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著瞧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沒等那人把話說完,朗月就把電話掐了,然後她把責任推給了對方:「電話怎麼斷了?這位幸運聽眾的訊號好像出了點問題。好了,剛好有別的聽眾打進來電話——」此時,我們的應物兄已經被那個人問得滿頭大汗。她斜過身來,遞給他一包溼紙巾,同時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當她恢復坐姿的時候,她的馬尾辮就像鐘擺一樣晃了過來,掃到了他的臉上,有一綹頭髮掃到了他的嘴角。那個時候,他正在舔嘴唇呢,所以也剛好舔到了她的頭髮。

其實她並沒有像她所說的那樣立即去接聽電話,而是先放了一段音樂。在演播廳裡,反倒是聽不見音樂的,除非你戴上耳機。那是後臺的工作人員通過另外的渠道插播進來的。她一直戴著耳機,為的是與工作人員保持聯絡。她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道:「什麼樣的聽眾都有。上次的嘉賓,被聽眾訓得心臟病都要犯了。從此我們都不得不準備速效救心丸。但我相信您能夠挺住。」

「人家說得也有道理。」

「一會,我請你出去撮一頓,為你壓驚。」

「撮一頓」是本草地區方言,意思是聚餐。莫非她也是本草人?如果不是,那就說明她已經提前做了功課,知道他的老家在本草。他想,她大概確實如季宗慈所說,已經看完了他的書。他對她頓時產生了信賴感。正是由於這個信賴感,接下來他不由自主地就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她突然說,她看到了一則報道,報道中說他在書中逐條反駁了《〈論語〉與心得》。又說,她已經聽說了,作者心得女士通過他們共同的朋友捎話,要跟他面談一次,好當面向他請教。哦,他還不知道,那個報道的始作俑者此時就坐在玻璃隔板後面。沒錯,這就是季宗慈乾的。

「啊?這本書我從未看過,又怎麼反駁呢?」

「是嗎?」她吃驚地問,「那你知道作者心得嗎?」

「聽說過。我也上網嘛,也看報嘛。出於對同行的尊重,我不便評論。」

「那你總看過心得的節目吧?」

他承認,他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心得,也看到過別人對心得的批評,說她的知識性錯誤過於扎眼。不過,此人並不是專門研究《論語》的專家,你不能用專家的標準去要求她。她把《論語》當成了心靈雞湯,這也沒什麼不好。她對孔子思想的普及還是有貢獻的。他說:「我只是不喜歡心得誇誇其談的風格。」

她食指托腮,用眼神鼓勵他說下去。

他回想著電視上心得的形象就有話說了。他的腦子裡有個開關,有個頻道,一旦開啟,各種想法就會紛至沓來,嘴巴也就滔滔不絕。他本來不該這樣的,因為喬木先生早就提醒過他,要管住自己的舌頭,但在這個演播室裡,他暫時把這個提醒忘到腦後了。他聽見自己說:「眾所周知,所有的拳擊手都把對方看成敵人,都是在用拳頭教育對方,比的是誰的胳膊粗,誰的拳頭硬。而所有的辯手,都是通過抽籤來確定自己的文化立場的。如果一場辯論賽的直播時間是四十分鐘,那麼,辯手保持那個立場的時間就是四十分鐘。你認為同性戀者可以結婚嗎?正方是可以,反方是不可以,請抽籤。如果你抽中的是正方,即便你在生活中一看見同性戀者就起雞皮疙瘩,你也必須引經據典,認為他們或者她們應該結婚,《聖經》和《論語》中並沒有反對同性戀婚姻嘛。古今中外很多偉大的詩人、偉大的藝術家當中,都不乏同性戀者。我們之所以能夠享受那些偉大的藝術成果,就是因為他們和她們是同性戀者。他們和她們用語言和身體表達了人性的豐富性。」

「如果抽的是反方呢?」她問。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嘍。即便你本人就是同性戀者,即便你走進辯論賽直播廳的時候,剛給同性戀人打過電話,試圖通過那些綿綿情話來緩解自己的緊張,此時你也必須一口咬定那是一種變態行為。《聖經》或者《論語》從來都沒有說過同性戀是可以容忍的。古今中外的藝術家當中,確實不乏同性戀者,但他們創造出來的藝術總是帶著病態。什麼人類情感的豐富性?完全是一派胡言。當殺人犯舉起刀子的時候,刀鋒上同樣閃爍著人性的豐富性,但只要我們在場,我們就有必要撲上前去,奪走刀子。」

他說得激動起來,右手不由自主地舞動著,既像揮刀,又像奪刀。

「應物兄太謙虛了。那麼,你怎麼看待中天揚呢?」

「中先生?我們曾在武漢見過面。他口才很好,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正站在歷史和現實、正劇和喜劇、傳說和新聞、宗教與世俗的交會點上發言。他好像同時踏入了幾條河流。」他也補充了一句,「這當然也是本事,可惜我學不來。」

她又讓導播接進了一個電話。不過,那個人只說了一句感謝的話,她就朝著身後打了一個響指。那其實是一個暗號,意思是提醒導播再換一個聽眾。她耳朵很尖,因為她立即聽出對方就是剛才那個把他搞得滿頭大汗的聽眾。她做得很巧妙,對著話筒說:「怎麼回事?這位朋友怎麼不說話了?看來是訊號問題。應物兄的時間很寶貴,還有很多聽眾希望和應物兄討論問題。我們這就接通下一位觀眾。」說完這話,她又湊到他耳邊,說:「這個聽眾,入戲太深了。」

誰能想到呢?反正應物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名聽眾就是費鳴。

做完節目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他真的有點餓了,肚子在咕咕叫。她說:「說好了,我要請你吃飯的。今天我學了很多知識。你大概不知道,心得也曾是我的嘉賓,就坐在你剛才的位置。她還勸我把頭髮剪短呢。」

季宗慈說:「朗月,再把心得請來一次,讓她談談這本書。」

「你以為心得是好請的嗎?我們的預算很緊張的。」

季宗慈說:「經費問題,你別考慮。我可以贊助一下。」

「那也得看看人家有沒有檔期。」

他知道季宗慈是想挑起他和心得的戰爭。他當然不想這麼做。於是他換了個話題,「朗月,你的馬尾辮千萬別剪。又簡潔又典雅,打理起來也方便。」

「方便?這是韓式的。做一次,麻煩得很。」

馬尾辮還分韓式與中式?以前,滿大街都是馬尾辮。不會是韓國搶先把它當成專利註冊了吧?不過,再看的時候,他果然覺得那是升級版的馬尾辮:頭髮顯然是燙過的,很蓬鬆,頭髮遮住了耳朵,只露出了白淨的耳垂。她的耳垂上戴著鑽石耳環。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給喬姍姍買過一對鑽石耳環。

他們一起下樓。在電梯裡,季宗慈問朗月:「你真的曾拜心得為師嗎?」

「是啊,不過,我也可以拜應先生為師啊。」

「朗月說笑了。」

「應先生,這裡沒有外人,您可以說真話了。您真的沒看過心得老師的書?」

「在書店翻過,只看了半頁。因為第一句話她就錯得離譜。她說,宋代開國宰相趙普曾經標榜過,自己是以半部《論語》治天下。宋代開國宰相是誰?範質、王溥和魏仁浦。趙普是開國四年後才當上宰相的。」

「你們這些學者是站在研究角度看問題,她是站在普及角度看問題。」

「世界上有哪個問題,從研究角度看是錯的,從普及角度看是對的?」

「看來,我真得拜您為師了。」

他當然不會把這話放在心上。這時候他們已經來到了門外。果然下雪了,而且下得正緊。院子裡的車輛已被大雪弄得圓鼓輪墩。他們一共六個人,包括導播和一個現場工作人員。她讓他上了她的車,說還有些問題需要請教。季宗慈開車帶著她的同事跟在後面。

「方向盤太冷了,手都要凍上去了。」她說。

她把右手伸向他。按他的理解,她那是撒嬌。如果他不抓住她的手,那就顯得太不解風情了。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並不冷,反而熱乎乎的。她並沒有把手抽回去,他也沒有把手拿開。她單手開車,車開得很快。她還叼上了一支菸,等著他給她點上。「你也可以抽。」

後來他們坐到了一個粥店裡。她說喝粥養胃。他們點了海鮮粥、百合粥、紅薯粥、紅豆粥、薏米粥、杏仁粥,等等。後來,當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的時候,他會經常想起那一桌粥。他的生活之所以亂成一鍋粥,好像就是從那個粥店開始的。喝粥的時候,他的腳脖子突然變得冰涼,就像被燙了一下。原來,是她靴筒上的雪融化了,滴到了他的腳脖子上。那冰涼的感覺正從腳脖子向腳面、向腳弓漫延。她是故意的嗎?好像不是。他把腳挪開了。但他隨即感到,她的靴子又貼了過來。他頓時心慌意亂,只顧埋頭喝粥。

她卻開起了玩笑:「慢點喝,別把嘴燙壞了,我們可都是靠嘴吃飯的。」

「不好意思,確實有點餓了。」

她說:「老師餓了,學生管飽。」

他感到她把靴子挪開了。我可能誤解了她。對自己的胡思亂想,他有點不好意思。又一碗粥端上來了,是鮑魚粥,她從侍者手裡接過來,放到了他的面前。

「喝不完了。」他說。

「那我替你分一點。」她拿起勺子,用左手從那隻碗裡舀粥,同時有意地把切成豌豆大小的鮑魚留下了。她翹起的無名指上戴著鑽石婚戒。他想起一個古老的說法: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根血管是跟心臟聯絡在一起的,離心最近,婚戒戴在那裡,意味著心心相連。他一時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問:「朗月,你先生是做什麼的?」問過之後,他就後悔了,覺得不該打聽別人的私生活。

「他?開飛機的。今天去了日本。」

「開飛機的?好啊,小夥子一定很帥。」他說。

「不是去土耳其了嗎?我還要他給我捎一隻海泡石菸斗呢。」同事詫異。

「不是去了日本就是去了土耳其。」她說。

這個姓竇的同事是個好賭之人,吃飯的時候也通過手機與朋友在賭球。現在他要求有人和他賭一下,朗月的丈夫到底是去了日本,還是去了土耳其。朗月沒有參與。另外幾個人,包括季宗慈都說去了土耳其。那傢伙不高興了,說:「不行,必須有人賭去了日本。不然,我們怎麼賭啊?」

應物兄說:「好吧,我賭他去了日本。」

「好,就賭那個海泡石菸斗。你贏了,我送給你。你輸了,再給我買一個。」

「別跟他賭!」朗月說,「他們是朋友。我先生去了哪裡,他比我還清楚。」

「我覺得他應該去了日本。」

「為什麼?」

「因為這樣才能湊成一個對子:本日飛機飛日本,朗月當空當月朗。要是去土耳其,就湊不成對子了。」他之所以這麼說,其實是表示對她的婉轉拒絕。

姓竇的當場給朗月的丈夫打了個電話。果然是在土耳其。朗月接過手機,說:「我們剛錄完節目。小竇想提醒你,別忘了他的海泡石菸斗。」

這時候,另一個工作人員在和季宗慈談論合同的事。季宗慈已經和電臺簽約,將要整理出版這檔節目的對話稿,書名暫定為《午夜情譚》。她也就順便告訴應物兄,速記員已經把本期的訪談整理成了文字,包括觀眾的提問。她說:「我用微信發給你,你補充整理完之後發給我。」他們互相加了微信。

她的微信名叫「朗月當空照」。他說:「這個名字有意思。」

「我的同伴清風,微信名叫‘清風在側畔’,都是陳臺起的。」他們的臺長叫陳習武,曾發來聘書,讓他和喬姍姍共同出任一個名叫「家和萬事興」的夫妻朗誦比賽的評委,但被他們不約而同地拒絕了。

「你們臺長很有情調啊。」他說。

「誰說不是呢。」她說。

「合同上寫明瞭,凡是和嘉賓說過話的幸運聽眾,也都有稿費。」姓竇的同事對季宗慈說,「咱們賭一下,今天哪個聽眾,會買十本以上的書。」

她把對話稿發過來了。每個幸運聽眾,都是以來電顯示的電話號碼註明的。他覺得其中一個號碼非常熟悉,就是朗月說的那個「入戲太深」的聽眾的電話——那個人的話整理出來足有兩千字。他把那個號碼輸入了手機。最後兩個數字還沒有輸進去,他已經覺得,那好像是費鳴的號碼。

手機螢幕上果然跳出了兩個字:鳴兒。

馬克斯·舍勒(maxscheler,1874—1928),德國著名現象學哲學家。

誰怕誰。

見《詩經·邶風·靜女》。

見〔唐〕韋莊《菩薩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