您上次來,還抱著拍照了的。上次是狗,這次就不是了?老哥還不到糊塗的時候啊。」巫桃稱雙林院士為老哥,或許是為了強調,她雖然年輕,但因為她站在喬木先生的高枝上,與雙林院士的輩分是一樣的。然後,巫桃隨手拿起一個空杯子,說是要續茶,但再也沒有出來。

當時,雙林院士對喬木先生說:「我死了,你可以再寫一首詩,補上。」

喬木先生說:「老同學啊,導彈啊,這個任務太重了,我一定要死在你前頭。」

應物兄沒有想到,雙林院士現在竟然又舊話重提。他想,雙林院士是不是忘了春節前那次見面?對,有些事情,雙林院士是不可能知道的:就因為他那番話,整個春節,巫桃都有些不愉快。

此時,喬木先生顯然不願意再在這個問題上鬥嘴了,就把話題扯開,說:「老同學,我去看望何為姑娘了。她有點感冒,怕傳染你,說這次就不見你了。」

雙林院士用自己的手杖敲了敲喬木先生的手杖,說:「你大概不知道,我這次來,也是想看看她。我已經去過了。她睡得真香。就這樣睡過去也挺好。」對了,這裡得補充一句,當年何為教授也是下放在桃花峪。

雙林院士突然問:「亞當呢?亞當怎麼沒有露面?」

喬木先生說:「知道你來,他更不敢露面了。」

誰都沒有料到,雙林院士手一抖,手杖掉了下來,在地面上咣噹一聲。一直沒有說話的費鳴,連忙彎腰去撿那根手杖。雙林院士挪動雙腿,想站起來,但腳卻踩住了手杖。接下來,只見雙林院士佝僂著身子,臉卻是仰了起來,發出一聲長嘆:「子房——」

一會亞當,一會子房,小喬與費鳴似乎都被搞糊塗了。應物兄當然知道,亞當和子房是同一個人:張子房先生。

雙林院士緩緩坐下了。

直到他們從這裡離開,雙林先生再也沒說一句話,又變成了小喬所說的石頭,沉默的石頭。直到這個時候,除了喬木先生,沒有人知道雙林為什麼會來到濟州,而且在濟州期間總是待在逸夫樓的閱覽室。

第二天,雙林就悄悄離開了濟州大學。至於他是不是還在濟州,喬木先生就不知道了。喬木先生懷疑,雙林院士很可能去了桃都山。巫桃出去了,喬木先生趁機向他透露了一件事:如果不出意外,雙林院士的兒子就在桃都山,但他們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面了。

「他兒子是做什麼的?」

「據說是做植物學研究的。他倒也喜歡讀詩,最喜歡的人是許渾。」

「晚唐的許渾?」

「跟他這個人倒也對脾氣。許渾就擅作田園詩。‘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

「那他到閱覽室做什麼?」

「做父親的,心總是很細。他找到了兒子的著作,兒子曾在書中提到,每週都要到濟大逸夫樓查閱資料。植物學方面的書籍和雜誌在逸夫樓的六樓。導彈的借閱證,是我給他的。」

至於做兒子的為何不願與父親見面,喬木先生不願多談一個字。應物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與雙林院士的兒子相遇。

這天,喬木先生之所以把他叫來,是要告訴他,雙林院士編了一本《適合中國兒童的古詩詞》。雙林院士雖然喜歡古詩詞,但畢竟不是做這個研究的,所以特意把目錄給了喬木先生。「他讓我給他把把關。」喬木先生說。

「他怎麼想起來做這個了。這樣的書太多了。」

「你就別管了。我看了一下,有些句子以訛傳訛,已經傳了上千年了。你給他改過來。別的不要動。動了,他會不高興的。」

喬木先生隨口舉了一個例子。雙林院士最喜歡李商隱的《天涯》:「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為溼最高花」。原來目錄裡就有這首。在李商隱的詩中,這是少有的明白曉暢又意蘊豐富的詩,美極了,但雙林院士卻去掉了,因為他覺得不適合孩子們讀。雙林院士說,給孩子看的,應是那些有益於他們成長的詩。「不能說沒有道理,」喬木先生說,「義山詩中,語豔而意悲者,首選《天涯》。好吧,那我就告訴你,他兒子小時候就會背這首詩。他或許覺得,兒子之所以遠在天涯,就跟小時候看過這首詩有關。」

「哦。原來是這樣。」

「太較真了。不就一首詩嘛,又不是導彈。他立即跟我抬槓,說,詩教詩教,豈能不當回事?」

應物兄卻走神了。他想到了朗月客廳裡掛的那幅字。「隹二枚」,就是「雙」啊。原來是雙林院士所題?他隨後又想起來,那幅字是清風送給朗月的,清風覺得其意不祥。這個時候,應物兄其實已經預感到,雙林院士的故事中,或許隱含著個人的悲劇。與他這個預感同時冒出來的,是他想到了那首著名的詩《孔雀東南飛》,其中有「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之句,描述的是一對戀人的墓地。雙林院士也選了這首詩。

哦,鶯啼如有淚,為溼最高花。這句詩湧出喉嚨,跳上舌面。他感覺到它彈了起來,貼住了上顎。它還要上升,於是它暫時落了下去,把舌面作為一個跳板,縱身一躍,穿過上顎,穿過腦子裡那些複雜而且混沌的物質,落到了他的最高處,也就是他的頭頂。它還要上升,於是它浮了起來,在他的頭頂盤旋。

「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他問自己。

「他一定是被‘為溼最高花’這個意象感動了。」他用第三人稱方式說。

很快,他就又回到了現實中。先是回到了朗月的書架前,然後回到了岳父面前。在岳父面前想著另一個女人?他羞愧得抬不起頭。當時他是蹲在喬木先生面前。但為了表示自己正聆聽教誨,他還必須抬著頭。

見〔唐〕許渾《謝亭送別》:「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