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卡爾文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她叫他卡卡:「卡卡,姐姐也是把你當弟弟看的。」

卡爾文又跑上去了,這次他唱的是電視劇《還珠格格》的主題歌。他很喜歡《還珠格格》,他說,他關於中國最後一個王朝的很多知識,都是從《還珠格格》裡學到的。當然,他最喜歡的是小燕子。這會,他就在臺上說:「小燕子的眼睛真大呀,像牛蛋,我喜歡。」卡爾文一邊唱,一邊向臺下拋著飛吻: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珍重再見,今宵有酒今宵醉

對酒當歌,長憶蝴蝶款款飛

臺下的鐵梳子竟然滿眼含淚,說:「這歌這麼好聽,以前都沒有聽出來。」

當卡爾文去了美國之後,曾來過一個電話,說他進了一家公司做礦石生意,公司總部在美國,採礦地點卻在坦尚尼亞。半年前,卡爾文曾跟他聯絡過一次,說非常想念他,很想把他的書譯成斯瓦西里語,但苦於工作太忙,抽不出時間。卡爾文說,孔子說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但他認為真正的兄弟都在中國,在濟州。「指不定某年某月某日,我就回去了,撲到你的懷裡。」卡爾文寫道。落款是卡夫子。

我們的應物兄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見面了,而且是這種情形下。

「鐵梳子呢?」他問卡爾文。

「她讓我來接你,晚上一起吃飯。」

「算了吧。我得把木瓜送回去。木瓜雖然是個串兒,但它總比鐵梳子重要。」

「串?串兒?把它和它的兒子串起來?」

串兒就是雜種,和你一樣,它也是個雜種。但出於禮貌,話一齣口,就變了,變成了:「那是說它的血統比較複雜,來源甚廣。」他絕對沒有想到,卡爾文自己卻引火燒身,說:「這麼說,我跟它一樣,也是個串,串兒?」說著,卡爾文竟然扭動著屁股唱了起來。同樣是屁股,卡爾文扭起來,有一種天然的韻律。卡爾文還順便改了歌詞:

你是金毛我是串兒

纏纏綿綿繞天邊兒

他和費鳴都被他搞笑了。遇到這樣的鳥人,你能怎麼辦?鐵梳子把這個人派來瞎攪和一通,還真搞得我們沒脾氣。

把卡爾文送來的那輛車,就停在春熙街,一輛大切諾基。金彧上了車,抱著木瓜走了下來。當金彧把木瓜還給費鳴的時候,木瓜似乎還有點捨不得離開金彧的懷抱:頭貼向金彧的胸脯,同時眼巴巴地望著金彧。為了你,我都被關禁閉了,你卻看都不看我一眼?不像話啊。據說,現在連狗都不忠誠了,看來是真的。

金彧同時交給費鳴一個身份證:木瓜的身份證,也就是協議中說的狗證。

費鳴接過狗證,同時把木瓜夾到了腋下。

木瓜卻突然從費鳴腋下掙脫了。它迅速地鑽進了醫院。它並沒有意識到,它剛在那裡闖了禍,闖了大禍。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搜尋著它。只見它找到那個曾經藏身的木櫃子,聞了一圈,然後撩起後腿,滋了一泡尿。醫生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突然公佈了他的重大發現。

「我們的木瓜先生,是個左撇子啊。」

經他解釋,他們才知道,公狗撒尿通常撩起右後腿,木瓜卻撩起了左後腿。醫生說:「左撇子的公狗,我是第二次看到。上次那條狗,是副省長欒庭玉家的。」這本來沒什麼,但接下來的那句話,就有些不靠譜了,「對國家有責任感的人,喜歡故意用左手寫字來鍛鍊腦子,以便更好地為國家服務。寵物耳濡目染,可能受到了影響。」醫生隨後表示,要好好地研究一下這個現象。

「你不用研究了,我們家沒人用左手寫字。」

但是他突然想到,喬木先生有時候確實是用左手寫字,並且在落款處寫上「喬木左筆」。當然,這話他沒說。

他們離開的時候,醫生還在和護士研究這個問題。一個護士對醫生說,閹過的公狗,抬左腿與抬右腿的機率各佔百分之五十。這位護士是心理學碩士,她的說法或許是能夠成立的:狗會事先觀察人類的視域;當它抬起右腿的時候,如果它認為你的目光能夠接觸到它的睪丸位置,也就是看到那個空缺,那麼它就會及時地把右腿放下,臨時改抬左腿,從而使你不可望更不可即。

「它要是對著鏡子撒尿呢?」一個也來給狗看病的人說。

「那它就要蹲著撒了,就像母狗。」醫生的男助手說。

護士不高興了,抬高聲音說:「你這是侮辱女人,是把女人看成被閹割的人。」

費鳴顯然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一時都有些愣神了。費鳴接下來的一個動作,讓我們的應物兄頗為感動,費鳴吻了一下木瓜的腦袋,說:「對不起了木瓜,上次都怨我。」他知道費鳴說的是他們抱著木瓜來做閹割手術的事。就在那一刻,應物兄覺得,費鳴其實心地柔軟,性情良善,雖然不一定能做到「吾日三省吾身」,但總的來說還是有自省精神的。總之,有可能是一個很好的工作夥伴。

但是,費鳴接下來的話卻具有挑釁意味。當他提出和他一起吃飯,吃完再回去的時候,費鳴立即說:「你不是說,要趕緊把木瓜送回家嗎?怎麼,說話不算話?」費鳴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卡爾文說的,挑釁意味更濃:「我跟你沒完。」一輛計程車停在春熙街和經二路的交叉口。費鳴開啟車門,先把木瓜扔了進去。嗖的一聲,就像扔進去一個沙袋。木瓜沒有叫喚。它一定是被這急劇變化的形勢給弄傻了。關車門的時候,費鳴又指了指卡爾文,說:「你他媽的真不是東西。」

卡爾文聳聳肩,嘴一撇:「我本來就不是東西。我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隨後,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他以為是費鳴打來的,原來是鐵梳子。他還沒開口,鐵梳子就來了一大篇:「太好玩了,是不是?快來快來,讓我給我們的大教授壓壓驚。知道嗎,我正滿世界找您呢。您可真難找啊。我就差張貼尋人啟事了。你來不來?你要不來,我和小卡今天就住在你家裡,讓你什麼事也幹不成。」

「改天吧。」他說。

「敢,你敢!把費鳴也給我揪來。」哦,一個「敢」字,一個「揪」字,境界全出矣,蠻橫,囂張,飛揚跋扈。他感到自己的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他抓的是空氣,是霧霾,是春熙街的夜色,但意念中卻是費鳴的衣領。他聽見鐵梳子又說:「他早就說過,要來吃套五寶的。」

套五寶?他確實曾聽費鳴和喬木先生談起過套五寶,談得津津有味。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問過。聽鐵梳子的口氣,費鳴跟她好像很熟悉。他說:「鐵總,你聽我說,他已經走了,我們改日吧。」

「虧你還是個大教授呢。跟女性說話,只能說改天,不能說改日,懂嗎?」鐵梳子大笑起來,「走了更好。他是葛道宏的人,有他在,有些事反而不好說。」

放下電話,他對卡爾文說:「你跟鐵梳子說一下,我今天真的有事。再說了,我已經氣飽了。」

卡爾文開始裝傻了:「what’smean?你又不是烏龜,怎麼能只吃空氣呢?」

他終於惱了:「卡爾文,我忙得很,沒工夫跟你瞎扯。」

但最終,他還是決定前去赴宴了。這是因為鐵梳子提到了一個人:鐵梳子並沒有直接跟他提那個人,而是把她和黃興的合影發到了卡爾文的手機上,然後提醒卡爾文給他看一下。那個人名叫黃興,與程濟世先生情同父子。鐵梳子隨後又打來了一個電話。她說:「到哪了?我一會下去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