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姚鼐先生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濟世先生是富家子弟啊。」喬木先生突然感慨道,「富家子弟做出的學問,好啊,好就好在有富貴氣。錢鍾書先生的學問,就有富貴氣。至於與老百姓有多大關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大氣不敢出,雙膝夾著雙手,雙手握著鋼筆,恭敬地往下聽。

先生卻突然沉默了,良久,擺了一下手說:「算了。我只是想提醒你,給富貴人做事,夠累的。」

「先生,我記住了。」

「其實我對他沒有惡感。我只是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是擔心你受累。對了,還記得我寫的那個對子嗎?」

「記得,記得。」他回答道,腦子裡迴盪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組成語。

他從美國訪學歸來時,程濟世先生題寫了兩句詩,讓他轉送給喬木先生。程濟世先生當時寫的是:

花落花開無間斷

春來春去不相關

是宋人吟誦月季花的詩句。有人說是蘇東坡寫的,也有人說是一個叫徐積的人寫的。月季花從春天開到秋天,花開花落,從不間斷。程濟世先生認為,這兩句詩送給喬木先生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喬木先生雖然自稱懶散成性,述而不作,實際上還是寫了幾篇文章的,而且不同的時代,喬木先生都有名篇。喬木先生算是橫跨了幾個時代。又因為喬木先生無意於功名,有隱者之風,所以可以說是「春來春去不相關」。喬木先生當時銜著菸斗,說:「我也湊個對子,送給他吧。」喬木先生說出的那副對子是:

花開花落春秋事

雁去雁來南北朝

這對子用到程濟世先生身上還真是貼切。花開為春,花落為秋,花開花落自然屬於春秋之事,而「春秋事」又指程濟世先生的儒學研究;雁去朝南,雁來朝北,雁去雁來確為南北之向,又指程濟世先生生於大陸,長於臺灣。當時在場的幾個弟子,無不拍手叫好。巫桃說:「應該把這個對子寫下來。」喬木先生說:「寫下來?寫下來給誰?」

「給那位姓程的先生啊。」

「他用一張狗皮,就想換我一張貂皮?」

即便現在回憶起來,他仍然覺得這話沒有說錯。喬木先生不僅是古典文學研究泰斗,還是著名書法家。就書法而言,程濟世先生顯然不能跟喬木先生相提並論。現在,喬木先生重提此事,不知有什麼深意。

此時,喬木先生叫來正在收拾茶杯的巫桃:「將那個裱軸拿來。」巫桃就到喬木先生的書房取出了一個裱軸,開啟一看,寫的就是那個對子。喬木先生可以寫多種字型,這幅是楷書,與文徵明有幾分相近,頗有晉唐書法的風致。喬木先生解釋說,裱軸有個好處,想掛就拿出來掛上,不想掛就捲起來,不佔地方。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可以給他寄去,表示我歡迎他回來。」喬木先生說,「我早就知道,他想回來了。雁來雁去,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不僅我知道他想回來,姚鼐先生也知道他要回來。」

「姚先生也知道?」

「姚先生是誰?!姚先生是姚先生。」喬木先生說,「姚先生說,他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管夏商周。可窗外有什麼事,沒有他不知道的。有個叫倪德衛的人你知道嗎?不知道吧?美國佬,本來是研究甲骨文和金文的,後來也迷上了夏商周的斷代,算是姚先生的同行。」

不就是davidvison嗎?我還真知道。不僅知道,還讀過他的書呢,還批評過他呢。此人是斯坦福大學教授,除了甲骨文和金文,也研究孔孟。他現在想,看來我的那本書喬木先生並沒有看過,至少沒有認真看。在那本書中,他在解釋孔子所說的「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這句話時,引用過倪德衛的觀點。倪德衛在《中國古代哲學的意志無力》一文中提到,自己看到過西元前一千二百年前後的一塊甲骨文,上面有一句話:

甲午卜,王貞:我有德於大乙酒翌乙未

因為倪德衛,他記住了這句甲骨文。倪德衛將它譯為:「在甲午這天占卜,王佔曰:‘我們已蒙皇先祖太乙的德。讓我們在下一個乙未那天舉行一次酒祭。’」其中的一個關鍵詞是「德」字。倪德衛認為,「‘德’在這裡指的是‘感謝’或‘感恩’。在中國社會規則中,當一個人給另一個人東西,對另一個人顯示特別的優待或者給另一個人某些服務的時候,後者身上就會有一種以同樣方式回報於前者的心理壓力。這就是感恩。」對這個說法,他是半肯定半否定。肯定的是倪德衛將「德」看成是一種活躍的心理活動,否定的是所謂的「心理壓力」的說法。他認為,「心理壓力」是一種精神負擔,帶著強烈的負面意義:

照他這麼說,「以德報德」就是「以壓力報壓力」?就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腳還腳」?這是《聖經》中的名句。倪德衛先生不愧是讀著《聖經》長大的。

這些話他也在課堂上講過。第一次講到這段話的時候,他還感到奇怪:作為一個甲骨文和金文專家,倪德衛先生應該知道「德」字的原始語義指的是「行動端正,目不斜視」。他去美國訪學的時候,曾在程先生的書架上看到了程先生與倪德衛教授的合影。美國的漢學家,圈子本來就很小,比越南的漢學家圈子還要小,所以他們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照片是倪德衛教授過八十大壽時漢學家們的合影。至少從照片上看,倪德衛先生好像有點斜視。當時,他腦子裡立即冒出了一句話:只有斜視的人才會覺得目不斜視就是斜視,才會將「以德報德」看成是「以壓力報壓力」。當然,這話他沒對程先生講。關於那張合影,程先生只說過一句話:「這個老倪,這個david,自稱比中國人還中國人,竟然不知道中國人做壽做的是虛歲,而且做九不做十。」

現在聽喬木先生一會姚鼐先生,一會倪德衛先生,一會又提到程濟世先生,他實在猜不透喬木先生到底要說什麼。如果加上眼前的喬木先生,那麼他就相當於同時在面對四位先生,四位大師。對於還健在的這些大師,他是不能隨便發言的,只能靜靜地等待喬木先生說話。喬木先生拿著銀色的通條通起了菸斗。通了一會之後,終於又開口了。他不能不對喬木先生的記憶力表示欽佩,因為喬木先生隨口就提到了一大串數字。他有點吃驚,喬木先生記不住老伴的忌日,卻對那些數字記得一清二楚,而且那還是別人文章裡的數字。

喬木先生說:「那個夏商周工程,國內一半人喝彩,一半人沉默。國外則是一片喝倒彩。嗓門最尖的就是這個倪德衛。倪德衛在《紐約時報》上寫了篇文章,說他想把工程報告撕成碎片。哎喲喂,多大年紀了,火氣還這麼大?這不好。但他提到的數字,你卻不能不服。倪德衛舉例說,夏商周工程提到,周厲王在位三十七年,這個數字不對。《齊世家》記載,周厲王是在齊武公九年被流放的,而早於齊武公的獻公是在西元前八六〇年殺掉胡公而即位的。根據‘胡公徙都蒲姑,而當週夷王之時’的記載,可以斷定西元前八六〇年的時候,周夷王還在位呢。這樣推算下來,周厲王在位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十八年。懿王元年是前八九九年,在位二十五年,然後經歷了孝王、夷王,才輪到厲王坐莊。無論如何,厲王不可能坐莊三十七年。」

「先生記得這麼清楚?」

「我又不是搞這個的,記這些有什麼用?我是擔心姓倪的錯怪了我們姚先生,才把他的文章看了又看。看了之後,倒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不過,他還有一段話,我是無論如何不能同意的。這些美國人竟然認為,夏商周工程是一個龐大的學術委員會弄出來的,所以不可信,因為委員會弄出來的東西,都是互相談判的結果,往往包含著很多的矛盾,沒有學術信譽。這就是胡扯了。你們總是批評別人不講民主,別人講民主了,你又說當中有矛盾。倪德衛啊倪德衛,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這個講話就是在華盛頓的一個,叫什麼什麼,亞洲學會上釋出的嘛。你就敢拍著胸脯保證,你說的都對?我對姚先生說了,不要生氣,跟這些人生氣犯不上。姚先生說,我才不生這個閒氣呢,天又塌不下來。就是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姚先生還告訴我,不用他出面反駁,美國人自己就看不下去了,已經有人跳出來了。姚先生問我,有個程濟世您知道嗎?我說知道啊,搞儒學的。姚先生就讓人給我送來了一個影印件。」

「您是說——那個影印件在哪?」

「跳出來的就是這個程濟世。文章也發在《紐約時報》上。影印件嘛,我看過就墊到狗窩裡了。文章的內容我記不請了,題目叫《錯簡》。沒這個詞嘛。看了註釋我才知道,它的原文是‘slip’。在英文中,‘竹簡’和‘失誤’是同一個詞,都是slip。我又專門叫巫桃給我查了查這個slip,原來還可以譯為‘滑翻在地’‘三角褲衩’,也指‘後裔’。濟世兄嘴皮子厲害,一語雙關、三關、四關,罵人不帶髒字。程濟世在文章中說,倪德衛手頭有一本書,叫《竹書紀年》,裡面有所謂的完整的西周紀年,被他當成寶貝一樣供著,但這本書其實是偽書,原書早在漢代就已散佚,如今我們看到的《竹書紀年》偽造於明代。濟世兄說,倪德衛寧信偽書《竹書紀年》,而不信《史記》,怪事也。」

說到這裡,喬木先生眉毛一挑,突然加上一句:「我們那套書的明代部分是誰寫的?再加一章!就談明代的偽書,就圍繞著這個《竹書紀年》來談。」

他說:「好的,我記下了。」

喬木先生又說:「這篇文章是怎麼跑到姚先生手上的,你知道嗎?參加夏商周工程的人多了,姚先生又只是參與者之一,還不是主要負責人,他為什麼不寄給別人,而要寄給姚先生呢?姚先生當然知道程濟世就是濟州人。出於禮貌,就回了一封信。沒過多久,程濟世的回信就又來了,說回國時一定前來拜訪姚先生和我。他跟我套近乎,也跟姚先生套近乎,說明了什麼?」

哦,喬木先生就是這樣猜到程先生要回國的?

喬木先生說:「我倒不怕見他。不過,姚先生好像有點怕見他。為什麼?嗨,不知道吧,那個真不真、假不假的《竹書紀年》,其實也是姚先生他們的參考書。要是談起此事,姚先生豈不尷尬?」

說到這裡,喬木先生叫了一聲木瓜,一宣告月,一聲moon,乍聽上去好像養了三隻狗。叫木瓜過來,就是為了讓木瓜與客人告別。所以,可以把這看成是喬木先生送客的標誌。木瓜果然跑來了,嗅著喬木先生的褲腿。喬木先生摸了摸狗頭,說:「懂點禮貌,等一下。」奇怪得很,這次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喬木先生卻用菸斗指著沙發,讓他再次坐下。

喬木先生突然跟他提起了費鳴。喬木先生說:「我聽到一些議論,說你們有些唇舌之爭。要不得。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不要讓別人看笑話。再說,他現在是個沒爹沒孃的孩子。」

「我知道,我會照顧他的。您放心。」

「你忙,他也忙。我看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你告訴他,不要太忙。又沒有什麼立功立德立言之事等著他,有什麼可忙的?什麼叫忙,心亡為忙。你也要記住。你們啊,最好找個清閒的地方待著。」喬木先生剛才還在挖苦富貴子弟,這會卻說,「政治家薛寶釵說得好,天下難得的是富貴,最難得的是閒散。」

「我記住了。」

「你啊,別人指個兔子,你就去攆,還不把你累死。找個人替你攆。」

喬木先生的話常常自相矛盾,歧義叢生,這就看你怎麼理解了。他現在揣摩,雖然程濟世先生出任儒學研究院院長的事情,還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但喬木先生應該已經知道了。足不出戶,卻知天下事者,先生也。喬木先生肯定也知道,儒學研究院已經交給他來籌辦了。也就是說,喬木先生雖然沒有明說,但已經是在向他暗示,應該把費鳴調入儒學研究院做他的助手。這既是對他的關心,也是對費鳴的關心。同樣是關心,相比起來,喬木先生對我的關心好像更多一點。到底是岳父,他不想讓我太累。

他是不是想說,何不讓費鳴替我去攆兔子?

這天分手的時候,喬木先生還說了另外一句話。他認為喬木先生那是在表達對自己最大程度的支援:「需要我的時候,跟我說一聲。」不過,喬木先生接下來的一句話,他就得費心琢磨了。喬木先生是這麼說的:「只要用得著,你就是把我當成點心匣子送出去,也沒有什麼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