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賠償協議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負責她的日常保健,還有,就是伺候哈登。」

「你的老闆是位女士吧?你這麼盡心盡力為她做事,工資一定很高吧?」

「老闆嘛,都是一樣的。有錢做公益,沒錢發工資。不過,我們老闆對員工還是不錯的。我的工資雖然不多,但夠用了。」

「你們老闆都做什麼公益啊?」

「扶貧啊,給山區的孩子送去桌椅板凳啊。所以,我們的老闆不會在乎你這點小錢的。你不要擔心我們會訛詐你。只要木瓜沒有狂犬病,我們不會收你的錢的。我們老闆任何時候都強調要照章辦事。」

「這協議別簽了,免得老闆批評你不會辦事。我認識你們老闆。」

「如果您是應物兄先生,那你們肯定認識。實不相瞞,我看過您的電視講座,也買過您的書。但您跟電視上不一樣。誰能想到在這碰上您呢?誰能想到您養的是一條串兒呢?換個場合,我可能會讓您簽名呢。請您理解,如果哈登是我的,什麼都好說。但它是我們老闆的。我是奉旨行事。相信我,如果她知道那是您的狗,她會放棄追責的。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這麼做過。她經常說,就當給山區孩子捐款了。」

「你不要打個電話問一下體檢結果?」

「他們會及時通知我的。」

「你看過我的書?歡迎批評。」

「批評倒談不上。要是我來寫,我會把孔子寫成養生大師,吃喝玩樂的高手。駕車、游泳、射箭、打獵、登山、釣魚、彈琴,樣樣都玩得很溜。」

「你說得對。與其說那是養生,不如說是養性。孔子養生之道的精髓就是養性。他強調修身、克己、仁者壽,又說大德必得其壽。告訴你們老闆,得饒人處且饒人,孔子說——」

「您是不是要講什麼忠恕之道,以德報怨?是不是請求我們老闆寬恕您?」

怎麼是寬恕我呢?又不是我咬了哈登。但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金彧帶入了自己的專業範疇。這是他的強項。他正好藉此機會給金彧上一課。萬一金彧被打動了呢?他說:「孔子所說的‘恕’,並非‘寬恕’,而是‘將心比心’,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不妨做個換位思考。如果是金毛咬了木瓜,你會不會賠我們九十九萬元?」

金彧咬著嘴唇不吭聲了。他趁熱打鐵:「你們就是願意賠,我也不會要的。為什麼?因為不合情理。你剛才說,木瓜如果咬的是你,那倒好了。話可不能這麼說。如果木瓜咬了你,別說九十九萬了,就是一百九十九萬,該賠也得賠。為什麼?因為合乎情理。」

他拿著那張a4紙,說:「如果我在上面簽了字,那就是陷你於不義。這事要是張揚出去,老闆會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的。她會說她不知道,都是你乾的。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所以,我不能害你。」

金彧終於鬆口了:「那我們就等一會,等體檢結果出來再說。」

「你把老闆的電話給我,我先表示一下慰問。」

「她不接陌生人的電話。」

「那就用你的手機打過去。」

「我不能讓老闆為難。」

按說,他應該感到失望的,但他卻沒有。他反而有點高興。因為他看到了忠誠,看到了她對老闆的忠誠,而忠誠是一種美德。他甚至覺得金彧頓時好看了許多: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唇,都有一種難得的美。美,而且不張揚。好多天之後,當欒庭玉副省長問到他對金彧的看法的時候,他腦子裡出現的就是這副形象。他用了一個詞來形容她:古典。他跟欒庭玉說:「金彧不僅忠誠,而且身上有一種古典美人的氣質。」

騎著電動車、戴著小紅帽的人給醫院送來了快餐。醫生過來問他要不要也來一份,他謝了醫生,然後對金彧說:「你不是懂養生嗎?附近有個餐館,是我的朋友開的,就叫養生餐廳。我請你們去吃飯。我們可以邊吃邊等。」

「我在電視上看過它的廣告。一群影視明星常去那裡。我們老闆也去過。不過,我認為那是虛假廣告。廣告上說,那裡的茶可以治療高血壓,所以一杯茶要五十塊錢。不就是玉米穗上的須煮出來的水嗎?」

那個餐廳是他的朋友、著名出版人季宗慈開的,因為季宗慈的女友艾倫是電視臺的主持人,所以常有明星在那裡聚會。

「用玉米鬚煎湯代茶,倒是可以利尿。對攝護腺腫大的人,有點好處。」

真是處處留心皆學問。今天他學到了一個英文單詞「hydrophobia」,還知道了玉米鬚煎湯代茶可以利尿。他本人有攝護腺腫大的毛病。每次使用智慧小便池,上面的沖水感應器都會對他構成嘲弄:往往已經衝了兩次水了,他還沒有尿出來,或者尿了一半,另一半怎麼也尿不出來。他注意到,姑娘說這話的時候,面色沉靜,目光專注,就像在望診。莫非她看出我有這個毛病?這樣的人才,不去服務社會,卻去當了抱狗的丫頭,真是暴殄天物。

這麼想著,他突然有些尿急了。尿急只是一種感覺,從感到尿急到尿出來還要經過一段漫長的道路。幾分鐘之後,就在他斷斷續續撒尿的時候,他掏出他的另一部手機,給巫桃發了一條簡訊,讓她轉告喬木先生,事情已經辦完了,他正帶著木瓜遛彎呢。隨後,他又給欒庭玉秘書鄧林打了個電話,他要求鄧林過來一趟,馬上就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被壯漢聽見了。那個清秀的壯漢踹開了門,撲了進來,搶走了他的手機,順手往他的嘴裡塞了一團衛生紙。它帶著劣質香水的味道,也帶著生石灰的味道。

咔嗒一聲,洗手間的門從外面鎖上了。

隔著門,應物兄聽見金彧在責問壯漢。壯漢沒有說話。他聽見他的手機在響。如果不出意料,那應該是鄧林打來的。姑娘讓壯漢把他放出來,馬上放,不然就告訴老闆,說他損害了公司的形象。壯漢則吼道:「告我?我要告你,告你背叛了鐵總。」

哦,果然是鐵梳子?真的是鐵梳子。那我就不出去了。我得等鐵梳子親自把我攙出去。他突然聽到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伴隨著那耳光的是金彧的尖叫。接著,他就聽見費鳴在訓斥壯漢:「打女人,算什麼本事?」費鳴要壯漢向金彧道歉。接下來是哐噹一聲。費鳴從板凳上栽下來的時候,將那個放著睪丸的搪瓷盤子碰倒了,嘩啦嘩啦一陣亂響。

費鳴的聲音從當中浮現了出來:「你!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