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著瞧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等著瞧!」事實上,葛道宏嚮應物兄推薦費鳴的時候,應物兄腦子裡也曾出現這幾個字。費鳴當初就是這麼威脅他的。說起來,費鳴倒是言行一致,說到做到。當然,也正因為如此,應物兄至今想起,胸口還隱隱作痛。

他從美國訪學回來之後,整理出版了一部關於《論語》的書,原名叫《〈論語〉與當代人的精神處境》,但在他拿到樣書的時候,書名卻變成了《孔子是條「喪家狗」》。他的名字也改了,從「應物」改成了「應物兄」。為此,他和出版人季宗慈大吵了一架。但是木已成舟,他也只能認命。這本書是根據他在高年級開設的選修課《〈論語〉精讀》的講稿整理的,增加了一些不宜在課堂上講述的內容。為了闡發孔子和弟子們的語錄,他講了很多發生在歷史和現實生活中的事例。它們或者是他聽來的,或者是從媒體上看到的,有些則來自於朋友間的閒聊。惹得費鳴大為惱火的那段話,出現在八十九頁到九十二頁。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他解釋說,《關雎》是《詩經·國風》之首篇,寫的是一個男子愛上了在河邊採荇菜的女子。荇菜又名水荷葉,為多年生水生植物,在地球上分佈極為廣泛,從歐洲到亞洲都有它的蹤跡,其莖可供食用,也可入藥,其藥效主要是利尿——與金彧提到的玉米鬚的功效相同。河面上相和而鳴的水鳥,隨波盪漾的荇菜,都使男子想起了姑娘美妙的身材。什麼叫「淫」呢?「淫」就是流於放蕩。什麼叫「傷」呢?傷就是過於悲傷。

「淫」和「傷」都失去了分寸,都缺乏必要的節制。在孔子看來,這都是要不得的。孔子對這首詩的評價,實際上表明瞭儒家的藝術哲學:又熱烈又恬靜,又微妙又率直,又深刻又樸素,既貫通喜怒哀樂,又提升七情六慾,最後達到「思無邪」的境界。但是,當代很多人已經把「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忘到腦後了,走向它的反面,也就是「淫樂」。

比如,很多人對硬度的追求,對做愛次數的追求,已經類似於體育比賽了。有些男人走到哪裡,都要帶上幾粒偉哥。以前他們帶的還只是六味地黃丸,現在鹹與維新,鳥槍換炮了。就是出國,也不忘帶上幾粒偉哥,以備不時之需,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配偶不在身邊,帶那麼多偉哥做什麼?

他寫到,那與其說是縱慾,不如說是禁慾。這種縱慾主義其實是另一種禁慾主義。與古代的禁慾主義相比,現代的禁慾主義具有極大的欺騙性。處於禁慾狀態的人,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是在禁慾,而且是被迫禁慾。相反,他好像一直有慾望,並且好像一直在獲得滿足。但是實際上,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閹割了。

應物兄接下來分析說,你之所以帶著偉哥,是因為你的朋友帶著偉哥。你之所以去嫖娼,是因為你的朋友要去嫖娼。你本人並沒有一種屬己的、內在的、強烈的慾望和衝動。你不僅沒有慾望滿足後的解放和輕鬆,反而還常常陷入這樣的境地:你不得不認可由他人和市場強加給你的慾望和消費方式。即使你在消費中明顯感到不適,你也要努力讓他人,也使你自己相信,你正獲得一種高階的享受。

與古代儒學家不同,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走出來的應物兄,對西方哲學家的著作也多有涉獵。這段話的主要觀點,就來自他閱讀德國著名現象學家舍勒的著作時隨手寫下的筆記。九十年代初,他非常著迷於現象學,囫圇吞棗地讀了很多現象學著作。如果什麼地方讀不懂,他就去問芸娘。芸娘是考古學家姚鼐先生的弟子,後來從考古學走向知識考古學又走向了現象學研究。芸孃的講解總是深入淺出。每次從芸孃家裡出來,他都有撥雲見日般的感受。不過,關於舍勒的這段話,他並沒有請教過芸娘。他說不出口啊。

按照書的體例,接下來他還要舉出一些具體例子。他想到了他聽過的一個故事。那是一對夫婦,丈夫是一個先鋒派劇作家,成名之後沉迷酒色;妻子是一個翻譯家,曾翻譯過生態學著作,她本人也鍾情於綠色食品,親自在自己家的花園裡種菜,西紅杮、辣椒、茄子、絲瓜、四季豆。肥料都是從農科所里拉來的經過發酵的雞糞,看上去就像黑豆。古老的農業文明與現代科技在那個小小的花園喜結連理,碩果累累。但很有諷刺意味的是,她本人的乳房、鼻子已經不屬於綠色產品了,因為它們都是動過手術的,裡面填充了矽膠。接下來他寫道:

我這對朋友一直想要個孩子,但就是生不出來。遺傳學上相近的物種,譬如生活在非洲的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儘管它們在一百萬年前開始分別進化,但仍然可以通過交配產生後代。dna研究也表明,狼和狗早在十三萬年前就分道揚鑣了,但狼和狗也仍然可以產生後代。但我的這對朋友,這對時代的精英,卻生不出來一個孩子。醫學檢查證明,他們在生理上並沒有問題,只是缺少精子和卵子罷了。人是精英,睪丸裡卻沒有精子,卵巢裡卻沒有卵子,徒喚奈何!後來,這個女士就精心計算排卵日期,並想出來一個辦法。遇到排卵期,他們就抓緊時間顛鸞倒鳳,然後她還要來個豎蜻蜓。她倒立在床上,頭朝下,腳朝上,身體彎成一張弓,兩隻經過改裝的乳房,就像伊甸園之門上的一對門釘。她這樣做,是為了讓精液最大限度地進入她的子宮。問題是,精液裡又沒有精子,進去那麼多又有什麼用呢?到時候還不是要乖乖地全都尿出來。

費鳴竟然主動對號入座,認為這段話寫的就是他,而那個女翻譯家就是他當時的女友。費鳴以前確曾寫過話劇,並由學校話劇團搬上舞臺,那些話劇非常抽象,有一部話劇從頭到尾所有的句子都有毛病,比如:我後天吃過飯了,前天將看電影;臉貼向大地,腳踩向天空,等等。當然還有英語,有一句英語是這樣的:whopawho?誰如果說看不懂,費鳴就說,這是先鋒派戲劇。其實,應物兄寫到的「先鋒派劇作家」另有其人,那個人遠在廣州。至於那個「女翻譯家」,他以性命擔保,原型並不是費鳴的女友,而是一個研究溼地生態的人。

從出版人季宗慈那裡,他聽到了費鳴的反應。費鳴曾勒令季宗慈把書收回,化為紙漿。不收回也可以,但必須馬上再版,將那段話中的「先鋒劇作家」換成「儒學家」,將「女翻譯家」換成「新聞系副教授」。「新聞系副教授」當然就是指喬姍姍了。費鳴是不是昏了頭了?忘了喬姍姍首先是喬木先生的女兒?

「為了表達我的歉意,我向費鳴表示,可以將他的幾部劇作結集出版,如果字數不夠,就多放一些劇照。」季宗慈說,「但費鳴說,書可以出版,放入劇照也是個好主意,圖文並茂嘛。但那本書,必須收回。」

他對季宗慈說:「你不該妥協。我寫的本來就不是他。」

季宗慈說:「費鳴說了,他的女友也喜歡在院子裡種菜,也做過美容手術,做愛之後也喜歡豎蜻蜓。她的網名就叫蜻蜓。費鳴還說,是蜻蜓首先看到那段話的。她認為是費鳴把那些閨房秘事講給您的,痛斥他有露陰癖。蜻蜓還把他的電腦從窗戶扔了出來,西紅杮秧子都砸斷了。他們已經分手了。」

世上還有這樣的女人?不僅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還要往男友頭上扣屎盆子!這樣的女人,不要也罷。我們的應物兄甚至覺得,自己無意中做了一件好事,將費鳴從一個疑神疑鬼、有暴力傾向的女人那裡解放了出來。費鳴,你不僅不應該恨我,還應該感謝我呢。

「小心一點,我看費鳴不會善罷甘休的,因為他還丟下了一句話,‘等著瞧!’」

「年輕人容易衝動,過一陣就好了。」

季宗慈顯然認為事情沒這麼簡單,表示可以安排一個飯局,請他們一起吃個飯,消除一下誤解。沒這個必要吧。本來沒什麼事,這麼一搞,好像真的有什麼事。他謝絕了季宗慈的好意。事實上,他並沒有太把季宗慈的提醒放在心上。他想起了孔子的教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一週後,他和費鳴在喬木先生家裡見面了。在喬木先生面前,他們照樣有說有笑。喬木先生家裡有一間房子,是給他和喬姍姍保留的,他本想把費鳴拉進那個房間解釋一番呢,但又覺得純屬多此一舉。瞧,費鳴還主動給我沏茶了呢,好像已經想開了。應物兄記得很清楚,他走的時候,費鳴還把他送到門口,把外套從玄關裡拿出來給他披上。「外面起風了。」費鳴還關切地來了這麼一句。

他認為,事情已經過去了。

不久之後,季宗慈拉他參加了一個直播節目,是交通電臺的《午夜訪談》。他對此毫無興趣,但季宗慈板著臉提醒他,出版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呢,他有義務參加必要的促銷活動。為了提起他的興致,季宗慈介紹說,主持人是他的粉絲。當著他的面,季宗慈撥通了主持人的電話。她的聲音非常甜美,同時又帶著一點孩子的稚氣。她自我介紹說,她叫清風在側。「你可以叫我清風。」她說。依他的經驗,女人的聲音總是和她們的容貌保持著奇怪的一致性。就像女人的腿肚子,總是和她們的臉型保持著一致性:大多數情況下,一個小腿勻稱的女人,其身材和臉型也總是令人賞心悅目,少有的例外只不過是為了證明常例的存在。他想,「音容」這個詞,似乎就是為了說明聲音和容貌的合一。清風說:「我買過你的書,還做了很多筆記。我還把你的書推薦給同事們看。她們也都想見到你。」

這麼一說,他就無法拒絕了。

放下電話,季宗慈說:「清風是個美女。」

他糾正道:「應該說是美人。」

他想到了程濟世先生的一個說法。程先生是在談到子夏與孔子的一段對話的時候,提到美女和美人的區別的。子夏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孔子說:「繪事後素。」子夏又問:「禮後乎?」孔子回答說:「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程先生提醒他,這段話裡面提到了「美目」一詞,也提到了《詩經》。隨後,程先生吟誦了一句詩:「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然後,程先生就對「美女」和「美人」做了區分。首先是聲調上的區分。程先生說:「美女的聲調是仄仄,多難聽啊。美人呢,仄平,多麼穩當。‘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意境、聲調多麼優美。換成美女,則是境界全無,俗不可耐。廄有肥馬,宮有美女。美女者,以色事人者也。以色事人者,能有幾日好?」

季宗慈說:「好吧,那我們就給這個美人一個面子?」

但他後來見到的卻不是清風在側,而是另一個主持人朗月當空,簡稱朗月。清風在側臨時出差了,被臺長帶到外地參加一個讀書推廣活動去了。季宗慈事先知道了這個訊息,神秘地介紹說,朗月比清風還漂亮。

見到朗月的那一刻,他略感失望。如果喬姍姍的容貌可以打九十分,那麼她最多打八十五分。朗月臉上最值得欣賞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非常活潑,充滿著熱情,倒用得上《論語》中所說的「美目」一詞。但她的顴骨卻有點高。在老外眼裡,她或許算得上美人。她有點像默多克的中國妻子。他很快就想到,一個擁有如此甜美聲音的人,要是長得也很漂亮,那麼肯定會被電視臺挖走,而不可能在廣播電臺屈就。「音」「容」分離,真是可惜。這樣也好,如果真是個大美人,我可能還會有點膽怯,有點心猿意馬,影響到節目的質量。既不漂亮,又不難看,從工作角度上說,正好!他倒是很喜歡她的馬尾辮。連大學生都不留馬尾辮了,她卻大大方方地留著,多少給人一種古典的印象。

他把那本書送給了她。「應物兄,得給我簽上名啊。」她說。她的聲音之甜美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而且這聲音還是當面聽到的,不是從電視和電臺裡聽到的。當「應物兄」三個字從她的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第一次感到了這個名字的妙處:它使得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有如兄妹。

她的開場白以詩句開頭,那是經過她本人篡改的詩句:「朗月當空照,天涯共此時。朗月當空很高興又與聽眾朋友們見面了。」儘管他從美國回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朗月還是在節目中介紹說,著名儒學家應物兄剛從美國訪問歸來——她用的是「訪問」,而不是「訪學」。她讓他先談談美國的主要城市是否也像北京一樣擁堵。和眾多知識分子一樣,他也有一個習慣,那就是一到國外,就會變成一隻狗,狗不嫌家貧,兒不嫌母醜,中國什麼都是好的,容不得外人批評半句;但一回到國內,他就變成了一隻刺蝟,看到不順眼的事情,就免不了說話帶刺。但這一天,面對著無數陌生的看不見的聽眾,他發現自己又從刺蝟變成了狗。他上來就拿紐約開刀,說紐約的交通狀況比北京還糟。還有一句話,他都不敢相信是自己說出來的:「不管從哪方面看,紐約都像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北京和上海。地球毀滅之前,紐約再也趕不上北京和上海了。」

怎麼扯到地球毀滅上去了?最近因為要宣傳這本書,他和媒體的接觸明顯增加了,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媒體所需要的誇張主義傾向。這當然與他的學者身份不符,他也為此提醒過自己。他只是沒有想到,一齣口,它就又來了。看得出來,她對他的回答暗自興奮。她需要他的誇張。但她隨即問道:「那霧霾呢?紐約總不會有北京和上海那麼多的霧霾吧?濟州的霧霾也快趕上北京了。」

還真是個問題。

此時,他就感到嗓子發疼,鼻腔發癢。來到演播室之前,他還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從鼻孔裡挖出了一串鼻牛,牛頭是硬痂,牛身是半乾半溼的泥,牛尾是正在變成泥的鼻涕。那些由鼻腔黏液、灰塵和pm2.5組成的混合物,使他覺得鼻腔的功能被改變了,不再是出氣管道、發音器官,而是一個垃圾通道。

但他卻聽見自己說:「霾這個字,在甲骨文裡就有了。造這個字的人,已經告訴我們,遇到霧霾應該怎麼辦。你看,上面是個雨字,下面是個狸貓。它說明一個事實,當時的人已經開始躲避霧霾了,就像狸貓避雨一樣。《詩經》裡有一句話,叫‘終風且霾’,說的就是又颳風又有霧霾。所以,霧霾古已有之,不可大驚小怪。」

聽眾不會罵我吧?

於是他又打手勢又眨眼睛,提醒她趕緊換個話題。她心領神會,抿嘴一笑,說道:「好在今天晚上空氣不錯。天氣預報今晚有雪,還是大雪。以前,颳風下雨下雪,都是壞天氣,現在都成了好天氣。不過,這裡還是要提醒聽眾朋友,尤其是司機朋友,雪天路滑,一定要注意安全。」然後,她調整了一下耳機,說有聽眾朋友要嚮應物兄提問,這個朋友聲稱讀過應物兄的所有著作,是應物兄的忠實粉絲了。電話接進來之後,那個聽眾來不及寒暄,立即說,他填了一首關於霧霾的詞,叫《沁園春·霾》,請應物兄斧正。沒等主持人回應,這個聽眾就聲情並茂地朗誦起來。

本來這個人說話他們是聽得清的,一朗誦都蒙了,聲調完全蓋住了字詞,只有一個不雅的字他們聽清楚了。

他看著朗月,朗月迅速調整過來了,不慌不忙地說,看來聽眾朋友一談起霧霾,氣就不打一處出啊。隨後她就說到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習慣於用性器官來表達否定,這是不是說明,在中國人的頭腦裡,「性」本身是髒的。她撫著話筒,側過臉來,問道:「應物兄是儒學家,儒學家也認為性是髒的嗎?」

想起來了,這是午夜節目,它的真正意義是給司機朋友提神,是陪夜貓子們聊天。那些聽眾喜歡聽到一些與身體有關的話題。他當然不認同她轉述的觀點。於是,他又提到了《詩經》中的《關雎》,提到了《孟子》中的「食色,性也」,提到了道教與房中術的關係。房中術作為一種文化,雖然主要是受道教的影響,但它的發展過程,也與儒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許多著名文化人都深諳房中術,比如李白。據考證,李白除了詩寫得好,還有兩項功夫,一個是劍術,一個就是房中術。她插了一句,說:「這些詩啊、文章啊,都是男人寫的,女人好像不談這些話題。就是想談,她們也說不出口啊。」

「謬也!你知道班昭嗎?就是班彪之女,班固、班超之妹,她曾著有《女誡》一書,其中專門說道:‘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夫不賢則無以御婦,婦不賢則無以事夫。’而所謂的‘參配陰陽,通達神明’,其實就是房中術。」

朗月做了一個籃球裁判的暫停手勢,說要插播一條新聞。

原來,就在他們談性論道的時候,在二環路的彩虹橋下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輛拉炭的毛驢車與一輛林肯牌轎車在橋下相撞了,司機沒事,但車伕當場昏迷過去了,已經送到了附近醫院。她說:「但願車伕朋友平安無事,但這裡還是要提醒農民朋友,不要將毛驢趕到城內。如果已經進城了,最好儘快把車趕到城外。」說到這裡,她模仿一聲趕車人的口令:嘚唷,駕!然後她又說道:「好了,讓我們來看看事發時的具體情況。」

如果是剛開啟收音機,你會認為她正在轉播一場賽事。她非常詳細地講到當時林肯的車速是一百邁,毛驢車的車速是二十五邁。她甚至還饒有興趣地把林肯、寶馬、奧迪、凱迪拉克的安全係數做了一番對比。一連串的資料包完之後,她又提到了毛驢。應物兄還以為她會說到毛驢奔跑的速度呢。照她這種真真假假、胡連八扯的主持風格,她就是提到非洲野驢也不會讓人吃驚的。還好,她沒有提到野驢,說的還是那頭闖禍的毛驢。「毛驢哭了。」她說。這確實是她的原話。好像她的聽眾都變成了兒童,需要她做出這種擬人化的表述。隨後,她又突然變成了一個抒情詩人:「毛驢的悲鳴像詠歎調一般響徹夜空,卻又轟然倒地,四腳朝天,和這個世界拜拜了。」她誇張地嘆息了幾聲,似乎在和毛驢告別。隨後,她又給觀眾出了一道選擇題:

毛驢的蹄子分為幾瓣?兩瓣,三瓣,四瓣,還是不分瓣?

請打電話或發簡訊,把你選中的答案告訴我們。

您將有機會領取應物兄先生簽名的《孔子是條「喪家狗」》。

這就是所謂的軟廣告了。對於那些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廣告,我們的應物兄向來很反感,幾乎是本能地拒斥。他沒有想到,自己現在也變成了廣告,而且是和驢蹄子捆綁在一起。毫無疑問,這是季宗慈的主意。哦不,應該是季宗慈與交通電臺合謀的結果。很快就有電話打了進來。第一個電話說分兩瓣,第二個電話說分五瓣。他們言之鑿鑿,都聲稱親自觀察過的。第三個電話終於答對了。打電話的人自稱是開出租的。那個人很有禮貌,先感謝了一番主持人和導播,然後說:「毛驢是奇蹄目動物,單蹄,不分瓣。」

「恭喜您,答對了。工作人員隨後會將應物兄先生簽名的《孔子是條‘喪家狗’》寄給您。」

「不需要寄了,我已經有了。主持人,我能和應物兄先生說句話嗎?」

「這位朋友,你不要替我們省錢啊。作為幸運聽眾,你可以有兩分鐘時間和我們的嘉賓交流。」

「我就想問一下,應物兄為什麼給這個書起名叫《孔子是條‘喪家狗’》?」

哦,這算是戳到他的痛處了。關於這個話題,應物兄雖然在不同場合已經解釋過多次,但他還是願意利用這個機會再說一遍。他說,這是出版人給改的書名,自己也很不習慣,為此還和出版人有過爭論。因為季宗慈就在玻璃隔板後面坐著,他不便說得太多,只是強調,出版人已經向他道歉了。他說:「雖然出版人告訴我,孔子都自稱是喪家狗,我不應該太介意,但我還是要求他把書名改過來。」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扭頭看了看玻璃隔板後面的季宗慈。季宗慈朝他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

「孔子什麼時候自稱‘喪家狗’了?孔子說的是‘喪家犬’。」

那一瞬間,他覺得他和季宗慈的爭吵又回來了。當初,他就是這麼對季宗慈說的。季宗慈的回答是:「犬不就是狗嗎?」他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忍不住給季宗慈上了一課:雖然「狗」和「犬」在生物學意義上是一樣的,指的都是由狼變來的、長著具有散熱功能的長舌頭的動物,但在哲學、文學和心理學的意義上,它們卻是不一樣的。犬子是自謙,狗崽子卻是罵人。狗特務也不能叫犬特務。犬儒學派,不能稱為狗儒學派。「喪家犬」是對一種狀態的描述,但「喪家狗」在倫理意義上卻是罵人的。用這個做書名,真是莫名其妙!他還對季宗慈說,嚴格說來,即便在生物學意義上,「犬」和「狗」也是不一樣的。《說文解字》說得很清楚,「犬,狗之有懸蹄者也。」犬有五趾,與人一樣,而狗只有四趾。犬的第五趾平時懸著,不著地。只有在奔跑或者搏擊的時候,第五趾才會派上用場。他對季宗慈說,如果你真的喜歡這個書名,就把「喪家狗」改成「喪家犬」。

這會,他聽到這名聽眾說:「犬非狗。狗屁,總不能說犬屁吧?」

因為對方號稱是開計程車的,所以朗月說道:「這位司機朋友,犬非狗,那麼犬是什麼呢?」

對方說:「狗是犬的一種。假如政府有令,殺天下之狗,那並不是要把天下的犬都殺光。軍犬就不能殺。」

應物兄說:「你說得對。犬,狗之有懸蹄者也——」

但對方很快就說:「這是許慎的話。許慎認為,先為‘狗’字,後有‘犬’字,所以犬隻是狗的一種,所謂‘狗之有懸蹄者也’。但他弄錯了。甲骨文中只有‘犬’字,沒有‘狗’字。退一步講,即便犬是狗,它指的也是大狗。《爾雅》裡說,‘未成毫,狗’。還沒有長毛的小崽子才叫狗,就像‘駒’說的是小毛驢、小馬駒。應物兄先生,你認為,孔子是一條還在吃奶的小狗嗎?」

可以肯定,這個人不是計程車司機。他問了一句:「這位朋友,您是做什麼的?您說得太好了。我們下來可以交流一下。我看您不像是開出租的。」他試圖從對方的聲音中聽出對方的年齡。這個人似乎感冒了,鼻子發齉。如果對方是個年輕人,他倒想招進來做自己的學生。

「你說對了,我不是開出租的,我是給別人抬轎子的。」對方說。

朗月提醒了一句:「對不起,這位朋友,兩分鐘時間已經超了。」

應物兄是愛才的,他對朗月說:「請再給他兩分鐘時間。」

那人說他現在就在毛驢車和林肯車相撞現場,正在等著交警疏通道路。「我想問一句,」那個人說道,「孟子什麼時候說過‘食色,性也’?這話怎麼會是孟子說的呢?分明是與孟子同時代的告子說的。犯下如此低階錯誤的人,也算著名儒學家?」

應物兄這才感到對方不懷好意。他趕緊解釋說:「剛才確實說得不夠嚴謹,孟子二字應該帶上書名號。因為做的是對話節目,為了簡潔起見,才這麼說的。不過,我還是要感謝您的提醒。聽得出來,您是個專家。」

那個人根本不領他的情,繼續說道:「你的書裡也提到這句話,也沒帶書名號。這又如何解釋?」

他只好認錯了,說:「這是我的錯。我應該再看一遍校樣。謝謝您的指正。」

那個人接著又說:「還有,你的書裡多次提到偉哥。孔子跟偉哥有關係嗎?你到底是談孔子,還是談偉哥?灑狗血嘛。你是不是擔心,不灑狗血人們就聞不到味?聞不到味,就不會圍過來看你賣的是什麼膏藥?當然了,灑不灑狗血,那是你的自由。但你把狗血噴到別人臉上,又算怎麼一回事呢?曾子說,吾日三省吾身。應物兄先生,你是不是也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