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姚鼐先生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姚鼐先生畢業於西南聯大,是聞一多先生的弟子,幼時曾住在二里頭的姥姥家,那裡是著名的二里頭古文化遺址,夏代中晚期的都城所在地。中國出土最早的青銅爵,就出自二里頭。你要研究華夏文明的源頭嗎?那你離不開二里頭。你要研究國家的興起、城市的起源嗎?你還是離不開二里頭。提到二里頭,姚鼐先生有句話是這麼說的:「mygod!千流萬派歸於一源,枝繁葉茂不離根本。‘一源’何指?‘根本’何謂?ok,還不都是我的二里頭!」

姚鼐先生多次重返二里頭,在夏商周斷代工程啟動之前就去過多次,後來又帶著學生一次又一次往那裡跑。為了更好地還原和體驗夏代人民的生活,姚鼐先生還在那裡蓋了一個土坯房,房頂鋪著乾草,姚鼐先生給它起名叫「何妨一下樓」。眾所周知,聞一多先生當年的書房,就叫「何妨一下樓」。因為「樓」頂鋪的是草,大風一吹,就掀掉了大半,所以外面下大雨的時候,「何妨一下樓」常常下中雨。外面已是驟雨初歇,「何妨一下樓」裡仍是瀟瀟似銀燭,平地成滄海,搞得姚鼐先生不得不到外面避雨。

作為聞一多先生的弟子,姚鼐先生雖然不寫詩,但一開口就詩意盎然。姚鼐先生說,在暴雨中,在驕陽下,他的心緒就會飛得很遠,彷彿可以看到成群的鱷魚、孤獨的大象。大象,那古老的巨獸,在沿著河床閒逛,用鼻子飲水,用象牙刨食,遇到母象也不急於交歡,顯得很羞怯,靜靜地等待著對方的反應。哎呀呀,都什麼時候了,還羞怯呢?完全不知道飢腸轆轆的夏民們手持棍棒正在逼近。在大象們的羞怯和潮汐般湧動的情慾之間,籠罩著末世的陰影,但人類的文明卻正在拉開新的序幕。姚鼐先生說,每當這個時候,他的腦子就會轉得很快,考古學上的種種線索,如同四散的線頭,一時間難以收攏,他只能猜測,也許——大概——然而——曾經——可不嘛——後來卻——管他孃的——對對對——哦不——突然地,你就會覺得豁然開朗。姚鼐先生甚至為此吟了個對子:

興許似乎大概是

然而未必不見得

喬木先生說:「七寶樓臺,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但還是讓姚先生如此這般地連綴起來了。」

姚鼐先生說:「完全連綴起來,還得幾代人努力。」

姚鼐先生有睡午覺的習慣,但在二里頭,卻常常睡不踏實,斷斷續續地做夢。在夢中,他又會否定剛才的決定。午後多麼寂靜,好像能聽到夏人的喃喃自語。這時候他甚至會有點害怕,總覺得外面有人,還有鬼。一個人摟著一個人,一個鬼摟著一個鬼。他就不敢再睡了,起來給院子裡的花澆水。他在院子裡種了指甲花,給死去的老伴種的。早上起來,指甲花好像被人採過了。看著地上的腳印,嘿,你別說,還真像老伴留下的。

很難想象,姚鼐先生還曾親自在那裡養野雞,養土蜂。當地的養蜂人養的都是義大利蜂,只有姚鼐先生養的是土蜂。姚鼐先生認為,那些野雞和土蜂是從夏朝傳下來的。夏曆最原始的典籍《夏小正》記載:「玄雉入於淮,為蜃」。雉就是野雞,「蜃者,蒲盧也」。鄭玄為《尚書大傳》作注:「蒲盧,蜾蠃,謂土蜂也。」按此化生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夏曆十月,野雞在水邊的草地上啄食土蜂。

聽上去,姚鼐先生的談話,好像是信馬由韁,漫無目的,其實還是有個大致的主題的。這是一個上學期就該結項的專案,一個龐大的學術工程,全稱是「從春秋到晚清:中國藝術生產史」。它不光要寫到歌與詩、唱與曲,寫到各種雜耍,還要寫到宗教、法律、道德和科學。應物兄是這個專案、這個工程、這項事業的秘書長。專案的申請報告是他起草的,各種煩不勝煩的申請表格也是他填寫的。參與這個專案的,主要是喬木先生和姚鼐先生的弟子,或者私淑弟子,或者弟子的弟子。專案的總負責人,則是喬木先生和姚鼐先生。

姚鼐先生認為,藝術生產史就是人類知識的生產史,就像蜜蜂釀蜜。蜜蜂釀蜜並且把它們貯存在蜂巢裡,然後自己消費。它們消費自己採的蜜,也消費別的蜜蜂採的蜜,而且供應不採蜜的雄蜂消費。姚鼐先生說,藝術家就是工蜂,它負責生產,讀者和觀眾則是雄蜂。當然了,雄蜂還有一個任務,就是與蜂王交配,好生育出更多的工蜂。聽著姚鼐先生的話,應物兄會想,這是不是借蜜蜂來講述生活、創作與市場的關係?蜂王代表著生活,代表著創作,還是代表著市場?

「交配也是消費。」喬木先生說。

「喬先生也養過蜜蜂?」

「很多人沒有養過豬,卻吃過豬肉。我呢,沒養過蜜蜂,卻聆聽過蜂吟蝶唱。」

根據姚鼐先生建議,這套書的序言中不僅應該提到二里頭文化,還應該放上土蜂的照片,以示我們的文化源遠流長。姚鼐先生隨後提到,小時候他跟著大人到地裡幹活的時候,牛啊驢啊在前面犁地,他經常在犁溝裡發現各種青銅器的碎片,是綠色的,長著苔蘚。有一次犁出了一個陶罐,本來是雙耳的,被牛蹄子踩掉了一隻耳朵。那隻陶罐現在看來價值連城,當時卻是他和姥爺的夜壺。

「一泡尿,就跟夏文化溝通了。」姚鼐先生說。

「這句話要寫到序言裡去。」喬木先生開了個玩笑。

「這句話寫不寫我不管,但馬克思的話要寫進去。馬克思說,宗教、法律、道德、科學等等,藝術也一樣,都不過是生產的一種特殊方式,並且受生產的普遍規律的支配。什麼意思呢?生產和消費就像鳥之雙翼,既然是寫藝術的生產史,當然還要寫到消費形式的變化。」

「姚先生是說,與藝術活動有關的吃喝拉撒,全都一鍋端了。」喬木先生說。

「工程好壞,匹夫有責。我也使把力。」姚鼐先生搗了一下手杖。

話是這麼說,姚鼐先生卻只參加過兩次碰頭會。第三次代表姚鼐先生出席活動的,是他的大弟子芸娘。後來芸娘因為身體欠安,也很少來了。

這天,因為這個研究專案的事,喬木先生把相關人員都約到了家裡,代表芸娘來聽會的,是她的弟子文德斯。文德斯現在是老太太何為教授的博士,原是芸孃的碩士。文德斯是由費鳴陪著來的。原來這一天,費鳴剛好代表葛道宏去看望姚鼐先生,在那裡遇到了芸娘和文德斯。這個專案費鳴也參加了,承擔的是其中的一個子專案:春秋戰國時代的民間作坊。費鳴喜歡戰國時代。他說亂世出英豪,帶勁!

費鳴和文德斯比他還早到了一會。

喬木先生的公寓在學校的鏡湖岸邊,在公寓樓的頂層,複式的,八樓和九樓都歸喬木先生。他到了之後,喬木先生的夫人巫桃抱著木瓜從樓下上來了。他想跟木瓜握手,木瓜卻把前爪收了回去。

「怎麼了,木瓜?不理人了。」他問。

「它喜歡你叫它英文名字。」巫桃說。

「moon——」

它果然伸出了爪子。巫桃把它遞給了保姆阿蘭,阿蘭不知道那是木瓜的外語名字,揪著木瓜的耳朵,說:「哞——這是牛叫喚,也是叫牛的。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很牛?」

巫桃也參加了這個專案。不過巫桃只是署名,並不承擔具體任務。當然,如果換個角度看,她的任務其實是最重的,因為每次在喬木先生家裡聚會,她都要負責燒水沏茶。

喬木先生抽著菸斗,說:「任務早就分下去了。誰要是完不成,那是要打屁股的。我老了,打不動了,應物,替我打。」

我們的應物兄就挨個詢問了他們的完成情況。問到費鳴的時候,費鳴有些不耐煩了,說:「別問了,我不會拖大家後腿的。」

他手中有一張表格,上面每個人的選題、字數、進度、預計完成的時間都填得清清楚楚。他繼續問費鳴:「你的任務是五萬字。上次你說已經完成了三萬字。過了這麼久,應該快完成了吧?」

費鳴看著喬木先生說:「您看,他就是不相信我。」

當著喬木先生的面,他對費鳴說:「要保質保量。拖了,我可是要打屁股的。別人的屁股我不敢打,你的屁股我還是敢打的。」

費鳴說:「放心,把‘食色,性也’安到孟子頭上的錯誤,我是不可能犯的。」

參加完費鳴母親的追悼會後,他本來對費鳴已經沒有怨氣,更談不上火氣了。但現在,那火氣卻撲騰騰地往上升,往上升。但他忍住了。這時候,他聽見費鳴對巫桃說:「木瓜呢?我給它帶了個玩具,怕走的時候忘了。」費鳴掏出來的那個玩具,是一個陀螺,裡面有個神秘的裝置,一段輕脆的鈴聲過後,還會發出幾聲狗叫:汪汪汪。平時,他或許會覺得它非常有趣,但眼下,他卻覺得那聲音格外刺耳。

每個人彙報完之後,應物兄提到了芸娘對大家的感謝,說芸娘說了,專案結項之後,她會請大家吃飯。文德斯加了一句:「芸娘告訴我,她會親自掌勺。」

「她親口跟你說的?」喬木先生追問道。

「是的。先生。」文德斯滿臉通紅,好像自己說了謊,「芸娘說,上次沒請您吃好,這次補上。」

「上次她請我和姚先生吃飯,用德國全自動廚具,做了個糖醋排骨,難吃得從此不願再提‘排骨’二字。」喬木先生說。

通常情況下,開完碰頭會之後,他都會留下來陪喬木先生吃飯。以前,費鳴也經常留下來一起吃。這天,看著跟費鳴,他說:「你留下來吧,我們一起吃飯。」費鳴說:「今天不行了,我得趕回去寫一篇講話。」這時候,木瓜又跑了過來。費鳴蹲下來,伸出手指讓狗舔,狗的舌頭如同一片樹葉,三角形,紅色的。費鳴拉著狗的前爪,說:「moon,跟叔叔再見。」

喬木先生有句名言,學問都是茶泡出來的,都是煙燻出來的,所謂「水深火熱」是也。等到頭髮白了,牙齒黑了,學問自然也就有了,所謂「顛倒黑白」是也。很多年了,只要應物兄一來,這對師徒,這對翁婿,就會坐到陽臺上,邊抽菸喝茶,邊談詩論道。喬木先生只抽菸鬥,不抽紙菸。在濟州大學人文學院,只有兩個人抽菸鬥:一個是喬木先生,另一個就是姚鼐先生。有人議論說,抽菸鬥是兩位先生的專利。雖說都是抽菸鬥,但他們對菸絲的要求卻不一樣。姚先生的菸絲是光明牌的。那是老牌子了,三十年代就有了。姚先生說,他的恩師聞一多先生,當年在西南聯大就只抽這個牌子。而喬木先生抽的則是桃花峪牌菸絲,這是個新牌子,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才投放市場。桃花峪是黃河中下游的分界點,相當於黃河的肚臍,黃河自此湯湯東去,漸成地上懸河。它的南邊就是嵩嶽,據說是地球上最早從海水中露出的陸地,後來成了儒道釋三教薈萃之處,香客麇集之所。而桃花峪上,野桃含笑,溪柳自搖,煙田相接。所以喬木先生說了,那裡的菸絲凝天地之靈,聚浩然之氣。菸斗之內,方寸之間,乾坤俱在呢。喬先生的菸斗上鐫刻著王維的兩句詩: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其中的那個「煙」字,既是朝霧之稱,也是菸絲之喻。這首詩同時還是愛情的象徵:因為喬先生的現任夫人巫桃,不僅芳名為桃,而且孃家就在桃花峪。

他當然還會陪先生喝上幾杯。喬木先生的酒都是他送的,而他的酒則大多來自欒庭玉副省長。那當然都是貨真價實的茅臺。因為巫桃又用藥材泡了,所以那酒的顏色已經黃中帶烏。在廚房的冰箱旁邊,放著一隻酒罈子,裡面昂首挺立著一隻巨蜥,模樣就像傳說中的龍。它的爪子一直舉到瓶口,胖乎乎的,就像胎兒的手。師徒酬酢,生旦淨末丑,神仙老虎狗,什麼都談。此種情形有如詩中的某個韻腳,彷彿可以永遠地週而復始,以至無窮。

這天他們談論的話題,他大都想不起來了。吃完飯,他正要告辭,喬木先生讓他再坐一會。喬木先生剔著牙,將牙縫裡的肉絲吐出去,方向明確,是桌子底下,但方位不明確,因為每次吐的力度不同,肉絲的大小也不同。喬木先生突然問道:「聽說濟世先生要回來了?」

當時程濟世先生還只是表示,退休之後願意回到濟大,事情還沒有說定呢。他就對喬木先生說:「葛校長對此事很熱心。但事情還沒有最後確定。意向書都還沒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