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動物醫院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動物醫院裡,費鳴被兩個壯漢夾在當中,端坐在一張長條凳子上。兩個壯漢看上去就像雙胞胎,相同的制服,相同的鬍子——他們都只留了上唇的鬍鬚,並且修剪成了鞋刷的形狀。他們的制服有點像攝影師的行頭,上面有眾多的口袋和複雜的褶皺。兩個壯漢的長相其實還是有所不同:一個略顯清秀,一個稍顯魯莽。奇怪的是,魯莽的那位臉上反倒是光滑的,而清秀的那位卻長了一臉痘痘。

看他進來,費鳴試圖站起來,但兩個壯漢迅速地按住了費鳴的膝蓋。費鳴叫了一聲「應物兄先生」。他第一次聽費鳴這麼叫,很不習慣。費鳴以前都叫他「應老師」。費鳴話音沒落,清秀的壯漢就衝到了他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感到手腕就像被門縫擠了一下。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手機已經從他的手裡脫落了,落到了那個人的手心。那人說:「鄙人代管了。」

應物兄知道,自己誤會費鳴了。

他對壯漢說:「怎麼回事?有話跟我說。」

壯漢說:「老子為什麼要聽你的?」

手術室的門簾掀動了,出來了一個姑娘。姑娘嘴裡含著一個髮卡,兩隻手同時去撩自己的頭髮。他注意到,姑娘沒有怎麼化妝,只是嘴唇塗了點口紅而已。姑娘側著臉,把他打量了一番,同時用髮卡別住了自己的頭髮。姑娘問費鳴說:「這就是你說的應物兄嗎?你沒騙我吧?」

費鳴梗著脖子喊道:「怎麼,不像嗎?」

姑娘說:「反正走在街上,我是認不出來。」

然後姑娘問他:「這是你的狗?」

他對姑娘說:「怎麼回事?你們先把他放了。我會配合你們的。」

費鳴又喊道:「當然是他的狗。還能有假不成?他就是應物兄,你看仔細嘍。」

姑娘說:「名人的狗就一定沒有狂犬病?哪個名人說的,哪本書上寫的?」

難道木瓜咬了這位姑娘?但這是不可能的啊。木瓜性情溫順,別說咬人了,遇到一隻貓都要躲著走呢。他就關切地問姑娘:「是不是木瓜嚇到你了?它那是喜歡你。」凡是來動物醫院的人,當然都是養寵物的,所以他接下來說道,「它很聰明,看到養寵物的人就想親近一下。它沒咬你吧?」

姑娘說:「咬的是我,那倒好了。」

如前所述,這裡的醫生是華學明教授的學生,也畢業於濟州大學。醫生年齡不大,可以肯定不到四十歲,幾年不見,已經頭髮花白。當然也可能是故意染成這樣的,以示自己從醫多年,醫道高深。應物兄上次來閹狗的時候,華學明特意交代,不用交錢,捎本書就行了。現在這間房子裡,靠牆的一排書架上就放著他的書:《儒學在東亞》。旁邊是一本社會學著作,研究的是費孝通的《江村經濟》,書名叫《江村的前世今生》。還有一本書是關於音樂劇的,叫《百老匯與倫敦西區》。這兩本書的作者,他都是認識的。毫無疑問,他們都曾抱著寵物來這裡就診。此時,醫生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摘下手套,對著水龍頭洗了手,用紙杯給他接了一杯水,然後示意他出去說話。出門的時候,醫生回頭對那姑娘說:「放心,他跑不了的。」

因為霧霾,天很快就暗了下來。街燈還沒有開。街上的行人顯得影影綽綽。沒有汽車,偶爾能聽到腳踏車鈴聲。對面梧桐樹上那些充氣娃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被摘了下來。早該摘了,確實少兒不宜,他聽見自己說。醫生簡單地向他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費鳴抱著木瓜進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本來挺安靜的木瓜突然狂吠不止,從費鳴的懷裡掙脫了,跳到了地上。幸虧護士擋住了它的去路,不然它肯定要躥到旁邊的大街上去,不被汽車軋死,也會跑得無影無蹤。「所以,應物兄老師,您首先應該感到慶幸,因為木瓜還在。」醫生說。

「木瓜呢?我們的木瓜在哪呢?」

「那姑娘派人抱著它去驗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