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動物醫院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你這裡不能驗血嗎?」

「但她更相信大醫院。當然,她懷疑我為你們說話。其實我已經告訴她,這是應物兄先生的狗,但她不相信。這倒可以理解,因為木瓜其實是個串兒。」

「串兒?什麼意思?」

「它大致上算是京巴,但身上有一點比熊犬血統。比熊犬原產於地中海,法國人入侵義大利的時候,把比熊犬帶回了法國。它渾身潔白,但嘴唇是黑的。性格很好,彬彬有禮,但又比較敏感,喜歡生悶氣。如果我沒有猜錯,它還應該有一點泰迪血統,但不算太多,大約八分之一。」

「既然不同種族的人都可以結婚——」他沒有把話說下去。他知道,養狗的人對狗的血統確實比較在意。如果有人抱來兩隻狗讓他選擇,一隻是純種京巴,一隻是串兒,那麼他肯定會選擇那條純種的。

「我的意思是,他們不相信,您作為一個名人,會養這樣的一條串兒。坦率地說,這確實比較少見。我看過您的書,你對孔子的‘有教無類’思想非常贊同。我想,您之所以養了這麼一條串兒,應該算‘有養無類’吧?我沒說錯吧?但是,問題就在這,那姑娘擔心它是一條流浪狗,擔心費鳴是故意抱來一條流浪狗來報復他們的。」

「報復她?這又從何說起呢?」

隨著醫生的講述,應物兄大致捋清了事情的經過。那個姑娘和她的上司帶了兩隻狗來看病:一隻蒙古細犬,一隻金毛。蒙古細犬拒絕下車,姑娘勸了半天也沒有做通思想工作,姑娘的上司就把車開走了,留下姑娘陪著金毛繼續看病。金毛的一隻爪子受傷了,趾甲開裂。金毛已經來過幾次了,每次來都很享受,對這裡有著美好的記憶。修趾甲嘛。一邊接受護士按摩,一邊嚼著磨牙棒,一邊修趾甲,心裡美著呢。可誰也沒想到,從街上抓回來的木瓜,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對著金毛的肚子就來了一口。金毛當時並沒有發火,只是嘴一撇,哼了一聲,意思是,小兄弟,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姑娘當時並沒有發現金毛受傷了,還誇金毛家教好,知道大讓小。「其實這跟家教無關,大狗從來都是讓著小狗的。」醫生說。木瓜咬過金毛之後,就鑽到了櫃子下面,怎麼也不出來了。費鳴用掃帚捅它的時候,姑娘突然叫了起來,她發現金毛在舔自己的肚子,而那個地方正在滲血。

「她是懷疑木瓜有狂犬病?這不可能——」

「別急,您聽我說。然後呢,就是那兩個人,他們應該是金毛主子的保鏢,剛好開車回來了,他們希望把我接過去,給蒙古細犬看病。蒙古細犬是生活在草原上的狗,敢跟狼打架的,最早是契丹人養的。你是沒見,它長得就像一頭小毛驢。它有點不開心,不願奔跑了,每天只是低頭散步。主人疑心它是不是抑鬱了。好,先不說這個了。那兩個保鏢回來看到金毛受傷了,一定要把木瓜摔死。木瓜不是還鑽在櫃子底下嗎?他們就去挪櫃子。可是,他們挪一下,木瓜也跟著挪一下。一個保鏢一發狠,就把櫃子舉了起來。真是有力氣,應該去演魯智深。費鳴護狗心切,一下子撲到了狗身上。說到這,您就得感謝我了。我告訴他們,看在我的面子上,饒木瓜一命。再後來,金毛的主子就又派人來到這裡,把木瓜抱去醫院了。我求他們,看在我的面子上,千萬不要傷害木瓜。我相信他們會這麼做的。為保險起見,我讓助手也跟著去了。」

「下一步怎麼辦?」

「只能等驗血結果出來。驗血結果一出來,他們就相信,木瓜沒事,金毛也不會有事。最多賠幾個錢。不過,噓——我剛才發現,木瓜拉在櫃子下面的糞便,好像有點不對頭。健康的狗屎,不幹不溼,成條狀,有光澤。木瓜的屎有點鬆散,光澤也不夠,上面有白點。我懷疑它肚子裡有蟲。」

「這個也會傳染嗎?」

「聲音低一點。如果只是有蟲,問題不大。它幾歲了?」

「快五歲了吧。它平時不這樣的。今天是怎麼了,哪根筋搭錯了?」

「不是我恭維您,這隻能說明,它是條好狗。瞧它的記憶力多好。它就是在這裡被閹的嘛。它可能以為又要閹它了。別的狗,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你不叫它吃屎,它非要吃,捱了一頓打,只能保證幾天不吃。再見到小孩子拉屎,還是要流哈喇子。不長記性嘛。但人家木瓜不是這樣。這說明木瓜腦袋瓜子特別好使。幹我們這一行的,什麼狗沒見過?雖然它只是條串兒,但從文化意義上講,它不是一般的狗。」

他現在關心的是金毛主人的身份。那應該不是一個好惹的傢伙。幸虧是在濟州,這種事情我應該可以擺平的。我可以賠對方一筆醫療費,但如果對方蠻橫無理,趁機敲詐,那可不行。他就問:「金毛的主人是做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請理解,我不能透露,這是我們的職業道德。我也不敢透露。我只能提醒您一點,女老闆也是女人啊,心腸硬起來,有時候比男人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