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豐乳肥臀 莫言 第1頁,共2頁

第五十五節

大清朝光緒二十六年,是西元一九〇〇年。

農曆八月初七的早晨,德國軍隊在縣知事季桂玢的引領下,趁著瀰漫的大霧,包圍了高密東北鄉最西南邊的沙窩村。這一天,我母親剛滿六個月,她的乳名叫璇兒。

外祖父魯五亂,是個精通武術、走起路來輕悄悄的年輕人。他凌晨起來,在霧濛濛的院子裡,練了一通拳腳,便挑起那兩隻在當時很是寶貴的洋鐵皮水桶,去村子南頭那眼甜水井擔水。儘管濃霧尚未散盡,但街上已經有很多人在活動。外祖父聽到,從杜解元家的打穀場那兒,傳來了練武的聲音。杜解元是個武舉,身長面白,美髯飄飄,一表人才,卻娶了個醜陋的黑臉麻子女人。傳說杜解元中舉後,曾經有休妻的念頭,但夜間夢到一隻羽毛斑斕的大鳥,將一隻翅膀覆蓋在自己身上,醒來發現,黑麻子女人的一條胳膊壓在自己胸口。杜解元心中明白這是神的啟示,於是便打消了休妻的念頭。傳說杜解元武功超群,能挑著滿滿兩桶水,站在馬背上,打馬飛馳,水不外濺。

外祖父到了甜水井邊,突然嗅到井裡溢上來一股清香。都說這口井直通東海,無論多旱的年頭也沒幹過,井裡常有金色的大魚出現。井水奇甜,全村人都喝這井裡的水。人們愛護這水井,就像愛護眼睛一樣。外祖父一探頭,看到井裡盛開著一朵像瑪瑙雕琢而成的白蓮花。他心中驚異,慌忙退後,生怕打擾了這神奇美麗的花朵。他挑著空桶往回走,碰上了杜解元家前來挑水的長工杜梨。杜梨睡眼惺忪,打著長長的哈欠,說:「五亂,起這麼早!」

外祖父攔住杜梨,說:「別去了。」

「怎麼啦?」

「井裡有白蓮。」

「甭說有白蓮,有紅蓮我也得挑水,要不掌櫃的不讓。」

杜梨擔著沉重的木桶,搖搖晃晃往井邊走。

外祖父趕上去,說:「真的有白蓮。」

「五亂,大清早的,中了什麼邪?」

「我親眼見到,比碗口還大。」

「比鍋蓋還大我也得挑水是不?」

杜梨走到井邊,往井裡一探頭,回頭望著外祖父,罵道:「有你孃的——」

杜梨一語未了,就歪倒在井臺上。外祖父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看到血從杜梨的胸脯上湧出來。一群戴著方頂帽子、個頭高高、雙腿細長的德國兵,正從吊橋那邊擁過來。打頭的是一個小辮盤在脖子上的中國人,他手裡舉著一把手槍。

德國鬼子!

德國人修建膠濟鐵路,破壞了高密東北鄉的風水。為此,上官鬥和司馬大牙與他們進行過屎尿戰。戰鬥以高密東北鄉人的慘敗告終。上官鬥赤腳走燒紅的鐵鏊時的悽慘叫聲,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燒焦皮肉的味道,外祖父他們難以忘懷。人們從失敗中明白:德國人並不是雙腿不會打彎、沒有膝蓋的木偶,也不是沾了人糞尿就要嘔吐至死的潔淨鬼。沙窩村人與德國人有仇。有一個築路工程師在沙窩集上摸了於寶他大姐的奶子,激起眾怒,被沙窩村民打死。他們知道德國人不會罷休。大欄鎮屎尿戰時,沙窩村的紅槍會曾去支援。外祖父是紅槍隊的伍長。杜解元是紅槍隊隊長。他們習武練兵,鑄槍造炮,修土圍子挖壕溝,嚴陣以待。數月沒動靜,人們漸漸懈怠。但現在,他們既焦急等待,又生怕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德國兵爬上圍牆,開啟大門,放下吊橋,一擁而進。不相信井裡有白蓮花的杜梨成了那天被打死的第一人,隨後被打死的沙窩村民,還有三百九十四人。

魯五亂看到德國兵像一群大鶴衝了過來。他們手裡的後膛快槍噼噼啪啪地噴吐著火焰,槍子兒嗖嗖地飛著。濃霧尚未散盡,德國人的身體在霧裡時隱時現,不知道有多少個。外祖父大聲喊叫著,向鄉親們報警。外祖父捨不得這對用四鬥麥子換來的雪花鐵皮水桶,挑著跑。水桶大幅度擺動,吱扭扭亂叫。德國人的槍彈把後邊那隻水桶打了一個洞眼。街上的人胡亂奔跑。陳瞎子拖著一根磨棍毛毛愣愣地撞到德國兵隊中,大聲問:「鬼子在哪兒,鬼子在哪兒?」

德國兵把槍口觸到他後腦勺子上摟了火。他拖著磨棍倒在地上。百姓們都關了門,抄起傢什。

紅槍隊長杜解元來不及召集隊伍,只能把十幾個家丁和長工集合起來,用棗木槓子頂上大門。他的麻臉老婆也是會家子。她袒著懷,當郎著絲瓜奶子,提著一根鐵棒槌,跟在杜解元身後跑來跑去。

外祖父跑回家,把大門插上。外婆抱著魯璇兒在炕上發抖。外婆姚氏,是沙窩村最美麗的小媳婦。小腳一雙,尖尖似筍,頂多三寸長。杜解元曾對魯五亂說:「我堂堂武舉,卻娶了個大腳麻婆;你小子憨漢一個,卻夜夜伴著三寸金蓮美嬌娘。」姚氏因為腳小,行動不便,整日待在家裡,不見陽光,臉如粉團一樣白。

「璇她爹……」姚氏面色如土,心驚膽戰地說,「怎麼辦,怎麼辦?」

魯五亂從鍋底下抹了一把灰,抹在姚氏臉上。農家住房簡陋,無法躲藏。魯五亂,這條好漢,用寬頻子束了腰,喝了一瓶酒,膽氣升騰,從門後拖出白蠟杆紅纓槍,跳到院子裡,躲在大門後。

杜解元踩著木梯子爬上了自家平頂的大谷倉。在他的身後,兩個長工拖著一門沉重的土炮,哼哧哼哧跟著爬上來。他看到,在霧沒散盡的街道上,驚慌失措的百姓,像炸了群的羊,來回奔跑著。一隊德國兵,秩序井然地跪著射擊,百姓們一批批地被打倒在地。有的連動都不動一下就死去,有的卻哭叫著在血泊中打滾。他看到,在霧氣散盡的土圍子上,轉著圈都有身材高大的德國兵,還有一些前胸後背綴著白布、白布上寫著「勇」字的滿清旗兵。在南門那兒,一群德國鬼子,簇擁著兩門閃閃發光的、用黑騾子拉著的大炮,嘎嘎吱吱地過了吊橋。村子被包圍了。

長工們把土炮拖了上來,又跑下去拿藥葫蘆。糧倉頂上,霧已散盡,金色的陽光一片輝煌。解元夫人也爬上穀倉,老練地觀察著形勢。「平階,」她稱呼著丈夫的字,說,「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杜解元看看妻子,說:「你帶著孩子到地窖裡去吧,今日這事,反正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我寫給皇上的摺子,壓在炕蓆下,我死之後,你去青州府找慕容大人,讓他代奏。」夫人笑道:「平階,痴種啊!」德國人又是一個排子槍,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打死在杜解元家大門外的石階上。院子裡,狗狂叫不止。「裝炮!」杜解元說。長工往炮口裡倒藥,用探條搗實,然後又把一些花生大的鐵彈子裝進去。「老爺,裝幾分藥?」長工問。杜解元說:「九分!」

杜解元親自調整炮位,讓炮口對著那些在晨霧中還顯得有些朦朧的德國兵。他從老婆手裡接過香火,放在嘴邊吹亮了,便點著了炮後的藥捻兒。一股白煙,從藥捻兒洞裡鑽出來。生鐵炮沉默著,沉默著,像頭威武的獸,然後便猛烈跳動一下,一道暗紅色的火舌噴出炮口,射進敵群,像一把鐵掃帚,掃倒了一片德國兵。大街上響起了洋人的慘叫。白色的硝煙在生鐵炮口繚繞著。「裝炮!」杜解元命令道。街上的霧被炮打散了,德國兵慌亂地躲進衚衕裡。街上留下幾具屍首,還有幾個捂著臉號叫的傷兵,血從他們的手指間流出來。長工們匆匆裝炮。清醒過來的德國兵對著倉房射擊。一顆槍子兒擦著杜解元的耳朵滑過去。他感到耳熱,摸了一手血,慌忙臥倒。裝藥的長工肚子受了傷,用手捂著肚子,臉煞白,哭著:「老爺,老爺,俺家裡可是五世單傳,我死了,就給俺老孫家絕了後了。」「滾,別說你家絕後,今日個沙窩村家家都要絕後,」他血著臉說,「裝炮。」夫人勸道:「下去吧,平階。」他拖過沾血的藥葫蘆,道:「再給他一下子吧,總得夠本呀。」夫人說:「打倒一大片,夠了本了。」一顆槍子兒打在夫人脖子上,她挺了挺身子,便歪倒了,血從她嘴裡湧出來。完了,把鳳凰打死了,杜解元想。夫人的黑麻臉抽搐著,細長的眼裡,射出一縷淒涼的光。杜解元把葫蘆裡的藥全部倒進冒煙的炮口。他身體低伏,躲避著打得低矮的護牆噼啪響的子彈,雙手攥著通條,把藥搗實。那個沒受傷的長工把香火遞給他,說:「老爺,點炮吧。」

轟隆一聲巨響,成群的鐵彈子打在街對面一堵牆上。牆上出現一片蜂窩狀的彈洞,泥土刷刷地落到街上。

杜解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太陽,說:「皇上,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德國兵瞄著這個高大的人,一個排子槍,便把他打下穀倉去了。

這時,德國人的兩門大炮,也對著杜解元家高大的瓦屋,先後開了火。德國人的大炮用的是銅殼炮彈,響聲清脆、尖厲、震人耳膜。炮彈打在房頂上,轟隆隆爆炸,破磚爛瓦和著彈片硝煙,四處飛濺。

德國人撞開了魯五亂家的大門。先往裡放了幾槍,沒有動靜。五亂避在門後、鎮靜地等待著。一個德國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後膛槍,像大公雞一樣伸頭探腦地進了門。他的褲子很瘦,鼓突著兩個窩窩頭似的大膝蓋,上衣正中有兩排閃光的銅釦子。五亂依然沒動。德國兵扭回頭,對著大門招手。他的藍眼紅鼻和從帽簷下露出來的白毛,都無比清楚地被五亂看到了。德國兵也看到了躲在門後,像黑鐵塔一樣的五亂,剛要開槍,但已經晚了。五亂一個箭步躥出,人沒到,紅纓槍的鐵矛頭便把德國兵的肚子戳穿了。德國兵的上身趴在了紅纓槍的白蠟杆上。五亂往外拔槍時,感到有一股冰涼的風,從後邊鑽進了自己的腰。他雙手麻木,鬆開槍桿,困難地轉過身,看到正面的兩個德國兵,正用槍口對著自己的胸膛。他張開雙臂剛要往前衝,腦子深處啪噠一響,像什麼東西被折斷了一樣,眼前便一片碧綠了。

德國兵放著槍衝進屋子,看到房樑上懸掛著一個雪白的女人身體。那兩隻只有一隻指甲蓋的尖腳,讓德國兵驚愕不止。

第二天,母親的大姑姑和大姑夫於大巴掌聞訊趕來,從麵缸裡把璇兒救了出來。她身上沾滿面粉,已接近死亡的邊緣。於魯氏把她嘴裡的麵粉摳了出來,又拍打了半天,她才喑啞地哭出了聲。

第五十六節

魯璇兒五歲的時候,她的大姑姑便拿出了竹片子、小木槌、白裹腳布等等專用器材,對她說:「璇兒,你已經五歲了,該裹腳了!」

璇兒好奇地問:「姑姑,為什麼要裹腳呢?」

姑姑嚴肅地回答:「女人不裹腳嫁不出去。」

璇兒問:「為什麼要嫁出去呢?」

姑姑答:「不嫁出去,難道還要我養活你一輩子?」

姑夫於大巴掌,一個溫柔的賭徒,在外邊是鋼筋鐵骨的男子漢,回家卻像低眉順眼的貓。他正在灶前,燎烤著下酒的小柳葉魚。他那兩隻大手,顯得那麼笨拙,但實際上卻非常靈活。小柳葉魚在火上嗞嗞地冒著油兒,甜絲絲的香味鑽進了璇兒的鼻子。她對這個大姑夫充滿好感,因為一旦姑姑外出操勞時,懶惰的姑夫便在家中偷食,或是用鐵勺子炒雞蛋,或是用火燒臘肉。姑夫偷食,總要分一點給璇兒,條件是:別告訴你姑姑。

於大巴掌用指甲蓋利索地耕掉了柳葉魚兩面的鱗片,然後又掐下一絲魚肉,抿在舌尖上,嗞嗞地咂了一口酒。他說:「你姑姑說得對,女人不裹腳,就是大腳臭婆娘,沒人要。」

姑姑道:「聽到沒有?你姑夫也這麼說。」

於大巴掌問:「璇兒,我為什麼要你大姑姑做老婆?」

璇兒答:「大姑姑人好唄!」

於大巴掌說:「不,你大姑姑腳小。」

璇兒望著大姑姑窄窄的尖腳,又看看自己的天足,問:「我的腳,也能裹成這樣?」

大姑姑說:「那就看你聽話不聽話了,如果聽話,能裹得更小。」

母親每每對我們提起裹腳的歷史時,既像血淚的控訴,又像對自己光榮歷史的炫耀。

母親說,她大姑姑那剛毅的性格、利索的活兒,全高密東北鄉都有名。誰都知道,於大巴掌是靠女人當家。大姑夫除了賭錢、玩槍、打鳥之外,啥也不幹,家裡良田五十畝,養著兩頭騾子,家務活兒,地裡的活兒,請人僱工,都是大姑姑一手包攬。她身高不足一米五,體重不超過四十公斤,這麼小的身體,竟能發揮出那麼大的能量,的確是個奇蹟。這樣的姑姑,發誓要把自己的侄女培養成最模範的淑女,裹腳自然一絲不苟。她用竹片把母親的腳夾起來,夾得母親像殺豬一樣號叫,然後用灑了明礬的裹腳布千層萬層一層緊似一層地纏起來,纏緊了再用小木槌均勻地敲一遍。母親說,痛得喲,用腦袋撞牆。

母親哀求著:「姑姑,姑姑,松一點吧……」

大姑姑猛瞪眼,說:「緊是愛你,松是害你,等你裹成一雙小金蓮時,你就會來感激我了。」

母親哭著說:「姑姑,我不出嫁行不行?我侍候您和大姑夫一輩子。」

大姑夫心軟,在一旁插言:「稍稍松一點,稍稍松一點……」

大姑姑抓起一把笤帚對著大姑夫投過去,「滾,懶狗!」

大姑夫順手抄起炕蓆上的一吊銅錢,跑掉了。

大姑夫賭博成癮,每逢集市,半個集的人都能聽到他吆三喝四的聲音。他的手上沾滿了銅鏽,雙手碧綠。賭贏了他喝酒,賭輸了更要喝酒。喝醉了就在街上找茬打架。他曾經一拳打掉「鐵掃帚」兩顆門牙。「鐵掃帚」何許人也?高密東北鄉最有名的土匪。「鐵掃帚」吐掉門牙,笑著說:「好勁頭,入夥吧?」於大巴掌說:「你跟俺老婆商量去吧。」

大欄集上的人經常看到這樣滑稽的情景:身體瘦小的小腳女人於魯氏,揪著她的大個子丈夫的耳朵,雄赳赳地往家走。於大巴掌歪著頭,唧唧哇哇地叫喚著,甩動著兩隻像小蒲扇一樣的大巴掌。人們看到這情景,心中感慨萬分:一個連「鐵掃帚」的門牙都敢打落的莽漢,竟然被一個小腳女人管理得服服帖帖。

轉眼到了民國,璇兒十六歲了,她的小腳終於裹成了。

「要想看小腳,順著灣崖找。」母親的大姑姑家,坐落在蓮花灣畔。半文不武的大姑夫,在自家大門口上掛了一塊牌子,牌上寫著:蓮香齋。他也將璇兒的小腳引為自豪,並把這個非但小腳出眾而且相貌超群的內侄女,視為待價而沽的奇珍異寶。「我家璇兒,非嫁個狀元不可的!」大姑父說。人們說:「大巴掌,滿清亡了國,沒有狀元了。」大姑夫就說:「那就嫁個督軍。嫁不了督軍,也要嫁個縣長。」

一九一七年夏天,高密新任縣長牛騰霄,下車伊始,抓了四件大事:一禁菸,二禁賭,三剿匪,四放足。禁菸斷財源,明禁暗不禁。禁賭禁不住,隨他孃的去。剿匪剿不了,索性拉了倒。只剩下這放足,沒有什麼關礙。牛縣長親自下鄉宣傳,造成了很大聲勢。

那是個七月裡難得的晴天,一輛敞篷汽車開到了大欄鎮。縣長隨從叫來鎮長,鎮長叫來閭長,閭長呼喚鄰長,鄰長傳喻百姓。都到打穀場上去開大會,男女老幼,都要到場,不去者罰糧一斗。

在人們尚未到齊時,牛縣長抬頭看到大姑姑家門上的木牌,道:「想不到農家也有情趣。」鎮長討好道:「縣長,這家裡有一對好金蓮。」牛縣長道:「嗜痂成癖國人病,蓮香原是臭腳丫!」

人們陸續到齊,集中在打穀場上,聽牛縣長訓話。母親說,牛縣長穿一身黑色中山裝,頭戴一頂咖啡色禮帽,嘴上留著黑黑的髯口胡,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衣兜外當郎著懷錶鏈子,手裡拄著文明棍。說起話來嗓音沙沙的,像公鴨子一樣。他口才真好啊,嘴角上吐著小泡沫,滔滔不絕,也不知道他說的什麼。

母親拽著她大姑姑的衣角,心裡很怯。自從裹成小腳後,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結網,就是繡花。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羞怯得頭都抬不起來。她感到,所有的人都在盯著自己的小腳。母親說那天她穿著一件蔥綠色緞子夾襖,袖口和下襬,都用絲線緝著萬字不到頭的花邊。黑油油的大辮子長到腿彎。下穿一條掃腿水紅褲子,褲腳上也緝著花邊。足蹬一雙高跟、木底紅緞子繡花鞋,在褲腳裡時隱時現,走起路來咯咚咯咚響。站著不穩,必須扶著她的大姑姑。

縣長訓話時點名批評「蓮香齋」。他說:「這是封建餘毒,病態人生。」人們都找著母親的腳看,把母親看得抬不起頭來。然後,縣長親自宣讀了《放足示文》,文曰:

照得女人放足,業經三令五申。

政府屢頒命令,大憲又有明文。

剋期三月放盡,法律何其認真。

訪聞城鄉民眾,以及頑固劣紳。

猶復徘徊觀望,視為無足重輕。

茲再申明禁令,解放且勿因循。

年齡五十為限,以下定要凜遵。

六月三十截止,陸續派員梭巡。

每月清查一次,違者定議罰金。

初次罰錢二百,以後按月加增。

婦人罪及夫主,女人罪及父兄。

此次重頒告示,愚民恐誤傳聞。

庵壇寺觀張貼,更督講演詳明。

閭鄰按戶宣示,三日傳鑼一巡。

務期人人解放,變為強壯國民。

倘敢似前藐視,處罰決不容情。

縣長唸完告示,便吩咐他帶來的六名年輕女子進行天足表演。她們嘰嘰喳喳地從敞篷汽車上跳下來。果然是腿輕腳快,身腰矯健。縣長的隨從大喊道:「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睜開眼睛看看吧!」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六個女子。她們留著齊額短髮,上身穿著天藍色大翻領袖衫,下身穿著白色短裙,裸露著光滑的小腿,腳穿白色短襪、白色回力牌膠鞋。

是一股清新的空氣,一股涼爽的風,吹進了高密東北鄉人的胸懷。

女子們排成一隊,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然後都橫眉立目地說:我們是天足,我們是天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們在地上蹦跳著,並高高地抬起腳,向人們炫耀著長長的腳板——能跑能跳行動自如,不受那小腳殘廢苦——她們跳著跑著——封建主義戕害婦女視我們如玩物,我們放足,放足,撕毀裹腳布婦女解放得幸福。

天足姑娘們蹦蹦跳跳地下了場。一個骨科醫生搬上來一個巨大的小腳模型,生動地向人們講解著小腳在哪些地方斷了骨頭,哪些地方又導致骨頭變形。

最後,牛縣長異想天開,命令高密東北鄉第一金蓮上場現身說法,讓人們形象化地認識到小腳之醜惡。

母親嚇壞了,縮在她姑姑背後。鎮長說:「這是縣長的命令,誰敢違抗?」母親摟著她姑姑的腰說:「姑姑,姑姑救救我,我不上去……」

姑姑說:「璇兒,上去,讓他們看看。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我就不信我親手包出來的小金蓮比不過那六個野驢蹄子。」

大姑姑把璇兒扶持到前邊,便閃開了身。璇兒一步三搖,猶如弱柳扶風。在古舊的高密東北鄉男人的心目中,這才是真正的美女。他們都直了眼,恨不得用眼睫毛掀開璇兒的褲腳,得便窺見金蓮全貌。縣長的眼睛像飛蛾一樣鑽進璇兒的褲腳裡,他張著口,呆了一會兒,高聲說:「看看吧,這麼好的姑娘,硬給裹成了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怪物。」

大姑姑生死不怕地頂了縣長一句:「千金小姐就是養著耍的,幹粗活有丫環呢!」

縣長望著大姑姑炯炯的目光,道:「你是這姑娘的母親吧?」

大姑姑道:「是又怎麼樣?」

縣長道:「她的小腳是你的傑作了?」

大姑姑道:「是又怎麼樣?」

縣長道:「把這個刁蠻潑婦給我捉起來,她女兒一天不放足就羈押她一天。」

「我看你們誰敢!」好像平地起了一個雷,於大巴掌怒吼一聲,雙手攥拳,從人堆裡蹦出來,護住了於魯氏。

縣長問:「你是什麼人?」

於大巴掌蠻橫地說:「我是你爹!」

縣長大怒,吩咐左右:「拿下他!」

幾個差役怯生生地上前,欲擒於大巴掌。於大巴掌一抖胳膊,便把他們撂到一邊去了。

百姓們亂紛紛議論起來。有人抓起土塊,投擲著那六個天足姑娘。

高密東北鄉素來民風剽悍,牛縣長可能早有耳聞。他說:「今日本縣有要事,暫且饒過你,放足是國家明令,膽敢違抗者,必將嚴懲不貸!」

縣長鑽進駕駛樓,大聲嚷叫:「開車!開車!」

司機跳進車頭前,插進鐵搖把,哼哧哼哧地搖著。

大腳姑娘們和縣長的隨從們,手忙腳亂地爬上車廂。

汽車「哞哞」地響起來。司機跳上車,調轉車頭。汽車拖著一路煙塵跑了。

一個小男孩拍著巴掌說:「於大巴掌膽氣大,縣長見了都害怕。」

當天晚上,鐵匠上官福祿的妻子上官呂氏,找到媒婆袁大嘴,送她一匹小白布,託她去於家為自己的獨生子上官壽喜提親。

袁大嘴用蒲扇拍打著大腳對大姑姑說:「老嫂子,要是滿清不亡國,用錐子攮著我的腚我也不敢踏您家的門檻。可現在是中華民國,小腳女人不吃香了。人家那些大戶的公子,都接受了新思想,穿制服,抽菸卷,找大腳板的洋學生,又能跑,又能跳,又會說,又會笑,摟在懷裡嗷嗷叫。您這內侄女,是落時的鳳凰不如雞了。上官家不嫌棄,老嫂子,我看咱這就燒高香了。那上官壽喜,五官端正,脾氣溫存。家裡養著一頭大驢一頭大騾子,又開著鐵匠鋪子,雖不是大戶,可也不算個小戶。璇兒能找上這麼個人家,也不算委屈了。」

大姑姑說:「我調教出一個娘娘坯子,卻嫁給個鐵匠兒子?!」

袁大嘴道:「大嫂子,如今宣統皇帝都被趕下龍椅了,別說想做娘娘,連當宮女都沒戲了!人哪,此一時,彼一時哪!」

大姑姑說:「你讓上官家的自己來跟我說吧!」

第二天上午,母親從門縫裡看到了她未來的婆婆上官呂氏高大健壯的身體。她還看到,大姑姑和上官呂氏為了聘禮的數目爭辯得面紅耳赤。大姑姑說:「你回家商量去吧,把你們家靠河邊那二畝菜地給我們,我養了她十七年,不能白養了!」

上官呂氏說:「好吧,算我們家倒霉,菜地歸你們。你們家,要陪過去那頭黑騾子!」

兩個女人拍了拍巴掌,達成了協議。大姑姑喊:「璇兒,出來見見你婆婆。」

第五十七節

魯璇兒和上官壽喜結婚三年,肚子裡還沒有懷上孩子。她的婆婆指雞罵狗:「光吃食不下蛋的廢物,養著你幹什麼!」

上官呂氏挾著一塊熱鐵對著幾隻老母雞扔過去。母雞以為來食,伸嘴去啄,燙得嘴巴冒煙。

魯璇兒在梨樹下砸著肉骨頭,紅紅白白的骨頭渣子,濺到她的衣服上。上官呂氏過日子緊,捨不得割肉,買來幾斤骨頭,砸碎了,摻上蘿蔔包包子,慶祝農曆四月初八這個被稱為「犒勞鐮刀」的節日。大麥已經上場,小麥已經黃了梢子,農民們磨刀秣馬,準備麥收。那年春天風調雨順,麥子長得好。上官家鐵匠鋪子生意紅火,一撥撥的農人,有來買鐮刀的,有拿著破鐮刀前來翻修加鋼的。鐵匠爐支在院子當中,上邊撐起一塊油布遮陽。爐火熊熊,黑色的煤煙很香。在白熾的陽光下火苗子呈暗紅色。上官福祿掌鉗。上官壽喜拉風箱。上官呂氏,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破褂子,腰裡系一塊黃色的、被鐵屑燙出了無數黑點的油布,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拄著大錘。她臉上一道道汗水一道道煤灰,如果沒有胸前那兩個水罐一樣的奶子,誰也看不出她是個女人。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早響到晚。鐵匠家的規矩,每天兩頓飯。魯璇兒負責辦飯,負責喂牲口、餵豬。在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中,她也忙得團團轉。即便她忙得團團轉,婆婆還是挑她的毛病。上官呂氏一邊汗流浹背地掄著大錘,一邊斜眼監視著兒媳。她的嘴巴嘟嘟噥噥,一刻也不閒,罵夠兒媳罵兒子,罵夠兒子罵丈夫。大家都習慣了這罵聲,在這個家庭裡,呂氏既是真正的家長,又是打鐵的技術權威。魯璇兒對婆婆又恨又怕,但也不得不佩服。傍晚時,觀看上官呂氏打鐵是村中一個保留節目。麥收前後,上官家的院子裡人來人往,傍晚,取新鐮刀的人和送舊鐮刀的人都來了。夕陽通紅,滿樹槐花如雪。爐火金黃,焦煤噴香,鐵燒透了,又白又亮。上官福祿把燒透的鐵活夾出來,放在砧子上。他拿著一柄小叫錘,裝模作樣地打著點兒。上官呂氏,一見白亮的鐵,就像大煙鬼剛過足煙癮一樣,精神抖擻,臉發紅,眼發亮,往手心裡啐幾口唾沫,攥住顫悠悠的錘把兒,悠起大鐵錘,砸在白色的鐵上,聲音沉悶,感覺著像砸在橡皮泥上一樣。咕咕咚咚地,身體大起大落,氣蓋山河的架勢,是力量與鋼鐵的較量,女人跟男人的較量,那鐵在她的大錘打擊下像麵條一樣變化著,扁了,薄了,青了,純了,漸漸地成形了。在她掄大錘時,農人們的目光多半盯著她胸前那對奶子,它們上躥下跳,片刻不得安寧。前來拿鐮的小梆子突然自笑起來。呂氏洶洶地問他:「梆子,梆子,白菜幫子,笑你孃的什麼?」梆子道:「大嬸,明天我給你兩個銅鈴鐺。」呂氏問:「你送我鈴鐺幹什麼?」梆子說:「拴在兩個奶頭上,那樣,大嬸掄起大錘來就有了動靜了。」呂氏道:「這點事也值得你笑?沒見過世面,明天把銅鈴送來,要是不送來,我就剝了你這小雜種的皮。」

每當一件鐵器鍛打成形、即將淬火前,上官呂氏就把一個梅花圖案砸在鐵器最不易被磨損的地方。這是上官家的徽章,也是上官家紅爐產品的商標。凡是印上了上官家徽章的鐵器,如有非正常磨損的損壞,一律包修包換。上官家最著名的產品是鐮刀,號稱「上官鐮」。上官鐮乍一看很是笨重,但鋼火特好,刃子不卷不崩。剛磨好的「上官鐮」可以用來剃頭。每逢麥子長得好的年頭,上官家便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上官家的錢當然賺得不容易,成天在爐火邊上烤著,汗水一層追著一層往外冒,破爛的衣裳上結了一層白色的鹽屑。婆婆開創了女人掄大錘打鐵的先例,在劇烈的運動中,她的大奶子被甩打得如同百鍊的鋼鐵化為繞指柔。婆婆最拿手的是掌握淬火的火候。鐵器坯子打得再好,淬火淬不好就是一塊廢鐵。這活兒,一是靠經驗,二是憑感覺,也許感覺比經驗還要重要。上官呂氏說,把打好的鐵器往淬火盆裡一放,那滋味真好。淬火的時候,上官呂氏眯縫著眼,臉上出現難得一見的柔情。蒸氣強勁地升騰起來,水盆裡嗞啦啦的,弄不清是水響還是鐵響,腥腥甜甜的鐵氣味,隨著蒸氣上躥,瀰漫在庭院裡並擴散到衚衕裡去。

人們都說上官家過的是女人的日子,就像於大巴掌也是過了女人的日子。但支撐著這兩個家庭的女人卻大不相同。上官呂氏高大肥胖,力大無窮;母親的大姑姑瘦小玲瓏,眼疾手快。上官呂氏講起話來甕聲甕氣,像教堂裡的大銅鐘;母親的大姑姑講起話來嘎嘣脆,像快刀切蘿蔔。

爐中的火焰失去了風箱的鼓動軟弱得很像黃色的綢子。火苗上搖曳著焦香的煤煙。上官壽喜打了一個哈欠。他小鼻子小眼小腦袋,小手小胳膊,難以相信他竟然是上官魯氏這個高頭大馬生出來的。上官呂氏經常嘆息:種子不好,地再肥也沒用。她將最後一把淬好了火的鐮刀放在鼻子下邊嗅嗅,彷彿用鼻子就可以判斷出淬火的質量。然後她將鐮刀扔在地上,肩膀耷拉下來,疲乏地說:開飯吧。

上官魯氏像接到大將軍命令的小兵一樣,飛快地挪動著小腳,屋裡屋外地跑。晚飯就在梨樹下襬開,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梨樹杈上,吸引來成群的飛蛾,撲得燈罩啪啪響。飯桌上擺著一盤雜和麵兒皮、骨頭渣子蘿蔔餡兒的大包子,每人一碗綠豆湯,還有一把小蔥,一碗新醬。上官魯氏心中忐忑,偷眼觀察著婆婆的臉色。飯菜豐盛,婆婆嫌浪費,拉著臉子嘟噥;飯菜清淡,婆婆吃著無味,摔筷子摔碗發脾氣。做上官家的媳婦真難啊!包子和稀飯在飯桌上冒著熱氣,鏗鏗鏘鏘幹了一天的鐵匠家,此時顯得格外安靜。呂氏端坐在中央,她的兒子和丈夫分坐在兩旁。魯璇兒不敢坐,垂首立在桌子旁邊,等待著婆婆吩咐。

「牲口喂上了嗎?」

「喂上了,娘。」

「雞窩關上了嗎?」

「關上了,娘。」

呂氏喝了一大口綠豆湯,發出呼嚕一聲巨響。

上官壽喜吐出一塊骨頭渣子,不滿地嘟噥著:「人家都割豬肉包餃子,咱家吃骨頭包子,像狗一樣……」

呂氏把筷子猛地拍到桌子上,罵道:「你,也有挑飯吃的資格?」

上官壽喜道:「囤裡有那麼多麥子,櫃子裡有那麼多錢,留著幹什麼?」

上官福祿幫腔道:「兒子說得對,是該犒勞犒勞我們了。」

呂氏道:「囤裡有麥子,櫃子裡有錢,這些都是誰的?等我兩腿一伸上了西天,這些家業我能帶到棺材裡嗎?還不都是你們的?」

魯璇兒垂首肅立,大氣兒也不敢出。

呂氏氣呼呼地站起來,走到屋子裡,大聲喊叫:「聽著,明兒個,炸油條,割燒肉,煮雞蛋,殺雞,擀單餅,包餃子!不過了,過了有什麼用?上官家前輩子造了孽,娶了一個二尾子,白吃飯不生養,眼見著就要絕後了。省下給誰呢?造吧,造光了拉倒!」

魯璇兒捂著臉哭起來。

上官呂氏更大聲地罵著:「還有他奶奶的臉哭!你白吃了我們家三年飯,公的不給俺生,生個母的也算你能,可你倒好,連個響屁都沒給我們放出一個來。養你這樣的吃貨幹什麼?趕明兒就回你大姑家去吧。上官家不能因為你絕了後!」

這一夜魯璇兒幾乎哭到了天明。上官壽喜折騰她,她逆來順受。她哭著說:「俺管哪兒都好好的,是不是你的事呢?」

上官壽喜騎在璇兒身上,罵道:「母雞不下蛋,反倒埋怨起公雞來了!」

第五十八節

過了麥收,雨季來臨,按規矩媳婦都要回孃家歇伏天。結婚三年多的媳婦,大都手牽著一個會走的,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挺著脹鼓鼓的奶子,挎著一包袱鞋樣子,風風光光地回孃家。魯璇兒可慘透了。她身上帶著丈夫贈給的斑斑傷痕,耳邊迴旋著婆婆的臭罵,夾著個小包袱,紅腫著眼睛,灰溜溜地回到了姑姑家。姑姑再親也比不上親孃,儘管她有滿肚子苦水,也得自己嚥下去,進了姑姑家門,還得努力做出笑臉來。

姑姑是何等銳利的目光,一眼就看破了,問:「還沒有?」

璇兒被觸到痛處,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撲撲簌簌落滿胸襟。

姑姑沉吟著:「也怪了,三年多了,總該有個景了。」

吃飯時,於大巴掌看到璇兒胳膊上的青紫,罵道:「都民國了,還敢這樣虐待兒媳婦,惹惱了我,一把火把上官家那鱉窩給燒了!」

姑姑瞪了姑父一眼,罵道:「飯堵不住你那張臭嘴!」

姑姑家的飯菜很豐盛,璇兒很饞,但吃得很拘謹。姑父夾了一大塊魚籽,放在璇兒的飯碗裡。

姑姑說:「孩子,也不能全怨你婆婆家無理,人家娶兒媳婦,圖的是什麼?頭一條就是傳宗接代!」

姑父道:「你也沒給我傳宗接代,我對你不是很好嗎?」

姑姑道:「你別插嘴好不好?這樣吧,你備上驢,馱上璇兒,去縣城看看婦科。」

璇兒騎著驢,走在高密東北鄉水網密佈的原野上。天上飄遊著大團的白雲,雲縫裡露出來的天顯得格外地藍。碧綠的莊稼和野草見縫插針、爭分奪秒地生長,狹窄的小路幾乎被野草遮沒。小毛驢兒顛顛地跑著,不時地把嘴巴伸到路邊的野草裡,去摘食一種紫色花朵。紫碗碗花兒,盛藍酒,妞妞跟著女婿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黑天落日頭,草窩窩裡睡一宿。抱一抱,摟一摟,來年生了一窩小花狗。兒時唱過的歌謠,遠遠地飄過來,又飄飄地遠去了。璇兒感到心中無限的悲涼。路邊的池塘連著溝渠,溝渠爬進池塘。一群群的小魚,在透明的、淡黃色的水中漫遊。魚狗子蹲在草梢上,緊縮著脖子不動,突然像石頭一樣砸到水裡,躥起來時嘴巴里就叼著一條白亮的魚。陽光很毒辣,大地蒸騰著水汽,到處都是植物生長的聲音。兩隻咬著尾巴的蜻蜓從她的面前飛過去。兩隻燕子在空中追逐著交配。路上蹦躂著剛剛褪去尾巴的小青蛙,草梢上有剛剛孵化出來的小螞蚱。剛出生的小野兔在草叢中跟隨著母兔子覓食。小野鴨子跟隨著媽媽在水裡遊動。它們粉紅的腳蹼劃破水面,在身後留下一道道波紋……連兔子螞蚱都能生養,為什麼我不能?她心中感到十分空虛。她彷彿看到了傳說中女人都有的那隻育兒口袋,懸掛在自己的小肚子裡,裡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天哪,送子娘娘,求求您啦,送給俺一個孩子吧……她彷彿看到了送子娘娘粉團一樣的白臉和臉上那兩隻細長的鳳眼,她騎在一匹遍體鱗片、頷下生著鬚子、頸下掛著金鈴的綠色麒麟上,頭上籠罩著紅雲,腳下駕著白雲,正在草原的上空遊蕩著。娘娘啊娘娘,把您懷裡那個大胖小子給我吧,我願意給您磕一萬個響頭。她被自己的虔誠感動得熱淚盈眶,耳邊彷彿就聽到了麒麟頸下的金鈴叮噹著,降落到自己的眼前。娘娘將懷中那個大胖小子遞到了自己眼前。娘娘和孩子身上香氣撲鼻……

姑父儘管年近四十,但頑性十足。他給毛驢挽上韁繩,任它馱著璇兒自由行走。他自己卻在路邊的草地上跑來跑去。他採來一把野花,編成一個花冠,戴到璇兒頭上,說是給她遮陽。他在草地上追趕小鳥,累得氣喘吁吁。他鑽到草叢中,找到一個拳頭大小的野瓜,遞給璇兒吃。他說這是一個甜瓜,但璇兒咬了一口,苦得舌頭都拖不動。他挽起褲腿,跳到水裡,捉到兩隻像西瓜子一樣的小蟲,捂在手心中,搖晃一會兒,喊一聲:「變!」然後就把那蟲兒讓璇兒聞。「什麼味?」璇兒搖頭說不出來。他說:「西瓜味兒,這是西瓜蟲兒,是西瓜子兒變的。」

璇兒感到姑父真是個大孩子,很貪玩也很好玩。

看婦科的結果是,魯璇兒沒有病。

姑姑憤怒地說:「我去找上官家算賬去!明明她家的兒子是匹沒生的騾子,卻來磨難我們璇兒!」

但大姑姑走到大門口就折了回來。

十幾天後的一個大雨傾盆的晚上,姑姑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用姑父的錫酒壺燎開一壺酒。姑侄二人對面而坐。姑姑拿出兩個綠皮酒盅子,放一個在璇兒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個。蠟燭搖曳的光芒把姑姑的影子投到後邊的牆上。姑姑往酒盅子裡倒酒時,璇兒看到她的手在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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