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外:卷拾遺補闕

豐乳肥臀 莫言 第1頁,共2頁

補一

八姐八姐我痛定思痛想起你,眼裡的淚水如箭矢。你是我最親的同胞,高密東北鄉美女如野草,哪個也比不上你的美麗。但我一直忽視你。你像件多餘的物品,靜靜地呆在角落裡。你死了,我才想起你的珍貴,說一堆廢話來紀念你。你的亞麻色頭髮如光滑的絲綢,儘管頭髮裡寄生著蝨子。你的眼睛彷彿水晶石,儘管你是瞎子。你的嘴唇像兩片通紅的雞冠子。你的雙乳像小紅馬的碧玉蹄。你怕自盡在水缸裡給母親增添麻煩,你怕你在家裡自殺毀壞了上官家的名聲,所以你投到河裡。其實上官家的名聲……常言道「窮到要飯不再窮,蝨子多了不癢癢」,何在乎你死在缸裡還是死在河裡。你摸索著走出家門,這家門進出過英雄豪傑,這家門進出過潑皮無賴,這家門已經破敗不堪,寂寞的燕子在簷下對你啁啾,你把這呢喃燕語當作對你的問候,你分明聽到了燕翅上瓦藍色的光澤和閃閃的羽毛。燕子燕子小燕子,我要到河裡去了,你願不願意跟隨我?於是成群的燕子在你的頭上悲傷地翻飛。衚衕裡南風浩蕩,那是個飢餓的春天,餓死的人在枯草中散發著臭氣。你之所以還沒有被餓死,全仗著母親用胃袋和咽喉往家偷糧食。在司馬家的風磨房裡,人民公社糾集了一群婦女拉石磨,粉碎糧食為修築峽山大水庫的民工們供應麵粉,負責看守磨房的那個人諢號麻邦,真名無人知曉。他是個殘疾退伍軍人,生著一頭如銀絲的白髮,面孔紅潤,氣色很好。他手提著皮鞭在磨房門口站崗,興致來時也到磨房裡晃盪。女人們臉上都掛著虛偽的笑容,甜言蜜語地哄著他:麻邦麻邦,您有一副菩薩心腸。不是,我不是菩薩心腸我是心明眼亮,誰要敢學那偷嘴的驢,別怨我麻邦鞭梢子無情。崔家的小寡婦如今也老了,用她鬆弛的乳房去蹭麻邦脊樑。麻叔,麻叔,您簡直是個土皇上,到那邊的馬棚裡,我有要緊的話兒對您講。崔寡婦就是當年司馬庫的相好,如今捨身俯就了麻邦,簡直是捨身飼虎狼。女人們趁著這機會,抓起豌豆和麥粒,往口袋裡塞往襪筒裡裝,甚至往褲襠裡藏。這些小把戲怎能逃過麻邦銳利的眼?散工時麻邦把她們的夾帶全部搜出,鞭子狠狠地抽打著女人的脊樑。偷!讓你們偷!一鞭一道血痕。女人們哭叫連天,亂紛紛跪在地上。崔家的小寡婦白白獻身,也沒動搖麻邦的立場。麻邦說:「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敢徇私枉法。」女人們再也不敢夾帶,只能趁著麻邦迷糊時偷吃糧食,碰到綠豆吃綠豆,碰到高粱吃高粱,碰到蕎麥吃蕎麥。偷吃時還不敢咀嚼,娘聽到咀嚼糧食的聲音像鞭炮一樣響。囫圇著吞下去吧,囫圇著吞下去也比吃糠咽菜強。司馬家那兩個造孽精為啥弄來這麼大磨盤?每座都像小山一樣。女人們抱怨著,弓著腰,拉著大石磨,轟隆轟隆,急一陣慢一陣,汗水滴落,溼了磨道,肚裡嚕嚕響,滿腹的氣體,肚皮膨脹,當著麻邦連屁都不敢放。麻邦的鼻子靈光如警犬,嗅著屁味便能斷定誰偷吃糧食。麵粉紛紛,如干燥的雪粒,雪是黃的,雪是紅的,五色的雪裡凝著母親們的淚。母親們的肩上結著厚厚的繭子,母親們的腳上長著駝蹄般的堅硬胼胝,母親們的苦難像苦楝樹一樣。但這是那年頭裡的美差。麻邦說:「娘兒們,別罵我,罵我沒良心,靠山屯磨房裡的女人,都戴著籠嘴呢。」是啊,如果不是在磨房當驢,八姐你早就餓死了,省了投河;鸚鵡韓早就餓死了,幾十年後也不會有個「東方鳥類中心」。母親一輩子正直,也做起了偷糧的耗子。那天悶熱,母親回家嘔吐了。是夜暴雨,翌日早晨,母親看到鸚鵡韓在院裡找豌豆粒吃。母親靈感被觸發,從此之後,她每天臨下工之前,趁著磨房裡的幽暗,發瘋般地吞嚥糧食,胃袋沉甸甸地裝滿了糧食,嘩啦,嘩啦,嘩啦啦地傾吐到木盆裡。糧食其實從來都是寶貴的,母愛其實永遠都是偉大的,母親偷糧食的方式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做了賊的母親是光芒四射的。每當我想起母親跪在木盆前嘔吐糧食的情景我便眼淚汪汪,我便熱血澎湃,我便想幹出一番輝煌事業報答母親的恩情,只可惜我上官金童的思想終生被吊在女人奶子上悠悠盪盪,彷彿一隻金光閃閃的銅鈴鐺。八姐你被母親的嘔吐聲折磨著,你雖然雙目失明,但你比我還要清楚地看到了母親的形象,娘啊娘,你低聲抽泣著,光滑的腦門頂在烏黑的牆上。你聽到那些糧食撲簌簌撲簌簌落水的聲響,清脆不悅耳,如同一槍鐵砂子打在一隻紅皮大蘿蔔上,八姐的心就是一隻紅皮大蘿蔔。母親第一次嘔吐糧食時,八姐你還以為母親病了呢。你摸索到院子裡,淒涼地叫著:「娘啊娘,您怎麼啦?」娘顧不上跟你說話,只顧用筷子探喉催吐。你用松疏的拳頭,輕輕地捶著孃的背,你感到孃的衣裳被冰涼的汗水溻透了,你嗅到從孃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驚心動魄的血腥味道。你感覺到一股熱流直衝眼底,於是你清晰地看到孃的孱弱的身體弓得如一隻蝦。娘雙膝跪地,手抓著盆沿,雙肩起伏,脖子探出又縮排,那麼可怕那麼驚人的美麗,那麼莊嚴的雕塑。伴隨著打雷般的嘔吐聲,孃的身體時而收縮成一塊鐵,時而軟弱成一攤泥,糧食這些小畜生們如粒粒珍珠大珠小珠落入木盆裡……後來藉著梨樹下微弱的星光,娘嘔吐完畢,伸手到木盆中,撈起一把糧食——那天娘吐出的是豌豆——緊緊地攥住,又慢慢地鬆開,讓顆顆渾圓的、黃澄澄的粒兒,叮叮咚咚地不情願地落入水中。母親重複著這個動作,被她的粗糙的手攪動起來的溫熱的水味瀰漫,清涼的豌豆味兒撲鼻,感人肺腑的血腥味兒如一束利箭射穿了八姐你的心。你剛要放聲大哭,就看到孃的幸福的笑臉如一朵葵花盛開在星光下,就聽到娘用破裂的嗓音說:

「閨女,咱娘兒們有救了呀!」

孃的話一齣口,就讓你淚如湧泉,一團漆黑矇住了你的雙眼。

當晚,娘用淨水淘洗了木盆中的豌豆,藉著夜色的掩護,不讓人發現炊煙,熬了一鍋豌豆湯。煮豌豆的味道像咆哮的狂風,驚醒了鸚鵡韓,他揉著眼睛、咬著舌頭問:「姥姥,這是啥味道?」他咀嚼著豌豆,咬著舌頭問:「姥姥,這是什麼?這麼好吃?」

八姐你那時已是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你不忍心吃這豌豆,但你抵擋不住誘惑,你的腸胃好久沒消化過糧食了。吃第一口豌豆時,你還心中愀愀,隨即便什麼也不顧了。

從此後,你盼望著母親回來吐糧食,又生怕母親回來吐糧食。母親的肚子成了口袋。只要一跪在木盆邊,一低頭,勿用再探吐,糧食便全倒出來了。鸚鵡韓胖了,八姐你皮下有了單薄的脂肪,母親卻瘦了,母親的胃已經盛不住任何東西了。

有一天,麻邦來了。八姐你嗅著麻邦的酸辣味兒就知道他不是個好人。麻邦逼問你:「你吃什麼養得這樣好?」你封嘴如牆,保守著母親的秘密。麻邦在院子裡轉著,搜尋著,最後恨恨地走了。

你告訴娘,說:「娘,不要了,不要了。」

娘說:「八嫚,娘豁出去了,娘不能眼見著孩子餓死呀!」

後來娘不能經常裝回糧食了,娘說麻邦給拉磨的女人們果真戴上了「籠嘴」。那玩意兒是用細柳條編成的,饅頭形狀,連鼻子帶嘴一塊罩住,四根繩襻兒系在腦後。這「籠嘴」由麻邦親手給女人們戴。他發明了一種獨特的結,沒人能系也沒人能解。戴上「籠嘴」後母親吞糧食就不容易了。

在那個飢餓的春天裡,司馬家大磨房裡的景象多麼奇特!一群骨瘦如柴的女人蓬頭垢面,嘴上罩著細柳條編成的籠嘴,肩上掛著麻繩,手把著磨棍,弓著腰,繃著腿,推拉著沉重的大石磨,走一步一探頭,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喘息不迭,糧食的香味刺激著,她們身上長出驢毛。磨聲隆隆,忽斷忽續,如悶雷在遠天滾動。麻邦手提藤條——有時是藤條,有時是皮鞭——在磨道里徜徉著,殘疾的腿使他的身體一歪一斜,忽高忽低。他半真半假地抽打著女人們的屁股,說你們好好幹,別偷懶磨滑。崔寡婦說:「麻邦麻邦,拉磨的驢卸了套也得餵它兩把乾草一瓢黑豆,我們是人哪!」麻邦說你們算什麼人?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崔寡婦說我們是餓的!麻邦說餓得著你們?不過,衝著你說了這些話,老子豁上犯錯誤,今晚下工時,每人賞你們一斤黃豆,回家煮了吃吧。不過,上官家的,你手段高明,就不必了吧?麻邦的眼睛青光閃爍,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偷糧食的招數高明啊,但看在你女婿魯立人的面子上,我饒了你,想當年他還是我的首長哪。

八姐,咱們平心而論,麻邦這個人其實也不能算壞,他的惡都在表面上,他的善卻深藏在心裡頭。據說我去勞改那些年裡,麻邦正經幫過母親幾次忙。母親揹著簍子走街串巷收破爛,有一次正碰上雷陣雨,下冰雹,一顆雞蛋大的冰雹把母親打暈了,多虧麻邦把她揹回塔前破屋。麻邦那時是村裡的警衛,拖著根梭鏢滿坡裡轉悠。轉悠轉悠,一頭栽到水溝裡,死了,臉被鷹啄光了肉才被人發現,生前的威風不知哪裡去了。

八姐順著我家那條現在早已蕩然無存的衚衕,斷斷續續地往北走,多少往事湧上你的心頭,你是不睜眼看破了世上風情,人都說盲目人心如明鏡。你二十年裡沉默寡言,心中長存著愧疚,飯不吃飽你認為自己是家中的拖累,衣不穿新大家認為你分不清新舊。其實盲人也有愛美之心,你心裡有我們凡夫俗子看不見的風景。你走在這條演出過數不清的悲喜劇的衚衕裡,歷史的味道撲鼻而來,歷史的聲音如浪濤湧起。日本人的馬蹄,鳥槍隊的驢蹄,司馬庫的騾蹄,蹄蹄都閃爍著寒光。那麼多的氣味,那麼多的聲音,繚繞在樹枝上。孫家啞巴的舊屋因無人居住,年久失修,早已坍塌,只在緊靠著河堤的地方,兀立著一道厚厚的土牆。八姐依靠著嗅覺,準確地從荒蕪的菜園子的野草叢中,掐下一朵苦菜花。苦菜花兒黃,苦菜花兒香。八姐嗅了一陣,就把花兒填進了口腔,嚼嚼,嚥了。八姐神秘,與幾十年前從滔滔的洪水中坐甕漂來的白衣盲目女人有相似之處。那個女人繁衍了司馬亭、司馬庫這樣的古怪新奇的後代,她坐甕飄來,又乘風而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身世如同死謎,何人能猜破?誰也猜不破。

八姐上堤下堤,站在浩蕩春水邊緣上,水味清涼,她的腦海裡展開一片青琉璃。涼風迎面吹拂,鼓脹著她的襤褸衣衫。燕子和蜜蜂在河面上飛舞,毛茸茸的蜜蜂肚腹和涼森森的燕翅掠過她的皮膚。她仔細地、小心翼翼地傾聽著陽光落水的颯颯聲,生怕驚破春水的夢。她靜靜悄悄地蹲在水邊,將十指纖纖的素手浸入水中,感受著水的溫存與嚴肅,水的哀矜與蒼涼。幾隻小魚兒在河邊的淺水噼噼啪啪地吐著水泡兒,河蟹在河灘上爬行。她的腦海裡駛來了脹滿補丁大帆的木船,船槳咿咿呀呀,攪起河底陳舊的淤泥。船上的男人們穿著杏黃色的油布褲子,唱著蒼涼的民謠,漸漸地遠去了。她把手從水中舒緩又專注地提起來時,水珠沿著指尖滴回河中,叮叮咚咚,誇張了幾十倍的聲響。她掬著水,洗淨了臉,然後低聲地嘟噥著:「娘啊娘,狠心腸,把我嫁給賣油郎……」我的姐姐們都會唱這支淒涼的歌謠,在那個古老的著名故事裡,獨佔了花魁的賣油郎可是個多情多義的種子呀,可見此賣油郎不是那個賣油郎。鄉間有一種禿尾巴的醜鳥名「賣油郎」,姐姐們嘴裡的賣油郎大概是一隻鳥。八姐低唱著,脫下了身上單薄的衣衫,懸掛在堤邊的柳枝上。她的美麗的身體傾國傾城。八姐的美麗多半與雜種有關。那天躲在堤柳中偷看了八姐身體的人註定了不得好死。不過見過如此美景,死不足惜。為美人而死,重於泰山。八姐的美是未經雕琢、自然天成的,她不懂得梳妝打扮,更不解搔首弄姿,她是南極最高峰上未被汙染的一塊雪。雪肌玉膚,冰清玉潔,真正的,不摻假的。然後她就哼唱著小調,一步步地向河水深處走去。河水漸漸淹沒了你的腿,淹沒了你的臍,淹沒了你的雙乳,魚兒歡快又感動地啄著你的乳頭,你的雙乳照亮了幽暗的水面。水淹沒了你的雙肩,撩亂了你的長髮,你繼續往前走,然後你就突然華麗地消逝了。在水下你看到了人世間難見的奇景,披紅掛綵的魚群為迎接你的到來翩翩起舞,繁茂的水草款款搖擺,河底擺開了十里長的盛宴,瓊漿玉液,山珍海饈,香氣一直流到海洋,海洋一片馥郁富饒的香氣。現在我才明白,我青年時期痴戀過的娜塔莎,正是八姐的影子。

母親沿著河堤哭泣著,她抱著八姐遺留下的衣服,哭著在河堤上走來走去。那個年頭裡死人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平常事,幾個人隨便勸幾句,母親也就借坡下驢地止住了哭聲。母親抱著八姐的衣服坐在河邊直眼望著冷峻的水面,絮絮叨叨地說:「這閨女,太懂事了,她是不忍拖累我才自尋了短見……孩啊,你這一輩子,連芝麻粒那麼大的一點福都沒享到哇……」

麻邦把籠嘴提起來,對著母親笑笑,說:「上官家的,戴上!」

母親搖搖頭,說:「麻邦,這東西,我是決死也不戴了!」

麻邦說:「這是規矩!」

母親接過籠嘴,又輕輕地扔在地上,說:「麻邦,行點好吧,別逼我。」

麻邦說:「上官家的,你用啥法子瞞了我?」

母親從磨頂上抓了幾把黃豆,直著脖子吞下去,然後,一低頭,嘩啦啦嘔出來。

母親嘔完糧食後滿眼是淚,說:「我本想救我的孩子,誰知道反把她逼上了死路。」

麻邦說:「上官家的,你可真叫行。別這樣了,過去的事,權當沒有,我麻邦也是娘養的。」

補二

失去了隊長的押俘隊押著巴位元和上官念弟走到大澤山區時,與敵軍打了一場倉促的遭遇戰。是時正是深夜,大雨如注,藍色的閃電不時地照亮沙地上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兩隊人馬相遇,先是幾隻手電相互照射了幾下子,緊接著一道賊亮的閃電照亮了一片慘白的驚愕的臉,隨即是無邊的黑暗。雙方都愣了片刻才開火。中彈人哀鳴著跌在泥地裡。槍口射出暗紅的火苗,啪啪的槍聲溼漉漉的,焦香撲鼻,宛如烈火中燃燒著溼松枝的聲音和味道。危急中,念弟被人推了一把,一頭扎到一架葡萄上。她的額頭撞中了一根架葡萄的石條,雙眼金星迸射。她聽到巴位元大聲地呼喚著什麼,然後便看到他在電火雷鳴中撩開兩條長腿,又像傻騾子那樣,莽撞地奔跑起來。他的雙腳笨重地擂打著地面,濺起一片片油脂般的泥水。他的頭高昂著,頭髮豎起,好像馬的鬃毛。押俘隊的人喊著:「俘虜跑了!」閃電亮起,巴位元在葡萄架中躥跳,好像一匹瘋狂的馬。啾啾叫的子彈像小鳥一樣在他身前身後飛舞著。有一顆子彈好像擊中了他,六姐看到他栽到了一架葡萄裡,幾個押俘人員衝上去,一串子彈像鐵笤帚般掃過來,把那幾個勇敢的人洞穿了,攔腰打折了,在連綿不斷的幽藍的電光裡。六姐哭號一聲:巴位元——她以為巴位元死了,但巴位元沒死,他從葡萄架中躍起,又像瘋馬一樣跨越葡萄架,然後便消逝在黑幕之中。在連綿不絕的閃電裡,六姐看到那些掛著珍珠般水珠的柔軟多情的葡萄須蔓哆哆嗦嗦地在傾斜的雨絲中迅速地生長著,頃刻間便糾纏在一起。敵對的雙方又噼噼啪啪地對射一陣,然後便撤走了。這一切來如風去也如風,快得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但六姐從瀰漫在潮溼空氣中的濃郁的火藥味中知道,戰鬥的確發生並且結束了。她畏縮在葡萄架下,久久地不敢動彈。她聽著雨點打在葡萄葉上的破裂的聲響,聽著閃電抖出的窸窣,聽著遠處洪水在河流中的咆哮。一隻蟬從亂樹叢中驚叫著飛起來,然後像塊飛迸的石子一樣碰撞在遠處的樹枝上。一縷風從溝壑中刮來,吹落一路水珠。那些綴滿藤蔓的半大的生硬葡萄累累垂掛,散佈著清涼苦澀的氣息。六姐從葡萄架下鑽出來,開始尋找她的黃毛夫婿巴位元。起初她壓抑著嗓門,低聲呼喚,生怕招來帶槍的人。呼喚了一陣,回答她的只有淒涼的雨聲,於是她便放開喉嚨喊叫。巴位元——巴位元——巴位元——三聲巴位元,熱淚如湧泉。六姐哭叫著,在這片為中國第一家葡萄酒廠提供原料的葡萄園中轉起圈子,像瞎驢推磨。此時,從蛟龍河中逃脫了的司馬庫又潛回高密東北鄉,正在王老三的西瓜地裡摸西瓜。而在蛟龍河下游的一個灣子裡,一群兇猛的鰻魚,正在輪番啄食著押俘隊長腐爛的屍體。六姐不時地被押俘隊員的屍體絆倒。她藉著電光看到暗紅的血在吸飽了雨水的地面上爬行著,銳利的血腥味兒彷彿啄木鳥的硬嘴一樣篤篤地啄擊著她腦袋深處的一根細筋,使她既驚恐又亢奮,不由自主地呼叫、奔跑,碰撞葡萄藤蔓,使雨水和葡萄落地。她的鞋子早已跑丟,赤腳上沾滿爛泥;腳掌被扎破也不覺痛。她全身早溼透,不斷地跌跤使她全身都是泥巴。她的一隻乳房也受了重傷。六姐的乳房精美絕倫,宛如兩個倒扣的玻璃缽盂,這樣的好寶受了傷,真讓我心疼欲絕。該死的巴位元像馬一樣跳躍著逃跑了,而且一去不回頭,杳無音訊。幾十年後,還有關於他的謠言如陰風,從東南方向刮來,勾起我們的隱痛,給我們增添麻煩。這狗東西是死了還是活著,只有天曉得了。

終於折騰到了筋疲力盡的程度,六姐昏倒在美麗的葡萄園裡。說昏倒吧她其實還有很多知覺,腥冷的土地她的身體感覺著,葡萄藤上滴水她的臉感覺著,洪水的咆哮和遠處嘹亮的蛙鳴她的耳朵清晰地聽著,肉體的痛楚在她全身流動著,心靈的痛苦使她流乾了淚水。

後來黎明降臨,霧大得不亞毛毛細雨,雷電偃旗息鼓,不再為天地照明,六姐臉上,是沉甸甸的、白茫茫的混沌一團的黑暗。她想爬起來,但吃驚地感覺到,身體已經不聽指揮,所有的都僵硬了,只有心活著,心痛欲裂。天地間一片死寂,水珠落地的啪噠聲和河水呼隆呼隆的運動聲震耳欲聾。後來,一團火在東方燃起,燒紅了半邊天,朝霞如血。黏稠的霧氣開始凝結,一團團的,往低矮處滾動,橘黃色的陽光從葡萄的藤蔓間射進來,照耀在六姐身上,清涼的陽光,撫著她失去知覺、麻木不仁的肉體。六姐心中車輪轆轆轉,仰面望著漸漸變為玫瑰色的天,百感交集,淚水盈出了眼眶。她呼呼地哭著,淌了好多淚,憋悶的胸膛似乎暢快了許多。她熱切地盼望著巴位元前來找自己。甚至她都想到了巴位元來的情景。但一直到日上三竿也沒見巴位元的影子。一隻齧咬葡萄葉子的肥胖大蟲子宛如一隻色彩斑斕的猛虎,雄踞在葉梗上,昂著有稜有角的頭,它排出的翠綠的糞便淋漓在六姐的臉上。六姐心裡厭惡得要命,恐怖得要死。她想起了庭院中不能栽葡萄的古訓:葡萄虎子——就是這色彩斑斕的肥胖蟲子——能調戲女人,被它戲過的女人,就要生葡萄胎。六姐於是就想起母親來了,母親講述關於葡萄虎子的故事時,神色總是十分嚴肅,好像所有的情景都是她親眼目睹。母親說有一個被葡萄虎子戲過的大閨女肚子大得像甕,葡萄虎子的觸鬚從鼻孔裡伸出來。姐姐們嚇得擠成一團,像一群怕冷的小雞。葡萄虎子居高臨下地盯著六姐,翹起的、分杈的尾巴好像要排便了,她閉緊嘴巴,拼命掙扎。漸漸毒辣的陽光蒸著大地,葡萄架下熱氣騰騰,宛若蒸籠。六姐汗流如注,體內的溼氣隨汗排出。她驚喜地感覺到身體有了知覺。她終於牽拉著葡萄藤蔓爬了起來。

六姐開始了艱難的尋找,尋找她的巴位元,找了七天七夜,飢了吃幾口野草,渴了喝幾口溪水。冒著被葡萄虎子調戲的危險她在葡萄園裡轉進轉出。她的衣服被荊棘掛破,雙腳血跡斑斑,身上被蚊蟲叮咬出一片膿皰,頭髮凌亂,目光呆滯,面孔腫脹,她變成了醜陋不堪的野人。找到第八天傍晚,她徹底絕望了。在葡萄園邊緣上,她嗅到了一陣陣的腐敗屍體的惡臭,燻得她嘔吐不止。紅日沉入西天的蓬勃雲團之中,似乎要燃起大火燒雲,但終被雲團悶死。空氣凝滯喘不動,蚊蠓撲臉,是大雨的前兆。狼狽不堪的六姐向村莊靠攏。

村外有三間獨立房屋,孤零零的。昏黃的燈光射出來,溫暖著六姐的心。很多古舊的故事都在這樣的獨立房屋裡發生,鬼的故事,盜的故事,俠客的故事。六姐滿腦袋裡都灌滿這類故事。她希望如豆的搖曳燈光下,坐著一個紡棉花的老太婆。她滿頭白髮,兩眼昏花,嘴裡沒牙,手如枯柴,行動遲緩,心地善良。她會熬一鍋小米粥。六姐想著就聽到紡車的嗡嗡聲、聞到小米粥的香氣了。她敲了門。她沒有像故事中說的那樣先用舌尖舔破窗紙偷窺屋裡風景而是先敲響了門。

屋子裡噗地響了一聲,油燈被吹滅了。漆黑,蟈蟈在葵花上繁複地唱著。六姐又敲了幾下門,一個極度壓抑著的女人聲音在屋裡響起:「誰?!」

「大娘,行行好吧,」六姐哀求著,「俺是逃難的……」

屋裡良久沉默,六姐耐心等候。房門終於開了一條縫,一個灰白的影子閃出來。

把六姐迎進屋裡的是一個女人。她摸著火鐮火石,噼噼啪啪地打火,火星迸射,落到火煤上。女人吹著火煤,點著豆油燈盞。藉著金黃的燈火,六姐看清了這個年輕女人黧黑的臉和健壯的身軀。她頭上扎著青頭繩,鞋臉上裱著白布,這是新喪丈夫的標誌。六姐心中陡然升起一種與這黑皮膚女人同病相憐的感覺,不及女人詢問,六姐便珠淚紛紛,撲地跪倒,求告道:「大姐,可憐可憐吧,施捨口熱湯給俺喝吧,俺已經七天水米沒沾牙啦……」

那黑皮膚女人驚訝地揚起修長的眉毛,善良和同情的皺紋在她的臉上像微風吹拂池塘漾起的細波一樣久久沒有消逝。她在往鍋裡添水、灶裡填柴的間隙裡,拿出了幾件衣服,對六姐說:「別嫌髒,換上吧。」

六姐的衣服已經條條縷縷,難以遮體。她周身上下的破衣服顯出了她的雖然傷痕累累、骯髒不堪但依然光彩照人的身體。當然最讓那女人妒羨,並久久地吸引了她的目光的,還是六姐那對珍貴瓷器般的秀美乳房。她的目光讓六姐感到了羞澀和些微的驚懼。六姐背轉身,匆匆地穿上兩件寬大的、散發著黴味的男人衣裳。女人坐在灶前燒火,灶膛裡的火苗映著她的臉膛。六姐感到,黑臉女人那兩隻深不可測的眼睛裡隱藏著許多秘密。

喝著滾燙的菜粥,六姐毫無保留地對黑臉女人訴說了自己的身世。當說到披荊斬棘尋夫七晝夜時,六姐的淚珠落進粥碗。那女人似乎被六姐的故事感動了,她眼睛潮溼,呼吸急促,手中的燒火棍在灶前的平地上畫出了無數的圓圈。

室外又下起了急雨,腥冷的潮氣從門縫裡洶湧撲入。油燈油盡熄滅,滿屋古怪的香氣,灶膛裡餘燼溢位微弱的暗紅的光芒,映照著女人嘴裡陰森森的白牙。六姐想起了狐狸,一時竟懷疑這女人是不是狐狸精變化的。村外的獨立房屋,風雨交加的夜晚,落難的人,正是產生狐狸精的氣氛和環境。這樣想著,就發現那女人的鼻樑像塊灰白的橡皮一樣拉長了,眉眼也漸漸模糊,光滑的肌膚上似乎佈滿了毛茸茸的金毛。六姐幾乎要驚叫起來了。女人嘆息一聲,說:「時候不早了,睡吧。」說完她便站起來,指指牆角那一堆光潔的麥秸草,說,「委屈你一夜吧,大妹子。」

六姐鑽進草窩,感到幸福無比,什麼樣的綢被緞褥,都不如這草窩窩舒坦。她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六姐醒來,發現那黑麵女人坐在門檻上發愣。她身上披著一件大蓑衣,頭戴大斗笠,好像一個正在河邊垂釣的漁翁。她對著六姐淡淡一笑,道:「醒了?」六姐對自己的晚起感到不好意思。女人道:「走吧,我帶你去看樣東西。」說罷,她起身便走,連頭也不回。六姐雖然滿腹狐疑,但還是隨她而去。出了她的家門很快就是原野,青紗帳正是猖狂季節。女人腳步很快,在莊稼地裡穿行,後來又進入葡萄園,後來又進了亂樹林、灌木叢。這地方是丘陵地帶,嶺上草木蓊鬱,白色的小花朵處處皆是。六姐當時無心欣賞花木,心中七上八下,又開始懷疑那女人是狐狸變的,甚至看到一隻蓬鬆的花尾正把蓑衣的後部撐起來。

跟隨著女人爬到嶺頂上時,六姐發現灰藍色的渤海就在前方,那兒有一道道田埂般的白色長浪正追逐著奔向沙灘。沙灘外邊,是優美的葡萄園。大海令六姐驚訝不已,她不認為海是這樣子,但又必須承認海是這樣子。不容她多想,黑臉女人又急步前進了。在嶺半腰一片灌木叢中,隱蔽著一個洞口。腥羶的氣味從洞裡溢位來。六姐想到:這就是狐狸洞了。女人示意她進去,六姐心一橫,鑽了進去。

洞中隱藏著腿受傷的巴位元。

夫妻見面,自然驚喜交加,但隨之而來的結局很不美妙。那黑臉女人趁著巴位元夫婦擁抱時,在他們身後,拉響了三顆手榴彈,三個人都被炸死。

這山洞不大,人們就把洞口堵死,權充了他們的墳墓。

補三

……老東西,你不要以為我怕你,我打死你,是你活該,這輩子我吃夠了你們上官家的苦頭,我不欠你的。我給你燒一刀紙錢做盤纏,你該去投生就去投生,該去轉世就去轉世,別做野鬼孤魂,在高密東北鄉瞎轉悠,我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啊,你這個老東西……母親跪在上官呂氏低矮的墳頭前,一邊燒化紙錢一邊唸叨著。促使母親前來化紙的原因是她連續三夜都夢到了上官呂氏滿頭藍血站在炕前。母親心中驚恐萬分,但還是強壓著驚懼斥問上官呂氏:你來幹什麼?上官呂氏並不回答母親的問話,她對著母親眨巴著灰蛾般的眼珠,伸出紫紅的,與她的臃腫、僵硬的面龐很不相配的靈巧多變的舌尖,舔舐著腐臭的嘴唇。母親說:你滾,你滾出去!上官呂氏卻慢慢地俯下身來,伸出指甲長長的綠手,逐個撫摸著炕上的孩子。母親焦急萬分,想掙扎起來,但她的手卻被繩索捆住似的無法動彈。上官金童被母親發出的怪聲驚醒,他推了母親一把,母親大叫一聲坐起來,喘息不迭,冷汗淋漓,半晌方說:嚇死我了。她聽到灶前的柴草嚓嚓啦啦地響著。金童問:「娘,怎麼啦?」母親默然無語。金童也聽到了柴草的嚓啦聲。

化紙的火光在暗夜中閃爍,白色的紙灰從火焰中飛起來,飛到火光照不見的黑暗中去。母親用一根木棍撥弄著金黃色的紙張,想使它們儘快燃盡,可它們卻像總也燃燒不盡似的。她嘴裡唸叨著硬話為自己壯膽,脊背感到陣陣發涼。貓頭鷹在黑松樹上哭泣著,它們豐厚的羽毛在黑暗中閃爍著模糊的白光。一團團碧綠的磷火在亂墳枯草間點點劃劃地跳躍著,宛若一隻只充滿暗示的眼睛。燒紙在燃盡那一瞬間亮麗地跳動一下,隨即便暗紅著萎縮了。天邊的黑幕陡然合攏,於是磷火便格外亮,夜氣便格外森然,綴滿天幕的星空便格外燦爛了。一列夜行的火車呼嘯著從高密東北鄉的腹地穿過去,母親感到腳下的土地震顫不止,火車的到來減弱了她對鬼神的恐怖。她爬起來,剛要開步,就聽到背後傳來幾聲冷笑:嘿嘿!母親毛骨悚然地跳起來。這聲音好熟悉!這正是上官呂氏癱臥在磨房裡、草堆裡時慣常於深夜裡發出的那種冷笑。母親的腳崴了,褲子尿溼了,胳膊肘也蹭破了,她連滾帶爬地逃離亂葬崗。

打死上官呂氏的情景清晰地映在母親的腦海裡,雖歷久而彌新。

那時母親正拖著腫脹的腿在院子裡清掃羊糞,突然聽到從正屋裡傳出一聲尖叫。她扔掉掃帚跑回屋,看到上官呂氏用她枯藤般的手臂摟住上官玉女的腰,那張缺失了門牙的嘴,含住玉女的耳朵,像羊羔嘬奶一樣,吧唧吧唧地嘬,或者說是咬。也許,上官呂氏眼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慈祥的光芒?也許她是在親吻孫女?母親反思著,但當時上官玉女發出的尖厲可怖的哭號激起了母親對上官呂氏的滿腔怒火,新仇舊恨,湧上她的心頭。她記得自己怒罵著:老畜生啊!罵著老畜生,母親顛動著尖腳,撲到上官呂氏面前,母親抓著玉女的肩膀想把她從上官呂氏的懷抱裡拽出來,但上官呂氏的十指交叉如鷹爪勾連,如何解得開。玉女像殺豬般號叫,上官呂氏的嘴還在蠶食著她的耳朵,吧嗒吧嗒的,彷彿在咀嚼一塊咬不爛、咽不下的滾刀肉。母親放開玉女,轉而去扳上官呂氏的肩頭。上官呂氏肩上的破衣像灰燼一樣破碎了。母親的手直接觸控到了上官呂氏又涼又膩宛若癩蛤蟆肚皮般的肌膚。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手指激靈地跳開。母親試圖揪著上官呂氏的頭髮拖開她解救女兒,但呂氏頭上蓬亂的頭髮像腐爛的草一樣,稍一用勁便成片脫落,顯出斑禿般明亮的頭皮。母親手足無措地團團旋轉著,嘴裡語無倫次地胡罵著,而此時,玉女的喉嚨業已哭啞,身體的掙扎也顯得軟弱無力了。就在這時候,那根粗大的、光滑的擀麵杖從甕後滾出來,好像一個成了精的活物,自動地跳入母親的手中。這根棗木擀麵杖被上官家幾代女人粗糙的手掌磨得像瓷一樣,紫紅顏色,堅硬沉重而潤澤。想當年上官呂氏曾拤著它擂打上官魯氏的腦袋和屁股,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天旋地轉,尊卑顛倒,母親拤著它感到得心應手。她迷迷糊糊地掄起擀麵杖,擂在上官呂氏被揪去了白毛的頭頂上。這是母親生平第一次行兇打人,自然也是第一次聽到棍子打在禿頭上的奇特聲響。咯唧!是不響不脆的、令人牙磣的聲響。她感到擀麵杖在掌中抖動了幾下,從婆婆的肉頭上反彈開來。那骯髒醜陋的頭頂上明顯地被擂出了一道半圓形的凹痕,像棍子擂在柔韌的麵糰上留下的痕跡。這一杖下去,使上官呂氏臃腫的身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的笨拙的移動著的頭顱愣了片刻,便急遽地、大幅度地晃動起來。上官玉女在上官呂氏痙攣著的沉重軀體壓迫下,發出了垂死掙扎的尖叫。母親雙手掄起擀麵杖,噼噼啪啪地打下去,對準上官呂氏那膠泥般的腦袋。她越打越有勁,越打越生龍活虎,越打越神采飛揚,隨著棍子的頻繁起落,嘴裡也喋喋不休地罵起來:「老渾蛋,老畜生,你也有今天?自從我嫁到你們家,吃了你多少苦頭!你讓我吃剩飯,你讓我穿破衣,你不拿我當人,你用這擀麵杖打破過我的頭,你用滾燙的火鉗燙爛了我的腿,你唆使你兒子作踐我,吃飯時你奪過我的碗,你罵我只會養女孩給你們上官家斷了香火絕了根,不配吃飯,你把一碗熱菜粥潑到我臉上,燙了我一臉燎泡,你心狠手毒啊,老東西,你知不知道你那兒子是個騾子?你們一家人把我逼上了絕路,我像只母狗一樣翹著尾巴到處借種,我受盡了屈辱,我為你們上官家,遭了多少不是人遭的罪啊,你這老畜生!」

母親的棍棒和壓抑了幾十年的仇恨冰雹般落到上官呂氏的頭上,她的身體漸漸癱軟,癱軟成一攤臭氣逼人的腐肉,成群的蝨子和跳蚤從她的身體上亂紛紛地,或爬或蹦地逃離了。腥臭的、腐乳狀的腦漿從她的被打裂的腦殼裡迸濺出來。母親剝開上官呂氏鷹爪般的手指,把奄奄一息的上官玉女解救出來。上官玉女的半輪耳朵被上官呂氏沒牙的嘴咀嚼得黏黏糊糊,好像一塊黴變的薯幹……

補四

那晚上月光很好,我們進入夢鄉之後,上官來弟悄悄地爬下炕,沒有驚醒在大街上坐行一日、勞累已極的啞巴。明亮的月光照耀著啞巴漆黑的臉,閃爍著清涼光澤,宛若黑色的鵝卵石上結了一層薄霜。他大張著嘴,鼾聲如雷,堅硬的牙齒像鐵鑄成。望一眼這個業已兩鬢斑白的命中的災星,來弟心中泛起一絲涼森森的歉意,其時她已與鳥兒韓肌膚親近多次,家中人人皆知,只瞞著沉浸在英雄夢中的啞巴。這人的軍裝已爛出了若干小窟窿,那些沉甸甸的功勞牌子也褪盡了輝煌的顏色,露出了銅鐵的本色。來弟悄悄拉開門。拉門時她聽到了母親沉重的、無可奈何的嘆息。輝煌的月光潮水般湧進來,清涼的夜風噎得她胸膛沉悶。肆無忌憚的鳥兒韓已在院子裡大聲地咳嗽了。他說:「你磨蹭什麼?」來弟慌忙用手堵住他的嘴,示意他勿出聲,他卻不滿地嘟噥著:「怕什麼?怕什麼呢?」

來弟跟隨著鳥兒韓出了村,沿著被晚收的莊稼夾峙著的古銅色的羊腸小道,往沼澤地那邊走。時令已是中秋,夜晚的白露掛在莊稼的枯黃葉片上,宛若一串串珍珠。高密東北鄉並不安靜,土法煉鋼的火光像一團團輕薄的黃金抖動著,燃燒木炭的香氣像河水一樣川流不息。月光實在是太好了,能清楚地看到一股股的白煙在空中升騰,最後在極高處化為網狀的絲雲。

來弟是跟著鳥兒韓去捕鳥的。已經淡而無味的鳥兒韓又重操舊業。白天他許願要為來弟捕幾隻鷺鷥補養身體。他們行走在田間小徑上,空氣清冷,二人便緊緊相偎。鳥兒韓天不怕地也不怕的氣概感染了來弟,暫時卸下了她沉重的精神負擔。鳥兒韓腋窩裡散出的鳥類氣息使她感到悽悽的溫暖。她低聲道:「鳥兒韓,鳥兒韓,啞巴遲早會知道的,他饒不了我們……」鳥兒韓更緊地箍住她的腰,嘴裡吹出一串迷人的洪亮的口哨。

在沼澤地邊緣上,鳥兒韓把來弟安頓在一個用莊稼秸搭起來的三角形窩棚裡,囑咐她別動,然後他便從窩棚角落上摸出一包馬尾、鐵絲之類的東西,輕悄悄地鑽到沼澤地裡那些一蓬蓬地生長著的蘆葦中去了。月光中他像一隻斑斕大貓,遍體油亮,動作輕捷,無聲無息,古怪而神秘。來弟的漆黑眼睛留戀地追蹤著男人的健碩的身體,心中湧起無限的感慨: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個神!是人如何能忍受那十幾年的非人生活,是人如何能活過來,而且能迅速地復原成健壯的男兒身軀,就像重新磨亮了的寶刀一樣銳利,是人怎麼能有如此的機巧,說捉什麼鳥,就捉什麼鳥,說捉幾隻鳥,就捉幾隻鳥,好像他精通鳥語,掌握著鳥兒們的機密,好像他是鳥國裡的皇帝。想著想著,她的思緒便飄忽到了三妹鳳凰般的眉眼上,眼前這個男人,本來是屬於她的,她本應是鳥國皇后,但神使鬼差,但陰差陽錯,屬於她的成了我的,屬於我的,又成了誰的?隨即她又想到了烏黑的沙月亮,想起了轟轟烈烈的司馬庫,想起了奸佔了鳥仙的孫啞巴,幾十年的甜酸苦辣湧上心頭,想當年我也曾騎馬揮槍闖蕩天下,想當年我也曾穿綢掛緞吃香喝辣,那時馬蹄如雪,披風似血,猶如鳳凰展翅孔雀開屏,繁華易逝,富貴如煙,自從沙月亮懸樑自盡,我上官來弟就走了倒霉的盤陀路,瘋瘋癲癲我,人皆可夫我,人人唾罵我,我這一輩子活得好不好?說好是沒人可比的好,說壞是沒人可比的壞,咬緊牙關橫下心,跟著鳥兒韓折騰吧……來弟浮想聯翩,幾次鼻酸但終沒落淚,月光實在是太美好了,清清冽冽,洋洋灑灑,如水漫下,落在草葉上,窸窣有聲。沼澤地裡淺薄水面上銀光閃爍,金屑銀粉碎琉璃,涼森森的淤泥腐草氣味伴著這美麗月色輕清地瀰漫在天地之間了。

鳥兒韓空著手回來了,他說已下好了馬尾套,等會兒去拿鷺鷥就行了。今夜月光燦爛,鳥獸蟲魚都亂了時鐘。魚蝦嬉戲明月光,鷺鷥月下捕食忙。鳥兒韓說往常的夜間,鷺鷥是單腳獨立一夜不動的,但今夜它們躡手躡腳地在水邊徜徉,彎曲的長脖伸伸縮縮,宛如柔軟的彈簧。鷺鷥高腿長頸,顧盼自如,站則立場堅定,動則悠閒信步,鷺鷥真美啊!在來弟的心目中,彎腰鑽進窩棚的鳥兒韓正是一隻鷺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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