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節
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服刑期滿的上官金童懷著羞怯、慌亂的心情,坐在汽車站候車大廳的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等待著開往高密東北鄉首府大欄鎮的公共汽車。
天還沒完全亮,大廳裡的天花板上那十幾簇枝形吊燈純屬擺設,只有兩盞度數很低的壁燈放著黯淡的黃光。大廳裡那十幾張黑色的長條椅上,躺著一些霸道的時髦青年,他們打著響亮的呼嚕,說著夾纏不清的夢話,有一個在睡夢中還高高地蹺著二郎腿,大喇叭口的褲管像用鐵皮剪成的一樣。晨曦透過霧濛濛的玻璃窗,慢慢地使大廳明亮起來。上官金童從他面前那些橫躺豎臥著的人們的衣著上,明顯地感覺到了一個嶄新時代的氣息。地上儘管佈滿痰跡、汙紙,甚至還有臊氣沖天的尿液,但地面卻是用高階的大理石板材鋪成。牆壁上儘管伏著一群群肥胖的蒼蠅,卻貼了花紋明亮的塑膠桌布。這一切,都讓剛剛從勞改農場的黃土屋裡鑽出來的上官金童感到新鮮、陌生,那惴惴不安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陽光把濁氣逼人的候車大廳照亮時,候車的人們開始活動。一個蓬著頭髮、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從躺椅上坐起來,搔了幾下腳丫子,閉著眼睛,摸出一根壓扁了的過濾嘴香菸,用塑膠殼的氣體打火機點燃。他噴出一團煙霧,接著咳出一口黃痰,吐在地上,並趿上鞋子,習慣性地用腳碾了碾。他拍了拍和他並排躺著的一個女人側著的屁股,那女人扭了幾下身體,發出一串撒嬌的哼哼聲。開車了!小夥子喊道。女人懵懵懂懂地坐起來,用通紅的手背揉著眼睛,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當她發現受了小夥子欺騙時,便用拳頭打了他幾下,哼哼著,又躺下去。上官金童看到了這個女人年輕的肥大臉盤,和那臉盤上油汪汪的短鼻子,還有從粉紅襯衫縫隙裡露出來的打褶的白皙肚皮。然後他又看到,小夥子戴著電子手錶的左手肆無忌憚地從女人的襯衫開氣裡伸了進去,摸著那兩個扁平的乳房。一種被時代淘汰了的悵惘,像蠶吃桑葉一樣,啃著他的心。他幾乎是第一次想到:天哪,我已經四十二歲了。我好像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變成了一箇中年人。年輕人們的親暱舉動,羞紅了他這個旁觀者的臉,他把頭扭過去了。不饒人的年齡給他的灰暗心情又塗抹上了一層悲涼的色彩。他的思緒像飛奔的車輪一樣旋轉:在這個人世上,我已經活了四十二年了,可這四十二年裡,我都幹了些什麼呢?逝去的歲月,就像一條被濃霧遮住的通往草原深處的小路,只能模糊地看回去三五米,再往裡就是那瀰漫的霧氣了。大半輩子過去了,而且,過得非常糟糕,非常齷齪,連自己都感到可憐、噁心。後半輩子,從被釋放那天起,就算開始了,等待我的,究竟是什麼呢?
迎著他的目光的,是候車大廳牆壁上那幅釉彩陶瓷鑲貼畫。畫上,一個肌肉發達、腰際飾著幾片綠葉的男子挽著一個裸露上身、頭髮像馬尾一樣飄起的女子,在有限的陶瓷空間裡向著想象中的無限的空間飛翔,這一對半人半仙的青年男女仰起的臉上那渴求和嚮往的神態使他感到心中產生了一種偉大的空曠,這種悲愴的空曠感,是他躺在黃河入海處的黃土地上,仰望著純藍色的無邊天空時多次體驗過的。羊群在茫茫草原上吃草,牧羊人上官金童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遠處,那一排紅色小旗,是勞改幹部為服刑人員畫出的警戒線,幾個背槍騎馬的幹警,在紅旗外邊的攔海大堤上馳騁著。退役軍犬和本地土狗交配生出來的雜種狗,跟在巡邏警察的馬後,慵慵懶懶地跑著,並不時對著堤外的灰白色的浪花,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吼叫。
他服刑第十四年的春天裡,結識了牧馬人趙甲丁。這是個因為毒殺妻子未遂被判刑的人,戴一副銀絲邊眼鏡,文質彬彬,被捕前是政法學院的講師。他毫不隱瞞地對上官金童講述他設計毒殺妻子的細節,計劃的周密令人歎為觀止,但他老婆總是陰差陽錯地避開。上官金童也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案情。趙甲丁聽完上官金童的講述,感慨地說:「老兄,太美好了,這簡直是一首詩,可惜的是,法律排斥一切的詩意。不過,如果我當時——算了,全是廢話!你的刑判得太重了,當然,十五年熬過了十四年,也就沒有申訴的必要了。」
不久前,當勞改隊的領導宣佈他服刑期滿,可以回家時,他竟然有被拋棄的感覺。他的眼裡飽含著淚水,懇求道:「政府,能不能讓我永遠待在這裡呢?」負責與他談話的勞教幹部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他,為難地搖了搖頭說:「為什麼?為什麼呢?」他說:「出去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我是個無用的人……」勞教幹部遞給他一支菸,併為他點著火兒。勞教幹部拍拍他的肩頭說:「夥計,出去吧,外邊的世界,比這裡精彩。」他不會吸菸,硬抽了一口,喉嚨被嗆了,眼裡冒出了淚水。
一個睡眼惺忪的女人,身穿藍色的制服,戴著大簷帽,左手提著一個鐵簸箕,右手拖著一把笤帚,浮皮潦草地掃著地上的菸頭和果皮,急匆匆地走過來。她臉上掛著厭煩的表情,不時地用腳踢著或是用笤帚戳著躺在地上的人。「起來!起來!」她大聲地喊叫著,用笤帚把地上的尿液灑到人們身上。在她的催促和甩打下,人們爬起來,有的站起來。站起來的都伸展著僵硬的胳膊。那些坐在地上的人,受到了鐵簸箕的碰撞和笤帚的抽打,迅速地跳起來。他們剛一跳起來,她就把他們身下墊的破報紙,嚓嚓啦啦地掃到鐵簸箕裡。儘管上官金童在牆角緊縮著身體,照樣也免不了遭到她的訓斥。「閃開,你長眼沒有?」她說。他用在勞改農場十五年鍛煉出的機警,迅速地跳到一邊去,看到她不高興地指著他的帆布旅行包,斥道:「誰的?挪開!」他順從地把那個裝著全部家當的旅行包提起來,等到她用笤帚象徵性地把那個角落掃了幾下之後,重新把包放到原處,再次坐下來。
在他前邊的角落裡,便是一大堆垃圾,女工作人員把掃起的垃圾倒在大堆上,便轉身走了。一群伏在垃圾上休息的蒼蠅被她轟起來,嗡嗡地飛行一陣後,重新落下去。這時他看到,在通往停車場的那面牆上,開著十幾個小門,小門上方掛著車次牌和到達地。門外,是用粗大鐵管焊成的柵欄,有一些人,已經站在柵欄裡,等候著檢票。他終於在候車大廳的邊角上,找到了通往大欄鎮蛟龍河農場去的八三一次公共汽車的檢票口。那裡已經站著十幾個人,有的抽菸,有的說話,有的坐在行李上發呆。他摸出車票看看,票上標著檢票時間是七點三十分,但大廳正面牆壁上的電子鐘已指著八點十分。他一陣緊張,甚至懷疑要乘坐的那輛車已經開走。他提著破舊的帆布旅行包,排在一個提著黑色皮革包、神色冷漠的男人後邊。他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排隊的人,感到這些面孔都似曾相識,但卻叫不出一個名字。人們似乎都在打量他,用驚訝的、好奇的目光。一時間他手足無措,既想認出一個熟識的鄉親,又怕被人認出的矛盾心情使他手心發黏。他結結巴巴地問前邊那個人:「同志……這車是開往大欄去的?」那人用勞改隊管教幹部那樣的目光,把他從頭至腳看了一遍,看得他像炒鍋裡的螞蟻一樣侷促不安。不但在別人的眼裡,他想,就是在自己的眼裡,上官金童也像羊群裡的駱駝一樣,是個十足的怪物。昨天晚上,在髒亂的廁所裡,面對著牆上一塊水銀漫漶的鏡子,他看到了自己笨重的大頭。頭上是說紅不紅、說黃不黃的捲曲的亂毛,而且,兩個額角已經禿了進去。蛤蟆皮一樣疙裡疙瘩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大鼻子通紅,像剛被揪過一樣,褐色的絡腮鬍子,環繞著兩片腫脹的嘴唇。在那人挑剔的目光下他自慚形穢,手心裡的汗已經濡溼了手指。那人對著高挑在檢票口上方寫著幾個紅漆仿宋體字的鐵牌子努了努嘴,等於回答了他的詢問。
一輛四輪小車,被一個穿著胸前黑了一大片的白色工作服的胖女人推了過來。她用尖細的像童聲期小女孩一樣的嗓門喊叫著:「包子,包子,韭菜豬肉熱包子,剛出鍋的韭菜豬肉熱包子!」她氣色很好,紅撲撲的臉上泛著油光,頭髮燙成了無數個小卷,像他放牧過的澳洲良種綿羊肥䐛䐛的尾巴。她的手背像剛出爐的小麵包,手指像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小香腸。「多少錢一斤?」一個穿夾克衫的小夥子問道。「不論斤,論個。」「多少錢一個?」「兩毛五一個。」「給十個。」女人掀開大部變成黑色的白色蓋被,從車旁懸掛的袋子裡抽出一塊預先裁好的舊報紙,用鐵夾子夾了十個包子放上去。小夥子手忙腳亂地從一大把大面額的鈔票中尋找零錢。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小夥子手上。「高密東北鄉的農民,這二年可真是發了!」那個腋下夾著皮革包的男人,用酸溜溜的口氣說。穿夾克衫的小夥子,大口吞嚥著包子,嗚嗚嚕嚕地說:「老黃,眼饞了嗎?眼饞就回去摔了您的鐵飯碗,跟著我去販魚。」夾皮革包的男人說:「錢是什麼?錢是下山的猛虎,我怕被它咬著!」夾克衫嘲諷道:「算了吧,老黃,狗咬人,貓咬人,兔子急了也咬人,可俺沒聽說過錢咬人。」皮包男人說:「你,太年輕了,跟你說不明白。」夾克衫說:「老黃老黃,不要倚老賣老,也不要打腫臉充胖子,倒了架子就得沾肉,允許農民跑買賣發財,這可是你們那個鎮長當眾宣讀的紅標頭檔案。」皮包男人說:「小夥子,別猖狂,共產黨不會忘了自己的歷史,你小心著點吧!」夾克衫說:「小心什麼?」皮包男人一字一頓地說:「二次土改!」夾克衫怔了怔,說:「改去吧,老子掙了錢就吃喝玩樂,叫你們鳥毛也改不著一根,你以為我還會像我爺爺那樣傻?拼死拼活掙幾個錢,恨不得嘴巴不吃腚眼不屙,攢夠了,買了幾十畝荒灘薄地,土改時,嘭,劃成了地主,被你們拉到橋頭上,一槍崩成個血葫蘆。我可不是我爺爺,咱,不攢錢,吃,等你們二次土改時,我也是響噹噹的貧農。」皮包男人說:「金柱子,你爹摘了地主帽才幾天?你就抖起來了!」夾克衫說:「黃臉,你是癩蛤蟆擋車——不自量力,回家上吊去吧!國家政策,你擋得住嗎?我看你擋不住。」
這時,一個穿著破棉襖、腰裡捆著一根紅色電線的叫花子,端著一個破瓷碗——瓷碗裡盛著十幾個硬幣和幾張骯髒的毛票——哆哆嗦嗦地把碗伸到皮包男人面前,說:「大哥,給幾個吧,給幾個吧……買個包子吃……」皮包男人一撤身,惱怒地說:「走開,老子還沒吃早飯呢!」叫花子看了一眼上官金童,目光裡流露出鄙視,轉身到別人面前乞討去了。上官金童的心沉到悲傷的絕底。上官金童,連叫花子都避你啦!叫花子向夾克衫小夥乞討,還是那幾句話:「大哥,可憐可憐,給幾個子兒,買個包子吃……」夾克衫說:「你家是什麼成分?」叫花子一愣,說:「貧農,祖宗八代都是貧農……」夾克衫笑著說:「老子專門救濟貧農!」他把兩個吃剩的包子,連同那塊被豬油洇透的破報紙,扔在叫花子的瓷碗裡。叫花子抓起包子,塞到嘴裡,那塊破報紙,粘在他的下巴上。
大廳裡騷亂起來,十幾個穿藍制服戴大簷帽的檢票員,拿著夾子,從休息間裡走出來。他們都是一臉的厭煩,目光冷酷,好像對乘客充滿仇恨。人群跟隨著他們,擁向檢票口。一個提電喇叭的人,站在過道里,大聲吼著:「排隊,排隊。不排隊不檢票!各位檢票員請注意,不排隊不檢票。」但人們依然在檢票口擠成一個蛋。小孩子被擠哭了。一個抱著男孩、揹著女孩、拎著兩隻大公雞的黑臉女人,大聲地罵著一個擠了她的男人,但那男人不理睬,雙手把一個盛著電燈泡的紙箱舉過頭頂,身體扭動著,想擠到前邊去。黑臉女人對準他的屁股踢了一腳,那男人連頭都沒回。
上官金童迷迷糊糊地就被擠到了圈外,原先他身後已有幾十個人,但現在他變成最後一個。他心中泛起一點殘存的血性,拎起包,往裡擠了幾下,但他的胸膛立即就被一個堅硬的胳膊肘撞中,痛得他眼冒金花,呻吟著蹲在地上。
廣播員一遍遍地吆喝著:「排隊,排隊,不排隊不檢票。」負責大欄鎮班車檢票口的檢票員——一個牙齒參差不齊的姑娘,用紙板和檢票鉗子開著路,從票口那裡擠出來。她的大簷帽被擠歪了,塞在帽子裡的黑髮披散出來。她惱恨地跺著腳,喊道:「擠吧,擠吧,擠死兩個才好。」
檢票員氣哄哄地回到休息室裡去了。而此時,電子鐘的大小指標已重疊在九的黑道上。
人們往前擁擠的熱情隨著檢票員的罷工而陡然冷落下來。上官金童站在圈外,心裡竟產生了一種幸災樂禍的愉快感覺。他對那憤然離去的檢票員滿懷好感,並感到自己是一個被她保護了的弱者。
在別的檢票口那兒,通向車場的窄門已經開啟,乘客擁擁擠擠地沿著鐵欄杆規定出來的狹窄通道向前湧動,好像被堤壩攔截在河道里不馴服的水。
來了一個身材勻稱、個頭中等、穿著漂亮的年輕人,他手裡提著一隻鳥籠,籠中盛著一對罕見的白鸚鵡。這個年輕人臉上那兩隻黑得發亮的眼睛引起了上官金童的注意,尤其是那籠中的白鸚鵡,更使他想起了幾十年前從蛟龍河農場初回家院時,那些鸚鵡圍著鳥兒韓和上官來弟的兒子上下翻飛的情景。難道真的是他?上官金童偷偷地繼續看著他,從他的臉上漸漸顯出了來弟瘋狂的冷靜和鳥兒韓天真的堅毅。上官金童心裡充滿驚異,隨即便是感嘆,他長得這麼大了呀,那吊籃裡的黑小子一轉眼間便長成了一個小夥子。接著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年齡,他浸泡在遲暮的感覺裡,那悵惘的偉大的空曠感無限地展開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株在鹼土荒原上枯萎了的茅草,悄悄地生,悄悄地長,現在正在悄悄地死去。
手提鸚鵡的小夥子走到檢票口附近看了看,人群中許多人與他打招呼。他傲慢地答應著,抬腕看了看那塊造型奇特的手錶。「鸚鵡韓,鸚鵡韓,你路子廣,會說話,去把那位姑奶奶請出來吧!」人群中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說。鸚鵡韓道:「我不來,她不敢檢票。」「吹牛,叫出來她我們才服你!」「你們,誰也別他媽的擠,都給我排好隊,擠什麼?搶孝帽子是不是?排隊,排!」他咋咋呼呼地半真半假地罵著,把人擁擠的疙瘩抻直拉長,隊伍一直延伸到躺椅那邊。他說:「誰要再往前擠,破壞秩序,我就把誰的娘——明白嗎?」他用手指做了一個淫穢的動作,說,「其實,早上晚上都要上,上不去的坐在車頂行李架上,空氣新鮮,眼界開闊。我就願坐車頂。等著,我去把那個娘兒們弄出來!」
他果然把檢票員請了出來。檢票員嘟嚕著臉,一副餘恨未消的樣子。鸚鵡韓在她耳邊,甜言蜜語著:「幹姨,幹姨,您怎麼能跟他們一般見識呢?這都是些社會渣滓,刁民潑婦下三爛,歪瓜裂棗爛酸梨,死貓爛狗臭蝦醬。跟他們鬥氣,失了您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您要氣出鼓脹病,還不把俺那幹姨夫給心疼死?」「住嘴吧,你這個臭鸚鵡!」她揮起票夾子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下,道,「沒人會把你當啞巴賣了!」鸚鵡韓扮著鬼臉,道:「幹姨,我給您準備了一對俊鳥兒,什麼時候給您帶來?」「你這個熊玩意兒,」檢票員道,「茶壺掉了底兒,光剩下一張嘴兒!俊鳥兒,俊鳥兒,你許願一年了,我連根鳥毛都沒看到!」鸚鵡韓道:「這次是真的,這次讓您見到真鳥。」檢票員道:「你要真有孝心,也別什麼俊鳥兒俊鳥兒的,就把這一對兒白鸚鵡送了我吧!」鸚鵡韓道:「幹姨,這對兒不行,這是種鳥,是剛從澳大利亞弄回來的,您要喜歡那還不容易?明年,我鸚鵡韓要不送一對兒白鸚鵡給您,我就不是您養的!」
檢票口的窄門一開,人群立即擁擠起來。鸚鵡韓提著鳥籠站在檢票員身邊,說:「幹姨,看吧,要不怎麼說中國人素質低呢?都他孃的擠,擠,其實,越擠不是越慢嗎?」檢票員道:「你們高密東北鄉那熊地方,淨是些土匪種,野蠻得很。」鸚鵡韓道:「幹姨,您可別一網打光滿河魚,好人還是有的嘛,譬如——」他的半截話沒說出來就怔住了。他看到,排在隊伍後邊的上官金童羞羞答答地走過來。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說,「您就是我的小舅。」
上官金童羞怯地說:「我也……認出你來了……」
鸚鵡韓熱情地抓住上官金童的手,搖晃著,說:「小舅,您總算回來了,姥姥想您想的,把眼睛都哭瞎了。」
公共汽車裡擠得水洩不通,好幾個人的半截身子,從車窗裡探出來。鸚鵡韓沿著車後的鐵梯,爬到車頂的行李架上。他掀起繩網,安頓好了白鸚鵡,然後探下身子,把上官金童的旅行包接上去。上官金童戰戰兢兢地爬到車頂上。鸚鵡韓抖開繩網,把上官金童罩起來,並囑咐道:「小舅,您抓緊鐵欄杆,其實,不抓也沒事,這是老爺車,跑得比老母豬還慢。」
司機叼著菸捲,端著一個大茶缸子,懶懶散散地走過來。他對著車頂喊:「鸚鵡韓,你真是個鳥人!告訴你,摔下來跌死我可不負責任!」鸚鵡韓掏出一包煙扔下去,司機順手接了,看看牌子,裝進衣兜,說:「拿你這種傢伙,天老爺也沒辦法!」鸚鵡韓道:「爺,您就開車吧,求您發善心,路上少拋兩次錨!」
司機用力帶上車門,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說:「這熊車,不定哪天就散了架了,也就是我,換了別人,這車,連車站大院也出不了。」
這時,車場裡響起了歡送車輛啟動的音樂,磁帶久經磨損,嚓啦啦地響著,樂曲聲吱吱呀呀,好像幾十把刀子在颳著竹子。那個女檢票員,例行公事地立正站在月臺上,用仇恨的目光送著這輛油漆脫落、咯咯吱吱亂響著的破車。鸚鵡韓對她招手道:「幹姨,下次我一定把那對兒俊鳥兒給您帶來!」女檢票員不理他,他低聲道:「送你一對兒俊鳥?我送你兩根狗雞巴!」
車緩慢地行駛在縣城通往高密東北鄉的沙石路上,對面不時有汽車和拖拉機開來,小心翼翼地與公共汽車擦肩而過,車輪捲起的沙土像煙霧一樣,令上官金童不敢睜眼。「小舅,我聽人家說,你是冤枉的。」鸚鵡韓直盯著他的眼睛說。上官金童說:「說冤枉就冤枉,說不冤枉就不冤枉。」鸚鵡韓掏出一支菸,遞給他。他拒絕了。鸚鵡韓把煙塞進煙盒,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那兩隻粗糙的大手,又抬頭看看他的臉,說:「吃了不少苦吧?」上官金童道:「剛到苦,後來就習慣了。」鸚鵡韓道:「您走這十五年裡,變化很大,人民公社解散了,地也分到各家各戶了,都不缺吃穿了。舊房子都拆了,統一規劃。姥姥跟我那熊老婆合不來,她一個人搬到塔裡去住了,就是門聖武老人那三間屋,您回來,姥姥就有伴了。」
「她……還好嗎?」上官金童猶豫地問。
「身體嘛,還挺硬朗,」鸚鵡韓說,「就是眼睛不行了,但自己照顧自己沒問題。小舅,對您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怕老婆,那個臭娘們,根本不講二十四孝,她一來,姥姥就搬走了。也許,你還認識她,就是販蝦醬的老耿和他那蛇女人生的女兒,根本不是人,是一條美女蛇!小舅,我現在拼著命掙錢,掙夠五萬元,就打發她滾蛋!」
車在蛟龍河橋頭停住了,人們紛紛下車。上官金童在鸚鵡韓的幫助下從車頂上爬下來。他看到,河北岸建起了一大片房屋,緊挨著蛟龍河石拱橋,新建了一座混凝土大橋。橋頭附近的空地上,有一些賣水果、香菸和糖果之類的攤子。鸚鵡韓指著堤北的房屋說:「鎮政府和學校,都搬出來了,司馬家的大院子,被大金牙——就是巫雲雨的兒子——承包了,這個驢操的,辦了個製造避孕藥的工廠,兼造假酒、假老鼠藥,人種的事不辦一點。您聞聞,」他舉起一隻手,說,「您聞聞風裡是什麼味?」上官金童看到,在司馬家大宅院那兒,高高地豎起一根鐵皮的煙囪,碧綠的煙霧,絞動著噴出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就是綠煙的氣味。「姥姥搬走了也好,」鸚鵡韓說,「要不非被這煙毒死不可。現在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沒有階級了,不講鬥爭了,大家都兩眼發紅,直奔一個錢字!我在沙樑子那邊,承包了二十畝荒地。小舅,我野心勃勃,準備建一個珍稀鳥類飼養場,十年之內,我要讓全世界的珍稀鳥類,在我們高密東北鄉安家,到了那時候,我有了錢,就不愁有勢,我有錢有勢之後,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沙樑子上,為我的爹孃,塑兩座最大的像……」鸚鵡韓被他的宏偉藍圖激動得眼冒藍光,瘦弱的胸脯高高地像驕傲的鴿子一樣挺起來。上官金童看到,橋頭附近的小攤販們,都在做買賣的間隙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和指手畫腳的鸚鵡韓。他再次自慚形穢,甚至後悔,在離開勞改農場之前,沒到那個風騷女人魏金芝的剃頭鋪裡去刮刮鬍子剃剃頭。
接下來,鸚鵡韓掏出幾張鈔票,塞到上官金童手裡。他說:「小舅,別嫌少,我現在是創業時期,手頭緊張,另外,錢繩子攥在那個臭娘們手裡,我不敢也沒辦法對姥姥盡孝心,她老人家吐著血把我拉扯大,是千千萬萬個不容易,鸚鵡韓老掉了牙也不敢忘記,等我實現了計劃,一定報答她老人家。」上官金童把那幾張鈔票塞回給鸚鵡韓,道:「鸚鵡,這錢,我不能要……」鸚鵡韓道:「小舅,您嫌少?」上官金童窘急地說:「不,不是……」鸚鵡韓把鈔票又塞到金童汗水淋淋的手裡,說:「瞧不起您這個沒出息的外甥?」金童道:「我還有什麼資格瞧不起別人?你了不起,比起你這個百無一用的舅舅,你實在是強多了……」鸚鵡韓道:「小舅,別人不瞭解您,我瞭解,上官家的人,都是龍生鳳養,虎豹一樣的良種,可惜沒碰上好年代。小舅,瞧瞧您這相貌,活脫脫一個成吉思汗,早晚要發達,您先回去,跟姥姥親熱幾天,然後,就到我的‘東方鳥類中心’來吧,上陣要靠親兄弟,打仗還是父子兵!別看大金牙現在鬧得歡,他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巫雲雨這個土霸王一伸腿,大金牙馬上就完蛋。」
鸚鵡韓從水果攤子上買了一串香蕉、十幾個柑橘,用紅色尼龍網兜裝了,遞給上官金童,要他帶回去給姥姥。然後,兩個人在混凝土大橋上分手。上官金童望著清亮的河水,鼻子一陣陣發酸。他在一個避人的地方,放下行李,下了河堤,捧著水,洗了洗臉上的塵土和灰垢。是的,他想,既然回來了,就得抖擻起精神來,幹出點名堂來,為了上官家,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
他沿著記憶中的方位,來到發生過無數風流故事的上官家的舊址,但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片工地。一臺推土機,正在拱著上官家舊屋的斷壁殘垣。他想起鸚鵡韓在公共汽車頂上曾說過,高密、平度、膠州三縣,各割讓出一部分,組成一個新市,新市的中心,必然地便設在了大欄鎮,這裡,很快就要成為一個繁華的城市。不久,矗立在上官家舊址及舊址周圍的,將是一座七層高的大樓,大欄市的政府,將在這棟樓裡辦公。
街道已經拓寬,原先的黏土路面上,鋪上了厚厚的碎石,路旁挖出了幾米深的溝渠,溝邊上,一群小工,正在滾動著粗大的水泥管子。教堂已被夷為平地,司馬家的大門口,掛著「華昌藥業有限公司」的大牌子,幾臺破舊的卡車,停在教堂的遺址上。司馬家風磨房的幾十扇大磨盤,雜亂地堆放在路邊的稀泥裡,磨房的遺址上,一座圓柱形的建築,正拔地而起。在混凝土攪拌機的隆隆聲中,在熬瀝青的大鍋冒出的刺鼻黑煙中,他與一群群的勘測隊員,一群群提著啤酒瓶子、喝得醉醺醺的建築工人擦肩而過,終於從變成了一個大工地的村莊裡走出來,走到了那條通往墨水河石橋去的膠泥小路上。
當他走過墨水河小橋、翻過墨水河南堤、望見高地上那座嚴肅的七層磚塔時,已是蒼茫的黃昏時分。磚塔在火紅的夕陽下熠熠生輝,塔縫裡那些枯草,像燃燒的火苗一樣。一群白鴿圍繞著磚塔飛行。一縷潔白的、孤獨的炊煙從塔前草屋上筆直地升起來。田野裡一片寂靜,身後建築工地那兒的機器聲顯得格外清晰。上官金童感到腦袋像被抽空了一樣,熱辣辣的淚水流進了嘴裡。
他強忍著一陣急似一陣的心跳,向那聖潔的七層寶塔走去。他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扶著一根用舊傘柄改成的柺杖,站在塔前,向這邊張望著。他感到雙腿沉得幾乎拖不動了,淚水不可遏止地往外湧。母親的白髮與塔上的枯草一樣,猛然間也變成了燃燒的火苗子。他哽咽著喊了一聲,便撲到了母親面前,跪下,臉貼在母親凸出的大膝蓋上。他感到自己像沉入了深深的水底,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物體的形狀都不存在了,只有那種從記憶深處猛烈地泛起來的乳汁的味道,佔據了他全部的感覺。
第四十七節
回家之後,上官金童生了一場大病。起初只是四肢乏力,骨節痠痛,後來就上吐下瀉,吐出的和瀉出的都是些像爛魚腸子一樣的東西,散發著撲鼻的惡臭。母親花光了十幾年來收廢品、賣破爛的積蓄,請遍了高密東北鄉地盤上的醫生,又是打針,又是服藥,但他的病毫無起色。八月裡的一天,他拉著母親的手,說:「娘,我這一輩子,可把您給害苦了,現在好了,我就要死了,您的罪,遭到頭了……」
上官魯氏緊緊地抓住兒子的手,大聲說:「金童,不許說這些混賬話!你才多大呀!娘瞎了一隻眼,還能看到前邊的好日子哩,太陽亮堂堂的,花朵兒香噴噴的,還得往前奔哪,我的兒……」她鼓足了勁頭說著話,但辛酸的淚水已經滴落到兒子瘦得骨節突出的大手上。
「娘,光說好聽的也沒用,」上官金童道,「才剛我又見到她了,她用一塊膏藥貼著太陽穴的槍眼,拿著一張紫顏色的紙,上邊寫著我跟她的名字,她說她把結婚證開出來了,等著我跟她去完婚。」
「閨女,」母親含著眼淚,對著虛無的空間禱告著,「閨女,你死得淒涼,娘知道,娘早就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了。金童為了你,坐了十五年的牢,閨女,他不欠你的,你就發發善心饒了他吧,也讓我這個孤老婆子有個依靠。閨女啊,你通情達理,自古道,生死異路,各奔前程,你就饒了他吧。閨女,我這個瞎老婆子,給您跪下了……」
在母親的祈禱聲中,上官金童看到,在光明的窗戶那裡,龍青萍赤裸著身體,鐵乳房上長滿了紅鏽。她放蕩地叉開著的雙腿間,生著一簇圓溜溜的白蘑菇,細看時,才知道那不是蘑菇,而是一堆糾纏在一起的小孩子,那些圓溜溜的東西,淨是小孩子的腦袋。腦袋雖小,五官俱全,都頂著幾縷柔軟的黃毛,高鼻藍眼,薄薄的耳輪,像泡漲的黃豆褪下來的皮。小孩子們對著他齊聲呼喚,聲音細弱,但異常清晰。爹!爹!爹爹!他恐怖極了,閉上了眼睛。那些小孩子炸開來,滿炕奔跑,最後全部跑到他的身上,臉上,揪耳朵的,摳鼻孔的,扒眼皮的。他們一邊折騰著,一邊叫著爹。他儘管緊閉著眼睛,但依然清晰地看到,龍青萍用一塊砂紙打磨著乳房上的紅鏽,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她用憂鬱的憤怒目光盯著他,手中的動作一刻也不停止,那兩隻乳房,漸漸地就像剛從旋床上旋出來的鋼鐵部件一樣,閃爍著嶄新的清冷的鋼鐵光輝。光輝聚焦在乳頭上,形成兩束寒冷的光,直刺他的心臟,他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等他甦醒過來時,看到窗臺上點燃了一支蠟燭,牆壁上還掛著油燈。在搖曳不定的光明裡,他看到漸漸降低了的鸚鵡韓的愁苦的臉。「小舅,小舅,您這是怎麼啦?」他聽到鸚鵡韓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著,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如山搬不動。燭光刺人,他疲乏地閉上了眼睛。
「我敢擔保,」他聽到鸚鵡韓說,「小舅死不了,我最近研究了一本面相書,像小舅這樣的面相,註定了要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
母親說:「鸚鵡,姥姥這輩子從來沒求過人,這次要求你了。」
「姥姥,瞧您說的,您這等於罵我嘛!」
「鸚鵡,你交結的人多,去弄輛車,把你小舅拉到縣醫院裡住院去吧。」
「姥姥,沒這個必要,咱這兒是地級市的架子,醫院裡的醫生,技術水平比縣醫院的還高,既然連冷大夫都來看了,哪兒也不用去了。冷大夫是協和醫學院的高才生,還出過洋吃過洋麵包。他說沒治就是沒治了。」
母親失望地說:「鸚鵡,別花言巧語了,走吧,回去晚了又要挨老婆訓了。」
「總有一天,我要掙斷這根鐵鎖鏈,姥姥,您等著看吧。這是二十元錢,姥姥,小舅想吃什麼,您就買點什麼給他吃吧。」
「拿上你的錢,」他聽到母親說,「走吧,你小舅什麼也不想吃。」
「小舅不吃,還有您哪。姥姥,您把我拉扯成人,不容易。那時候,政治上咱受壓迫,經濟上一貧如洗,小舅被抓走,姥姥,您揹著我討飯吃,踏遍了高密東北鄉一萬八千戶的門檻。想起這些,我心裡就像戳刀子一樣,眼淚嘩嘩地流。咱那時見人矮三分,要不,我也不會和那麼個熊東西結婚。您說對不對,姥姥?不過,這種罪惡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我為建設‘東方鳥類中心’申請的貸款,市長已經簽了字,姥姥,這事能辦成,還多虧了俺表姐,就是魯勝利呀,她現在是咱大欄市工商銀行的行長,年輕有為,說話算數,像鐵板上砸釘子一樣。對了,我怎麼把她給忘了呢?姥姥,您別急,我這就找她,小舅的病,她不幫忙誰幫忙?她是上官家嫡親的外甥女,也是姥姥從小拉扯大的,我這就去找她。姥姥,俺表姐混的,什麼是人上人呢?她就是!出門坐四個輪的,上席吃的,兩條腿的是鴿子,四條腿的是王八,八條腿的是河蟹,彎弓腰的是大蝦,渾身長刺的是海參,有毒的是山蠍子,無毒的是鱷魚蛋。什麼雞鴨豬狗,全部被俺表姐的嘴淘汰了。她脖子上那金鍊子,說句難聽的話,真像拴狗鏈子那麼粗。她手指上戴的是鉑金鑽戒,手脖子上戴的是翡翠玉鐲,眼鏡是金框架天然水晶鏡片,身上穿的是羅馬時裝,脖子上灑著巴黎香水,那股子香味,聞一鼻子讓你終生難忘……」
「鸚鵡,拿上你的錢,走吧!」母親打斷了鸚鵡的話,說,「你也不要去找她,上官家沒那麼大的福分,攀不上這樣的富貴親戚。」
「姥姥,這就是您的不對了,」鸚鵡韓說,「我用地排子車,也能把俺小舅拉到醫院去,但您不知道,現在這年頭,一切都要看關係,我送去的病號和表姐送去的病號,差別大了去了。」
「過去也這樣,」母親說,「你小舅的病,就這樣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他命大,怎麼著都能活;他要命小呢,華佗扁鵲轉了世,也救不活他。你快點走,別惹我心煩。」
鸚鵡韓還想囉嗦,母親用柺棍憤怒地戳著地面,說:「鸚鵡,鸚鵡,你發發善心,行行好,拿上你的錢,快些走了吧!」
鸚鵡韓走了。上官金童在昏迷中,聽到母親在房子外邊大聲地號哭著。夜風吹著塔上的衰草,發出微弱的響聲。後來他又聽到,母親在灶下點起火,一會兒工夫,煎熬中藥的味道進入他的鼻腔。他感到腦子窄得只剩下一條縫,那些中藥的味道,像過篩子一樣在這條窄縫裡被條分縷析著。啊,這甜絲絲的是茅草根的味道,這苦澀的是敗醬草的味道,這酸溜溜的是九死還魂草的味道,這鹹滋滋的是蒲公英的味道,這辣乎乎的是蒼耳子的味道。甜酸苦辣鹹,五味俱全,還有馬齒莧的味道,萹蓄的味道,半夏和半邊蓮的味道,桑樹皮、牡丹皮和桃樹上的風乾桃子的味道……母親彷彿把高密東北鄉的中草藥全部採來了,放在一個大鍋裡煎熬著。這混合著生命與泥土的味道,像激越的水龍一樣,沖刷著他腦子裡的積垢,使他的思路漸漸開闊。他想起了室外那綠草葳蕤、百花爛漫的原野,和沼澤地裡徜徉著的仙鶴。有一簇金黃色的野菊花,吸引著翅膀上沾著金粉的蜜蜂。他聽到了大地沉重的呼吸聲,還有成熟的植物種子落地的聲音。
母親端著一盆藥汁,用棉花蘸著,擦洗著他的身體。他感到有些難為情,母親說:「兒啊,你活到一千歲,在我的眼裡也是個孩子……」母親把他的全身擦了一遍,甚至連他腳丫縫裡的積垢都擦淨了。夜風灌進房子,草藥的香味愈加濃重。他感到身體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這樣乾淨過。此刻,他聽到,母親壘在房後邊那道由幾萬只玻璃瓶子砌成的牆,發出了嗚嗚咽咽的如泣如訴的聲音。這些變幻莫測、五彩繽紛、五味雜陳的聲音,使他的眼睛裡流出淚水。他想起了人類的剛剛能直立行走的祖先,彷彿看到他們用棍棒向猛獸發起攻擊,心裡充滿對祖先的崇敬。他彷彿看到室外燦爛的星空,巨大的星球團團旋轉,在天空中形成一個個無邊無沿、搖曳著熊熊火焰的漩渦。他聽到木星緩慢粗獷的聲音,土星沉悶的如同滾雷一樣的聲音,水星輕快的歌唱,火星明麗的嗓音,金星尖厲刺耳的歌聲。五大行星運轉時發出的聲音與幾萬只酒瓶子在風中的呼嘯混為一體,他沉靜地進入夢鄉,第一次沒被噩夢驚醒,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他一睜開眼睛時就嗅到一股新鮮的乳汁的味道。這味道與他吃過的母親的乳汁、奶山羊的乳汁大不一樣。他判斷著這味道的源頭時,多年前充當「雪公子」替女人摸乳祈福時的感覺在心裡發狂地氾濫起來。最讓他反覆思念著的竟是那天他摸過的最後一個乳房——香油店掌櫃老金的獨乳。於是,他明白了自己渴望著的就是老金那隻獨乳,和那乳房裡旺盛的乳汁。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擔當最後一任「雪公子」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年,而那時的老金,正是一個為了改變成分而委屈下嫁給獨眼方金的少婦,粗粗一算,獨乳老金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到了這把年齡的女人,奶子早就像面口袋一樣,下垂到腰帶上了,怎麼可能還保持著優美的形態,並分泌出旺盛的乳汁呢?他絕望地想,感覺正在欺騙自己。
母親對他的精神好轉感到欣慰,她說:「兒啊,你想吃點什麼,娘去做。娘已經去村裡找老金借了錢,改天,她派車拉走我們房後的酒瓶子抵債。」
「老金她……」上官金童的心臟怦怦亂跳著,問,「她好嗎?」
母親用左眼那殘餘的視力,困惑地望著兒子那侷促不安的神情,她似乎是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說:「她現在,成了方圓百里最大的‘破爛王’了,家裡有汽車,僱了五十個人,天天給她熔化廢舊塑膠和膠皮。錢是有了,只是她那男人不爭氣,她的名聲也不好……娘是萬不得已了,才去求她。她倒蠻爽快的……嗨,五十多歲了,竟神使鬼差地,又生出一個兒子來……」
上官金童像捱了一巴掌似的,踴躍坐起來,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看到了上帝那仁慈的、通紅的大臉。我的感覺沒有欺騙我。他幸福地想著,而且分明地感覺到,老金正挺著她的獨具隻眼的乳房,快速地向這小屋逼近;而那赤裸著身子、用砂紙打磨著生鏽乳房的龍青萍正在悵恨不已地退去。他用羞答答的但卻是非常坦率的態度說:「娘,她來了後,您能暫時地迴避一下嗎?」
母親怔了一下,很乾脆地說:「我的兒,你是剛剛把勾命鬼打退了的人,娘還有什麼不依你的呢!我這就走。」
他激動不安地躺下了,躺下後他就沉浸在那生機勃勃的味道里。這味道不是從外界襲來,而是從他的記憶深處,猛烈地生髮出來。他閉上眼睛,便看到她那明顯發了胖但依然不失潤澤的臉。那兩隻黑眼睛還是像當年一樣,水汪汪的,風騷地轉動著,勾著男人的魂。她走得很急,簡直可以用大步流星來形容。那隻幾乎沒被歲月留下刻痕的乳房在花布襯衫裡不安分地躥動著。那隻凸出來的暗紅色的乳頭因為躥動和摩擦,正像小噴壺一樣把藍白色的乳汁噴射出來,把胸前的衣襟溼了碟子大的一片。漸漸地,從他心裡漾出來的精神性的味道和老金乳房裡湧出來的物質性的味道,像兩隻渴望著交尾的粉蝶,一點點地接近著,終於碰撞在一起,並迅速地合二為一。他睜開眼睛,便看到與想象中一模一樣的老金已經站在了炕前。
「兄弟,」她把身子探過來,抓住他的枯柴一般的手,淚水浸泡著黑石子般的眼睛,動情地說,「我的好兄弟,你這是怎麼啦?」
他的心被溫暖的女人的柔情融化了。他仰起脖子,像初生的尚未睜開眼睛的狗崽子一樣,用焦灼的嘴唇拱動著她的前胸。她毫不猶豫地撩起襯衫,讓那隻灌滿了漿汁的像金黃色的哈密瓜一樣的乳房垂在了他的臉上。他的嘴在尋找乳頭,乳頭也在尋找他的嘴。當他戰慄著含住她、她戰慄著進入他的嘴巴時,兩個人都像被開水燙了一樣,發出了迷狂的呻吟。他感到有十幾股細細的但卻強勁有力的乳汁的細流射擊著口腔,在咽喉處匯合成一股甜蜜的熱流,灌注進他的連黏膜都嘔出了的胃。同時她也感到,積蓄了幾十年的對這想當年像瓷娃娃一樣的美貌男孩的病態的迷戀,正源源不斷地隨著乳汁發洩出去。兩個人都流出了眼淚。
他一直把她的乳袋吸乾了,才像個孩子一樣,叼著乳頭,沉沉地睡著了。她溫存地撫著他的臉,慢慢地把乳頭拔出來。他的嘴翕動著,焦黃的臉上,洇出幾片血色來。老金看到上官魯氏站在門邊,悲哀地望著自己。她從上官魯氏久經風霜的臉上看到的不是譴責和妒忌,而是深深的自責和無限的感激。老金把獨乳塞回襯衫,堅決地說:「大娘,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也是我終生渴望的,我跟他前生有緣。」
上官魯氏說:「他嫂子,既是前生緣,我就不言謝了。」
老金掏出一卷鈔票,說:「大娘,那天算錯了,您這些瓶子,不止值那麼幾個錢。」
上官魯氏說:「他嫂子,就怕他方大哥知道後不高興啊。」
老金說:「他只要有酒喝,什麼也可以不要。大娘,我現在也忙,每天只能來一次,我不在的時候,您就弄點稀的給他吃吧。」
上官金童在獨乳老金的哺育下,迅速地康復了。他像蛇一樣,蛻去了一層老皮,顯出一層嬌嫩的皮膚。連續兩個月,他沒進一口飯食,完全依靠著老金的乳汁維持生命,儘管他經常處於飢腸轆轆的狀態中,但一想到粗糲的食物,眼前便一陣漆黑,腸胃也就跟著痙攣起來。母親因為他的大病不死而逐漸舒展開的眉頭又緊緊地蹙起來。每天上午,他都站在房後那道能發出龍嘯虎吟之聲的瓶子牆前,像孩子企盼親孃一樣,像熱戀中的情人一樣,焦灼地、千遍萬遍地遙望著那條從熱火朝天的新興城市那邊延伸過來的荒原小路。他等得可真叫苦。
有一天,他從凌晨等到黃昏,也沒等到老金的蹤影。他的腿站麻了,眼也望花了,便坐下了,背倚著那道瓶口迎著風的牆。黃昏的小北風,刮進粗細不等的瓶口,吹奏出淒涼的音樂,絕望的情緒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知不覺地流出了眼淚。
母親拄著柺杖站在沉沉的暮氣裡,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目光輕蔑地盯著他。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盯了他一陣子,便用柺棍篤篤地戳著地,轉回到屋前去了。
第二天上午,上官金童找了一把鐮刀,提著一個筐子,往溝渠那邊走去。早飯時他剝皮瞪眼一般吞食了兩顆煮爛的紅薯,現在他的胃絞痛著,喉嚨裡泛著酸水,他強忍著不嘔吐,用鼻子追隨著濃郁的薄荷草的味道。他記得供銷社採購站收購過薄荷。當然他去割薄荷並不僅僅是為了掙點錢補貼家用,而是要藉此擺脫對老金的乳房和乳汁的痴戀。從溝渠的半坡一直漫延到溝底,都是葳蕤的薄荷,清涼的氣息令他的精神一爽,眼睛也似乎明亮了許多。他故意地深呼吸,以求把更多的薄荷氣息吸進肺腑。然後他便揮動鐮刀割起來。在勞改農場十五年,他學會了割草的技術,他的身後,很快便躺倒了一片葉片泛白、生著短短絨毛的薄荷棵子。
他在溝的半坡上,發現了一個碗口粗的洞。他先是嚇了一跳,緊接著卻興奮起來。他猜想這是個野兔的巢穴,他希望能逮住只野兔,為母親改善一次生活。他把長長的鐮柄探到窩裡攪動著,聽到裡邊發出撲撲騰騰的跳動聲。他知道這不是空巢了。於是他攥緊鐮刀守候在洞口。兔子伸頭了,慢慢地露出生滿長毛的嘴巴。他一鐮劈下去,因為兔子的頭及時縮回,他劈了個空。等到兔子又一次伸出頭時,他感到鐮刀的尖兒深深地扎入了它的腦殼中。他把鐮刀猛地往外一拖,那隻肥胖的野兔子便渾身哆嗦著躺在腳下了。刀尖從兔子的眼眶那兒,深深地紮了進去,一縷像絲線一樣的血,沿著雪亮的刀刃滲出來,兔子的玻璃球一樣的眼睛狡詐地眯縫著。一陣冰涼的寒意突然襲來,他扔掉鐮刀跳到溝畔上,四處張望著,好像要求人幫助的闖了大禍的兒童。
母親其實早就站在他的身後了。她用蒼老的聲音問:「金童,你在幹什麼?」「娘……」他痛苦地說,「我,殺了一隻兔子……啊,它真可憐,我真後悔,我為什麼要砍它呢?」
母親用從沒用過的嚴肅態度說:「金童,一轉眼間,你四十二歲了,可你還是這樣婆婆媽媽、黏黏糊糊的,前幾天,娘不說你,現在,娘不得不說了。你要知道,娘不能跟你一輩子,娘死了後,你要自己頂家過日子,這樣下去,怎麼能行呢?!」
上官金童厭惡地用土搓著濺到手掌上的兔血,母親的批評讓他臉上發燒,心裡感到很不痛快。
「你要去闖蕩世界,幹一點事情,哪怕是小事情。」母親說。
「娘,」他哀怨地說,「我能幹什麼呢?」
「我的兒,」母親說,「你聽著,現在,你就像個男子漢一樣,把這隻兔子拎到墨水河邊去,剝了它的皮,開了它的膛,洗淨它的肉,煮熟了,孝敬你的娘,她已經半年沒沾葷腥。剝皮開膛時,你可能下不去手,你會覺得殘酷,可是,你一個大男人吸女人的乳汁不殘酷嗎?你要知道,乳汁就是女人的血。這種事兒,比殺一隻兔子要殘酷十倍。這樣想,你就能下得去手,你就會覺得高興,獵人打中獵物,絕不會因為斷送了一條性命而難過,他只有高興,因為他知道,世界上千千萬萬樣的飛禽和走獸,都是耶和華造出來供人享用的,人是萬物之主,人是萬物之靈。」
上官金童用力地點著頭,胸中感到漸漸沉澱出一塊堅硬的土地。原先那顆像浮在水面上的葫蘆一樣的心,似乎有了著落。
母親繼續說:「老金為什麼不來了,你知道嗎?」
他看著母親的臉,說:「是您……」
「是我!」母親說,「是我去找了她。我不能眼看她把我的兒子毀掉。」
「您……您怎麼能這樣做……」
母親不理他的話茬兒,繼續說:「我對她說,他大嫂,你如果真愛我的兒子,可以跟他去睡覺,但是我不許你再給他奶吃了。」
「是她的乳汁救了我的命!」上官金童尖厲地喊叫起來,「如果不是她的奶,我已經死了,爛了,已經被蛆蟲吃光了!」
「我知道。我怎麼會忘記是她救了你的命?」母親用柺棍戳著土地,說,「幾十年了,我一直犯糊塗,現在我明白了,與其養活一個一輩子吊在女人奶頭上的窩囊廢,還不如讓他死了!」
「那麼,」上官金童擔憂地問,「她怎麼說?」
「這是個好樣的女人,她說:‘大娘,回去告訴大兄弟,就說我老金的炕頭上,永遠都給他留著一個枕頭。’」
「可她是有丈夫的人……」上官金童臉色灰白地說。母親用挑戰的、發狂的聲調說:「你給我有點出息吧,你要是我的兒子,就去找她,我已經不需要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兒子,我要的是像司馬庫一樣、像鳥兒韓一樣能給我闖出禍來的兒子,我要一個真正站著撒尿的男人!」
第四十八節
他雄赳赳地跨過墨水河,遵照著母親的指示,去找獨乳老金,開始那種母親幫他構思出的轟轟烈烈的男子漢生活。但他的勇氣,在通往新興城市的路途上,就像氣門嘴出了毛病的輪胎,一點點地洩光了。城中矗立起的鑲貼著彩色馬賽克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威武雄壯地蹲踞著,建築工地上,起重機黃色的巨臂吊著沉重的預製件緩慢地移動,汽錘敲打鋼鐵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震動著他的耳膜,沙梁附近的高高的鐵架子上,電焊的弧光比日光還強烈,白色的煙霧繚繞著鐵塔,他的眼睛又飄忽不定起來。他根據母親提供的路線,在當年曾經槍斃過司馬庫的大灣子附近,找到了老金的廢品收購站。他是沿著那條寬闊平坦的柏油馬路走向廢品收購站的。馬路兩邊,有的樓已經造好,有的樓正在建造。司馬庫家的大院子已經蕩然無存,那個「華昌藥業有限公司」自然也隨之消失。幾臺挖土機正在那兒挖掘著深深的底槽溝,而教堂的原址上,矗立著一座七層的方方正正的新樓,樓房的外表刷成了金黃色,像一個滿嘴金牙的暴發戶。一行比綿羊還大的紅字鑲嵌在金黃色裡,向人們炫耀著中國工商銀行大欄市支行的勢力和氣派。樓前堆放著建築垃圾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進口高階轎車,轎車是嬌豔、富貴的硃紅色,漆面亮得能照清人影。他看到有一個身穿黑色毛料西裝、高領硃紅色毛衣、敞開著的西裝胸襟上彆著一枚珠光閃爍的胸飾的、高聳的乳房使毛衣出現誘人的褶皺的、頭髮像一團牛糞、乾淨利落地盤在腦後、額頭徹底暴露、又光又亮、臉色白皙滋潤得像羊脂美玉的、屁股輕巧地撅著、褲線像刀刃一樣垂直著、穿雙半高跟黑皮鞋的、帶著茶色眼鏡看不清楚她的眼睛的、嘴唇像剛吃過櫻桃的鮮豔欲滴的、氣度非凡的女人,挾著一個柔軟的皮包,從轎車裡鑽出來,腳下嗒嗒地響著,衝向了那鋁合金的旋轉門,閃一下,便像幻夢一樣消逝了。
老金的廢品收購站,用石膏板圈起了一大片土地,廢品分門別類,酒瓶子壘成令人眼花繚亂的長城,碎玻璃堆成光芒四射的小山,舊輪胎摞得重重疊疊,廢舊塑膠比房脊還高,破銅爛鐵裡,竟然有一門卸掉了輪子的榴彈大炮。幾十個用毛巾捂著嘴巴的僱工,像螞蟻一樣忙碌著,有的在搬運輪胎,有的在分揀鋼鐵,有的在裝車,有的在卸車。牆角上,用舊水車的還帶著紅色膠皮墊圈的鐵鏈子,拴著一隻黑毛大狼狗。這條狗比勞改農場裡那些雜種狗要威嚴七倍。它的毛像打了髮蠟一樣。它的面前,擺著整隻的燒雞和咬了一半的豬蹄。看大門的人籗挲著一頭狗毛似的亂髮,雙眼混濁,一臉皺紋,細細辨認,竟像原大欄公社武裝部長的模樣。院子裡有一個熔化塑膠的爐子,爐膛裡燃著舊膠皮,半截鐵皮煙囪裡,冒著有些古怪氣味的黑煙,一團團的顆粒狀的煙塵,像燈芯草一樣在地上滾動。前來售賣破爛的小商販簇擁著一臺地磅,與司磅的老頭兒爭爭吵吵。他認出了司磅的老頭就是原大欄供銷社的售貨員欒平。一個花白頭髮的人騎著一輛三輪車進了院,他竟是原郵電支局的局長劉大官,一個神氣極了的人物,現在,變成了老金的食堂管理員。他心裡越來越怯,獨乳老金家大業大,買賣興隆,簡直是一個資本家了。他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站在院子裡發呆。但這時,在那棟簡易的二層樓上,一扇大窗戶被推開,獨乳老金披著一件粉紅色的大浴衣,一手挽著頭髮,一手對他揮動。「乾兒,」他聽到老金肆無忌憚地說,「上來!」
他感到院子裡所有的人都注意著自己,渾身像撒了一把麥糠似的。他低著頭向樓房走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感到自己的腿很不得勁,當然更不得勁的是胳膊,是蜷起來呢還是舒展開?是插在褲兜裡呢還是倒背在屁股後?當然,也可以像原蛟龍河農場場長小老杜一樣,睡覺時都把雙手卡在腰裡,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小老杜手卡雙臂胳膊肘子撐開著走路是因他有官職在身,可以用這種方式顯擺架子,藉以彌補他身矮體瘦的缺陷。上官金童算什麼?我簡直跟蛟龍河農場那幾頭閹割過的魯西大黃牛一模一樣,沒性,沒情,錐子紮在屁股上也頂多扭扭尾巴。是不是可以揮舞著雙臂,奔跑著前進呢?不行,那是天真少年的把戲,我已四十二歲,按說是抱孫子的年齡了。他最後決定還是垂著胳膊、塌著肩膀、低著頭,用勞改農場十五年中訓練出的方式走路,像一條捱了兩棍子的狗,夾著尾巴,灰溜溜的,低著頭但卻要左顧右盼著,走得風快,貼著牆根,活像一個賊。當他到達樓梯口時,他聽著老金在樓上咋呼著:「劉大官,劉大官,我的乾兒來了,你給加兩個菜!」院子裡,酸溜溜的小曲不知從哪張嘴冒出來:「孩子要想長得強啊,拜上二十四個浪乾孃啊……」
他沿著用木板釘成的簡易樓梯,戰戰兢兢地往上爬。他聞到樓梯上有一股濃郁的花露水的味道,羞怯地一抬頭,看到老金叉開腿站在樓梯口,正在望著自己,用脂粉塗白了的大臉上掛著嘲弄人的微笑。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手指甲掐著樓梯的鋼管扶手,汗水把手掌的紋路鮮明地印在鋼管上。
「上來呀,乾兒子!」她收起嘲弄的微笑,殷切地呼喚著。
他硬著頭皮又往上爬了幾步,手脖子就被一隻柔軟的手抓住了。樓道里很暗。他的眼睛不習慣。他感到不是跟著她,而是被她的氣味牽著,走進了一個妖精的洞穴。
她推開一扇門,把他拉進去。房間裡一片光明,地上鋪著化纖地毯,牆上貼著桌布,天花板上垂掛下幾個用玻璃彩紙剪成的繡球。房間正中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筆筒裡插著幾支大毛筆。她笑著說:「都是裝樣子騙人的,我大字認不了一筐。」
上官金童侷促地站著,不敢正眼看她。她突然笑道:「天底下有這種事嗎?有嗎,沒有,這是獨一樁。」
他抬頭望著她,正碰上她放蕩而多情的目光。她說:「兒子,別把眼珠子掉下來砸傷腳背,抬頭看著我,抬頭你是一隻狼,低頭便是一隻羊!天底下獨一樁的奇事,當孃的給兒子拉皮條。這老東西,虧她想得出來。你知道她怎麼對我說?‘他大嫂子’,」老金惟妙惟肖地模仿著上官魯氏的腔調,「‘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你喂他奶,只能救著他不死,可你不能喂他一輩子奶吧?’你娘說得對,老金俺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她拍著掩映在肥大睡衣裡的那隻獨乳,說,「就算我打著滾浪,這寶貝也神氣不了幾天了。三十年前,你摸它的時候,用前幾年流行的話說,那時它正是‘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好時候,現在,它是‘過時的鳳凰不如雞’了。大兄弟,我是前世欠了你的,你也別管為什麼,我也不想為什麼,反正,俺這一身白肉,在文火上燉了三十年了,熟得透透的了,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吧!」
上官金童痴迷地望著她的一峰獨立的胸脯,貪婪地嗅著乳汁和乳房的味兒,對老金故意亮出來的肥胖的大腿視而不見。這時,院子裡,那個司磅的小老頭高聲喊著:「掌櫃的,有賣這個的,」他舉著一捆電纜線,「要不要?」老金探身到窗外,不愉快地說:「問什麼?收下!」她關上窗戶,說:「媽的條腿,有敢賣的,難道我還不敢收?你不要吃驚,這些來賣貨的,十個裡邊有八個是賊,建築工地上有什麼,我就能收到什麼。成箱的電焊條,沒開包的電器、鋼筋、水泥,啥都有。我呢,來者不拒,按廢品價收,當成品價賣,轉手牟取暴利。我知道,這買賣,遲早要砸鍋,所以掙一塊,就拿出五毛去喂那些混賬王八羔子,剩下的五毛,我可著勁兒花。實不相瞞,那些頭頭腦腦、體體面面的人物,一大半上過我的炕,我把他們當成什麼,你知道嗎?」上官金童困惑地搖搖頭。「老金這一輩子,」她拍著胸脯說,「就靠著這隻獨奶子打天下,你那些混賬姐夫,什麼司馬庫沙月亮,都叼著我的奶子睡過覺,但我對他們,沒動過一點真情,這輩子讓我魂牽夢想的,就是你這個狗雜種!你娘說,‘他嫂子,金童這輩子,除了跟那死屍有過那麼一次,再沒沾過女人,我捉摸著,這就是他的病根’。我說,大娘,您甭說了,老金這輩子,練的就是這一手,把您的兒子交給我吧,他就是塊鼻涕,我也能把他煉成鋼鐵!」
老金挑逗地撩開睡袍,裡邊竟然赤條條一絲不掛。白的雪白,黑的烏黑。上官金童汗流滿面,軟綿綿地坐在化纖地毯上。
老金吃吃地笑著說:「嚇著你了?乾兒,別怕,女人身上,奶子是寶貝,但還有寶中之寶。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你起來,我好好拾掇拾掇你。」
她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她的臥室,臥室裡大紅大綠掛滿牆,靠著窗戶那半邊,壘著一鋪大炕,炕前卻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她像對待不聽話的小男孩一樣,生吞活剝了他的衣裳。窗戶明亮,院子裡人來人往,上官金童學習著鳥兒韓的動作,雙手捂在大腿間,蹲在地上,從一面頂天立地的大穿衣鏡裡,他看到了自己白慘慘的身體,醜陋極了,噁心極了。老金笑得腰都彎了,她的笑聲那麼年輕,那麼放蕩,像鴿子一樣飛到院子裡。她笑著說:「我的親天老爺人家!這是練的哪家功夫?兒子,我不是老虎,咬不掉你的!」她踢了他一腳,說,「起來起來,洗澡去!」
上官金童進入與臥室相連的衛生間。老金開了燈,指著那粉紅色的硬塑浴盆、磨砂水晶吊燈、牆上的凸花瓷磚、義大利咖啡色馬桶、日本產電熱水器,說:「都是當廢品收購的,大欄鎮的人,現在一半是賊。這是臨時建的,沒有熱水供應,自己燒熱水。」她指著圍繞著浴盆的牆上那四個巨大的電熱水器,說:「一天二十四小時,我有十二個小時泡在熱水裡,前半輩子沒洗過熱水澡,後半輩子要補上。兒子,比起我,你更是窮命鬼,勞改農場裡,沒有熱水澡可洗吧?」她說話的同時擰開了四個電熱水器的水管,四個蓮蓬頭裡,同時噴出了溫度適宜的水。嘩嘩的水聲像急雨。霧氣立刻瀰漫了房間。她把他推進浴盆。熱水淋著他的身體,他怪叫一聲跑出來。老金把他推進去,說:「咬住牙,幾分鐘就適應了。」他咬牙堅持著,感到全身的血都湧到頭上,皮膚像被無數根銀針刺著,說痛不是痛,說麻不是麻,一種既痛苦又像幸福的滋味。他全身酥軟,像一攤泥巴,沉重地癱在浴盆裡,水箭衝擊著他的身體,好像打著一個與己無關的空殼。他看到,在朦朧的霧氣裡,老金把浴衣一抖,像一頭大白豬,鑽了進來。她的鬆軟滑膩的身體壓在他身上。霧氣中散開了香味,她的手攥著一塊草香撲鼻的香皂,往他的頭上、臉上,全身各處塗抹著。一層層的泡沫,全身的滑膩,他逆來順受,由著她擺佈,當她的乳頭擦著他的肌膚時,他幸福得死去活來。兩個人在泡沫裡折騰著,他身上的泥垢一層層剝去,頭髮裡、鬍鬚裡的雜物一把把地被清洗掉,但是他沒能像個男人一樣擁抱她,他只是很順從地由著她搓,由著她捏。
她把上官金童那套從勞改農場穿回來的破衣服扔到了窗外。她讓他穿上了乾淨的內衣內褲,穿上了一套顯然是早就預備好了的皮爾.卡丹西裝,還在他的脖子上半生不熟地繫上了一根金利來領帶。她為他梳順了頭髮,修剪了鬍鬚,頭髮上塗上南韓髮蠟,鬍子上灑上了科隆香水,然後把他拖到穿衣鏡前,一個身材高大、儀表堂堂的中西合璧的美貌男子站在他對面的鏡子裡。老金驚歎道:「我的個親兒,活脫脫一個電影明星!」他的臉陡然紅了。慌忙扭轉身,他對自己的形象其實也讚歎不止。這哪裡還是在蛟龍河農場偷食雞蛋的上官金童?這哪裡還是在勞改農場放牧牛羊的上官金童?
老金把他按在炕前的沙發上,遞給他一支菸,他擺手拒絕;倒給他一杯茶,他惶恐地接了。老金斜倚著炕頭的一摞被子,毫不客氣地劈著腿,把浴衣的下襬夾在大腿之間,她嫻熟地抽著煙,吐著一個追著一個的菸圈兒。沖洗掉臉上的脂粉,便顯出皺紋來,被廉價化妝品損害了的皮膚上留著一些黑斑。煙霧逼迫她眯起眼睛,這使她的眼睛周圍滿是皺紋。「你是我碰到的最老實的男人,」她眯著眼說,「也許我已經老成了一個醜八怪?」
他受不了從她眼縫裡射出來的扎人的目光,慌忙低下頭,雙手按著膝蓋說:「不,不,你不老,也不醜,你是世間最好看的女人……」
「我原本以為,你娘說的是謊話,」她有些沮喪地說,「沒想到全是真的。」她把菸頭撳滅在菸灰缸裡,折身坐起來,道,「你跟那個女人的事,到底是真還是假?」
他抻了抻被襯衫的硬領和領帶弄得很不舒服的脖子,臉上佈滿細密的汗珠。雙手搓著膝蓋,他感到自己快要哭出聲音來了。
「好了,」她說,「我不過隨便問問,你這個大笨蛋。」
午飯時,她竟然邀請了十幾個西裝革履的頭面人物來作陪。她拉著他的手,對那些人說:「看看我這個乾兒子,像不像電影明星?」那些人都用聰明的眼睛盯著他看,一個梳著油光光的大背頭、手脖上帶著一塊故意把鏈子弄得吊兒郎當的名貴勞力士金錶的、據老金介紹好像是什麼委員會主任的中年男子,眨動著伶俐透頂的眼睛,猥褻地說:「老金,老金,你這是老牛吃嫩草!」
「放你孃的屁!」老金罵道,「我這個乾兒子是王母娘娘御座前的金童子,坐懷不亂的真君子,哪像你們這群騷狗,見了女人就像蚊子見了血,寧肯冒著一巴掌被打得稀爛的危險也要上去叮一口!」
「老金,老金,我們就是想叮你,」一個禿頭男子說。他說話時腮上的肉不停地抽動著,使得他不得不經常地用手捂住腮幫子,避免嘴巴被抽歪,「你的肉香嘛!如果是一身臭肉,誰還去叮?!」
「老金要學武則天啦,」一個瞪著兩隻金魚眼、頭髮自然捲曲的精壯男子說,「養起小白臉來了。」
「興你們養二奶三奶,就不興我……」老金打住話頭,罵道,「都給我閉上臭嘴,當心我把你們那點下貨給抖摟出來。」
一個眉毛很重、面容清癯的男子,端著一杯酒,走到上官金童面前,說:「上官金童大哥,兄弟敬你一杯,祝你刑滿歸來。」
上官金童被他揭了老底,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鑽到桌子下邊去。
「這是個大冤案!」老金憤憤不平地說,「金童兄弟是個老實人,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幾個男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然後他們站起來,輪番向上官金童敬酒。這是上官金童平生第一次喝酒,幾杯灌下去,他就感到天旋地轉,眼前這些人的臉,都像金黃色的葵花盤子一樣,滴溜溜地旋轉。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應該向眼前這些頭面人物澄清一個問題。他端起酒杯站起來,說:「我跟她……幹過……她的身體還沒涼……她還睜著眼笑著呢……」
「真是個好樣兒的男子漢!」他聽到一個葵花盤子裡傳出這樣的話,心裡感到平靜了許多,接著他便伏倒在滿桌的雞鴨魚肉上。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光著身子躺在老金的大炕上,老金也光著身子,倚著被子,端著葡萄酒杯,正在看一盤錄影。這是上官金童第一次看到彩色電視——他在勞改農場場部裡看過幾眼黑白的電視機——黑白電視機已經令他驚歎不止,彩色電視更令他疑為夢境。尤其是出現在那彩色熒光屏上的,竟是光屁股男女在一起恣意狂歡的情景。沉重的犯罪感壓低了他的頭。他聽到老金吃吃地低笑著說:「乾兒,別裝模作樣了,抬起頭來,好好看吧,看看人家是怎麼弄的。」上官金童抬起頭來,又看了幾眼,他感到脊樑上涼颼颼地發冷。
老金欠身關了錄影,電視熒光屏上一片抖動的白點。她又關了電視,把身邊的檯燈壓低了頭,溫暖柔和的黃色光線塗滿四壁。淡藍色的窗簾像一道靜止的瀑布一直懸垂到炕蓆上。老金對著他微笑著,並用肥胖的腳丫撩撥著他。
他的喉嚨乾渴得像一口枯井,上半身如火如荼,下半身卻如一潭死水。他的眼睛像著火一樣盯著老金那隻坐落在肚皮之上的肥大的乳房,它稍微有點偏左,如果不是右側緊靠著腋窩那兒那隻緊貼在皮膚上的、蓮子般大小的乳頭和乳頭周圍酒杯口大小的黑暈,標誌著她也曾是個雙乳的女人,那她簡直就是一個醫學的特例或物種學上的特例。那隻獨乳的乳頭被男人們抻長了。它興奮地抖動著,流出一些甜甜的液體,使它像一隻掛著一層蜂蜜的亮晶晶的椰棗。與它相比較,其餘一切都黯淡無光。他張著嘴拱上去,但老金一翻身避開了他的嘴巴。老金的身體做出淫蕩的姿勢逗引著他,他心煩得要命,扳著她柔軟的肩膀試圖翻轉她。老金一翻身,獨乳猶如驚鴻照影般一閃爍,又被她的身體遮住了。接下來進行的激烈搏鬥,一個是為了吃奶,一個是不讓他吃奶。兩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老金終於筋疲力盡地被他擺平了,他不顧一切地把頭扎到她的懷裡,深深地把她的乳頭吸進口腔,那股貪婪的勁頭兒,似乎要把她的整個乳房生吞掉一樣。老金的乳頭一被他叼住之後,就徹底地繳械投降了,她呻吟著,雙手插到他蓬鬆的頭髮裡,任憑著他把奶袋裡的乳汁全部咂巴乾淨。上官金童吸光了她的乳汁,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心中火燒火燎著的老金使盡了全部的手段,也沒能把這個鼾睡的老嬰兒弄醒。
第二天早晨,她疲倦地打著哈欠,惱怒地盯著上官金童。老金的保姆把她的孩子抱來,讓她餵乳。金童看到那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在保姆的懷裡,正用仇恨的目光盯著自己。老金揉著乳房,對保姆說:「抱走吧,去奶牛場訂份牛奶給他吃。」
保姆知趣地走了。老金低聲罵道:「金童,你這個雜種,把我的奶頭咂出血來了。」他抱歉地笑著,目光盯著她手中託著的寶貝,又像著了魔一般,慢慢地蹭上去。老金託著乳房便躲進了裡屋。
晚上,老金戴上了一個特製的帆布乳罩,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衣,腰間紮上了一條武術師煞腰運氣使用的綴滿圓頭銅釘的寬腰帶,棉衣下襬被她用剪刀剪了,齊著臀部上沿,露出一圈棉花毛兒,她的下身一絲不掛,腳上卻穿著一雙紅色的高跟皮鞋。上官金童一見她這身打扮,就感到有團火在肚子裡刮剌剌地燃燒起來,激動得下體像充了氣的皮球一樣嘭嘭地撞擊著肚皮。她剛剛想擺一個發情母獸的姿勢,但沒等她把臀部翹起來,上官金童就像老虎捕食一樣把她按在炕前的地毯上……
兩天之後,老金向她的全體僱員介紹了新任的總經理上官金童。他穿著熨帖平整的義大利西裝,扎著繡花的鱷魚牌絲綢領帶,披著一件斯普法內最新駝色毛嗶嘰風衣,頭上俏皮地斜戴著一頂夢巴黎咖啡色無簷小帽,雙手拤腰,像一隻剛從母雞背上跳下來的大公雞一樣,疲倦地但同時也是驕傲地面對著老金網羅的這批烏合之眾。他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演說,他使用的詞彙和講話的口吻跟勞改農場的管教幹部訓斥犯人時幾乎一樣。他感覺到了人們眼睛裡那種嫉恨的光芒。
他在老金的帶領下,跑遍了大欄市的每個角落,認識了一批與廢品收購和出售業務有直接和間接關係的人。他學會了抽洋菸、喝洋酒、搓麻將,還學會了請客送禮偷稅漏稅,他甚至在聚龍賓館的宴會廳裡當著十幾個客人的面,摸了服務小姐白嫩的手。小姐手一哆嗦,砸了一個杯子。他掏出一沓子鈔票塞到服務小姐白制服的肚兜裡,說:「小意思!」小姐嗲聲嗲氣地說:「謝謝啦!」
每天夜裡,他都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農夫,耕耘著老金肥沃的土地。他的莽撞和缺乏經驗,讓老金感受到一種特別新鮮的刺激,她的尖叫聲經常把那些住在簡易房裡的睏乏的僱工們從睡夢中驚醒。
有一天晚上,一個獨眼的老頭歪著頭走進了老金的臥房。上官金童打了一個寒戰,猛地把身前的老金推到炕角上。他手忙腳亂地扯過一條毛毯裹住了身體。他一眼就認出了,站在炕前的獨眼老頭就是人民公社時期當過生產隊保管員的方金,他是老金的法定丈夫。
老金盤腿坐在炕角,惱怒地問:「不是剛給了你一千元嗎?」
方金坐在炕前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吭吭地咳了一陣,把一口黏痰吐在華麗的波斯地毯上。他的獨眼裡射出能點燃香菸的仇恨光芒。他說:「我這次來不是要錢。」
「不要錢你要什麼?」老金憤怒地說。
「我要你們的命!」方金從懷裡摸出一把刀子,以驚人的、與他的衰老不相匹配的敏捷,從沙發上彈跳起來,躥到了炕上。
上官金童怪叫一聲,滾到了炕角,用毯子緊緊地裹住身體,四肢酥軟,渾身不會動了。
他驚恐地看到,方金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牛耳尖刀,直逼自己的胸口。
老金一個鯉魚打挺兒,蹦到方金和上官金童之間,她用胸膛頂住了方金的刀尖,冷冷地說:「方金方金,你要不是大嫚養的私孩子,就先把我捅了吧!」
方金齜牙咧嘴地罵道:「臭婊子,你這個臭婊子……」他嘴裡罵得很兇,但握刀的手腕打起了哆嗦。
老金道:「我不是婊子,婊子是靠這賺錢,我不但不賺,還倒貼!老孃是富婆開窯子,圖個快活!」
方金狹窄的小臉上滾動著水一樣的波紋,下巴上的幾根老鼠鬍鬚掛著幾滴清鼻涕,他尖厲地叫著:「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把尖刀刺向老金的乳房。老金豪爽地把胸脯一挺,那把刀子就落在了炕上。
她一腳便把方金踹到了炕下。然後她解下武術師的腰帶,脫下毛邊短襖,解開帆布乳罩,甩掉腳上的高跟鞋。她放蕩地拍著肚皮,拍出一些令上官金童心驚肝顫的聲響,她高叫著,聲音震動得窗簾布打哆嗦:「老棺材瓤子,你能嗎?能就爬上來幹,不能就別擋老孃的道,不能就滾你媽的蛋!」
方金從炕前爬起來,嗚嗚地哭著,像個小孩子一樣,彎著腰,看一眼老金那一身哆哆嗦嗦的白肉,他痛苦地捶著胸膛,哭著,罵著:「婊子,婊子,總有一天,老子要殺了你們……」
方金跑了。
臥室裡恢復了安靜。從木材加工廠那邊,一陣一陣地傳過來電鋸的嗤嗤聲,還有火車進站前的鳴笛聲。而這時上官金童聽到的,是院子裡那道酒瓶子砌成的長城淒涼的嗚咽聲。老金四仰八叉地橫陳在他的面前,他看到那隻獨乳醜陋地渙散在她的胸脯上,那個黑色的大奶頭子,像一個乾巴巴的海參。
她冷冷地盯著他,說:「這樣你能行嗎?你不行,我知道。上官金童,你是抹不上牆的狗屎,扶不上樹的死貓,你也給我,像那方金一樣,滾你媽的蛋!」
第四十九節
除了腦袋略微小一點之外,鸚鵡韓的老婆耿蓮蓮,其實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她的身材尤其優美。修長的雙腿、豐滿但不臃腫的屁股、柔軟得像彈簧一樣的腰肢、瘦削的肩膀、發達的胸脯、挺拔的脖子——她的腦袋之下簡直無可挑剔,這一切都是從她那個水蛇母親那兒遺傳來的。一想起她的母親,上官金童就回憶起內戰時期那個難忘的風雨磨房之夜。耿蓮蓮她母親那顆小得像個扁平的鏟子頭一樣的腦袋在淅淅瀝瀝的漏雨裡、在霧濛濛的晨曦裡大幅度地搖擺著,確實是三分像人七分像蛇。
上官金童被獨乳老金解僱後,在日漸繁華的大欄市的大街小巷上游蕩。他感到無顏去見老母。他把老金髮給的安撫金通過郵局匯給母親,儘管排隊匯款時間與跑到塔前房屋的時間相差無幾,儘管母親收到匯款單後還得到這個郵局來領取,儘管郵局當班的職員對他的行為感到大惑不解,但他還是堅持用這種方式把錢寄給了母親。他遊蕩到沙樑子區時,發現了市文化局立在沙樑子上的兩塊碑。一塊是紀念被還鄉團活埋掉的七十七個死難者,一塊是紀念與德國殖民者英勇鬥爭並光榮犧牲了的上官鬥和司馬大牙。碑文古奧難懂,看得他頭昏眼花。一群大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先圍著紀念碑嘁嘁喳喳議論,然後簇擁在紀念碑周圍照相。手捧相機拍攝的是一個姑娘,她穿著一條緊緊地箍著屁股和大腿的灰藍色褲子,像喇叭花一樣篬開的褲腿上沾滿白色的沙土。褲子的膝蓋那兒,像被瘋狗咬了一口似的破了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窟窿。她上身穿一件金黃色高領大毛衣,這毛衣肥大得沒了邊,腋下就像黃牛的脖子一樣吊兒郎當。乳房還是結結實實的沒發酵的死麵餑餑,摘下來能砸破狗頭。胸前還掛著一枚足有半斤重的毛澤東紀念章。那件金黃色毛衣外邊,隨隨便便地套著一件由大大小小的口袋綴成的攝影背心。她撅著屁股,好像一匹正在拉屎的小馬。「ok!」她說,「都別動,別動!」然後,她提著相機轉著圈找人。她看到了正在直勾勾地望著自己的上官金童,當時他還穿著老金為他置辦的行頭。姑娘咕嚕了一句疙疙瘩瘩的洋文。他聽不懂,但他飛快地意識到姑娘把自己當成了洋人。他說:「姑娘,說中國話吧,我懂!」姑娘吃了一驚,好像在吃驚著他的帶著濃重地方色彩的漢語。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竟然能說一嘴高密東北鄉土話,這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他代替那姑娘思想著,竟連自己也感嘆起來,如果真有一個外國人能說出一口高密東北鄉土話該有多好!有哇!上官家的六女婿巴位元就是一個。還有,那個比巴位元更高一籌的馬洛亞牧師。姑娘笑眯眯地說:「先生,幫我撳一下快門好嗎?」上官金童被面前這個年輕活潑的姑娘感染,竟忘了自己的狼狽處境,他模仿著電視上那些洋人,聳了一下肩膀,扮了一個鬼臉兒,這一切完成得自然而流暢。他接過相機,姑娘對他指點著機器上的按鈕。他連聲「ok」,並油然地說了幾句俄語。這一著也很高明,姑娘頗感興趣地盯了他一眼,轉身跑到紀念碑前,攀附在她同夥的肩膀上。在取景框裡,他大動刀斧,把姑娘的同夥全部砍去,他讓鏡頭裡只留下這姑娘,別的他一概不顧,然後撳了快門,咔嚓!ok!幾分鐘後,他就孤零零地站在紀念碑旁,目送著那些年輕人的背影了。空氣中留下青春勃發的氣味,他貪婪地抽動鼻翼,口中苦澀,宛若咬過青柿子,舌頭運轉不靈,滿肚子都是哀怨。那群青年人在樹林子裡親嘴的情景使他不愉快,每人一張嘴,天天咀嚼死貓爛狗,髒不髒呀?他想,親嘴絕對不如親乳房,未來的女人,乳房會長在額頭上,專供男人親吻。額頭上的乳房,是禮節性的乳房,應該給它塗上最美麗的顏色,在乳頭的根部,可以掛上黃金瓔珞,絲線流蘇。胸部的乳房,也是一隻,這是哺乳的器官,兼具審美的功能,可以考慮把母親在沙月亮時代創造的那種挖洞掛簾式服裝大加推廣。胸襟上的洞要開得大小適中,要因人而異,因時而變。簾子一定要用輕紗或薄綢,太透則一覽無餘缺少韻味,太不透則閉關鎖國,影響情感交流和氣味流通。那洞,一定要綴上花邊,各種各樣的花邊。如果沒有這些花邊,未來的高密東北鄉的胸有獨乳的女人就會像連環畫裡那些古代計程車卒和山大王手下的小嘍囉一樣滑稽。
他手扶著紀念碑,陷入不能自拔的胡思亂想的淤泥中,如果沒有他外甥媳婦耿蓮蓮的拯救,也許他就會像一隻死鳥,枯萎在紀念碑的大理石基座上。
耿蓮蓮騎著一輛草綠色的三輪摩托車,從繁華的市場街疾馳而來,她為什麼要在紀念碑這兒停車,上官金童不得而知,他用羨慕的目光欣賞她的身體時,她猶豫地問:「你是上官金童舅舅嗎?」
上官金童用羞赧證實著自己的身份。
她說:「我是鸚鵡韓的妻子耿蓮蓮。我知道,他把我糟蹋得不像樣子了,好像我是個母老虎。」
上官金童不置可否地點著頭。
耿蓮蓮道:「老金炒了您的魷魚?這沒有什麼,小舅,我今天就是專門來聘請您的,聘請您到我們的‘東方鳥類中心’工作,工資啦,待遇啦,一切都不需您開口,保您滿意。」
上官金童道:「我是個廢物,我啥也不能幹。」
耿蓮蓮笑道:「我們給您安排了一份只有您才能乾的工作。」上官金童還想謙虛地說幾句什麼,但耿蓮蓮已經拉住了他的手,她說:「小舅,走吧,我沿著大街小巷跑了一天,就為了找你。」
她把上官金童按坐在摩托車的偏掛斗裡,那裡邊有隻巨大的金剛鸚鵡,腿上拴著鐵鏈條。它仇視地盯著上官金童,彎曲的大嘴張開,發出一聲沙啞的怪叫。耿蓮蓮拍了鸚鵡一把,用兩根靈巧的手指一撥,便解放了它的腿。她說:「老黃,老黃,飛回去吧,告訴掌櫃的,舅舅隨後就到。」
那隻金剛鸚鵡笨拙地跳到掛斗邊緣上,然後又跳到沙地上。它像個小男孩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前跑,在跑動中展開僵硬的翅膀,呼扇著。終於,它飛了起來。飛到十幾米高時,它折回頭,繞著地上的摩托車兜圈子。耿蓮蓮仰臉喊道:「老黃,快回去,別搗蛋,回去餵你開心果兒!」金剛鸚鵡愉快地鳴叫著,擦著林梢,往南飛去了。
耿蓮蓮的身體聳動,發動著機器。她騙腿兒上車,手在車把上一轉,摩托車便跌跌撞撞地跑起來。迎面而來的風吹拂著她的頭髮,也吹拂著上官金童頭上的亂毛。車子沿著一條新修的水泥路,飛快地接近了沼澤地。
「東方鳥類中心」用鐵絲網在沼澤地邊緣上圈出了足有二百畝土地。大門口修建得富麗堂皇,好像一座大牌坊。門口站著兩個斜挎武裝帶、腰掛玩具手槍的保安隊員。耿蓮蓮的摩托車駛過時,保安隊員立正敬禮,他們的動作標準得過了頭,看起來顯得虛假做作。
一進大門,便是一座用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假山前有一個噴水池,池中立著幾隻跟真的仙鶴一模一樣的但卻一動也不動的假仙鶴。那隻早已飛回來了的金剛鸚鵡蹲在池邊喝水。見到耿蓮蓮歸來,它搖搖擺擺地離開水池,跟在她的身後。
打扮得像個馬戲團小丑一樣的鸚鵡韓,戴著雪白的手套從一間門口懸掛著串珠門簾的大屋子裡跑出來,他說:「小舅,總算把你請來了。我早就說過的,只要我混出點模樣來,就要開始報恩了。」他揮舞著手中那根銀光閃閃的小棒,說,「天大地大,不如姥姥的恩情大。所以,我的第一個報恩物件,便是姥姥。給姥姥送去一麻袋豬肉,姥姥不會高興。給姥姥送去一根金柺杖,姥姥也未必高興。但給小舅安排個最好的工作,姥姥一定高興。」
「行了,你別囉嗦了,」耿蓮蓮用非常明確的領導對下屬的口吻說,「那隻鷯哥馴得怎麼樣了?你可是向我打過包票的!」
「放心吧,夫人!」鸚鵡韓模仿著小丑的動作,一躬到地,說,「我保證讓它會唱十首歌曲,還要讓它像最優秀的播音員一樣,用標準的普通話,向來賓致歡迎詞。」
耿蓮蓮說:「小舅,我先帶你參觀一下吧,然後我們再談工作。」
上官金童跟隨著耿蓮蓮,參觀了孔雀飼養場,上千只孔雀,拖著疲倦不堪的腿,在尼龍網罩起來的沙地上,麻木不仁地蹣跚著。幾隻白色的雄孔雀,見到耿蓮蓮,便獻媚地開了屏。它們的尾羽稀少,開屏後便顯露出青紫的屁股。幾個穿高豄膠皮靴子的女工,扯著自來水管子,正在沖洗孔雀宿舍的水泥地面。孔雀場的氣味,與當年留在他記憶裡的蛟龍河農場養雞場的氣味一樣。他偷看了一眼耿蓮蓮,耿蓮蓮也正在看他。他尷尬地問:「有狐狸嗎?」耿蓮蓮道:「沼澤地裡有,但它們從沒來這裡騷擾過。」
「這麼多的孔雀,幹什麼用呢?」上官金童問。
「我們每年都向全國各地的動物園贈送一些,主要的,還是用作肉食。」她說,「根據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記載,孔雀肉能舒筋活血,保肝養肺。根據最新研究證明,孔雀肉裡含有二十八種人體必需的氨基酸,還有三十多種微量元素,孔雀肉味鮮美,什麼雞肉、鴿肉、鴨肉,都無法跟孔雀肉相比。最重要的是,孔雀肉能滋陰壯陽……」她笑眯眯地盯著上官金童問,「小舅,你跟著老金去赴過那麼多宴會,難道竟沒吃過我們‘東方鳥類中心’的孔雀肉?這好辦,我這裡有一個很好的廚師,做的一手絕活就是‘八寶葫蘆孔雀’,明天,我就讓你嚐嚐這道美味佳餚。孔雀膽是名貴藥品,以前說孔雀膽有劇毒,純屬汙衊,其實,孔雀膽能滋陰壯陽,祛風溼,明眼目。我的眼睛為什麼炯炯有神,就因為我每天臨睡前喝一杯孔雀膽酒。」一隻雄孔雀走到絲網邊緣,歪著頭,打量著網外的人。它突然把高挑著一簇翎毛的腦袋從網眼裡伸出來,啄了一下上官金童的褲腿。耿蓮蓮伸手抓住雄孔雀的細脖子,並把另一隻手,從上邊的網眼伸進去,從它的滿屁股斑斕多彩的翎毛中,挑選了一根最粗壯的、色彩最絢麗的,捏住根部,猛地拔下來。她一鬆手,雄孔雀便痛苦地鳴叫著跑開了。它飛到木架上,一會兒抖動著屁股開屏,一會兒彎著脖子,用嘴巴去啄那被拔掉了羽毛的痛處。耿蓮蓮把那根漂亮的羽毛送給上官金童,說:「在東南亞某些地區,人們把孔雀毛獻給最尊貴的朋友。」上官金童仔細地觀看著那由一根根扁平的小毛羽構成的美麗的圖案,說:「它會不會痛死呢?」耿蓮蓮道:「怪不得鸚鵡韓說您是菩薩心腸,果然不假。我不是孔雀,不知道它痛還是不痛。但這孔雀翎是我們鳥類中心的一大收入,我們每年都得從活孔雀身上拔翎,只有活拔下來的毛,才有精神。我們不但要拔孔雀翎,還要拔野雞的翎子,這翎子,只有活著拔下來,才能給京劇演員做行頭。」
他跟隨著她,又看了鸚鵡飼養場,在一所高大的房子裡,層層疊疊著數千只鐵籠子,每隻籠中就是一個鸚鵡家庭。數萬只鸚鵡的鳴叫聲,讓人心神不寧,彷彿隨時就會有大禍降臨一樣。鸚鵡飼養員穿著藍工作服,耳朵裡堵著棉花。如果不堵棉花,他們的精神就會錯亂。「這是一種具有廣闊的市場潛力的觀賞鳥,」她說,「當然也可以食用,大欄市的官員們都是些食物冒險家,他們大大地拓寬了人類的食物領域,過去,許多被傳統觀念認為有毒、不潔、不能吃的東西,都被這批冒險家征服了。過去,人們認為癩蛤蟆不能吃,其實癩蛤蟆肉味鮮美,遠遠勝過青蛙。市勞動局下屬的五一賓館,上個月就推出一道名菜,‘癩蛤蟆吃到天鵝肉’,菜的主要配料是:新鮮的去皮癩蛤蟆七隻,扒去內臟的天鵝一隻。將七隻癩蛤蟆塞到天鵝肚子裡,文火烘烤。這道菜公然違背了國家的動物資源保護法,最近,他們只好用家鵝來代替天鵝。其實,對野生的珍稀鳥類,最好的保護方法是變野生為家養。譬如孔雀,在我們這裡,已經跟肉食雞差不多了。」
他跟著她參觀了丹頂鶴飼養場、黑鸛飼養場、火雞錦雞飼養場、鴛鴦飼養場……她說,「東方鳥類中心」擔負著兩個使命:一是蒐集世界各地瀕臨滅絕的珍稀鳥類,用人工飼養法繁殖它們的後代,改變它們的「物以稀為貴」的狀況;二是為世界各地的人們提供食物,滿足他們喜歡獵奇的口腔。她說,你那個外甥,是個鳥類專家,他能根據鳥類的叫聲,準確地猜到鳥類的心情。他是精通鳥語的人。他能訓練被傳統觀念認為是嘴笨舌拙的鳥兒說話。烏鴉,笨不笨呢?只會呱呱亂叫,似乎是夠笨的了,可是,在他的調教下,一隻烏鴉竟能朗誦兒歌。但是他缺乏經濟頭腦,把「東方鳥類中心」搞得負債累累,我接任總經理後最艱鉅的任務就是要扭虧為盈。我的唯一辦法是,讓一切鳥兒變成盤中的菜餚,買一對鸚鵡觀賞,只要飼養方法得當,十年也不會死亡。但吃掉一對鸚鵡,二十四小時內便可消化乾淨。人的嘴是最廣闊的市場,而且隨著經濟的發達,物質的豐富,人們的嘴早已不滿足於一般的食物,雞鴨魚肉,早已被人們吃膩。當然,這是一小部分人,這一部分人是吃飯自己不掏錢的。我們的「東方鳥類中心」就是要賺這些人的錢。一對孔雀,價值一千二百元,老百姓吃得起嗎?他們吃不起的,但那些人吃得起。我去年到廣東考察,發現一個農民,辦了一個鱷魚養殖場,揚子鱷,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在他那兒,國家的保護令是他提高鱷魚售價的砝碼。你想吃揚子鱷嗎?對不起,這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身價自然不凡。吃得起的,不在乎錢;吃不起的,再便宜他也不要。揚子鱷,按釐米出售,買一條吧,從頭量到尾,一百四十釐米,一釐米八十元,對不起,這條揚子鱷,價值一萬一千二百元,優惠一下啦,老熟人嘛,賠血本啦,一萬元,拿走吧。鱷魚宴上,淨是些手握印把子的人啦,還有他們的情人們啦。很難說這鱷魚肉就比鯉魚肉好吃,但鯉魚人人都能吃,鱷魚,揚子鱷,就不是人人都能吃到了。等你老了時,可以驕傲地對子孫說,爺爺年輕時,吃過一次揚子鱷,是一個大老闆請客。那養鱷魚的農民,自然是發大了。我想,咱們的思想應該再解放一點,不能僅僅滿足於飼養國內的珍稀鳥類,還要飼養地球上能夠找到的珍稀鳥類,到兩千年的時候,我的計劃是,把這片沼澤地,全部圈起來,建成世界上最大的鳥類天堂、鳥的博覽館,到時候我們鳥類中心將成為大欄市最重要的風景,吸引旅遊者,吸引投資者,吸引美食家。她說,前途是非常光明的。
「那麼,」上官金童問,「我能幹點什麼呢?」
耿蓮蓮道:「小舅,我希望您能接受我的聘任,出任‘東方鳥類中心’公關部經理。」
新任的「東方鳥類中心」公關部經理上官金童,被耿蓮蓮送到桑拿浴中心洗了十天桑拿浴,接受了泰國女郎的按摩,又去美容美髮中心做了十次面部按摩和麵膜護理。他感到身心通泰,猶如脫胎換骨。耿蓮蓮不惜血本,為他購買了最時髦的服裝,灑了一身夏奈爾香水,並派了一個小姐專門料理他的生活起居。這些揮金如土的消費,令上官金童惴惴不安。耿蓮蓮不給他分派具體工作,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灌輸各種鳥類的知識,並陪著他參觀「東方鳥類中心」發展藍圖模型展室,使他堅定不移地認為,「東方鳥類中心」的未來,就是大欄市的未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上官金童躺在豪華席夢思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總結了自己的前半生,感到在「東方鳥類中心」享受到的,是做夢也想不到的。這個小頭的精明女人,到底要我幹什麼呢?他摸著胸前和腋下逐漸累積起來的脂肪,朦朦朧朧入睡。他夢到自己長了一身孔雀毛,尾羽展開,像一面華麗的牆壁,千萬個彩色的斑點,在羽毛的牆壁上抖動。突然,耿蓮蓮帶著幾個面相兇惡的女人,前來拔他的尾羽,說是要將他的尾羽,獻給從遠方歸來的尊貴朋友。他用嘹唳的孔雀語言,對她們提出抗議。耿蓮蓮說,小舅,不讓拔毛,我養你幹什麼?她的質問無可辯駁。不但適用於孔雀,同樣適用於人。於是他只好乖乖地翹起屁股,等待著她們拔毛。他感到屁股上和兩條大腿內側,像有涼颼颼的小風掠過,皮膚繃得緊緊的,鋼針也扎不進去。耿蓮蓮在一個銅盆裡,認真地洗著手,用散發著檀香味兒的香皂,洗了一遍又一遍,末了,還讓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工,用長嘴大銅壺,倒著水為她沖洗。拔吧,他想說,好外甥媳婦,你別慢條斯理地折磨人了。你知不知道,對於一隻被綁在屠床上的羊來說,最大的痛苦,不是那捅進心臟的一刀,而是看著屠夫在一旁磨刀,一邊磨,一邊用指甲去試刀刃的鋒利程度。耿蓮蓮用戴乳膠手套的手,拍打著他的屁股,說:放鬆!放鬆!小舅,你怎麼也學起那殺人惡魔司馬庫來了?那傢伙,臨死前還往鬍子上運氣,讓剃頭匠崩壞了刀刃子。這種事兒,她這個後起之輩如何能知道呢?司馬庫崩壞剃頭匠刀刃子的事,不過是個傳說。關於司馬庫的傳說,多得能拉一汽車。傳說槍斃他的時候,子彈打在他的額頭上,竟然亂紛紛地反彈回去。那氣功練得,真像高密東北鄉早年的義和拳大師兄樊金標一樣,刀槍不入。後來他看見河堤上的親兒子司馬糧,叫了一聲:我的兒啊!縣公安局的神槍劊子手趁著這機會,把一梭子彈打進他嘴裡,才結束了他的生命。冤枉,外甥媳婦,上官金童說,我沒有運氣,我是害怕。你怕什麼?她輕蔑地說,拔你根毛你都這樣,要是騸掉你個蛋子呢?那你還不得先休了克?我的天!上官金童想:怪不得鸚鵡韓叫苦連天,這娘們,是夠厲害的,連打個比方都動刀動槍的,當年蛟龍河農場的女獸醫小董號稱「辣椒手」,但她為畜力運輸隊那匹小公騾做去勢手術時,只切除了四個睪丸她就扔掉柳葉刀逃走了。那匹小公騾生了一嘟嚕睪丸,像一窩木瓜似的。剩下的手術只好由老鄧完成了。一句歇後語至今還在大欄市的部分民眾口裡使用著:小董騸騾子——不利不索。耿蓮蓮握住了他尾巴上那幾根最華麗的、像蘆葦一樣粗的羽毛,猛地往外一拽——上官金童大叫一聲,醒了。滿頭都是冷汗。尾骨那兒,好像在隱隱作痛。這一夜,他再也沒能入睡。他傾聽著沼澤地裡鳥兒們打架的聲音,反反覆覆地回憶著夢中的情景,並運用了在勞改農場跟犯人們學會的圓夢方法,為自己圓夢。
天亮之後,耿蓮蓮請他去她的辦公室共進早餐,享受了這一殊榮的,還有她的丈夫馴鳥大師鸚鵡韓。他一進門,就受到了蹲在金屬架上的黑八哥的問候,「你好!你好!」黑八哥抖摟著羽毛,嗲聲嗲氣地「說」著。他十分懷疑這聲音的真實性,轉著圈兒尋找發聲源。黑八哥卻「說」:「上官金童!上官金童!」鳥兒的問候,真令他驚喜無比。他對它點點頭,說:「你好!你好!你叫什麼名字呢?」黑八哥抖摟著尾巴「說」:「渾蛋!渾蛋!」耿蓮蓮說:「鸚鵡韓,聽聽吧,這就是你馴出來的寶鳥!」鸚鵡韓扇了那黑八哥一巴掌,罵道:「渾蛋!」黑八哥昏頭漲腦地「說」:「渾蛋!渾蛋!」鸚鵡韓尷尬地對耿蓮蓮說:「他媽的,這鳥兒,你說怪不怪吧,就跟小孩子一模一樣,教他句正經話兒,十遍八遍也學不會,可是罵人的髒話,不用教就會了!」
耿蓮蓮用新鮮的牛奶和煎得半熟的鴕鳥蛋招待上官金童。她吃得像鳥很少。上官金童吃得像豬很多。她喝著香氣撲鼻的「雀巢」牌咖啡,說:「小舅,‘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到了您出馬公關的時候了。」
上官金童吃了一驚,竟連連打起嗝來。他斷斷續續地說:「呃,我能,幹什麼,呃……」
耿蓮蓮對他的打嗝表示出明顯的厭惡,她用灰白的眼睛冷酷地盯著他的嘴巴。因為冷酷,她那兩隻原本是美麗溫柔的灰眼睛,突然間變得極為可怕,令他想起了她的娘,令他想起了沼澤地裡那些能囫圇個兒吞掉大雁的蟒蛇。他的嗝逆,被這一嚇,立刻就止住了。
「你太能幹點什麼了!」她的蛇樣的眼睛裡射出了人眼的溫存光輝,因此她的眼睛也就美麗動人了,她說,「小舅,要實現我們構想的宏偉藍圖,主要靠什麼?不說你也明白,靠錢。進桑拿浴堂子要錢,請那些溫柔的、胸脯發達的泰國女人按摩你的脊樑要錢,剛才你們吃這隻鴕鳥蛋,知道要多少錢嗎?」——她伸出五個指頭——五十?五百?——五千元!「一行一動都要錢,‘東方鳥類中心’要發展,更要錢。我們需要的錢,不是十萬八萬,也不是一百萬二百萬,而是要千萬,萬萬!這就需要政府支援,銀行貸款,銀行是政府的,銀行行長要聽市長的,市長聽誰的?」
她微笑著對上官金童說:「小舅,市長聽您的!」
上官金童被她一句話嚇得又連連打起嗝來。
耿蓮蓮說:「小舅小舅莫要慌,聽我慢慢對您講,新任大欄市長不是別人,正是您的啟蒙老師紀瓊枝!據可靠訊息講,她一到任,打聽的第一個人就是您,小舅,您想想看,幾十年了,她還想著您,這是多麼深的情分!」「我去找她,就說,紀老師,我是上官金童,請您給我外甥媳婦的鳥中心貸款一億元?」上官金童說。耿蓮蓮放聲大笑著站起來,她沒大沒小地拍著上官金童的肩膀說:「傻舅舅,我的個傻舅舅,您可真是個大老實人!聽我慢慢對您說。」
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像鸚鵡韓訓練鳥兒一樣,耿蓮蓮不分晝夜地訓練著上官金童,教會了他許多討大權在握的獨身女人歡心的動作和話語。在紀瓊枝生日的前一天,在耿蓮蓮的臥室裡,進行了臨戰前的彩排,耿蓮蓮披著一件潔白的睡衣,抽著摩爾香菸,端著高腳葡萄酒杯,床頭擺著春藥瓶子,足蹬一雙繡花拖鞋,扮演紀瓊枝紀市長。上官金童穿著筆挺的西裝,脖子上和腋窩裡灑滿了巴黎香水,懷抱著一大束孔雀尾翎,手提著一隻剛剛馴出來的鸚鵡,輕輕地推開了包著皮革的臥室門——一開門他就被紀瓊枝的威嚴派頭嚇蒙了。她根本沒像耿蓮蓮那樣穿著寬鬆肥大的睡袍,讓酥胸半遮半掩。她穿著一件男式舊軍裝,連風紀扣的領子也扣得緊緊的。她也根本沒抽摩爾香菸,沒端葡萄酒杯,更沒有床頭櫃上的春藥瓶。她根本沒坐在臥室裡接見他。她叼著一個斯大林式的大煙鬥,抽著臭烘烘的莫合煙,用一個像小桶那麼大的、搪瓷脫落的、上面殘留著蛟龍河農場字樣的大缸子咕咕咚咚地灌著茶水,她坐在一張破藤椅上,穿著尼龍襪子的臭腳高高地擱在辦公桌上。她正在讀一份油印材料,上官金童一進門,她把材料一扔,罵道:「渾蛋,這群臭蟲!」上官金童嚇得雙腿打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收回雙腿,趿拉著鞋子,說:「上官金童,來來來,不要怕,我不是罵你!」
按照耿蓮蓮的教導,上官金童應該恭恭敬敬地鞠一躬,然後,用淚汪汪的眼睛,盯著市長的酥胸,盯得時間不能過長,大約十秒鐘,過長了顯得心術不正,過短了顯得不夠親近。然後,就說:「親愛的紀老師,還記得您那個沒出息的學生嗎?」
但沒容他張口紀瓊枝就點出了他的名字,並且用那兩隻英姿不減當年的眼睛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得他渾身刺癢,恨不得扔下手中的東西逃跑。她抽動著鼻翼,嘲諷地問:「耿蓮蓮給你灑了多少香水?」
她起身推開了一扇窗戶,讓清冷的晚風灌了進來,遠處,高高的鐵架上的電焊火花像節日的禮花一樣燦爛奪目。她說:「坐下吧,我這裡可沒有什麼招待你。要不,喝杯水吧,」她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斷了把的茶杯,看了看杯底的汙垢,說,「算了吧,太髒了,我也懶得去刷了,老了,年齡不饒人了,跑了一天,雙腳脹得像發麵饅頭一樣。」
當她提起自己的年齡,說自己老了的時候,小舅,你千萬記住,不要說她老,即便她老得像一根乾絲瓜,你也要說——他鸚鵡學舌般地背誦著耿蓮蓮親口教給他的話:「老師,您除了稍微地豐滿了一點點,其餘的,都跟幾十年前您教我們唱歌時一模一樣。您看上去,頂多也就有二十七八歲,發著狠說,您也超不過三十歲!」
紀瓊枝一陣冷笑,說:「這都是耿蓮蓮教給你的吧?」
他紅著臉說:「是。」
紀瓊枝道:「上官金童,教的曲唱不得!這套拍馬屁的把戲,用在我身上,是百分之一百的無用。什麼我還不到三十歲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啦,放屁!老不老,我自己還不知道嗎?頭髮,花白了;眼睛,昏花了;牙齒,鬆動了;皮膚,鬆弛了;還有許多,那就說不出口了。那些人,當面奉承我,一轉眼,嘴裡就罵,嘴裡不敢罵,心裡也在罵:這個老不死的!這個老妖婆子!看在你還坦率這一點上,今天我饒了你,要不,我馬上就把你轟出去!坐下坐下,別站著。」
上官金童把那束孔雀翎毛獻給紀瓊枝,說:「紀老師,這是耿蓮蓮讓我送給您的,她說,獻孔雀翎的時候,小舅,您一定要說,老師,在您生日前夕,將這五十五根孔雀翎獻給您,祝老師像孔雀一樣美麗。」「又是放屁,」紀瓊枝說,「雄孔雀才美麗,雌孔雀,比老母雞還醜。你把這些鳥毛給她帶回去。那是什麼,是會說話的鸚鵡吧?」她指著用紅綢布罩著的鳥籠說,「開啟我看看。」上官金童揭開紅綢幔子,拍了拍鳥籠,那隻睡眼惺忪的鸚鵡,抖了抖翅膀,惱怒地說:「你好!你好!紀老師,你好!」紀瓊枝一拍鳥籠,嚇得那隻鸚鵡上躥下跳,華麗的羽毛碰撞著鐵籠,發出撲稜撲稜的聲響。紀瓊枝嘆息一聲,說:「好個屁!一點也不好。」
她裝上一斗煙,像個沒牙的老頭一樣,吧嗒吧嗒抽著,說:「鳥兒韓播下的是龍種,收穫的卻是跳蚤!耿蓮蓮派你來幹什麼?」
他結結巴巴地說:「想請您去參觀‘東方鳥類中心’。」
「這不是她的真正目的。」紀瓊枝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一口水。她把缸子沉重地放在桌子上,說:「她的真正目的是貸款!」
第五十節
紀瓊枝給了上官金童很大面子。在一個桃花盛開的日子裡,她率領著大欄市政府的主要官員,並且特邀了建設銀行、工商銀行、人民銀行、農業銀行的行長們去考察「東方鳥類中心」。英姿颯爽的魯勝利這天打扮得樸素無華,但明眼人還是能夠看出,這樸素無華更是一種刻意的化妝,她那些看似樸素的服裝,都是價格昂貴的進口名牌。
四十多輛名牌轎車,停在「東方鳥類中心」的大門前。大門口特意掛上了兩盞直徑三米的大紅宮燈,宮燈裡裝進去一百多隻歌喉婉轉的雲雀。在鸚鵡韓的訓練下,雲雀們一聽到轎車馬達的轟鳴便會放聲歌唱。被鸚鵡韓精心調教過的雲雀把兩個大宮燈唱得顫顫悠悠,簡直是美妙絕倫,令人流連忘返。大門的穹隆上,鸚鵡韓施展魔法,讓金絲燕壘築了七十多個窩。門旁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面標著金絲燕的英文名稱和中英文對照的簡介。文中特別提出,這些雪白透明的燕窩,是著名的滋補品,一隻燕窩,價值人民幣三千元。這天,在鳥類中心的樹叢裡,耿蓮蓮讓人秘密安裝上了幾百只電喇叭,電喇叭裡播放著悅耳動聽的鳥語磁帶。一進大門的假山前,擺著四塊大牌子,大牌子上寫著四個大字:鳥語花響。起初人們以為「響」字是個別字,但馬上就意識到這「響」字實在是用得妙。「東方鳥類中心」一片鳥聲,好像那些花朵兒也在振羽歌唱。一群訓練有素的野雞在院子裡跳起迎賓舞,它們時而交頸摟抱,時而飛快旋轉,一行一動,都準確地合著音樂的節拍。這哪裡是群野雞?這是一群紳士(為了美觀,鸚鵡韓只訓練雄野雞),一群具有花花公子派頭的紳士。這是真正的翩翩起舞,野雞身上絢麗多彩的羽毛讓參觀者眼花繚亂。在耿蓮蓮和上官金童的引導下,參觀者步入了鳥類表演大廳。鸚鵡韓身穿繡著大紅花朵的禮服,手持指揮棒嚴陣以待。貴賓一進門,服務小姐拉下電閘,頓時華燈齊放,迎著門的一根橫杆上,二十隻虎皮鸚鵡齊聲歡叫: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參觀者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緊接著,飛出一群黃雀,它們各叼著一張粉紅色的紙箋,落到每個參觀者的手上。參觀者接到紙箋,開啟來看,紙箋上寫著:歡迎首長蒞臨指導請多提寶貴意見!參觀者們嘖嘖稱奇。下一個節目,兩隻穿著小紅褂子、戴著小綠帽子的八哥鳥兒,搖搖擺擺地走到舞臺上的麥克風邊,嬌滴滴地說: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你們好!——這隻八哥兒說完一句,旁邊那隻八哥兒就用流利的英語翻譯一遍。——歡迎你們光臨「東方鳥類中心」請多提寶貴意見——英語翻譯。市外貿局精通英語的局長說:標準牛津音——接下來,請欣賞女聲獨唱《婦女解放歌》,演唱者:鷯哥。一隻身穿紫紅色連衣裙的鷯哥,伸頭探腦地走到麥克風前,對著觀眾,深深地鞠了一躬,讓人們看到了它腦後那兩塊鮮黃色的肉質垂片。它說:今天,我唱一支歷史歌曲,我把這支歌,獻給尊敬的紀市長,請大家一起欣賞,希望大家能夠喜歡,謝謝!它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次讓參觀者看到了它腦後的肉質垂片。這時,蹦出了十隻金絲雀,它們組成了一個音色優美的小樂隊,演奏起歌子的過門。鷯哥身體晃動著,頓喉歌唱:
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最呀麼最底層。
新社會,好比是,亮咕隆咚的日頭放光明,金光照著咱莊稼人,婦女解放翻了身,翻呀麼翻了身。
參觀者熱烈鼓掌。耿蓮蓮和上官金童偷偷觀察著紀瓊枝的表情。她面孔平靜,既不鼓掌,也不叫好。耿蓮蓮心裡發毛,悄悄地戳了一下上官金童,低聲問:「老太太是什麼意思?」上官金童搖搖頭。
耿蓮蓮清清嗓子,說:「接下來請各位首長到餐廳用餐,我們‘東方鳥類中心’建立不久,財力有限,沒什麼好吃的,我們準備了一個‘百鳥宴’,請各位品嚐。」
兩隻報幕的八哥兒又跑到麥克風前邊,齊聲朗誦著:百鳥宴,百鳥宴,珍饈美味數不完。要吃大的有鴕鳥,要吃小的有蜂鳥。綠頭鴨,藍馬雞。丹頂鶴,長尾雉。旗翼夜鷹座山雕。大鴇,朱䴉,蠟嘴雀。鴛鴦,鵜鶘,相思鳥。黃鸝,畫眉,啄木鳥。天鵝,鸕鷀,火烈鳥……
沒等兩隻八哥兒報完菜名,紀瓊枝抽身而去。她的臉板得像鐵一樣。她手下的那些幹部們,戀戀不捨地,但也無可奈何地跟隨著紀瓊枝離去了。
紀瓊枝剛鑽進汽車,耿蓮蓮便跺著腳罵道:「這個老妖婆子!老不死的東西!」
第二天,市長辦公會議的有關內容便原原本本地彙報到耿蓮蓮的耳朵裡。紀瓊枝在會上罵道:「什麼鳥類中心,簡直是個雜耍班子!只要我當一天市長,就不給這個雜耍班子一分錢貸款!」
耿蓮蓮笑嘻嘻地說:「老東西,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耿蓮蓮吩咐上官金童,把上次預備好了的禮品,分送到那天前來參觀的每個人家中,紀瓊枝當然除外。禮品包括:燕窩一斤,孔雀翎一束。特別重點的客人,如各銀行行長,每份禮品裡,再加上一斤燕窩。
上官金童為難地說:「外甥媳婦,這種事……我幹不了……」
耿蓮蓮的灰眼睛只用一秒鐘便變成了兩隻蛇眼睛,她冷冷地說:
「幹不了,只好請小舅另謀高就了。也許,您那位恩師,能幫您找個烏紗帽戴戴。」
鸚鵡韓道:「就讓小舅看個大門什麼的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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