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巴別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巴別就是巴別塔,但巴別塔卻不是塔,而是一個學術報告廳。

禮拜二下午,應物兄正在給研究生上課,接到了葛道宏的電話,要他到巴別見面。巴別位於濟州大學圖書館逸夫樓的頂層,與他現在辦公的儒學研究院籌備處在同一層,只是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如今國內排得上號的大學,差不多都有個逸夫樓,都是香港娛樂大亨邵逸夫先生捐資修建的,它差不多已經成為圖書館的代名詞了。濟大逸夫樓位於波光粼粼的鏡湖的左岸,當它的身姿和藍天白雲一起倒映於湖水,你會發現它簡直就像個天上宮闕。報告廳並不大,只有三百個座位。為什麼是三百而不是四百、五百?這是有講究的。「詩三百」是三百,「唐詩三百首」也是三百。三百聽上去是少,其實是多,多多益善;聽上去是多,其實是精,去蕪存菁。

幾年前,尼赫魯大學的校長曾經在此做過一次報告。當時,學校還特意把幾個印度人請到了現場,雖然他們只是在飯店裡製作拋餅的,跟學術不沾邊。那時候葛道宏還是副校長,負責教學科研。事先葛道宏親自打電話向姚鼐先生求教:唐玄奘赴西天取經之前,中印還有哪些文化交流?無奈姚鼐先生耳聾,一時找不到助聽器,怎麼也聽不清。於是葛道宏又把電話打給了喬木先生:「遠一點的,再遠一點,越遠越好。」

「再遠一點?那就遠到神話了。」喬木先生說。

「神話裡都有了?好啊。」

喬木先生就說,屈原《天問》裡有「顧菟在腹」,印度神話裡也提到月亮裡面有兔子。在漢譯佛典裡,這個故事也多次出現,這說明中印文化交流至少有兩千三四百年的歷史了。

喬木先生補充了一句:「要是問過姚先生了,那就以姚先生的話為準。」

葛道宏的演講辭大都由費鳴撰寫,這篇當然也不例外。演講辭中引用的就是喬木先生的觀點。喬木先生當時也出席了這場活動,並應邀在臺上就座。當葛道宏提到那隻兔子的時候,尼赫魯大學的校長很快就聽到了同聲翻譯,是夾雜了梵語、印地語的印式英語。因為印式英語大量使用現在進行時,所以葛道宏的話給人造成了這樣一個印象:那個故事並不是神話,它就發生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葛道宏致辭的同時,作為友誼的使者,那隻兔子正以光的速度,從南亞次大陸起飛,飛臨華夏大地,又飛上了月亮,兩隻前爪麻利地抓起杵子搗藥不止。

尼赫魯大學校長聽得很入迷,說這是他聽到的最好的故事。尼赫魯大學校長還說,雖然他的足跡遍及全球,但卻很少能在國外聽到如此純正的印度英語,這種美妙的鄉音。校長撫摩著絡腮鬍子,環視著穹頂燈光閃耀的報告廳,說:「巴別,偉大的巴別。」葛道宏低聲問喬木先生:「巴別?跟兔子有關係嗎?」

「巴別就是巴別塔。他是說,此乃文明彙集之地。」

「想起來了,經書裡提到過。」

「巴別塔又叫通天塔。《聖經》裡說,‘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

「好啊,巴別!this名字很good。」

晚宴上,葛道宏還專門為此敬了尼赫魯大學校長一杯酒。葛道宏後來經常提起一個細節:尼赫魯大學校長的夫人,雖然是在英國長大的,但上了餐桌卻要先侍奉丈夫吃飯;丈夫每吃一個菜,都要在盤子裡留下點食物給夫人,以示相濡以沫;夫人呢,不但不感到難為情,還吃得挺香。葛道宏為此感慨:按說印度比我們還要西化,但是人家的優良傳統卻一點沒丟。

隨著前來演講的人越來越多,演講者的名頭越來越大,巴別的名聲也就越來越響。慢慢地,在巴別演講就成了一種身份的標誌。在濟州大學,第一個登上巴別講臺的是前任校長,第二個是葛道宏,第三個是姚鼐先生,第四個是外語學院院長陶仁哲先生。陶先生是陪著美國亞洲事務中心前主任來演講的。前主任講了一半,急性腸胃炎發作了,陶先生才撈到了上臺的機會。不過,陶先生只承認那是「半個」機會,因為他只講了半場。

演講者大都年高德劭,難免會出點意外。最近就出了點事,好在那是自己人,而且還無子無女,不然還真是比較麻煩。她是哲學系的何為教授,哲學界的人都尊稱她「老太太」。她是國內柏拉圖研究的權威。兩週前,她在巴別做了一個關於亞特蘭蒂斯文明的演講。根據柏拉圖的描述,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對面,曾有過一個高度發達的史前文明,亞特蘭蒂斯文明,但它後來卻葬身於大海。由於這個描述僅存於柏拉圖的著作,實屬孤證,考古學家和歷史學家大都並不認可。但老太太對此卻深信不疑,最近三十年來,就致力於研究亞特蘭蒂斯文明到底是如何消失的。這一天,老太太在巴別提到,亞特蘭蒂斯人曾用水晶作為能源供應城市的需求,用水晶配合著美妙的音樂來治療耳疾,用水晶配合著植物的芳香來治療鼻炎。說著,老太太從口袋裡掏出兩隻玻璃彈球代表水晶,演示水晶的作用。那兩隻玻璃彈球似乎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法承擔如此重要的使命,竟從她的手中逃跑了,落到了講臺上。她彎腰去撿,卻踩住了其中一隻彈球,不幸地滑倒了,摔倒在講臺上。直到現在,她還在醫院躺著。

這個禮拜二,應物兄早早結束了課,趕到了逸夫樓。逸夫樓一層大廳的圓柱上貼著海報,告知今天的演講者是著名科學家雙林院士。他每天都經過這個地方,但因為來去匆匆,從來都沒有留意。有人在海報前合影或者歪著頭玩自拍。雙林院士來了?那麼,喬木先生肯定也在,他想。

喬木先生與雙林院士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他們是「五七」幹校的「同學」,「文革」期間曾一起下放在桃花峪勞動。前不久,應物兄還在《口述歷史之知識分子卷》一書中,看到了喬木先生口述、費鳴整理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中,喬木先生給雙林先生起了個外號:導彈。應物兄當時邊吃著泡麵,邊翻著書。看到有趣之處,他不由得笑了起來,笑得泡麵都噴了出來,彎彎曲曲的,好半天都沒有清理完。可以想象,喬木先生和費鳴談話時,心態放鬆,表情俏皮,就像個孩子。這一點他可以理解。費鳴與喬木先生在一起,令人想起一個詞:隔輩親。

有人老是把下放說成蹲牛棚。我的老朋友「導彈」就常常這麼說。我沒這麼說過。想得美,哪有那麼多牛棚供你蹲啊。牛是勞動人民的命根子,交給你人家放心啊?我們住的可是豬圈。當然不是和豬睡一塊。豬在下面,我們在上面。我們拉的屎,可以餵豬。你不要吃驚。用糞便養豬,早就有了。春秋戰國時候就有了。所以古書上說,「豕牢,廁也。」

在桃花峪,不是勞動,就是學習。勞動,就是種菸葉,養豬。近墨者黑,我就是那時候學會抽菸的。為了捱過那些時日,我把種菸葉看成是一種藝術活動。這倒不是我的發明。因為中國古代的「藝」字就包含有種植的意思。《書·酒誥》裡講:「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北史·鐵勒傳》裡講:「近西邊者,頗為藝植,多牛羊而少馬。」學習,主要是學《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將革命進行到底》。這是中央的意思,意在敦促我們這些人接受「敦促」,要「投降」,不要反抗。

落到了這步田地,人的腦子裡還常常會有三六九等之分。有一個京劇藝術家,我就叫他蘭大師吧,就認為他比我與「導彈」的級別要高,他要是三等,我與「導彈」就是六等,可能還是九等呢。有一次他就對我說,老喬,你和「導彈」是小廟裡的神,沒見過大香火。我的嘴也是不饒人的,說他是禿子跑進菩薩廟,充數來了。此人向來積極。有一次我隨口吟詩,「陶令不知何處去,桃花源裡可耕田」,蘭大師趕緊去向隊長報告,說我想逃避勞動。「導彈」攔也攔不住。好在隊長也是文化人,知道這是毛主席的詩,把他數落了一通。我後來就笑他,說他是拿著豬尾巴敬神,豬不高興,神也不高興,還惹得一身臊。

有一次「導彈」對隊長說,他一直在研究一個問題:草也吃了,屎也吃了,豬兒為何不長膘?他說,通過苦苦思索,他終於找到了癥結:豬兒不長膘,一是吃得少,二是屙得多。在「吃得少」的問題沒有辦法解決的情況下,只能從「屙得多」方面入手解決問題。有些時日了,他常常盯著豬兒看,一看就是好半天。我還跟他開玩笑,說九方皋相馬,看的是馬的神氣,而不是馬的形體。你是看什麼呢?他不屑跟我說。如今我知道了,他看的是豬兒的屁眼。他說,他想好了辦法,希望得到隊長的支援。他的辦法就是讓豬兒儘量少屙,吃進去的東西儘量在肚子裡多停一會,多消化一會。這樣一來,物質不滅理論,還有能量守恆理論,就會在豬兒的肚子裡完成從理論到實踐的過程。為此他專門在豬圈裡隔出一個個小間,地方很小,豬進去之後不能掉頭。又在地上鋪了一個木板,木板連線著一個槓桿。把豬兒趕進去了,他就利用槓桿原理將木板撬起來,形成一個斜坡,坡度大概在六十度左右。如此一來,便是豬頭朝下,豬腚朝上。他對外聲稱,是為了方便計算豬兒的體重變化。我跟他開玩笑,古有曹衝稱象,今有「導彈」稱豬。

起初,這套辦法還真是管用。豬肚子眼看就鼓起來了,都是身懷六甲的樣子,又像是隨唐僧在西天取到了真經,一個個紅光滿面。當它不得不屙的時候,屁眼就變成了噴泉。但噴得再多,還是比原來屙的少。「五七」幹校的革委會主任對「導彈」的養豬增肥術很感興趣,迅速將此推廣起來。這個事蹟也被迅速報告給了上級領導。接下來,「導彈」又是被領導召見,又是到處推廣經驗。他偷偷告訴我,這就算立功了,要不了多久,上頭就會叫他回去的。

可只過了一兩個禮拜,豬兒就出事了,先是拒絕進食,而後個個七竅出血,嗚呼哀哉。第一頭豬死去的那天,他正躲在豬圈上頭用一個算盤演算導彈的執行資料。那個算盤是他用野桃木做成的。他被嚇壞了。蘭大師則是又唱又跳,因為他可以吃到豬肉了,儘管是死豬肉。

我後來跟「導彈」開玩笑,如今的養雞技術就與他當年發明的豬兒增肥術有某種關係。雞場的雞籠和豬場的豬圈,都只是比雞大上一圈罷了,比豬大上一圈罷了。為了讓它們增肥,它們不能轉身,不能撒歡。它們連人犯都不如。犯人還可以放風呢。它就是一個可以呼吸的肉塊。如今遍佈世界各地的肯德基和麥當勞,用的就是這種雞。我對「導彈」說,你對世界的最大貢獻,除了參與導彈技術的研發,就是對肯德基和麥當勞的貢獻。他當然免不了要和我鬥嘴。他說我,老同學,你這是雞冠豬戴嘛。

文中隱去名字的那個京劇藝術家,名叫蘭梅菊。應物兄想起來,喬木先生對這個人歷來抱有成見。幾年前,蘭梅菊在濟州演出時,曾親自送票給喬木先生。喬木先生說,耳聾了,就不去了。第二天,蘭梅菊送來了助聽器,但喬木先生還是沒去。喬木先生後來的解釋是,他請的都是達官貴人,我就不摻和了。這會,應物兄想,昨天,我還與喬木先生通過電話,商討書中的一個細節,也聊了一會閒話,喬木先生怎麼沒有提到雙林院士要來?

當他向巴別走去的時候,一些人正從巴別出來。他想,這些人實在無知,真是有眼無珠。他們難道不知道雙林院士和他曾經代表的那個傑出的團隊,對於中國意味著什麼?這麼好的學習機會,卻讓它悄悄溜走,豈不可惜?

「我為你們感到羞愧。」他聽見自己說。

他從側門悄悄進去。螢幕上正放著一部資料片:漠漠黃沙中,一些人在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他們或年輕,或年老,都穿著中山裝,戴著各式各樣的帽子。清一色的男人。終於出現了一些鵝卵石,出現了綠草,出現了一片水。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是影像本身舊了,有點發黃,而不是黃沙把它染黃的。隨後,風又吹起黃沙,他們捂著鼻子繼續前行。銀幕上沒有聲音,這使得它好像一部默片。

當他適應了巴別的黑暗,他發現巴別的座位已經空了大半。

突然聲音起來了:「在這裡,你是看不到雙先生的身影的,但你看到的那些身影,又都是雙先生。雙先生此時在哪呢?他已經奔向了新的征程,致力於實驗中國原子彈小型化的研究。」

螢幕上出現了一份報紙,又一份報紙蓋住了前面的那份,第三份又摞了上來。都是外文,都是發黃的報紙。播音員說:「因為當時蘇聯正在孤立中國,而且正值前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陷入下臺風波,所以《真理報》以很小的篇幅報道了中國研製出原子彈,卻用一個大版面來報道澳大利亞反對中國研製原子彈。《紐約時報》倒是發表了關於此事的文章,聲稱中國依然是貧弱國家,不足為懼,美國還是會保護亞洲國家云云。不過,不久之後,美國就選擇了與中國建交。當時只有法國給出一定的好評。」隨後,播音員朗誦了《費加羅報》的評價,它用中法兩種字幕的形式出現了:

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一夜間改變了中國在世界上的地位。

螢幕漸漸發亮。藉此機會,他用目光搜尋著葛道宏的身影。葛道宏既然不在臺上,那就應該坐在前排。葛道宏的後腦勺沒有頭髮,比較醒目,容易辨認。前排是空的。第二排有人,但葛道宏顯然不在。臺子兩邊也沒有人。

他走了出來,一時間茫然四顧。

和逸夫樓的東頭一樣,西頭也有一個大露臺,它是下面一個閱覽室的屋頂。有幾個人腋下夾著本子在那裡抽菸。他們正在議論雙林先生。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哦不,猴群、狼群、鴨群都是如此,馬上就會形成一個微型的權力結構。有人發號施令,有人則只能聽著。如果只有一個人呢?那麼在他的眾多意識當中,必定也有一個意識佔據上風,他想。他一眼就看到,坐在一隻石凳上,屁股下面墊著黑色筆記本的那位,就是臨時頭領。那個人圍巾很長,腿也很長,一條長腿蹺在另一條長腿上,弓著腰。此人話語中包含著譏諷:「知道嗎知道嗎?物理學界現在通常把他看成是搞哲學的,哲學界的人又認為他是搞物理學的。由於他經常對經濟問題發表看法,所以他現在又被認為是一個經濟學家。經濟學界的人卻不認賬,傾向於把他看成一個詩人,因為他曾經寫過詩。你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聽眾當中,一個人用手趕著另一個人吐出的煙霧,補充說道:「雙林有一首詩被譜成歌曲在中學生當中推廣了,所以詩歌界又認為他是個詞人,專門為流行歌手寫歌詞的。」

另一個人說了:「我看到了喬秘書給葛道宏寫的開場白:如果中國設立人文科學院士,那麼他就不僅僅是自然科學的院士了,他還會是人文科學院士。既是格致翰林,又是人文翰林。簡稱雙林。他對人家評價這麼高,人家卻不給他面子,根本不上臺。」

「你們在說雙林院士?」他問。

人們都看向了他。那個蹺著長腿的人猶豫了一下也站了起來,說:「應物兄,您說說,他已經老糊塗了,現在請他來,還有什麼用?早幹嗎去了?」

「話不能這麼說。」

長著一雙長腿的人說:「我們並沒有詆譭他,只是想說,他現在有多種身份,但沒有一個身份對我們有用。」那人問同伴:「是不是這樣?」隨後,他們異口同聲:「可不是嘛。」這異口同聲,造成的效果並不是莊重,而是輕佻,而是盲目,而是不加思考的隨聲附和。我們的應物兄此時分析著這種現象。當一個人置身於森林中,你就會迷路,就會變成其中的一株樹,變成樹下腐爛的枝葉。你會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森林的一部分,包括天上的浮雲。在黑暗中,必須有月亮的指引,你才能走出那個森林。因為月亮是變化的,所以你還需要知道月亮執行的規律,以計算出自己的路線,這樣才不會再次迷路。

而雙林院士,就是那個月亮。正因為他對雙林院士有著一定的瞭解,他才沒有加入他們。我覺得,你們都是在胡扯。

長腿接過別人遞過來的一根菸,說:「他應該送去克隆。」

給長腿遞煙的人說:「他的問題是,他不思考。他說的都是大白話。我說得對嗎?」

長腿說:「所以,他就是上臺講了,也講不出什麼東西來。」

芸孃的弟子文德斯有一段話,說的就是這種現象。當時他們在討論,古代科學家當中雖然也有從事藝術活動的,但他們卻從未形成自己的思想。當中一些最傑出的人士,比如沈括,中國科學史上最傑出的人物,一個百科全書式的科學家,比西方文藝復興時的任何一個人物都要偉大,但他仍然沒有提出屬於他自己的思想。這時候,很少發言的文德斯說話了。文德斯的話首先是對他們的委婉嘲諷:「在我們這個激發思的年代,最激發思的,是我們尚不會思。」

眾人就靜了下來,看著這個柔弱的孩子,看著他到底要說什麼。應物兄知道,他們這其實是看在芸孃的分上,才對這個孩子保持了必要的尊重——他畢竟是代表芸娘出席的。眾人的目光似乎使文德斯有點害羞,但他克服了害羞,說道:「確實有一種觀點,認為‘科學並不思’。科學不像人文那樣‘思’,是因為科學的活動方式規定了它不能像人文那樣‘思’。這不是它的短處,而是它的長處。只有這樣,才能保證科學以研究的方式進入物件的內部並深居簡出。科學的‘思’是因物件的召喚而捨身投入,而人文的‘思’則是因物外的召喚而抽身離去。」

「你的意思是,這兩者缺一不可?」這是誰問的?是我嗎?反正我聽到這麼一聲問。

文德斯的回答是:「它們相反相成。」

應物兄記得,文德斯當時還提到了一個神秘的筆記本,上面抄錄了黑格爾的一段話,大意是說,在我們這個富於思考和論辯的時代,假如一個人不能對於任何事物,即使是最壞的最無理的事物說出一些好理由,那他還不是一個高明的人。文德斯這是要說什麼?是說我們這些領取了高額經費來編撰《藝術生產史》的人並不高明嗎?反正此話一齣,眾人就不說話了,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逗狗的逗狗。

此時,在巴別外面的露臺上,頭頂正飄著一朵雲,乍看像個人形,似乎壓得越來越低。它鑲著金邊,好像裝上了金質畫框。天空因此低垂下來。他想起來,陪著喬木先生在桃花峪摘桃子時,只要輕輕地把樹枝一拉,舉手就可以採摘。他覺得,他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接住那個畫框。

另一個人說:「您什麼時候上去講講啊?我們保證捧場。」

我不需要你們捧場。但這句話他沒有說。他說的是:「我?我還配不上。」

剛才聲稱沒有詆譭的人說:「一定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啊。謙虛使人落後,驕傲使人進步。這是商業社會的原則。」

兩千多年來,從來沒有人敢說出這樣的話。你們真是什麼都敢說。

這時候,校長辦公室的喬引娣過來了。她穿著套裙,類似於制服。制服就是制度的外衣,但相同的制服包裹著的則是不同的肉體曲線,不同的肉體曲線又包裹著不同的自我。有一點,他一直沒向費鳴挑明:你原來的角色正被喬引娣一步步頂替,所以你需要給喬引娣挪出位置。也就是說,與費鳴的自我產生了衝突的,就是她的自我。他對喬引娣的身世瞭解不多,不過,給女兒起名叫引娣的,大都有重男輕女的傾向,父母通常都想再要個男孩。他曾在芸孃家裡見過她,閒聊中曾問過她有沒有弟弟,她笑了,說導師也曾問過她。她說:「我的弟弟多了去了。校長辦公室的那些人,比我小的,都是我弟弟。」

喬引娣說:「您怎麼在這兒,都等著您呢。」又對那幾個人說,「小點聲。不說話,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