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竟然都很聽喬引娣的。他跟著喬引娣走了幾步,問:「這些人是誰?」
喬引娣說:「他們是歷史系的老師。他們都等著雙林院士簽名呢,但雙林院士卻不願上臺演講。在巴別的歷史上,這是第一次。應先生,這裡走。」
她對他說:「應先生,請跟我來。」
他跟著她走了幾步,說:「不敢叫先生。」
「瞧您嚇的。我知道你們的規矩。人文學院,只有喬先生和姚先生能叫先生,別的只能叫老師。不過,這會不是沒有別人嘛。每個來這裡演講的人,嗓門都很大。不瞞您說,我還準備了一個小耳塞。不然,耳朵裡就像鑽了個蜜蜂,嗡嗡嗡的。可沒想到,雙林來了個絕的,壓根兒不講。剛才有人搗蛋,對雙林院士說,你應該克隆一下。雙林院士倒是說了一句話,歡迎被克隆。」
小喬領著他,下了半個樓梯,繞過了一個屏風。屏風前面擺著吊蘭。吊蘭也垂掛在她的雙肩:她的髮型也有如吊蘭,簡潔清爽。應該是金邊吊蘭,因為她的幾綹頭髮染成了銀白色,在耳輪旁邊飄拂著。她將他帶到一個辦公室門口。想起來了,葛校長到巴別主持演講的時候,有時會在這裡稍事休息,也在這裡接待來賓。他突然意識到,葛道宏就是把頂層的辦公室搬到這裡來了。它比頂層的那間要小,視野也沒有原來的好,有個露臺,但是很小,只能坐下兩三個人。
他以為可以見到葛道宏呢,「葛校長呢?」
她開啟冰箱,給他取了一瓶冰紅茶,說:「你先坐,我收拾一下。」她麻利地整理著房間,燒上水,洗著杯子,開啟咖啡機的開關好讓它先預熱。
他又問:「老先生呢?老人家呢?我說的是雙林院士。」
她說:「葛校長陪著他呢,他們就在七樓的閱覽室。」
「到底怎麼回事?」
「有一週了,雙林院士每天都來閱覽室。終於有人認出了他,報告給了葛校長。葛校長就過來看,果然是他。葛校長說可以把這間房提供給他。他謝絕了,說他喜歡在閱覽室看書。這事是有點怪。他不是在北京嗎?怎麼出現在了濟州?問他,他也不說。葛校長知道他在科學界是個人物,就想請他在巴別做個演講。按葛校長的說法,雙林院士雖然沒有明確地說,好,就這麼辦,但他無疑是首肯了。起碼是點頭了吧。他就住在鏡湖賓館。葛校長就派費鳴去把他的房費給繳了,又預付了幾天,還把他的飯錢給掏了。他吃得挺感動。他不喜歡有人陪他,所以都是他一個人吃。費鳴知道喬木先生是他的老朋友,就告訴了喬木先生。喬木先生請他到家裡去,他也不去。總之有點怪。到了今天,請他上來演講的時候,他卻無論如何不願上臺。現在,他還在閱覽室待著呢。這事鬧的。真是個怪人。難道科學巨匠都是這麼怪?」
「叫我來,是要——」
「本來是讓費鳴去請喬木先生,好讓喬木先生勸勸他。但喬木先生和巫桃出門了。費鳴應該是接他們去了。叫你來,是想讓你替葛校長陪著他。只有你可以替喬木先生嘛。你是他的大弟子,又是他的女婿。怎麼,費鳴沒跟你聯絡嗎?還有,雙林院士對儒學似乎很有興趣。萬一他說起來,別人也不好接話。」小喬說,「不過,你也別擔心,他不大說話,像一塊石頭。」
他的手機上確有兩個未接電話,都是費鳴打來的。當時他在上課,沒有接。他對小喬說:「老人家要是談起科學什麼的,我也不好接話啊。」
「瞧你說的。你是儒學家,你把話題往那裡一引,不就把它給罩住了?」
「千萬不能這麼說!」
「應先生,你可真夠小心謹慎的。嚐嚐這咖啡。貓屎咖啡,我託人弄來的。」
「你帶我去見見他?」
「好啊。你先喝口咖啡。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他提到張子房先生,你不妨說,子房先生已經死了。」
子房先生?雙林院士也認識子房先生?這個名字已經幾乎被人遺忘了。張子房先生是個經濟學家,但早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就瘋掉了。他當然還活著,但很少有人能夠見到他。喬木先生舉辦書法展的時候,子房先生悄悄地來了,但沒有人認出他。喬木先生覺得像他,連忙趕過來,他卻走了。喬木先生沒有去追,只是感慨道:「此所謂‘州亦難添,詩亦難改,然閒雲孤鶴,何天而不可飛’?」好像是讚頌子房先生如閒雲野鶴般自由,但喬木先生說話時卻面色愀然。
「這個,他會提起這個嗎?他是不是問過葛校長了?你的意思是,我要跟葛校長保持口徑一致?」
「聰明人一點就透。不過,我可不敢教您怎麼說。借我個膽,我也不敢啊。您等著,我看能不能叫他們上來。」
「好啊,快去吧。」
「對了,我怎麼聽說您想把費鳴挖到您那裡去?」小喬問。
「就像你說的,借我一個膽,我也不敢啊。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呢!」
小喬吐了一下舌頭,說:「算我沒問。」
當小喬出去了,他才第一次認真觀察這個房間。靠牆的一排書架上,擺著一些時政類圖書。葛道宏本人的著作以及他主編的圖書,當然也擺放在那裡,足足擺了一層書架。他一眼就看到了葛道宏那本最重要的著作《走出「歷史終結論」的陰影》,它有多種版本,其中還有英譯本和法譯本。這本書的主要觀點是反駁美籍日裔學者福山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提出的「歷史終結論」。福山認為,人類社會的發展史,就是一部以自由民主制度為唯一發展方向的歷史,自由民主制度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是人類最後的一種統治形式:從此以後,人類歷史的馬拉松長跑,就算跑到頭了,撞著紅線了。
真的撞線了嗎?葛道宏反問。西方國家頻繁出現的失業問題、環境汙染問題、毒品問題、亂倫問題、恐怖主義問題,怎麼辦呢?就這麼拉倒了?九十年代中期以後,你們的經濟停滯不前,而中國的經濟卻是風景這邊獨好,這又該如何解釋呢?因為分權與制衡,你們的低效率連地震和颶風都無法應對,而中國在特大自然災害面前卻展現出了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高效,這又該如何解釋?
福山曾積極利用自己的學識和影響力干預美國的國際政策,並促成了美國對伊拉克的入侵。葛道宏在書中問道:但是,一個薩達姆倒下去,卻有更多的薩達姆站起來,而且是升級版的薩達姆,升級版的變形金剛,怎麼也打不死。福山君,對你當時的所作所為,你後悔了嗎?
葛道宏送的書,應物兄當然認真讀了,家裡的馬桶邊就總是放著一本。而且每出新版,他都要翻翻。在去年的新版中,葛道宏引用了美國《高等教育紀事》雜誌的編輯戈德斯坦的一句話:歷史終結論是一句廢話。下面有一條註釋,說明這是撒切爾夫人私下向戈德斯坦嘀咕的。他很想向葛道宏建議,將這句話去掉。因為這容易給人造成一個不好的印象:既然是一句廢話,你為什麼還要研究這麼多年呢?葛道宏本人是不願說廢話的。可是,一個不願意說廢話的人,通過研究廢話,成了一個著名的學者,不免讓人感到滑稽。當然,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
牆上還掛著一些照片,裝在木框裡,是葛校長在這裡接見客人的照片。名流雲集。其中一張照片上,葛道宏與客人在吃燒烤。他看出來,地點就是他現在的辦公室外面的露臺。照片上還有喬木先生。看著照片上的烤架,他立即口舌生津。他最喜歡吃羊腰子。那臊乎乎的味道,總是把他的味覺神經撩撥得蠢蠢欲動。
他還看到了葛道宏的自傳《我走來》,灰色硬皮,精裝,很薄,薄得好像只剩下皮了。費鳴曾問他看過沒有,並向他透露了一個秘密:葛校長不姓葛,而姓賀。「他是為了紀念外公,才改姓葛的。他的外公可是赫赫有名。」費鳴說,「瞿秋白的密友,翻譯過《國際歌》的,與魯迅有過交往,也寫過詩。據說最有名的詩叫《誰曾經是我》,您聽說過嗎?」
葛任先生的外孫?我不僅知道葛任先生那首詩,而且知道那首詩的原題叫《蠶豆花》。蠶豆是葛任養女的乳名。難道葛道宏是蠶豆的兒子?
這會,他把書抽了出來,想翻到相關的章節。
奇怪得很,這竟然是一本空白的書:紙上一個字沒有。
小喬剛好上來了:「哦,那本書啊,還只是先做了個樣子,沒出版呢。」
「可是費鳴早就告訴我,他已經看過了。」
「他看的是列印稿。我這個兄長啊,什麼都好,就是嘴巴不嚴。不過,他對您,那是沒說的。你們不是師徒嗎?」
「他們人呢?」
「我看兩個人聊得挺好,沒好意思上前。好啊,終於聊開了。此前,雙林可是不願說話。」
小喬把書塞回了書架。她像只蝴蝶一樣,在房間裡飄著。她心情愉快,因為她不由自主地哼著小曲。有那麼一會,小喬擦拭著玻璃杯,歪頭看著他,閃動著眼睫毛。作為一個有充足教學經驗的人,他知道她是想問個問題。但她終究沒有問。她想問什麼呢?是不是想問,你什麼時候把費鳴搞走啊?她把杯子舉在窗邊,對著外面的陽光,觀察是否擦淨了。如果沒有擦淨,她就往杯子裡哈氣,然後再擦,然後再次把它舉到窗邊。都說小喬很有心機,可這個動作表明,她還是有幾分可愛和天真的。這似乎不符合衛生規定,但誰又會和一個女孩計較呢?誰又會告訴葛道宏呢?或許葛道宏還喜歡這一套呢。
我們的應物兄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去年的元宵節。按慣例,學校為退休教師組織了一個茶話會,並請一些骨幹教師參加。葛道宏本人是戲迷,所以特意吩咐工會從濟州京劇團請來部分演員助興。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校長愛京劇,教授好彈唱。很多教授紛紛上臺獻藝。歷史系汪居常教授是著名票友,這種熱鬧場合怎麼少得了他?他是由一位女博士研究生攙扶進來的。這個女博士就是喬引娣。汪居常那天沒唱,說,準備是準備了,可是偶感風寒,體力不支,憔悴病容不忍看,嘔啞嘲哳難為聽。汪教授推薦喬引娣代他獻唱一段《空城計》。
喬引娣顯然有備而來。大冷的天,手中卻拿著一把扇子,而且是鵝毛扇。演唱之前,喬引娣拱手說道,最近重讀葛校長的名著《走出「歷史終結論」的陰影》,深為感佩。她說,她把諸葛亮的唱詞給改了幾處,求教於葛校長:
我坐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福山鬧出的聲兒。我也曾差人去打聽,打聽得福山說過歷史不再往前行。我諒你身在山中看不清,看不見泰山頂上一棵松。你只見西方落日圓,哪見到一輪旭日東方升。我在濟州城內等,等福山君到此好談、談、談談心。這裡是窗明又幾淨,等候你福山來爭鳴。道宏我並沒有別的敬,早預備下文房四寶要記下我們的交鋒。你若願意把城進,我們就說說,東方與西方、儒教與耶教,到底是何情。紙一張論天下秀才人情,你不要胡思亂想心不定。你就來、來、來,來濟州與我爭鋒。
剛開始的時候,那些職業演員們還有些不以為然,但第一句沒有唱完,只是唱到「觀山景」的那個「山」字,他們就鼓起掌來了。京劇團唱青衣的樊冰冰,甚至站了起來,像個票友一樣,拍著腿,喊了一聲「好」。那個「山」字的拖腔,高低錯落,起伏連綿,蒼勁中又帶著無盡的柔情。樊冰冰後來說,雖然一聽就是剛學的,但嗓子的本錢很好。「戲不夠,裝來湊。要是再戴個假鬍子,圍上諸葛巾,就更好了。」樊冰冰說,「賊像賊像的。」
葛道宏聽得很入迷,瓜子皮都忘記吐了。
應物兄與樊冰冰曾經共同參加過一個電視節目,算是熟人了。樊冰冰問:「貴校最大的角兒就是她了吧?叫什麼名字啊?」他問了別人,才知道她叫喬引娣。
新學期開學以後,她就到校長辦公室實習了。
她把杯子弄完,說她再去看一下。「別走啊,晚上葛校長請客。當然,如果費鳴把喬木先生接來了,你想走就可以走。女婿和丈人待在一起,常有些彆扭,是不?也可能你們是例外。」
他突然想抽菸,於是來到了露臺上。開啟窗戶,一股涼風呼嘯而至,把吐出去的煙霧又灌進了他的鼻子,甚至眼睛。他側身抽了幾口,趕緊掐了。因為抽得太急,他有些頭暈。因為空間不大,房間裡還是有些煙味。於是他又把門開啟了一些。小喬還沒有走。小喬說:「這次咱們一起去。」又說,「這裡不比樓上那間。那間很適合你,想抽菸了就到外面抽一支。你知道嗎,那間辦公室還是我勸葛校長騰給您的。夠酷的吧?那麼大的露臺。」
「謝謝了。我很不安。君子不奪人所好啊。」
「君子也成人之美。」小喬說。
屈原《楚辭·天問》:「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菟者,兔也。朱熹在《楚辭集解》中說:「此問月有何利而顧望之兔常居其腹乎?」但聞一多先生在《天問釋天》中說,「顧菟」是「蟾蜍」的古音,「顧菟在腹」,就是月亮上有蟾蜍。姚鼐先生無疑支援聞一多先生的觀點。
見《國語·晉語》:「昔者大任娠文王不變,少溲於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韋昭注:「少,小也。豕牢,廁也。溲,便也。」
中國第一位駐外大使郭嵩燾於光緒四年(1878)在巴黎會見法國科學院院長斐索等人,無以名之,遂在日記中稱之為「格致翰林」。
見〔宋〕尤袤《全唐詩話》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