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豐乳肥臀 莫言 第1頁,共2頁

第三十七節

上官金童十八歲生日那天,上官盼弟強行帶走了魯勝利。金童坐在河堤上,悶悶不樂地看著河中飛來飛去的燕子。沙棗花從樹叢中鑽出來,送給他一面小鏡子作為生日禮物。這個黑皮膚小姑娘胸脯已經挺起來了,那兩隻略微有點斜視的黑眼睛像浸在河水中的卵石,閃爍著痴情的光芒。上官金童說:「你應該留著,等司馬糧回來時送給他。」沙棗花從腰裡摸出一面大鏡子,說:「這是留給他的。」「你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鏡子?」金童驚訝地問。「我到供銷社裡偷的,」她悄悄地說,「我在窩鋪集上,認識了一個神偷,她收我做了徒弟。小舅,我還沒出徒,等我出徒後,你想要什麼我就能給你偷什麼。俺師傅把蘇聯顧問嘴裡的金牙、手腕上的金錶都偷了。」「老天爺!」上官金童說,「這是犯罪的。」沙棗花卻說:「俺師傅說了,小偷犯罪,大偷不犯罪。小舅,你反正小學畢了業,中學又撈不到上,索性跟我一起學偷吧。」她頗為內行地抓住上官金童的手指,仔細地研究著,說,「你的手指柔軟細長,肯定能學出來。」「不,我不學,我膽小,」上官金童說,「司馬糧膽大心細,他準行,等他回來,讓他跟你一起學吧。」沙棗花把大鏡子藏在腰裡,像個成熟少婦一樣唸叨著:「糧子哥,糧子哥,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司馬糧是五年前失蹤的,那是我們埋葬了司馬庫的第二天晚上,陰冷的東北風吹得牆角的破罈子舊瓶子發出嗚嗚的悲鳴。我們對著一盞孤燈枯坐。風把油燈吹熄,我們就在黑暗中枯坐。大家都不說話,都在回憶埋葬司馬庫的情景。沒有棺材,我們用葦蓆把他捲起來,像餅卷大蔥一樣,卷緊了,外邊又捆上了十幾道繩子。十幾個人把這屍首抬到公墓裡,挖了一個深坑埋葬。墳頭堆起後,司馬糧跪下磕了一個頭,沒有哭。他那張小臉上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皺紋。我很想安慰這個好朋友,但想不出一句可以說的話。歸來的路上,他悄悄地對我說:「小舅,我要走了。」「你要到哪裡去?」我問。他說:「我也不知道。」風把油燈吹熄的時候,我恍惚看到一個黑影溜了出去。我隱約感到司馬糧走了,但我沒有吱聲。司馬糧就這樣走了。母親抱著一根竹竿,探遍了村莊周圍的枯井和深潭。我知道這是沒有意義的勞動,司馬糧永遠也不會自殺。母親託人四處去打聽,得到的是一些自相矛盾的傳說。有人說在一個雜耍班子裡見過他,有人說在湖邊發現了一具被老鷹啄得面目不清的男孩屍首,有一隊從東北迴來的民夫,竟說在鴨綠江的鐵橋邊上見過他,那時,朝鮮半島戰火熊熊,美國的飛機日夜轟炸著江橋……

從沙棗花送我的小鏡子裡,我第一次詳細瞭解了自己的模樣。十八歲的上官金童滿頭金髮,耳朵肥厚白嫩,眉毛是成熟小麥的顏色,焦黃的睫毛,把陰影倒映在湛藍的眼睛裡。鼻子是高挺的,嘴唇是粉紅的,皮膚上汗毛很重。其實從八姐的身上我早就猜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相貌。我悲哀地認識到,我們的親生父親,無論如何也不是上官壽喜,而是像人們背地裡議論的那樣:我們是那個瑞典籍牧師馬洛亞的私生子女,是兩個不折不扣的雜種。可怕的自卑感齧咬著我的心靈。我用墨汁染黑了頭髮,塗黑了臉。眼珠的顏色沒法改變,我恨不得剜掉雙眼,我想起了吞金自殺的故事,便從來弟的首飾盒裡,找了一枚沙月亮時代的金戒指,抻著脖子吞了下去。我躺在炕上等死。八姐坐在炕角摸索著紡線。母親去合作社裡勞動歸來,看到我的模樣,自然大吃一驚。我以為她會因此而羞愧,但她臉上出現的不是愧色,而是可怕的憤怒,她抓著我的頭髮把我拖起來,連續扇了我八個耳光,打得我牙床出血,雙耳轟鳴,眼睛裡迸火星。母親說:

「一點也不假,你們的親爹是馬牧師,這有什麼?你給我把臉洗淨,把頭洗淨,你到大街上挺著胸膛說去:‘我爹是瑞典牧師馬洛亞,我是貴族的後代,比你們這些土鱉高貴!’」

母親痛打我時,八姐不動聲色繼續紡線,好像一切都與她無關。

我哭泣著,蹲在瓦盆前洗臉,墨汁很快把盆裡的水染黑了。母親站在我身後,喋喋不休地罵著,但我知道她罵的已經不是我。後來,她用水瓢舀著清水,嘩嘩地澆著我的頭。她在我後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流水從我的下巴和鼻子上,一股股注入瓦盆,由烏黑漸漸變得清明。母親用手巾揩著我的頭髮說:

「兒啊,當年,娘也是沒有辦法了。但上天造了你,就得硬起腰桿子來,你十八歲了,是個男人啦,司馬庫千壞萬壞,但到底是個好樣的男人,你要向他學!」

我點頭答應了母親。但我馬上想起了吞金的事兒。我剛想向她坦白,上官來弟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家門。她已經成為區火柴廠的女工,腰上繫著印有大欄區星光火柴廠字樣的白圍裙。她驚慌地對母親說:

「娘,他回來了!」

母親問:「誰?」

「啞巴。」大姐說。

母親用毛巾擦著手,悲哀地望著枯槁的大姐,說:「閨女,這大概就是命啊!」

啞巴孫不言用他的奇特方式,「走」進了我家院子。幾年不見,他也見老了,戴得端端正正的軍帽下,露出了斑白的頭髮。他的黃眼珠子更加陰沉,結實的下顎,像一片生鏽的犁鏵。他上身穿著簇新的黃布軍裝,緊緊繫著風紀扣,胸前佩戴著一大片金光閃閃的獎章。他的雙臂修長發達,肥大的、戴著潔白的棉線手套的雙手各按著一個帶皮釦子的小板凳。他端坐在一塊紅色的膠皮墊子上,墊子彷彿是臀部的組成部分。兩條肥大的褲腿,在肚腹前繫了一個簡單的結,他的兩條腿,幾乎齊著大腿根被截掉了。這就是久別的啞巴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形象。他的兩條長臂按著小板凳,儘量往前伸,然後雙臂一撐,半截身體便悠到前邊,綁著膠皮的屁股閃爍著暗紅的光芒。

他悠了五下,穩穩地坐在了離我們三米半遠的地方。這樣的距離使他不至於過分地仰起臉就能與我們進行目光交流。我洗頭洗臉時濺出去的髒水流到他的面前,他雙手倒退按地,把身子往後蹭了一下。看著他,我才明白,人的身高,基本上由雙腿決定。剩下半截的孫不言,更顯示出上半身的粗大威武。這個人雖然只剩下半截,但仍然具有震懾人心的力量。他直著眼看著我們,黑色的臉膛上,有一種相當複雜的表情。他的下顎還是像當年那樣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低沉而清晰的單音:「脫、脫、脫……」兩行鑽石一樣的淚水,從他的金眼睛裡流淌出來……

他把雙手從小板凳裡摘下來,高高舉起來,嘴裡「脫脫脫」著,模仿著,比量著。我馬上想到,從那年往東北轉移之後,我們再沒見過他,他是在問詢大啞二啞的情況呢。母親用毛巾捂著臉,哭著進了屋。啞巴明白了,他的頭垂在了胸前。

母親拿出了兩頂沾著血的瓜皮小帽,遞給我,示意我轉交給他。我忘記了肚子裡的金戒指,走到他面前。他仰臉望著我細竹竿一樣的身體,悲哀地搖搖頭。我彎下腰——突然覺得不合適,便蹲下,把小帽交給他,然後手指著東北方向。我想起了那次悲慘的旅行,想起啞巴揹著一個斷腿傷兵撤退的情景,更想起了被遺棄在炮彈坑裡的孫氏雙啞可怕的屍體。他伸手接過小帽,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好像久經訓練的獵犬在辨別兇手或者死者的氣味。他把這頂小帽放在雙腿間,又把另外那頂小帽從我手裡奪過去,粗略地嗅了一下,照樣放在雙腿間。然後,在沒接到任何邀請的情況下,他用雙手走遍了我家的每個角落,正房和廂房,磨屋和儲藏室。他甚至到院子東南角的露天廁所裡轉了一圈。他甚至把腦袋探到雞窩裡觀察了一番。我跟隨在他的身後,欣賞著他輕捷而富有創造的執行方式。在大姐和沙棗花棲身的房間裡,他進行了上炕表演。他坐著,雙眼齊著炕沿,我為他感到悲哀。然而接下來的情景證明我的悲哀很是多餘。啞巴雙手抓住炕沿,竟然使身體脫離地面慢慢上升,如此巨大的臂力我只在雜耍班子裡看過一次。他的頭超出炕沿了,他的胳膊嘎巴巴地響著,猛然撐起,便將身體扔到炕上。初上炕時他有些狼狽,但很快便恢復了莊嚴的坐姿。

啞巴坐在大姐的炕頭上,儼然是一個家長,也挺像一位首長。我站在炕前,自我感覺倒像一個誤闖他人家庭的外來者。

大姐在母親屋裡哭著,說:「娘,把他弄走,我不要他。他有腿的時候我就不想要他,現在他成了半截人我更不要他……」

母親說:「孩子,只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哪。」

大姐說:「誰請他啦?」

母親說:「這是孃的錯,十六年前,娘把你許配給了他,這個冤家,從那時就結上了。」

母親倒了一碗熱水,遞給啞巴。他接過碗,眉目眨動,好像很感動,咕嘟嘟地喝下去。

母親說:「我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還活著。我沒看好那兩個孩子,我的痛苦比你重,孩子是你們生的,卻是我養的。看樣子你成了有功勞的人,政府會給你安排享福的地方吧?十六年前那樁婚事是我封建包辦。現在新社會,婚姻自主。你是政府的人,應該開明,就不要纏著俺孤兒寡婦了。再說,來弟沒嫁你,但俺的三閨女頂了她。求求你,走吧,到政府給你安排的地方享福去吧……」

啞巴不理睬母親的話,他用手指豁破窗紙,歪頭望著院子裡的情景。大姐從不知什麼地方找到了一把上官呂氏時代的火鉗,雙手持著衝了進來。她大罵著:「啞種、半截鬼,你滾啊!」她伸出鐵鉗去夾啞巴。啞巴輕輕地一伸手,就把火鉗捏住了。大姐用盡力氣也不能把火鉗掙出來。在這種力量相差懸殊的角力中,啞巴臉上浮現出傲慢而得意的微笑。大姐很快就鬆了手,她捂著臉哭道:

「啞巴,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嫁給豬場裡的公豬,也不會嫁給你。」

衚衕裡鑼鼓喧天。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進了我家大門。為首的是區長,後邊是十幾個幹部,還有一大群手持鮮花的小學生。

區長彎腰進屋,對母親說:「恭喜,恭喜!」

母親冷冷地說:「喜從何來?」

區長道:「大嬸,喜從天降,您聽我慢慢說。」

小學生們在院子裡揮舞著鮮花,一遍遍朗聲喊著:「恭喜恭喜!光榮光榮!恭喜恭喜!光榮光榮!」

區長扳著手指,說:「大嬸,我們重新複核了土改時的材料,認為把您家劃成上中農是不妥當的,您家在遭難之後破落,實際上是赤貧農。現在我們把錯劃的成分改正過來,您家是貧農了。這是第一喜;我們研究了一九三九年日寇屠殺的材料,認為您的公婆和丈夫均有與日寇抗爭的事實,他們是光榮犧牲的,應該恢復他們的歷史地位,您家應享受革命難屬的待遇,這是第二喜;由於上述兩個問題得到糾正和恢復,因此,中學決定招收上官金童入學,耽誤的課程,學校將安排專人給他補課,同時,您的外孫女沙棗花也將得到學習的機會,縣茂腔劇團招收學員,我們將全力保送她,這是第三喜;這第四喜嘛,自然是志願軍一等功臣、您的女婿孫不言同志榮歸故里;第五喜是榮軍療養院破格聘任您的女兒上官來弟為一級護理員,她不必到院上班,工資按月匯來;第六喜是大喜,祝賀人民功臣與結髮妻子上官來弟破鏡重圓!他們的婚事由區政府一手操辦。大嬸啊,您這個革命的老媽媽今天可是六喜臨門啊!」

母親像被雷電擊中一樣,目瞪口呆,手中的碗掉在地上。

區長對著一個幹部招招手,那幹部從小學生的喧鬧浪潮中走過來,他的身後還跟進來一個懷抱花束的女青年。區幹部把一個白紙包遞給區長,低聲說:「難屬證。」區長接過白紙包,雙手捧著,獻給母親說:「大嬸,這是您家的難屬證。」母親抖顫著把那白紙包接住。女青年走上來,把一束白色的花插在母親胳膊彎裡。區幹部把一個紅紙包送給區長,說:「聘任書。」區長接過紅紙包遞給大姐,說:「大姐,這是您的聘任書。」大姐把沾著黑灰的雙手藏在背後,區長騰出一隻手,把她的胳膊拉出來,把紅紙包放在她手裡,說,「這是應該的。」女青年把一束紫紅的花插在大姐胳肢窩裡。區幹部把一個黃紙包遞給區長,說:「入學通知書。」區長把黃紙包遞給我,說:「小兄弟,你的前途遠大,好好學習吧!」女青年把一束金黃的花遞到我手裡,她遞花給我時,嫵媚的眼睛特別多情地盯了我一眼。我嗅著金黃花朵溫暖的幽香,馬上想到了肚子裡的金戒指,天哪,早知如此,何必吞金?區幹部把一個紫色的紙包遞給區長,說:「茂腔劇團的。」區長舉著紫色紙包,尋找著沙棗花。沙棗花從門後閃出來,接過紫紙包。區長抓著她的手抖了抖,說:「姑娘,好好學,爭取成為名角。」女青年把一束紫色花遞給她。她伸手接花時,一枚金光閃閃的徽章掉在地上。區長彎腰撿起徽章,看看上邊的花紋和字樣,送給炕上的啞巴。啞巴把徽章別在胸前。我驚喜地想到:一個神偷在我們家出現了。區長從區幹部手裡接過最後一個藍色的紙包,說:「孫不言同志,這是您與上官來弟同志的結婚證書,區裡已經代你們辦了登記手續。改天你們在表格上按個手印就行了。」女青年伸長胳膊,把一束藍色的花,放在啞巴的大手裡。

區長說:「大嬸啊,您還有什麼意見啊?不要客氣,我們是一家人嘛!」

母親為難地望著大姐。大姐懷抱著紅花,嘴巴一歪一歪地往右耳方向抽動著,幾滴眼淚,從她眼裡蹦出來,落在紫紅的像撲了一層薄粉的花瓣上。

母親矛盾地說:「新社會了,要聽孩子自己的意見……」

區長問:「上官來弟同志,您還有什麼意見?」

大姐看看我們,嘆道:「這就是我的命。」

區長說:「太好了!我馬上派人來收拾房子,明天晚上舉行婚禮!」

上官來弟與啞巴舉行婚禮的前夕,我屙出了那枚金戒指。

第三十八節

縣醫院的十幾個醫生,組成了一個醫療小組,在蘇聯醫學專家的指導下,運用了巴甫洛夫的學說,終於治好了我的戀乳厭食症。我擺脫了沉重的枷鎖進入中學,學業突飛猛進,成為大欄中學初中部最優秀的學生。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黃金的歲月,我有一個最革命的家庭,我有一個最聰明的頭腦,我有健康的體魄、令女同學不敢正眼觀看的相貌,我有旺盛的食慾,在學生食堂裡,用筷子插著一串窩窩頭,手裡握著一棵粗壯的大蔥,一邊說笑,一邊咔嚓咔嚓地咀嚼吞嚥。我半年內跳了兩級,成為初三一班的俄語課代表,不用申請團組織就吸收我入了團,並立即擔任了團支部宣傳委員,主要負責唱歌,用俄語唱俄羅斯民歌,我的嗓音渾厚,有牛奶般的細膩和大蔥般的粗獷,每唱一曲就震倒一大片,我是五十年代末大欄中學裡燦爛的明星。為蘇聯專家做過翻譯的霍老師,一位面容端正的女子,對我極為欣賞。她多次在課堂上表揚我。她說我有外語天才。為了進一步提高我的俄語水平,她為我牽線,讓我跟蘇聯赤塔市一個九年級女學生通訊。她是一個在中國工作過的蘇聯專家的女兒,名叫娜塔莎。我們交換了照片。在黑白照片上,娜塔莎瞪著有些吃驚的大眼睛、翻卷著茂密的睫毛看著我……

上官金童的心臟一陣劇烈地跳動,他感到熱血衝上了頭顱,拿著照片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娜塔莎豐滿的嘴唇微噘起,唇縫裡透露出牙齒的銀光,溫馨的、散發著蘭花幽香的氣息直撲他的眼睛,一陣甜蜜的感覺使他的鼻子酸溜溜的。他看到娜塔莎亞麻色的秀髮長長地披散在光滑的肩膀上。一件開胸很低的如果不是她母親的便是她姐姐的圓領裙子鬆垮垮地懸掛在那兩隻秀挺的乳房上。她的頎長的脖子、胸脯中間的凹陷一覽無餘。他的眼睛裡莫名其妙地湧出了淚水。淚眼模糊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娜塔莎雙乳的全景。一股甜絲絲的牛奶味道直撲他的心靈,他彷彿聽到了來自遙遠的北方的呼喚,一望無際的草原、憂鬱的白樺樹的密林、密林中的小木屋、掛滿冰雪的樅樹……優美的風景在他的眼前像拉洋片一樣閃過去。在這一幕幕的風景中,都站著抱著紫色花朵的少女娜塔莎。上官金童雙手捂住眼睛,幸福地哭了。淚水從他的指縫裡流下來……

「上官同學,你怎麼啦?」一位尖下巴的女同學膽怯地戳了戳他的肩頭。

他急忙藏起照片,說:「沒什麼,沒什麼。」

這一夜,上官金童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娜塔莎拖著那件肥大的裙子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他用毫無障礙的俄語向她說了很多甜蜜的話,但她的表情時而高興,時而惱怒,把他從興奮的高峰拖向絕望的低谷,然後又用一個富有挑逗性的微笑把他從低谷中拖上來。

天亮時,睡在他下鋪的已經是兩個男孩的爸爸的趙豐年抗議道:

「上官金童,你俄語好,俺知道,可你總得讓俺睡覺吧?!」

上官金童腦袋疼痛,好容易擺脫了娜塔莎的倩影,他苦澀地向趙豐年道歉。趙豐年看著他灰白的臉和起泡的嘴唇,吃驚地問:「上官,你是不是病了?」

他痛苦地搖搖頭,感到思緒像一輛車,沿著溜滑的山坡,不可遏止地轟轟隆隆滾下去,山坡下開遍紫色花朵的草地上,美麗少女娜塔莎撩起裙子,無聲無息地撲上來……

他緊緊地抱住了雙層床的柱子,腦袋往柱子上頻頻地撞著。

趙豐年喊來了教導主任肖金鋼,這是個武工隊員出身的工農幹部,曾經發誓要槍斃穿短裙的霍老師,他認為穿裙子就是腐化墮落。他的生鐵臉上那兩隻陰森森的小眼睛使上官金童沸水般的腦袋暫時冷卻,上官金童感到自己正從那個可怕的陷阱裡掙脫出來。

「上官金童,你搞什麼名堂?!」肖金鋼威嚴地問。

「肖金鋼,餅子臉,老子不要你來管!」為了藉助肖金鋼的威嚴使自己擺脫娜塔莎,上官金童不顧一切後果激怒了他。

肖金鋼對準上官金童的腦袋擂了一拳,罵道:「媽個巴子,竟敢罵老子!霍麗娜教育出來的尖子,我饒不了你!」

早飯時,上官金童面對著玉米粥,感到一陣難忍的噁心,他恐懼地意識到:戀乳厭食症又復發了。他端起粥碗,用殘存在一片渾濁中的清醒意識強迫自己喝,但眼睛一觸到稀粥,就看到有兩隻乳房從碗裡活生生地升起來,粥碗掉在地上,砸成了碎片。滾燙的粥潑在他的腳上,他竟然毫無知覺。

同學們驚叫著把他扶到衛生室,校醫清除了他腳上的熱粥,在燙傷處塗上了油膏。他雙眼發直,望著牆壁上的生理解剖圖。醫生把一支溫度計插到他嘴裡,他的嘴唇翕動著,就像吮吸乳頭。校醫給他注射了一支鎮靜劑,讓同學們把他扶回宿舍。

他把娜塔莎的照片撕得粉碎,扔到學校後邊的河流裡。破碎的娜塔莎順流而下,在一個小漩渦那兒團團旋轉著。他看到破碎的娜塔莎在旋轉中又圓滿起來,像美人魚一樣赤裸裸地躥出水面,溼漉漉的頭髮拖到臀部。她憂傷地歪著頭,脖子上滾著水珠,她的雙手託著乳房,鮮紅的乳頭像成熟的漿果,熟悉的、憂傷的民歌從河流中嫋嫋升起來。娜塔莎哀怨地看著上官金童。他聽到她清晰地說:「你好狠的心腸!」彷彿有一把刀子紮在上官金童的心臟上,他感到浪潮般的乳房氣味把自己淹沒了……

跟蹤而來的同學,遠遠地看到上官金童張開雙臂撲向河中,還聽到他大聲吆喝著什麼。他們有的跑向河邊,有的趕回學校喊人。

上官金童沉下河底,看到娜塔莎像魚一樣在水草間遊動著,他呼叫著她,一口水把他嗆昏了。

上官金童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母親的炕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響著寒風吹過電線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他試圖坐起來,但被母親制止了。母親用奶瓶餵給他一些羊奶。他模模糊糊地記得,那隻老山羊已經死掉了,瓶裡的羊奶來自何處呢?他感到腦子木木的,很不聽使喚,便疲乏地閉上了眼睛。恍惚中,他聽到母親跟大姐說起禳解的事。她們的聲音像從瓶子裡鑽出來的,很細,很遠。母親說:「他是中了邪。」大姐說:「什麼邪?」母親說:「我看是個狐狸作祟。」大姐道:「是不是那個寡婦?她生前頂著狐狸仙。」母親說:「仙家也是,單找我們金童,嗨,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喲……」大姐說:「娘啊,這好日子我可是一天也熬不下去啦……那個半截鬼,快把我作踐死啦……他像狗一樣……可是他又不行……娘,我要是做出什麼事來,您可別罵我……」母親說:「我還能罵你什麼呢?」

上官金童躺了兩天,腦子漸漸靈活了,娜塔莎的形象又時時刻刻地出現在眼前。他在瓦盆裡洗臉,發現她在瓦盆裡哭。他用鏡子照臉,看到她在鏡中笑。他閉上眼睛,就聽到她的喘息聲,甚至能感到她的柔軟的頭髮垂在自己臉上,她的溫暖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著。上官魯氏被寶貝兒子的奇怪行為嚇得手足無措,像個小孩子一樣,嚶嚶地哭著,跟著他轉來轉去。他的枯黃的臉倒映在水缸裡,他說:「她在裡邊!」「誰?」上官魯氏問。「她。」「她是誰?」「娜塔莎!她不高興了。」她看到兒子的手伸進了水缸裡。水缸裡除了水沒有任何東西,但兒子卻對著水缸神情激動地咕噥著她聽不懂的話。上官魯氏把他拖到一邊,用木蓋蓋住了水缸。但上官金童已經跪在瓦盆邊,對著瓦盆中的水神說神道。上官魯氏把瓦盆裡的水潑掉,上官金童卻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噘著嘴唇湊上去,好像要跟自己的影子親嘴。

母親抱住上官金童,絕望地哭著:「兒啊,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呀!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麼大,好不容易熬出了頭,沒想到你成了這模樣啊……」

上官魯氏臉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上官金童看到娜塔莎在淚珠裡跳舞,從這個淚珠跳進那個淚珠。「她在這裡!」他痴痴地指著上官魯氏臉上的淚珠說,「你別跑,娜塔莎。」「她在哪兒?」上官魯氏問。「淚珠裡。」上官金童說。

上官魯氏慌忙擦掉淚水。上官金童又喊:「她跳到你眼睛裡去了。」

上官魯氏終於明白了,只要能照清人影的東西,就有娜塔莎在裡邊。她把所有的盛水的器具都加上了蓋子,把鏡子埋在地裡,窗玻璃上貼上黑紙,並避免讓他看到眼睛。

上官金童立即從黑色中看到了娜塔莎。他已從千方百計逃避娜塔莎的階段升級到瘋狂追逐娜塔莎,娜塔莎也從無處不在的階段退步到躲躲閃閃的階段。他對著幽暗的牆角喊:「娜塔莎,你聽我說——」他向牆角撲去,腦袋撞在牆上。娜塔莎鑽在櫃子下邊的老鼠洞裡。他把臉貼在老鼠洞口,極力地想鑽進去,而且他確實感到自己鑽進了老鼠洞,在彎彎曲曲的地道里,他追逐著她,喊著:「娜塔莎,你不要跑,你為什麼要跑呢?」娜塔莎從另外的洞口鑽出來,消逝了。他四處尋找著,發現娜塔莎把身子拉得像紙一樣薄,緊緊地貼在牆上。他撲上去,雙手撫摸著牆壁,認為是在撫摸娜塔莎的臉。娜塔莎一彎腰,從他的腋窩下溜走了。娜塔莎鑽進了灶膛,抹得滿臉都是灰。他跪在灶前,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灰,他擦不掉娜塔莎臉上的灰,卻把自己的臉抹得一道道黑。

母親磕頭下跪,請來了洗手多年的捉鬼大王馬山人。

山人穿著黑袍子,披散著頭髮,赤著腳,腳上染著紅顏色,手持桃木劍,嘴裡嘟嘟噥噥,不知說些什麼。上官金童看到他,想起那些有關他的神奇傳說,就像喝了一大口酸醋,不覺精神一振,混亂的腦子裡閃開一條縫,娜塔莎的影子暫時避開了。山人一臉紫皮,雙眼暴突,長相兇惡。他咽喉發炎,吭吭咳咳地吐著痰,像雞拉白痢一樣。他揮舞著桃木劍跳著古怪的舞蹈。跳一陣子,好像累了,便站在瓦盆旁,念動真言,往盆裡噴一口水,然後雙手握劍,攪動盆裡的水。攪一陣子,盆裡的水果然有些發紅。然後他又跳起舞來。跳累了,又攪水。盆裡的水紅得像血一樣了。他扔下劍,坐在地上喘氣。他把上官金童拖過來,說:「你看看盆裡有什麼?」上官金童聞到盆裡揮發出一股中藥的香味。他仔細凝視著盆中平靜如鏡的紅水,水中映出的臉讓他吃了一驚。他悲哀地想到,不久前還神采奕奕的上官金童變成了一個面容枯黃、一臉皺紋的醜八怪了。「看到什麼了?」山人在旁邊催問。娜塔莎沾滿汙血的臉從盆底慢慢升起來,與他的臉重疊在一起。娜塔莎脫下裙子,指著美麗的乳房上流血的傷口,低聲罵道:「上官金童,你好狠的心啊!」「娜塔莎!」上官金童慘叫一聲,便把臉浸在瓦盆裡。他聽到山人對母親和上官來弟說:「好了,好了,把他抬到屋裡去吧!」

上官金童跳起來便與山人拼命。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攻擊他人。他膽大包天,攻擊的是一個跟魔鬼打交道的人。一切為了娜塔莎。他伸出左手揪住了山人下巴上的花白鬍子,死勁兒地往下拽著,把山人的嘴拽成一個橢圓形的黑洞。山人腥臭的口水流到他的手上。娜塔莎用手託著傷乳坐在山人舌頭上,用讚賞的目光看著他。他受到鼓舞,更加用力地往下拽著,而且把右手也附加上去。山人的身體痛苦地摺疊著,像中學地理課本上的獅身人面像。山人用木劍彆彆扭扭地砍著上官金童的腿。為了娜塔莎,他感覺不到腿痛,痛也不鬆手,為了山人嘴巴里的娜塔莎。他想到了鬆手的可怕後果:娜塔莎被山人咀嚼成糊狀物,嚥到肚子裡去被消化掉了。山人的腸胃多麼骯髒啊!這個濫施法術害死女人的惡魔!這個驅使可愛的小鬼為他推磨的魔頭!他能剪紙成鴿倒還有幾分可愛。他還能在一鍋水裡放上只紙船,然後坐著這船一夜之間到日本,第二天晚上返回來,帶回一筐日本產的優質柑橘送給他的岳父品嚐。這也有幾分可愛。這個法術通天的傢伙,你為什麼傷害娜塔莎?娜塔莎,趕快逃出來呀!他焦急地呼喚著。娜塔莎坐在山人舌根上,好像聾了耳朵。他感到山人的鬍子越來越滑溜。娜塔莎乳房上的鮮血流到山人鬍子上。他雙手不停地倒換著。血染紅了手。山人扔掉桃木劍,騰出雙手,揪住了上官金童的耳朵,使勁往兩邊拉開。上官金童的嘴不由自主地咧開了。他聽到母親和大姐的驚叫聲。他死也不能放開山人的鬍子。他們倆在院子裡轉起圈子來了。母親和大姐也隨著他們轉起圈子來了。上官金童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妨礙了倒手的速度。山人利用這機會一口咬住了上官金童的手背。上官金童完全處於了劣勢。他的雙耳快要被山人連根拔出了,他的手背被山人啃到骨頭了。他痛苦地哀號了。他心中的痛苦勝過了皮肉之苦。他眼前一團模糊。他絕望地想到了娜塔莎。娜塔莎被山人吞了,正在被他的胃液腐蝕著。山人的帶刺的胃壁無情地揉搓著她。他的眼前由模糊變得像墨斗魚的肚子一樣烏黑了。

外出打酒的孫不言悠進院子。他銳利的、富有軍事經驗的眼睛很快便分清了敵我、看清了形勢。他不慌不忙地摸出酒瓶放在西廂牆根。母親喊:「救救金童吧!」孫不言幾下子便悠到山人背後,掄起手中的小板凳,雙凳齊下,砍在山人繃得正緊的腿肚子上。山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孫不言的小板凳飛揚起來,砍中了山人的雙臂,上官金童的雙耳得解放。孫不言的兩隻小板凳來了一個雙雷灌耳式,拍在山人的臉上。山人吐出了上官金童的手。山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他拄著桃木劍,緊閉著嘴。孫不言吼一聲,他就篩糠般哆嗦一陣。上官金童放聲大哭,他還要往山人身上撲。他想挖開山人的肚子,救出娜塔莎,但他的身體被母親和大姐死死抱住,山人繞過虎踞著的孫不言,飛快地逃走了。

上官金童的神志漸漸清楚,但依然不能進食。母親找到區長,區長馬上派人去買來奶羊。上官金童躺在炕上,偶爾也下地閒逛。他的眼睛還是直呆呆的。想起娜塔莎託著流血乳房的形象,淚水就像箭一樣從他眼裡射出來。他懶得說話,只是偶爾自語幾句,見人來了,馬上就閉了嘴。

一個陰霾的上午,上官金童仰面躺在炕上。剛剛為娜塔莎的傷乳流過淚,他感到鼻子堵塞,腦袋發昏,濃重的睡意襲來。這時候,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從來弟和啞巴房中傳來,驅散了他的睡意。他側耳諦聽著,累得耳朵嗡嗡響,也沒聽到別的動靜。他剛要閉眼,卻又傳來一聲尖叫,這一聲比上一聲拖得更長,也更加瘮人。他感到心跳加快,頭皮發緊。好奇心驅使他悄悄地爬下炕,踮著腳尖走到西廂房門邊,從門縫裡往炕上望去。他看到,脫掉衣服後的孫不言,像一隻漆黑的大蜘蛛,緊緊地箍住上官來弟細軟的腰肢。他的螞蚱一樣發達的嘴巴,噴吐著白沫,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左乳,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右乳。來弟的長長的脖子擱在炕沿上,腦袋後仰著,臉像白菜幫子一樣白。那兩隻上官金童在驢槽裡見識過的豐乳,像兩個發黃的饅頭,軟塌塌地癱在肋骨上。她的乳頭上流著血。她的胸膛上、胳膊上佈滿傷痕。原先光滑潔白的來弟,被孫不言整得像一條颳去鱗片的死魚。她那兩條長腿,一無遮掩地在炕上,像連枷一樣掄打著……

上官金童嗚嗚地哭起來。孫不言伸手從炕頭上摸起酒瓶,對著門板砸過來。上官金童飛跑著跑到院子裡,撿起一塊磚頭,砸在窗戶上。他粗野地罵著:「啞巴,你不得好死!」

罵完了這句話,上官金童感到極度疲乏,娜塔莎的鬼影,在他眼前,像青煙一樣消散了。

啞巴的鐵拳打破窗戶,嘭的一聲伸出來。上官金童膽怯地倒退著,一直退到梧桐樹下。他看到那隻鐵拳縮了回去,有一股焦黃的尿液,沿著從窗格子伸出的塑膠管,滴滴答答地流到窗前尿桶裡。他咬著嘴唇往外走去,在廂房的門口,與一個神情古怪的人迎面相撞。那人佝僂著腰,兩條長胳膊無力地耷拉著。他剃著光頭,眉毛花白,兩隻黑色的被細密的皺紋包圍著的大眼睛裡,深藏著一種令人不敢正視的東西。他的臉上,全是大一塊小一塊的紫色疤痕,兩隻花花皮的耳朵,不是因為燒傷便是凍傷,萎縮得像猴耳一樣。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散發著樟腦味的灰色中山裝,兩隻骨節崎嶇、指甲破碎的大手在大腿兩側抖動著。「你找誰?」上官金童認為這人一定是啞巴的戰友,所以惡聲惡氣地問了一句。那人恭敬地給他鞠了一躬,用僵硬的舌頭和笨拙的嘴說:

「家……上官領弟……我是她的……鳥兒……韓……」

第三十九節

「……我……我……不說吧……」鳥兒韓雙手緊張地摸著主席臺上的白桌布,可憐巴巴地抬起頭來,望著坐在主席臺一側主持報告會的中學校長丘家福,結結巴巴地說。「說什麼……我知不道……」他的咽喉裡好像堵著一個很大的異物,每說出一句短語,就像鳥一樣抻抻脖子。在短語的間歇裡,他發出一些怪異的非人的聲音。這是鳥兒韓還鄉後的第一場報告會,中小學的全體師生、區委的全體幹部,還有各村聞訊而來的百姓,把學校的籃球場站得水洩不通。縣報的記者端著照相機,從不同的角度為鳥兒韓拍照。鳥兒韓望望臺下的人群,害羞地往後縮著身子,好像要尋找可以依靠的大樹和牆壁。他不說話時便緊縮著脖子,聳著肩膀,雙手捂在褲襠間。

校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往茶杯裡倒了一些開水,送給他,說:「老韓同志,喝口水,潤潤喉嚨,別緊張,臺下,都是你的鄉親和鄉親們的孩子,大家都非常關心你,都為有你這樣的名聞世界的鄉親感到驕傲和自豪。同學們,同志們,鄉親們,」校長側過臉對著聽眾,激昂地說,「韓頂山同志在日本北海道的荒山密林裡,像野人一樣生活了十五年。他創造了世界性的奇蹟,他的報告,一定會給我們巨大的教育,讓我們再次以最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他為我們作報告!」

臺下掌聲雷動,我們都被校長富有煽動性的講話激動得熱淚盈眶。鳥兒韓伸出一隻手,像老鼠試探著鼠夾上的誘餌一樣,摸了一下茶杯的把柄,急忙縮回手,又摸了一下,他才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茶。熱茶燙得他揚起下巴,緊緊地閉起眼睛。茶水沿著他的下巴流到他的脖子上。他吭吭地,像老刺蝟一樣咳了一陣,眯起眼睛。彷彿陷入了沉思冥想。

校長轉到他背後,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懇求道:「說吧,老韓,這是在祖國,在故鄉,在親人的懷抱裡啊!」鳥兒韓仰起臉,眼裡吧嗒吧嗒掉出兩滴淚,說:「說?」校長親切地鼓勵他:「說,一定要說!」「那就說……」他低下頭,雙手還捂著襠間,沉默了幾分鐘,抬起頭,抻脖子瞪眼,艱難地說起來。

「……我、打鳥、那天、黃皮子放槍、我跑、他們追、我一彈弓打瞎他眼、他們抓我、綁胳膊、打腿、用槍托子、繩子拴著一串、一串、兩串、三串、一百多人、黃皮子問、我說、下莊戶的、不像、我看你、是個無業的、遊民、啥叫無業遊民、小人不明白、啪、打我一耳光、你問我、我問誰去、又打我兩耳光、我不服、被綁著、他抽我的彈弓、拉一下皮子、嗖、還說不是無業遊民、打、打、打、用鞭子、棍、槍托子、說、是不是無業的、遊民、小夥子、好漢不吃眼前虧、認了吧、到了火車站、解開繩子、一個挨一個、往裡走、我撒腿就跑、頭上槍子兒嗖嗖地響、炸了營、馬隊迎面圈過來、一刀砍在我頭上、幾顆人頭落了地、白眼珠子往上翻著、滿手是血、上了火車、到了青島、押到碼頭、小日本、站兩邊、刺刀逼著、上船、大船、福山丸、跳板一撤、譁、船開了、都哭了、爹呀、娘呀、完了、這一翅子、刮到哪裡、不知道、肉包子打狗、一去沒回了、海、浪、晃啊晃、嘔、吐、餓、死了、拖到甲板、扔下海、鯊魚、一口吞下腿、兩口吃光、一群群鯊魚跟著、一群群海鷗跟著、到日本了、上岸、坐火車、又坐船、又上岸、到北海道、進山、雪到大腿、凍得臉青、耳朵流黃水、赤著腳、住木板房、不讓吃飽、湯、照見人影、趕下煤窯、小鬼子監工、‘刺樓刺’、‘樓刺樓’、‘石高布石高布’、鬼子話、不通、不通就打、風鑽、頭燈、挖煤、吃橡子麵、拉不下來、夥計、不能等死、要跑、死在山上、不給小鬼子挖煤、挖煤煉鐵、造槍、造炮、殺中國人、不幹、跑、不給鬼子挖煤、死了也不挖了!」

他的話突然具有了感情色彩,聽眾愣了愣,熱烈地鼓起掌來。他吃了一驚,望著臺下,又轉臉尋找校長,校長對他蹺起大拇指。他越來越流暢地說:「小陳跑了,被捉回來,當著大夥的面,被狼狗扒了肚子。鬼子咕嚕,翻譯說:‘太君說了,誰還敢跑?他就是榜樣!’我心裡話,操你娘,只要有口氣,老子就要跑!」熱烈鼓掌。「一個女人,打掃雪的,對我招手,鑽進她的板棚,她說:‘大哥,我是在瀋陽長大的。對中國有感情。’我不敢說話,怕她是奸細,她說:‘從廁所鑽出去,就是山林……’」

就在魯立人和他的爆炸大隊,在大欄鎮街上,歡慶勝利那一天,鳥兒韓從廁所裡鑽出去,進入山後的密林。他發瘋一樣地跑著,一直跑得筋疲力盡,栽倒在一片樺樹林裡。林中散發著腐敗的樹葉味道,有叮咚的水聲在腐葉下,像彈琴一樣。空氣潮溼,霧氣騰騰,夕陽光如金色的箭,從林木間連續地射進來。黃鸝的啼叫,驚心動魄,一股血的滋味。面前是綠得發黑的草,草葉間結著紅潤的果實。他吃了一些漿果,滿嘴口水。又吃了一捧白色小蘑菇,腸胃絞痛,嘔吐不止。他聞到自己的身體在鬼鬼祟祟的黃昏裡,發散著刺鼻的惡臭。他找到一條山溪,洗去了身上的糞便。溪水冰涼徹骨,他打著寒戰,聽到從礦區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狼狗的叫聲。小日本發現了,晚上點名時他們會發現我不在了。他心裡浮起一種報仇雪恨後的快感。小舅子們,老子跑出來了。看守礦區的日本兵,越來越少,但狼狗卻越來越多,他隱約感覺到,小日本快要完蛋了。不行,還得往深山裡走,小日本要完蛋了,被他們抓回去喂狼狗,多冤哪!想起那大頭尖屁股的狼狗,他渾身皮緊,那些滴著血的狗嘴,拖著小陳的腸子,像吃粉條一樣。他把小日本發的號服脫掉,扔到溪流中。去你孃的吧!衣服鼓脹起來,像黃色的牛尿脬,順流而下,在岩石邊被阻擋,轉幾圈,又流下去。夕陽如血,山中,樺樹和橡樹、藤蘿和灌木、杉松、馬尾松、半崖壁葉片金黃的野葡萄、從山澗裡跌跌撞撞流出來的小溪,一切,都被夕陽改變了顏色。他無心欣賞景緻,飛快地沿著溪邊,跳躍著那些巨大的光滑卵石,向山的深處跑去。半夜時,估摸著狼狗追不上來了,便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他感到腳像放在爐火中燒烤著一樣,又熱又痛。肚子一陣陣發熱,熱罷又冷。清冷的月光照耀得山林一片銀輝,山澗中長滿滑膩青苔的卵石,像巨大的鳥蛋,閃著幽幽的青光。溪水聲傳播得很遠,被岩石激起的一簇簇浪花潔白如雪。他棲身在大樹紫色的暗影裡,被寒冷、飢餓、傷病、恐怖、惆悵等等一大堆倒霉的感覺折磨著。有好幾次他甚至想到,這樣莽撞地逃竄出來是不是犯了錯誤,但每當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痛罵自己,渾蛋,你自由了,你了不起,你再也不用替小日本挖煤了,再也不用受那些嘴唇上剛扎茸毛的小日本的欺負了。他就這樣在既痛苦又激奮的心情折磨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黎明時,他被自己響亮的夢囈聲驚醒了。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但剛醒來就把夢中的情景忘得乾乾淨淨。他感到渾身都涼透了,心臟像一顆冰冷堅硬的鵝卵石,碰撞得肋骨疼痛難忍。夜露很重,樹幹上佈滿了一層淋漓的冷汗。月亮已落到西邊的山巒背後,幾顆綠色的星辰在蒼白的天幕上閃爍著。山谷中霧氣濛濛,幾隻黑糊糊的野獸站在溪邊用舌頭舔水。他聞到了腥羶的味道,並聽到震盪山谷的猛獸的呼嘯。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山谷裡的霧白茫茫的。他冷,走到陽光裡曬著,看到身上,一道道的鞭痕,有許多白色的化膿小瘡,一片片腫脹的包塊,被蚊子和小咬叮的。這哪裡還像個人!眼淚差點流出來。曬得皮膚髮了癢,但雙腿間那一窩東西,命根子,種袋子,冷得硬得像石頭,拘上去,小肚子鈍痛。他想起古老的說法:男人最怕冷的地方是蛋子,女人最不怕冷的地方是奶子。他揉著蛋子,感到冰在慢慢融化,有一些涼涼的溼氣,被揉出來了。他後悔把身上的號衣扔了,怎麼說那也是套衣裳,白天能遮擋身體,夜裡能避蚊蟲。他在樹下找了一些熟悉的野菜:苦菜、車前草、錐蒜、萹蓄。這些無毒,他吃了。有很多漂亮的野菜、野果,不認識,不敢吃,怕中毒。在山坡上他發現了一棵野梨樹,地下落著一層黃色的小梨子,有一股發了酵的酒糟的味道。他嘗試著吃了一顆,酸甜酸甜,跟中國的梨味一樣的,高興極了,放心地吃了一個飽。然後想記住這棵樹,轉著尋找標記,可四周全是樹,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雖說太陽昇起的方向是東,但那是中國的定位法。小日本的太陽,是不是也是東昇西落呢?他想起太陽旗在火車站前的旗杆上飄揚的情景。回家,他想,跑出來不是本事,也不是目的,回家,高密東北鄉,山東省,中國。他的眼前,出現了那個天真少女的影子,她的清秀的長臉兒,高高的鼻子,白皙的豐滿耳朵。想到她,他的心像沉浸在酸甜的秋梨汁裡。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日本的北海道地方,應該和中國的長白山連在一起,只要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就能進入中國。他想,小日本小日本,彈丸小國,我豁出去三個月,把你走到頭。他甚至想,只要我走快些,也許能趕上回家過年。娘死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上官家的女兒娶過來,好好過日子。他打定主意,決定去找回昨天黃昏時扔掉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生怕狼狗從林子裡撲出來。中午時,他感到應該到了那地方了,可眼前的景色卻與昨晚看到的大不一樣。昨天他沒發現竹子,今天卻看到,山谷裡有黑皮膚的蓬頭散發的大樹,有直鑽到陽光裡去的白樺。有一叢叢紅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樹,真是鮮花爛漫,時濃時淡的花香滿山谷。那麼多鳥,蹲在樹枝上,好奇地打量著他。有他能叫出名字的,有些叫不出名字,都生著華麗多彩的羽毛。他想要有把彈弓就好了。

整整一天,他都沒轉出這條山谷。那條小溪像個調皮的孩子跟他捉著迷藏。狼狗沒有出現。衣服也沒找到。中午的時候,他從一棵躺在水邊的腐爛樹幹上,掰下一片白色的木耳,試探著嚐了嚐,木耳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道。他放心大膽地把滿樹幹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木耳全部吃光。傍晚的時候,他感到腹痛,肚子脹得像鼓一樣,一敲嘭嘭響。然後他就嘔吐,腹瀉,眼前的東西都變得又粗又大。他舉起手,看到手指都像水蘿蔔。在溪流的平緩處,他在水面上看到自己腫脹的臉,兩隻大眼腫成一條細縫,臉上所有的皺紋都消失了。他疲乏又絕望,鑽到一叢灌木下,躺了下來。這一夜他神昏譫語,眼前晃動著許多像大樹一樣的巨人,還經常地感到一隻只色彩斑斕的老虎圍著這叢灌木轉圈子。天亮時,他覺得心裡痛快了一點,肚子也消下去了。臉也不腫了。在溪水中他的臉嚇了他一大跳。一夜上吐下瀉,使他瘦脫了形。

大概度過七個或者是八個夜晚後的早晨,他遇上了兩個熟悉的勞工。當時他趴在溪邊,正把頭紮在水面,學著野獸的樣子喝水,就聽到從溪邊一棵大橡樹上,傳下來一聲輕輕的問詢:「是鳥兒韓大哥嗎?」

他跳起來,躲到灌木叢裡。久違了的人聲把他嚇了個半死。這時,他又聽到了來自橡樹梢頭的問訊,但這次是一個沙啞的成年男子的聲音:「是鳥兒韓吧?」「是我,是我呀!」他狂叫著從灌木叢中鑽出來。「是鄧大哥吧?我聽出來了,還有小畢,我總算找到你們……」他跑到橡樹下,仰著臉往上望,猝然冒出的淚水,沿著他的眼角流向耳朵。樹上的老鄧和小畢,解開把自己捆在樹杈上的腰帶,沿著長滿青苔的樹幹,笨拙地滑下來。三個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哭著,叫著,歡笑著。

三個人拉開一點距離,鳥兒韓的目光在老鄧和小畢的臉上來回跳動著,老鄧和小畢的目光卻始終盯著鳥兒韓。

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交流著分別後的情況。老鄧在長白山伐過木,有山林經驗。根據大樹幹上青苔的分佈情況,老鄧確定了方位。半個月後,當山上的樹葉被秋霜染紅了的時候,他們站在一個低矮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望見了波浪滔天的大海,灰白的海浪永不疲倦地撞擊著岸邊一塊褐色的礁石,潮水像羊群一樣追逐著衝上平緩的沙灘。

「……海邊上,嗯,泊著十幾條船。一些人,嗯,淨是些老頭兒,嗯,老婆子,婦女,嗯,小孩子,在那兒曬魚,嗯,曬海帶,嗯,也挺苦的,嗯,哼著哭喪歌兒,嗚兒哇兒,嗯,哇兒嗚兒,老鄧說,嗯,過了海就是煙臺,嗯,煙臺離咱們老家,嗯,很近了,嗯,心裡樂,嗯,想哭,嗯,遠望著海那邊,嗯,有一片青山,嗯,老鄧說,那就是中國的,嗯,在山上貓到天黑,嗯,海灘上人走光了,嗯,小畢急著要下山,嗯,我說等會兒,嗯,一會兒,嗯,一個人,頭上戴著瓦斯燈,嗯,在海灘上,嗯,走了一圈,嗯,我說行了,嗯,下去吧,嗯,一個多月淨吃草,嗯,見了魚乾,嗯,比貓還饞,嗯,顧不上說話,嗯,吃了幾條魚,嗯,小畢說魚還有刺呢,又吃了一些海帶,嗯,肚子裡那個滋味呢實在難受,嗯,就像煮小豆腐一樣,嗯,絞著痛,嗯,小畢說,嗯,大哥,我的腸子怕是被魚刺扎破了,嗯,曬魚的鐵絲上搭著一件膠布圍裙,嗯,我抽下來紮在腰上,嗯,又找到一件,嗯,女人的褂子,穿上緊巴巴的,嗯,光身子一個多月了,嗯,穿上衣裳像個人啦,嗯,跳上一條小船,嗯,推,拖,弄到海里,嗯,身上溼透了,嗯,船不老實,嗯,像條大魚,嗯,你拖我拉爬上去,嗯,不知道怎麼讓船走,嗯,你一槳,我一槳,嗯,小船耍脾氣,團團轉,嗯,不行,這樣劃不到中國去,嗯,老鄧說,兄弟,這樣不行,回去吧,我說,不回去,就是淹死,嗯,死屍也要漂回,嗯,漂回中國!」

船經不起折騰,翻了,他們在齊胸深的海水裡掙扎著,被潮水衝上海灘。海上濤聲澎湃,像有千軍萬馬在廝殺,奔騰,繁星滿天,水面上飛舞著綠色的磷光。鳥兒韓凍得說不出話。小畢低聲啜泣著。老鄧說:「弟兄們,天無絕人之路,重要的是不要灰心。」鳥兒韓問:「大哥,你最大,你說吧,怎麼辦?」老鄧說:「咱是些旱鴨子,沒有使船經驗。莽撞出海,死路一條。好不容易逃出來,不能輕易死,這樣吧,咱先上山歇一天,明晚,捉個日本漁民,讓他送我們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們埋伏在路邊,手裡拿著棍子石頭。等啊等啊,終於看到那個頭戴瓦斯燈的人來了。鳥兒韓猛地撲上去,攔腰抱住那個人,將他摔在地上。那人怪叫一聲,昏了。老鄧摘下頭燈一照,晦氣,原來是面色枯黃的女人。小畢舉起石頭,說:「砸死她吧,要不她會去報信的。」老鄧說:「算了,小鬼子不仁,咱不能不義。殺女人,要遭天打五雷轟。」

他們扔下那女人,急匆匆轉移。突然看到海灘上有一點燈火,有燈火就有人。三個人,不用提醒,都屏住呼吸,往前爬。鳥兒韓聽到油布圍裙摩擦著海灘上的沙礫,嚓啦啦地響。燈光從一間木板房裡洩出來,房子兩邊,堆放著一些養殖海帶的玻璃水漂子,還有一些破舊的橡膠輪胎。鳥兒韓臉貼在簡易的板皮子門上,從寬大的縫隙裡,看到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蹲在一個小鐵鍋邊,正在吃大米飯。米飯的香氣刺激得他的胃部一陣痙攣,怒火衝上腦袋,操你祖宗,你們把我們抓來,讓我們吃草吃樹葉子,你們卻吃大米飯。鳥兒韓剛想衝進門去,手腕子卻被老鄧捏住了。

老鄧拖著他們,離開小屋,在一個安靜處,三個人頭碰頭趴下。鳥兒韓說:「大哥,咋不衝進去?」老鄧說:「兄弟,別急,讓這老人吃完了飯吧。」「你可真是好心腸。」小畢嘟噥著。老鄧說:「兄弟,咱們能不能回到中國,全仗著這個老人了。我看這也是個苦人。咱進去,千萬不要動蠻的,要和顏悅色地求他,他要答應了,咱就有救了,他要不答應,那時再來武的。我怕你們一進去就狠起來,所以把你們先拖出來。」鳥兒韓說:「鄧大哥,沒什麼好說的,我們聽你吩咐。」

他們進入板屋,還是把那老人嚇得夠嗆。他殷勤地為他們倒了茶。鳥兒韓看著老人被海風吹得像樹皮一樣粗糙的臉,心軟得不行。老鄧說:「好大爺啊,俺是中國勞工,求您老人家使船把我們送回去吧。」老人痴呆呆地看著他們,連連鞠躬。老鄧說:「您把我們送回去,我們砸了鍋賣了鐵,典了老婆賣了孩子,也要湊足盤纏把您送回來。您要不願回來,我們就把您當爹養著,有我們吃的,就有您吃的,誰要膽敢反悔,說話不算數,誰就不是人養的!」

老頭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咕嚕著他們聽不懂的話,連連磕頭,鼻涕兩道淚兩行。鳥兒韓有些心煩,動他一下,他就像殺豬一樣號叫著,爬起來就往外跑。鳥兒韓一把揪住他,他回頭就咬了鳥兒韓一口。鳥兒韓怒從心頭起,找到一把菜刀,按在老頭脖子上,威脅道:「別號,號就殺了你!」老頭兒不敢號叫,眼睛緊急地眨巴著。鳥兒韓說:「鄧大哥,到了這步田地,講不得二十四孝了。把這老東西弄上船,用刀逼著,不怕他不幹。」

三個人從小屋裡找到柴刀火棍,用繩子綁著老頭,拖拖拉拉出了屋,往海灘上走。海風呼嘯,海上一團漆黑。剛拐過山角,就看到前邊一片火把通明。一群人吵嚷著衝過來。老頭子掙脫繩子,大聲叫喚著往前跑。老鄧說:「弟兄們,逃命吧!」

他們跑到山上,沮喪得要命,誰也不說話,坐到天明,不知該幹什麼。鳥兒韓說:「為什麼非要走海路?我就不相信日本沒有和中國相連的陸地。難道那成千上萬、蝗蟲一樣的日本兵,都是坐船到中國?」小畢說:「那要多少船?不可能有那麼多船。」鳥兒韓說:「咱轉著海邊走,總有碰到路的一天,繞點彎就繞點彎吧,今年走不到,明年繼續走,豁出去了,早晚有走回中國的那一天。」老鄧說:「也只有如此了,我在長白山伐木時,聽說小日本跟朝鮮連著,咱先到朝鮮,再回中國,死在朝鮮,也強似死在日本。」

三個人正商量著,就聽到山下人聲鼎沸,狗叫,鑼響,壞了,日本人搜山了。他們慢慢住山頭撤。老鄧說:「兄弟們,咱千萬別拆了夥,單個奔,就被他們收拾了。」

他們到底被衝散了。鳥兒韓蹲在一墩竹子裡,看到有一個穿著破爛的男式制服上衣的黃臉女人,雙手端著一杆獵槍,戰戰兢兢地搜尋過來,她的左右,是一些拿著柴刀木棍的老人,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跟在女人背後,用一柄鐵鏟子,敲打著一個破銅盆。幾條瘦狗,在他們前頭有氣無力地叫著。可能是為了壯膽,搜山的老人、婦女、兒童,都虛張聲勢地喊叫著,間或還放一槍。那條黑白間雜的瘦狗,對著鳥兒韓藏身的竹叢,尾巴夾在雙腿間,一邊倒退一邊狂吠。瘦狗喪心病狂的狀態,引起了黃臉女人的注意。她端平獵槍,對著竹叢,怪叫著。她的從粗大的袖管裡褪出來的像蠟棒一樣的手脖子,劇烈地哆嗦著。鳥兒韓從竹叢中躥出來,高舉起切菜刀,對著那婦女,當然也對著黑洞洞的槍口,猛地撲了上去。那個黃臉婦女像遭了突然打擊的狗,聲音轉調兒,扔下獵槍便跑。鳥兒韓的菜刀緊擦著她頭頂的草帽子劈下去。帽子被劈破,露出乾枯的頭髮。女人哀鳴著跌倒了。鳥兒韓斜刺裡衝下山坡,幾下子便蹦到了被金黃的樹冠遮掩得密不透風的山谷裡。日本人的吼叫、狗的狂吠,把一面山坡吵翻了。

老鄧和小畢被日本人抓住了——正所謂因禍得福——日本投降後第二年,他們被當作戰俘引渡回中國,而在圍剿中突圍逃跑的鳥兒韓,卻註定要在北海道荒山密林中,苦苦煎熬十三年,直到那個大膽的獵戶把他當作冬眠的狗熊,從雪窩子裡掏出為止。

在最後一個大雪瀰漫的冬季來臨之時,鳥兒韓的頭髮已長得有一米多長。頭幾年裡,他還用那把破菜刀隔一段時間切削一次頭髮,但那把菜刀,終於被磨成一塊廢鐵,失去了任何使用價值,頭髮便自由地生長起來。從海邊劫掠來的油布圍裙和女人上衣早已成了條條縷縷,掛在那些生長著尖刺的灌木枝條上。現在他身上用柔軟的藤蘿捆紮著一些從山外稻田裡弄來的稻草和化肥包裝紙,一走動就嚓嚓啦啦響,宛若一隻恐龍時代的怪物。他像野獸一樣,在山林中劃出了自己的勢力範圍,這裡的一群灰狼,對他敬而遠之,他也不敢招惹它們。他知道這群狼是由一對老狼繁殖的。在第二個冬季裡,那對新婚不久的狼曾試圖把他吃掉,他也想剝掉它們的暖融融的皮做洞中的鋪墊。起初,他與它們遠遠地打量著,狼對他有所畏懼,但食肉類野獸那種不屈不撓的耐心使它們長久地坐在他棲身的山洞前的溪流旁,一個夜晚接著一個夜晚。狼揚起脖子,對著天邊的冷月發出淒厲的嗥叫,連天上的星星都在這可怕的嗥叫聲中顫抖。後來,他感到實在忍無可忍了,便一次吃了本該兩次吃的海帶,又多吃了一條刺蝟腿,然後,他集中精神消化食物,並用發僵的生出尖利指甲的手,揉搓著腿上的關節,作好出擊前的準備。他唯一的武器是那把當時還能勉強使用的破菜刀,還有一根帶尖的用來挖掘植物根莖的木棒。他把這兩件武器全帶上,推開了堵住洞口的石塊,鑽了出去。狼看到山洞口鑽出了一個它們從沒見過的動物。他身材高大,周身生著嚓嚓響的黃色鱗片,頭上的毛髮像一股洶湧的黑煙,雙眼放出綠色的光芒。他號叫著對著狼逼近。在離狼幾步遠時,他看到那隻公狼寬闊的大嘴裡,鋸齒一樣的白牙閃著寒光,狼的狹長的嘴唇,像膠皮墊圈一樣發亮。他猶豫地站住了腳。既不敢前進也不敢撤退,他清楚撤退的後果。就這樣僵持著,狼號叫,他跟著號叫,而且號叫得更加悠長,更加淒厲。狼齜牙,他也齜牙,並且附加上用刀背敲擊木棍的動作。狼在月光下追逐著尾巴梢兒跳起神秘的舞蹈,他也抖動著身上的紙片子,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跳躍著,而且確實是越跳越歡天喜地。他從狼的眼睛裡,發現了友好和緩和。

他在第九次報告中——這時他的舌頭因為強化訓練已變得靈活無比——講到此處,竟靈感突發,展開了人與狼的長篇對話:「狼說——是那頭女狼而不是那頭男狼,」他特別強調道,「女人總是心軟嘴甜——韓大哥,咱們交朋友吧。」他撇撇嘴,道:「那就交吧,但我告訴你們,我連日本鬼子都不怕,難道還會怕你們?公狼說:‘俺要真跟你拼命,你也未必能贏!看看吧,你的牙齒都鬆動了,牙齦也爛了,化了膿了。’公狼說著,把溪邊一根胳膊粗的棍子,一口咬斷了。我心驚膽戰,道:‘我有刀!’我揮舞著那把破刀,砍下一塊樹皮。母狼說:‘男人們,就是喜歡打架鬥毆。’公狼說:‘算了,我知道你也不善,咱誰也不惹誰,大家做鄰居吧。’奶奶的,我巴不得和解,但心裡怯了,嘴巴不能軟。我說:‘好吧,那就做鄰居吧。’我裝出不太情願的樣子說……」他的人狼對話讓臺下的聽眾憋不住地笑,他便愈加得意地講起來,直到主持人勸他不說狼了他才把話題往下延伸。

久居山林的鳥兒韓與狼達成了某種默契後和平共處,上官金童認為是可信的。因為在他自己與動物的交往中,就多次為動物超出人的想象力的智慧驚歎不已。譬如那隻充當他的奶媽多年的羊就差點與他對話。

鳥兒韓清楚地知道那群狼的血緣關係,知道它們的年齡、輩分,甚至愛好。除了這群狼,在這條山谷裡,還有一隻神經質的公熊,它什麼都吃,草根、樹葉、野果子、小動物,它還能極其靈巧地從山溪中捕捉到銀光閃閃的大魚。它吃魚時根本不吐刺,咔嚓咔嚓,像啃蘿蔔一樣。有一個春天裡,它從山下拖上了一條穿著膠皮鞋的女人腿,沒吃完就扔到山溪裡。這頭熊吃飽了沒事幹,就拔小樹消耗體力,它棲身的那片領地裡,到處都是被它連根拔出的小樹。終於有一天,鳥兒韓在第二十次報告中說,他與這頭有神經病的熊展開了一場惡鬥,他體力不支,被熊打翻在地。熊坐在他身上,顛動著沉重的屁股,拍打著胸脯,呵呵地狂笑著,歡慶勝利。他被顛得骨頭都要斷了,絕望中他靈機一動,伸出手去搔它的睪丸,這一下把那傢伙搔恣兒了,它順從地蹺起一條腿。他一邊搔著,一邊從腰裡抽下一根細繩,在牙齒的幫助下,挽了一個繩釦,套在熊睪丸的根部,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棵小樹上。他繼續搔著,慢慢往外拖身體。他打了一個滾,爬起來就跑,那公熊猛地往前一撲。睪丸一陣奇痛,這地方的痛跟別的地方的痛可大不一樣,他說,男人們都知道,無賴的女人也知道。抓住這兒,就等於攥住了男人的命根。那熊一下就昏了過去——他這段經歷,讓幾位闖過關東的人很不以為然,他們在關東時就聽說過這故事,只不過在關東的人熊鬥爭故事裡,主人公是年輕漂亮的女人,而那狗熊,還應該有一些調戲婦女的行為。鳥兒韓正走著紅,他們只好把疑問嚥到肚子裡。

按照他第一次報告時的說法,最後一個冬季,他是在一個面對著大海的山坡上度過的。他說,十幾年來,他越冬的地點一年年往外挪,一直挪到這裡。他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土洞子,洞口正對著山溝裡一個小村莊。他在洞子裡儲存了兩捆海帶,一捆乾魚,還有十幾斤土豆。每當清晨和傍晚,他坐在洞子裡,雙手捧著蛋子,望著山村裡那些裊裊上升的炊煙,沉浸在一種痴迷狀態中,若干的往事,在他的腦海裡閃現著。但往事都以碎片的形式出現,他無法完整地回憶起一件事,包括一個人的臉。一切都像浮在動盪不安的水面上,瞬息萬變,難以捕捉。大雪封山之後,村裡的人很少出來。街上走過一條狗,也會留下一行黑色的鮮明腳印。家家的煙囪裡,晝夜不停地冒著煙。烏鴉在村外的樹林裡,一天到晚聒噪。海灘上有幾條破船,靠近沙灘的地方,結著白色的冰,灰浪一天兩次衝上灘頭,沖刷著那些冰。就這樣他整整地蹲了一個冬天,餓急了就嚼條幹海帶,渴急了就從洞口挖點雪吃。一會兒睡,一會兒醒。拉了屎就用手抓著扔到洞外。一個冬天只拉過十幾次大便。春天到了,雪水開始融化,頭上的土層裡滲下水來。他往外扔大便時,看到村中那些小木屋已經露出了斑駁的棕色屋頂,大海的顏色也發了綠,但背陰的山坡上還是一片雪白。

有一天,他估摸著應該是正午時分,突然聽到洞外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聲。響聲圍著洞子轉,最後轉到頭頂上。他在洞中縮成一團,雙手不捂蛋子了,緊攥住一把破鐵鍬頭,麻木地等待著,昏沉沉的意識裡,閃爍著往事的碎片,使他很難集中精力,手中的鐵鍬頭,一次又一次地滑脫。頭頂上咕咚咕咚響著,泥土簌簌下落。一道雪亮的光線突然射進來。他本能地蜷縮起身體,注視著那道光線。上邊又咕咚了幾下,泥土、雪粉,嘩啦啦地流下來。慢慢地,一根圓溜溜的獵槍槍管,探頭探腦地從那洞中伸下來。然後就猛烈地放了一槍,彈丸打在地上,濺起一大團泥巴。嗆鼻的硝煙瀰漫全洞。他把臉埋在雙膝間,憋著不咳嗽。那人放了一槍後,在洞頂上肆無忌憚地走著,吆喝著。突然,他看到,那人的一條穿著烏拉、綁著獸皮的腿,從洞頂漏下來。他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掄起鐵鍬頭,砍那條腿。獵人在洞上,鬼一樣號著,那條腿也縮了回去。他聽到獵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雪水和泥巴,嘩啦啦地灌進洞來。他想,這人回去,肯定要叫人來的。得離開這洞,不能讓他們捉了活的。他極力克服著腦袋的混亂,艱苦地進行著簡單的思想。要逃出去。他推開了堵在洞口的木板,拿了一束海帶,還帶著一塊小篷布——是秋天時從日本人打稻機上揭下來的——爬出了洞口。他剛剛站起來,就感到一陣涼風猛地把身體吹透了,強烈的光線像刀子一樣剜著眼睛。他像根腐朽的圓木栽到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剛一邁步,糊里糊塗地又栽倒了。他悲傷地意識到:完了,我已經不會走路了。他不敢睜眼,一睜眼就感到辛辣的光線刺得眼睛疼痛難忍。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順著傾斜的山坡爬下去。他還依稀記得,在山坡的右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小樹林子。他感到爬行了很久很久了,應該到樹林了。但他睜開眼睛才知道剛剛離開洞口不遠。

傍晚的時候,他終於爬到了小樹林子。這時他的眼睛已經比較習慣了光線,儘管還是刺痛、流淚。他扶著一棵小松樹,慢慢地站起來,望著自己棲身的洞穴就在前邊一百米處。雪地上留著他爬行時留下的痕跡。山下的村子裡雞鳴狗叫,炊煙縷縷,一派和平景象。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破紙,裸露的膝蓋和肚皮磨破了,滲出了黑血,腐爛的腳趾散著惡臭。他心中湧起了陌生的仇恨情緒,彷彿有一個聲音在高高的空中喊叫著:「鳥兒韓,鳥兒韓,你是好漢,不能被小日本捉住。」

他從這棵樹撲向那棵樹,又從那棵樹撲向另一棵樹,用這種方式,他進入了樹林深處。這天夜裡,又降了一場大雪。他蹲在一棵小樹下,聽著黑暗中大海的咆哮和從深山裡傳出來的狼嗥,又陷入麻木狀態。大雪把他掩埋了,也掩埋了他頭天下午留下的痕跡。

第二天早晨,他看到初升的太陽把雪地照耀得一片碧綠。吵吵鬧鬧的人聲,還有幾隻狗的叫聲,在山坡那邊他的洞穴附近響起來。他一動也不動,安靜地聽著那些彷彿從水裡傳上來的朦朧模糊的聲音。漸漸地,眼前有一團火升起來,火苗子像柔軟的紅綢,無聲無息地抖動著。火的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白裙、目光像鳥一樣孤獨的少女。他披著厚厚的積雪站起來,向那少女撲過去……

嗅覺靈敏的獵狗把獵人們引導過來,鳥兒韓雙臂撐地,昂起頭,望著面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想罵一句,發出的卻是一陣狼嗥。那些獵人都驚恐地看著他,狗也畏畏縮縮地不敢靠前。

有一個獵人過來了,拉著他的胳膊。他感到心肺猛烈地炸開了,拼出最後的力氣,他把那人摟住了,並用無力的牙齒咬住了那人的臉。然後他就倒了,那人也倒了。他再也沒有反抗,聽憑著人們把他的扣了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他恍惚覺著,人們拖著他,像拖著一具野獸的殭屍,飄飄悠悠地進了那個山村。

在一個賣雜物的小鋪子裡,他被一種無法言述的痛苦折磨得清醒了。他聽到面前的鐵皮煙囪裡,火焰呼呼地響著,針尖一樣的熱,扎著他的全身。他赤身裸體,自覺像一隻被剝了皮的蛤蟆一樣難受。他掙扎著、號叫著,要逃離爐火。獵人猛然醒悟,把他拖到院子裡,放在一間儲藏雜物的、沒有生火的空屋裡。那間雜貨鋪的女主人,給了他很多照料。嘴巴里第一次被喂進一勺溫熱的糖水時,他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三天之後,獵戶們用毯子裹著他,把他抬到一個地方。那裡有一些穿戴體面的人,用哇啦哇啦的日語向他提問。他舌頭僵硬,什麼也說不出來。後來,他說:「他們拿出、一塊小黑板、嗯,粉筆、讓我寫字、嗯,寫什麼呢、嗯,我的指頭、像鷹爪一樣、嗯,捏住粉筆、嗯,手脖子酸、連粉筆也拿不住了、嗯,寫什麼呢?我想、腦袋裡一鍋粥、呼哧呼哧的、嗯,想啊、想、嗯,兩個字、嗯,出來了、出來了、嗯,中國、對了、中國、嗯,我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嗯,那麼大的兩個字、嗯,兩個大字、嗯,中國!」

第四十節

兩個月後,在高密縣巡迴演講了五十場的鳥兒韓重新返回了我們家。鳥兒韓掀起的熱潮漸漸平息,人們開始對他越說越豐富、越說越傳奇的經歷提出了疑問:可能嗎?怎麼會有那樣多的奇事?不就是在山裡待了十五年嗎?

鳥兒韓回答道:「操你媽,站著說話不腰痛,十五年,嘴唇一碰就過去了,老子卻要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一分鐘一分鐘地熬!你們有種,去待上五年試試吧!」

十五年確實不好熬,可那麼多的事,與狗熊打仗、與狼對話……可能嗎?

鳥兒韓憤憤地說:「操你媽,我沒跟狗熊打仗,也沒跟狼說話,那你們說說看,我在日本的深山密林裡,十五年裡都幹了些什麼?」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踏進我們家門時,就讓我大吃了一驚。我模模糊糊地回憶著有關鳥仙的一些往事,但只憶起她跟啞巴的一些風流事,以及她從懸崖上縱身跳下的情景,絲毫也記不起她還有一個這樣古怪的未婚夫。我往旁邊閃了閃,放他進了院子,那時,用一條白布單子纏著腰、赤著上身的上官來弟逃到院子裡。啞巴用拳頭把窗戶砸成一個大窟窿,把半截身子探出來,嘴裡喊著:「脫!脫!」上官來弟大哭著跌倒了,她的下身的血把白布單子都染紅了。她就這樣一絲不掛地、痛苦萬端地呈現在鳥兒韓面前。當她發現了院子裡的生人時,急忙把布單子裹在身上,血順著她的小腿流在地上。

母親趕著羊、牽著八姐回來了,她看到了大姐的醜相,似乎沒有過分吃驚,但當她看到鳥兒韓時,卻一屁股就蹾在了地上。

後來母親對我說,她當時就知道,討債的回來了,十五年前我們吃過的那些鳥,連本帶利要一起償還。上官家犧牲了大女兒換來的榮華富貴,隨著鳥兒韓的歸來即將結束。儘管如此,母親還是用最豐盛的飯菜,隆重地接待了鳥兒韓。這隻從天而降的怪鳥,坐在我家院子裡,雙手習慣地捧著褲襠間的東西,呆呆地看著正在灶上忙碌的母親和上官來弟。來弟被鳥兒韓的奇特經歷激動著,暫時忘記了啞巴帶給她的痛苦。啞巴悠到院子裡,挑釁地看著鳥兒韓。

在飯桌上,鳥兒韓笨拙地拿著筷子,無論如何也夾不住那塊雞肉。母親抽出他的筷子,示意他用手抓著吃。他抬起頭望著母親,問:「她……我的……媳婦呢……」母親仇恨地看了看啞巴,他正在貪婪地啃著那隻雞頭。母親說:「她……出遠門了……」

母親的善良使她無法拒絕鳥兒韓在我家住宿的要求,何況還有區長和縣民政局長的說辭:「他已經無家可歸,對這樣一個從地獄裡逃出來的人,他的一切要求,都應該得到滿足,何況……」母親打斷縣民政局長的話,說:「不用多說了。來幾個人幫著把東廂房拾掇拾掇吧!」

就這樣,傳奇英雄鳥兒韓,便寄居在我家那兩間被鳥仙充當過仙室的東廂房裡。母親從積滿灰塵的梁頭上,拿下那張被蟲子蛀得千瘡百孔的鳥仙圖,掛在廂房的北壁上,演講歸來的鳥兒韓一看到這張圖畫,便說:「我知道是誰害了我的老婆,我早晚要報仇。」

大姐和鳥兒韓的奇異愛情,像沼澤地裡的罌粟花,雖然有毒,但卻開得瘋狂而豔麗。那天中午,啞巴悠出去到供銷社打酒了。大姐蹲在桃樹下洗一件內褲,母親坐在炕上,用公雞毛綁一把雞毛撣子。她聽到大門聲響,看到恢復了捕鳥舊業的鳥兒韓,用食指挑著一隻羽毛美麗的小鳥,腿腳輕快地走了進來。他站在桃樹下,怔怔地望著來弟的脖子。那隻小鳥,痴情地鳴叫著,翅膀和脖子上的羽毛,在鳴叫中抖動。鳥的叫聲千迴百轉,撩撥著女人最敏感的感情的觸鬚。母親感到心中充滿深刻的內疚,這隻鳥,簡直就是鳥兒韓痛苦的化身。她看到來弟慢慢地抬起頭,望著那隻小鳥血一樣豔麗的胸脯,和那兩隻芝麻粒大小的、漆黑的、令人心碎的眼睛。母親看到來弟滿臉潮紅,眼睛裡水汪汪的,她知道,那件最讓她擔心的事情,在這隻痴情小鳥的鳴叫中,已經悄悄地拉開了帷幕。她沒有力量制止,因為她知道,上官家的女兒一旦萌發了對男人的感情,套上八匹馬也難拉回轉。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上官來弟心中萬分感動,她帶著兩手肥皂泡沫,慢慢地站了起來。那隻身體只有核桃大的小鳥,能發出如此纏綿多情、持續不止的鳴叫,令她驚訝不已。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小鳥正在向她傳送著神秘的資訊,一種朦朧的像水面上月光下的紫紅的睡蓮花一樣的亢奮而又可怕的誘惑。她努力想避開這誘惑。她站起來時是想避到屋子裡去的,但她的雙腳卻像生了根,而且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那隻小鳥。鳥兒韓手腕一抖,小鳥便飛到了來弟腦袋上。她感到鳥的纖細的小爪子,正深入到她的頭皮裡去,而鳥的叫聲,卻直接地鑽進了她的腦子裡。她的眼睛正對著鳥兒韓慈祥的憂悒的父親一樣的美麗的大眼睛,一股強烈的委屈的感情陡然把她淹沒了。鳥兒韓對著她點點頭,轉身往東廂房走去。那隻小鳥從她的頭頂上飛起來,追隨著鳥兒韓,進入了東廂房。

她怔了一會兒,聽到母親在炕上無奈地呼喚著她。她沒有回頭,不知羞恥地大哭著,衝進東廂房。鳥兒韓早已張開摟抱過狗熊的有力臂膀迎接著她。她的淚水把鳥兒韓的胸脯噴溼了。她認為有足夠的權力捶打他,他承受著她的捶打,並用那兩隻大手,不停地撫摸著她瘦削的肩膀和凹陷進去的脊樑溝。在這個過程中,小鳥蹲在鳥仙影像前的供桌上,興奮地啼叫著。它那隻小嘴裡,似乎往外唾著血的小星星。

來弟坦然地脫光了衣服,指點著身上被啞巴虐待過的累累傷痕,哭著抱怨:「鳥兒韓,鳥兒韓,你看吧!他把我妹妹折騰死了,現在他又來折騰我,我也完了,我被他折騰得連一點勁兒也沒有了。」然後,她就趴在他的被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鳥兒韓第一次如此仔細地觀看著女人的身體。他驚訝地想到,女人,這個因為自己倒霉的經歷而無福欣賞的靈物,竟比他半生中所看到的美好的東西更為美好。他被來弟修長的雙腿、渾圓的屁股、那兩隻被被子擠扁了的乳房、那縮排去的纖纖細腰上自然的凹陷,還有那比她的臉要嬌嫩、白皙許多的閃爍著玉一樣的滋潤光澤的皮膚——儘管那上邊傷痕累累——感動得熱淚盈眶。被苦難生活壓抑了十五年的青春激情像野火一樣慢慢地燃燒起來。他雙膝一軟,跪在了來弟的身體前,用滾燙的抖顫的嘴巴,吻著她的腳踝骨下邊那塊光滑的皮膚。

上官來弟感到,有一道藍色的電火,從腳踝骨那兒,飛躥著爬升,並在瞬息間流遍了全身,她全身的皮膚都繃緊了,繃緊了,突然又堤壩決口般地鬆弛下來。她陡然翻了一個身,把兩腿分開,折起身體,摟住了鳥兒韓的脖子。她具有豐富經驗的嘴巴,引導著還是童男子的鳥兒韓。在狂吻的間隙裡,她喘息著說:「讓那個啞雜種、讓那個半截鬼死了去吧,爛了去吧,讓烏鴉啄瞎他的眼睛吧……」

在他們一陣接著一陣的狂叫聲中,母親倉皇地關上了大門,並在院子裡敲打著一隻破得不能再破的鐵鍋,藉以掩蓋他們的叫聲。衚衕裡來來往往著尋找破銅爛鐵的小學生和中學生,家家戶戶的鐵鍋、鐵鏟、菜刀,連門上的鐵釕銱兒、女人指頭上的頂針、牛鼻子上的鐵環,都被蒐集去煉了鋼鐵,我們家因為有著名的戰鬥英雄孫不言和傳奇英雄鳥兒韓,才使家裡的鐵器儲存下來。母親巴望著來弟和鳥兒韓的造愛儘快結束,因為對飽受啞巴折磨的來弟的同情和內疚,因為對飽受苦難的鳥兒韓的同情和對十五年前那些肉味鮮美的鳥兒的感激,同時也出於對三女兒上官領弟的懷念和敬畏,母親自覺地擔當了來弟和鳥兒韓非法戀愛的保護人。雖然她預感到這件事情必將引出不可收拾的結局,但她還是想盡量地幫他們打掩護,讓結局晚一些到來。但事實上,對於鳥兒韓這樣的男人來說,當他領略了女人的激情和柔情之後,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約束住他。這是一個在山林中像野獸一樣生活了十五年的男人,這是一個在生與死的鞦韆上悠盪了十五年的男人,半截啞巴在他的心目中連一根木樁子都不如。對於來弟這樣一個經歷過沙月亮、司馬庫、孫不言三個截然不同的男人的女人,對於她這樣一個經歷過炮火硝煙、榮華富貴、司馬庫式的登峰造極的性狂歡和孫不言式的卑鄙透頂的性虐待的女人來說,鳥兒韓使她得到全面的滿足。鳥兒韓感恩戴德的撫摸使她得到父愛的滿足,鳥兒韓對性的懵懂無知使她得到了居高臨下的性愛導師的滿足,鳥兒韓初嘗禁果的貪婪和瘋狂使她得到了性慾望的滿足也得到了對啞巴報復的滿足。所以她與鳥兒韓的每次歡愛都始終熱淚盈眶、泣不成聲,沒有絲毫的淫蕩,充滿人生的莊嚴和悲愴。他們兩人在性愛過程中,都感到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啞巴脖子上掛著酒瓶在人群川流的大街上,飛快地躍進著。路上塵土飛揚,一群民工,推著褐色鐵礦石從東往西走;而另一群民工,推著同樣顏色的鐵礦石卻從西往東走。啞巴在兩隊民工中躍進著,躍進躍進大躍進。民工們都尊敬地看著他胸前那一片金光閃閃的軍功章,並停止前進,為他讓開道路。這使他得到極大的滿足。他雖然只齊著人群的大腿。但精神上卻高大無比。從此,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這條大街上。他從大街的東頭,躍進到大街的西頭,喝幾口酒,提提精神,再從大街的西頭,躍進到大街的東頭。就在他來回躍進的時候,上官來弟和鳥兒韓,也在地上和炕上,不斷地躍進著。啞巴滿身塵土,手下的小板凳腿磨短了一寸,腚下的膠皮,也磨出了一個大洞。村子裡的樹全被砍光了,原野裡濃煙滾滾。上官金童跟隨著消滅麻雀的戰鬥隊,高舉著綁上紅布條的竹竿,敲打著銅鑼,把高密東北鄉的麻雀,從這個村莊趕到那個村莊,使它們沒有時間覓食,落腳,最後都像石塊一樣掉在大街上。上官金童的相思病在多種因素的刺激下痊癒了,戀乳厭食症也隨之痊癒。但他的威信大大降低,他所親近的俄語教師霍麗娜也被劃成右派,送到離大欄鎮五里路的蛟龍河農場勞動改造。他在大街上看到了啞巴,啞巴也看到了他。兩個人打了一個手勢,便各忙各的去了。

這個喧鬧的遍地火光的狂歡季節很快結束了。狂歡過後的高密東北鄉,進入了一個新的淒涼時代。在一個秋雨瀟瀟的上午,一個重炮連,用十二輛大卡車拖著十二門榴彈大炮,從東南方向的狹窄土路上,哞哧哞哧地開進了大欄鎮。他們開進村莊時,啞巴正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孤獨地跳躍著。在不久前的躍進歲月裡,他耗盡了精力。現在他精神萎靡,目光陰沉。因為大量飲酒,那半截結實的身體也變得臃腫起來。炮兵連的出現,使他的精神一振。他不合時宜地從街邊悠到街中央,擋住了卡車的去路。卡車一輛接著一輛停下來。車上計程車兵都在秋雨中眨巴著眼睛,望著車前這個攔擋車輛的怪人。卡車駕駛室裡,跳出一個腰掛短槍的小軍官,他憤怒地罵著:「渾蛋,你是不是活夠了?」——確實夠懸的,因為道路打滑,啞巴身體又矮,卡車輪子又高,他幾乎是從司機視線的死角里躍進了街心。司機感到眼前躥起一個黃影子,便一腳踩住了車閘,儘管如此,卡車粗大的保險槓,還是撞在了啞巴的方正的大頭上。他的頭沒有出血,但很快鼓起了一個雞蛋大的紫包。小軍官還想罵幾句,但啞巴的猛禽般的目光使他的心臟緊縮起來,隨即他便看到了啞巴破爛的軍裝前胸上那一片功勞牌子。他雙腿併攏,彎著腰敬了一個禮,大聲說:「首長,對不起,請原諒!」

啞巴的精神獲得了很大的滿足。他退到路邊,讓開了道路。卡車拖著重炮緩緩駛過去。車上計程車兵,都對著他舉手敬禮,他也舉起手來,讓指尖戳著軟塌塌的帽簷兒,向士兵們還禮。卡車過去了,街道被軋得稀爛。東北風颼颼地颳著,白色的秋雨傾斜著落下來,街道上籠罩著一層冰涼的霧氣。幾隻劫後餘生的麻雀,在雨的縫隙裡疾飛過去。幾條渾身溼淋淋的狗,夾著尾巴站在大街一側宣傳蓆棚下,對啞巴行著注目禮。

炮隊的路過,標誌著狂歡季節的最後終結。啞巴垂頭喪氣地回了家。他像往常一樣舉起小板凳敲門時,門卻自動地開啟了。並且,他突然聽到了異常清楚的嘎嘎吱吱的門聲。他原本生活在一個幾乎靜寂的世界裡,所以鳥兒韓和來弟的姦情能比較長期地瞞住了他。當然,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街道上、煉鐵爐旁,回到家便累得像死狗一樣沉沉睡去,天一亮又躍出大門,他無暇顧及來弟,這也是鳥兒韓與來弟的姦情持續數月不被他發現的重要原因。

啞巴耳朵的復聰,只能歸結到卡車保險槓的撞擊上,也許那一撞,把堵住他耳朵的異物撞出來了。門的嘎吱聲嚇了他一跳,隨即他便驚喜地聽到了乾硬的秋雨落在樹葉上的噼啪聲,還有上官魯氏在炕上打呼嚕的聲音——母親失職了,她忘記了關大門——更令他驚異的,是從東廂房裡發出的上官來弟的半是痛苦半是幸福的呻吟聲。

他像獵犬一樣抽動著鼻子,聞到了上官來弟身上那股像蛤蜊肉一樣的氣味。然後他便飛一樣地向東廂房躍過去。院子裡的積水透過膠皮上的窟窿,冰涼地浸溼了他的屁股,他感到肛門像針扎著一樣疼痛起來。

東廂房的門肆無忌憚地敞開著,屋子裡點著一支蠟燭,鳥仙的眼睛在畫上冷冷地閃爍著。他一眼就看到了鳥兒韓那兩條長著黑毛的修長、健壯、令他嫉妒的雙腿。鳥兒韓的屁股不停地聳動著,在他的前邊,上官來弟高高地翹著臀部,她的雙乳在胸前懸垂著,晃盪著,她的被散亂的黑髮纏繞著的頭顱在鳥兒韓的枕頭上滾動著,她的手痙攣地抓著褥子,那些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的呻吟聲,從散亂的黑髮中甩出來,甩出來……他感到碧綠的火焰「嗡」的一聲把他面前的一切都照亮了。他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嗥叫。他把手中的小板凳甩過去。板凳從鳥兒韓的肩膀上方滑過去,碰到牆壁,跌落在上官來弟腮邊。他又把另一隻小板凳甩過去。這一次擊中了鳥兒韓的屁股。鳥兒韓轉過身,惱怒地盯著在秋雨中瑟瑟發抖的啞巴。鳥兒韓臉上顯出自豪的微笑。上官來弟的身體一下子便趴平了。她趴在炕上喘息著,並隨手拉過被子遮住了身體。「啞雜種,你看到就看到吧!」她從被子裡挺起身子,對著啞巴罵著。啞巴雙手按地,像一隻巨大的青蛙,第一下跳進門檻,第二下便跳到了鳥兒韓腳前。他把結實的大頭猛地往前一頂,鳥兒韓便雙手捂著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器官,哀號著彎下腰去。黃色的汗珠一秒鐘內便密密麻麻地出現在他的臉上。啞巴更加兇猛地撲上去。他那兩隻特別發達的長臂像章魚的腕足一樣搭在鳥兒韓的肩膀上,同時,那兩隻長滿厚繭、鐵一樣堅硬、凝聚著他全身力道的大手,牢牢地扼住了鳥兒韓的咽喉。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側歪了,他的嘴巴可怕地張開著,雙眼往上翻著,顯出的全是白眼珠子。

從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的上官來弟,撈起枕邊那隻小板凳,赤身裸體地跳下炕。她先用板凳砍著啞巴挺直的雙臂,就像砍在松木上一樣毫無反應。繼而她又砸著他的腦袋,好像砸著一顆熟透了的西瓜,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後來她又扔掉小板凳,從門上抽下一根沉重的柞木門閂,掄圓了,猛地砸在啞巴的頭上。她聽到啞巴哼一聲,但身體還保持著那姿勢。她又打了他一門閂,啞巴的身體,從鳥兒韓脖子上掉下來,像個缸一樣立了片刻,便猛然往前栽去。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廂房裡的打鬥聲把母親從睡夢中驚醒。她趿拉著鞋跑到門口,打鬥已經結束,結局基本明朗。她悲苦地看著一絲不掛的上官來弟,身體軟綿綿地倚靠在門框上。上官來弟扔掉那根沾滿鮮血的門閂,痴呆呆地走到院子裡,灰白的雨箭斜射著她的身體,一串串眼淚般的水珠從她身體上飛快地滾下去。她的很醜的腳啪唧啪唧地踩在渾濁的水汪裡。她蹲在水盆邊,嘩啦嘩啦地洗著手。

母親掙扎著站直身體,把鳥兒韓從啞巴身上拉起來。她用肩膀頂著他的腋窩,把他掀到炕上。她掀開被,厭惡地蓋住了他的身體。母親聽到鳥兒韓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於是她知道,這個傳奇英雄活過來了。她彎下腰去,像扶麻袋一樣扶起啞巴,卻看到,有兩股墨汁一樣黑的液體,從他的鼻孔裡流出來。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隨即便鬆了手。啞巴的屍首穩穩當當地坐著,再也沒有歪倒。

她把指尖上的血擦在牆上,便懵懵懂懂地回到了自己的炕上,和衣躺下。啞巴生前的事蹟,一樁樁一件件浮現在她的眼前,想到年幼時的啞巴帶領著他的弟弟們騎在牆頭上稱王稱霸的情景,她忍不住笑出了聲。院子裡,上官來弟用那塊泡漲了的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洗手,肥皂泡沫滿院子流淌。下午,鳥兒韓一手捂著咽喉、一手捂著褲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他抱起像冰一樣涼的上官來弟。來弟摟住他的脖子,傻乎乎地笑起來。

後來,一個唇紅齒白的小軍官,提著一大盒用紅紙蒙頂的禮品,在區委秘書的陪伴下,進入上官家的院子。他們在院子裡喊了幾聲,見沒人回答,區委秘書便帶著小軍官,徑直鑽進了母親的房間。

「大娘,」區委秘書說,「這是榴炮連宋連長,前來慰問孫不言同志!」

宋連長滿面愧色地說:「大娘,實在對不起,我們的車,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傷了。」

母親猛然坐起來,問:「你說什麼?」

宋連長道:「我們的車——道路太滑——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起了一個大包……」

母親大聲哭著說:「他回家後,嚷了一陣,就死了……」

小軍官的臉嚇得煞白。他幾乎是哭著說:「大娘啊,大娘……我們踩了剎車,但是路太滑了……」

法醫前來驗屍的時候,上官來弟挎著一個小包袱,穿戴得整整齊齊,對母親說:「娘,我要走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不能冤枉人家那些當兵的。」

母親說:「你跟法官們說,古來就有的規矩,雙身女人,要等分娩了才……」

上官來弟說:「我明白,我一輩子沒像現在這樣明白過。」

母親說:「你的孩子,我會好好撫養。」

上官來弟說:「娘,我沒有什麼牽掛了。」

她走到院子裡,對著東廂房說:「不用驗了,他是被我打死的,我先用小板凳砍他,又用門閂砸他,當時,他正卡著鳥兒韓的脖子。」

鳥兒韓手裡提著一串死鳥,走進院子,他說:「這是幹什麼?不就死了個半截子廢物嘛!是我打死的。」

公安人員把上官來弟和鳥兒韓銬走了。

五個月後,一位女公安送來一個瘦得像病貓一樣的男孩。並轉告母親,上官來弟第二天上午將被槍決,家屬可以去收屍,如果不收屍,就送到醫院解剖。女公安還告訴母親,鳥兒韓被判處無期徒刑,不久即將押赴服刑地,服刑地點在塔里木盆地,距離高密東北鄉有萬里之遙,起解前,家屬可以去探視一次。

上官金童因為撞傷了學校的小樹,已被開除學籍。沙棗花因為有偷盜行為,被茂腔劇團開除回家。

母親說:「我們要去收屍。」

沙棗花說:「姥姥,算了,別去了。」

母親搖搖頭,說:「她犯的是一槍之罪,沒犯千刀萬剮的罪。」

槍斃上官來弟那天,觀眾足有一萬人。一輛囚車把她拉到斷魂橋邊,車上,同案犯鳥兒韓陪著遊街。為了防止罪犯胡說八道,執法人員用一種特製的刑具,封住了他們的嘴巴。

上官來弟被槍斃後不久,上官家又接到一張報告鳥兒韓死訊的通知書。他在被押赴服刑地旅途中,企圖跳車逃跑,被火車輪子軋成了兩半。

第四十一節

為了開墾高密東北鄉那上萬畝荒草甸子,大欄鎮的青年男女,統統被吸收為國營蛟龍河農場的農業職工。分配工作那天,場部辦公室主任問我:「你,有什麼特長?」因為飢餓,我的耳朵裡嗡嗡響,沒聽清他的話。他噘了一下嘴唇,露出一顆鑲在嘴巴中央的不鏽鋼牙齒。提高了嗓門他又一次問:「有什麼特長?」我想起了剛才在路上,看到了挑著一擔大糞的霍麗娜老師,她曾誇獎我有俄語天才。於是我說:「我俄語很好。」「俄語?」辦公室主任冷笑著,炫耀著那顆鋼牙,嘲諷道,「好到什麼程度?能給赫魯曉夫和米高揚當翻譯嗎?能翻譯中蘇會談公報嗎?小夥子,我們這裡,留蘇學生都在挑大糞,你的俄語能好過他們嗎?」等待分配的青工們發出哧哧的冷笑。「我問你在家裡幹過什麼?幹什麼幹得最好?」「我在家放過羊,放羊放得最好。」「對,」主任冷笑著說,「這才叫特長,什麼俄語呀,法語呀,英語日語義大利語,統統地沒用。」他匆匆寫了一張條子,遞給我,說:「到畜牧隊去報到,找馬隊長,讓她分配你具體工作。」

路上,一個老職工告訴我,馬隊長名叫馬瑞蓮,是農場場長李杜的老婆,響噹噹的第一夫人。我拿著條子,揹著鋪蓋去報到時,她正在種畜場指揮著一場破天荒的雜交試驗。種畜場的院子裡,拴著一頭髮情的母牛、一頭髮情的母驢、一隻發情的綿羊、一頭髮情的母豬、一隻發情的家兔。配種站的五個工作人員——兩男三女——都穿著雪白的大褂、捂著遮住鼻子嘴巴的大口罩,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裡,都端著一具授精器,好像五個嚴陣以待的衝鋒隊員。馬瑞蓮留著一個半男半女的大分頭,頭髮粗得像馬鬃一樣,一張紅彤彤的大圓臉,長長的細眯的雙眼、肥大的紅鼻子、豐滿的大嘴、脖子粗短、胸脯寬闊,沉甸甸的乳房宛若兩座墳墓——渾蛋!上官金童暗罵了一句,什麼馬瑞蓮,這不是上官盼弟嘛!因為我們上官家臭名遠揚,她竟然改換了名字。由此類推,那李杜,就是魯立人,他曾叫蔣立人,也許在蔣立人之前,還叫過x立人,y立人。這一對改名換姓的夫妻,被貶到這偏遠之地,看來也是一對倒霉蛋——她穿著一件俄羅斯花布短袖襯衣,一條像豆腐皮一樣皺皺巴巴哆哆嗦嗦的黑色凡爾丁褲子,腳蹬一雙高豄回力球鞋。她指頭縫裡夾著一支躍進牌香菸,縷縷青煙繚繞著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她抽了一口煙,問:「場報記者來了沒有?」「來了,」一個戴著近視眼鏡、面容枯黃的中年人從拴馬樁後閃出來,哈著腰說,「來啦。」他手裡拿著擰開帽的自來水筆和開啟的筆記本,筆尖按在紙上,隨時準備記錄。馬隊長響亮地笑著,用那隻胖嘟嘟的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說:「主編親自出馬啦!」中年人道:「馬隊長這兒,是出頭條新聞的地方,別人來,我不放心。」「老於,很有積極性嘛!」馬瑞蓮讚揚著,又一次用她的手,拍了那主編的肩頭,主編小臉煞白,像怕冷一樣,緊緊地縮著脖子。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編輯著八開對摺油印小報姓於名正的中年人,曾經是省委機關報的社長兼總編輯,一個大名鼎鼎的右派。「今天,」馬瑞蓮說,「我真要給你一個頭條新聞。」她深情地望了文質彬彬的於正一眼,把手中的菸捲兒嗞嗞地吸到燒痛嘴唇的程度,然後「啪」的一聲吐出去,讓煙紙和殘餘的菸絲分離——她這一手絕活,會把撿菸頭的人氣死——她噴吐著最後一口青煙,問配種員們:「都準備好了嗎?」配種員們舉起配種器,無聲地回答著她的問題。血液湧上她的臉,她搓著手,激動不安地拍了拍巴掌,然後又掏出一條手絹擦了擦手上的汗水。「馬精,誰是馬精?」她大聲地問。那個端著馬的精液的配種員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在口罩裡顯得窩窩囊囊。「我是,我是馬精。」馬瑞蓮指指那頭牛,說:「你去給它,那頭母牛,把馬精授進去。」配種員遲疑著,他看看馬瑞蓮,又看看身後那四位同行,好像要說什麼話。馬瑞蓮道:「還站著幹什麼?幹這種事兒,趁熱打鐵才能成功!」配種員眼裡流露出惡作劇的神情,他大聲說:「馬隊長,我遵命!」配種員捧著裝有馬精液的授精器,飛快地跑到母牛背後。當那配種員把器具插入母牛的產道時,馬瑞蓮的嘴巴半張著,呼呼地喘著粗氣,好像那一管子馬精不是授給母牛而是授給了她。然後,她乾淨利索地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她命令牛的精子去包圍綿羊的卵子。她讓綿羊的精子和家兔的卵子結合。在她的指揮下,驢的精液射進了豬的子宮,豬的精液則冤冤相報般地射進了驢的生殖器官。

場報主編的臉灰溜溜的,嘴巴咧著,很難說他是想放聲大哭還是想放聲大笑。一個女配種員,端著綿羊精液的那一位,她的睫毛彎曲著,眼睛不大,但黑亮無比,幾乎沒有多少眼白。她拒絕執行馬瑞蓮的命令,把配種器扔在搪瓷托盤裡,摘下手套,拉下口罩,露出她的汗毛很重的上唇、白皙的鼻子和線條優美的下巴,憤怒地說:「簡直是惡作劇!」她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聲音清脆悅耳。

「放肆!」馬瑞蓮雙手拍出一聲脆響,流沙一樣的目光撒到女配種員的臉上,她陰沉沉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戴的,」她用手作了一個摘帽子的姿勢,「不是‘手提帽’,你是極右派,是屬於永久性的、永遠摘不掉帽子的右派,對不對?!」女配種員的脖子像經了嚴霜的草莖,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她回答道:「您說得對,我是極右派,永久性的。但是,我想,這是兩碼事,科學和政治,是兩碼事,政治可以翻雲覆雨,可以朝秦暮楚,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但科學卻是嚴肅的。」「住嘴!」馬瑞蓮像一臺瘋狂的鍋駝機,空咚空咚跳動著,喊叫,「我決不允許你在我的種畜場裡,繼續放毒。你也配談政治?你知道政治姓什麼?你知道政治吃什麼?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線!脫離了政治的科學就不是科學,在無產階級的辭典裡,從來就沒有超階級的科學。資產階級有資產階級的科學,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科學。」「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女配種員孤注一擲地、大聲地打斷馬瑞蓮的話,「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硬要逼著綿羊和家兔交配並期望著產生新的物種,那麼我說,這無產階級的科學就是一堆臭狗屎!」

「喬其莎,你太狂妄了!」馬瑞蓮牙齒打著戰說,「你抬頭看看這天,你低頭看看這地,你應該知道天高地厚!你竟敢說無產階級的科學是臭狗屎,反動透頂啊!單憑這一句話,就可以把你關進監獄,甚至槍斃!看你這麼年輕、漂亮,」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降低了調門說,「我放你一馬,但是,你必須給我把授精任務完成!否則,我可不管你是什麼醫學院校花還是農學院的校草,那匹蹄子比臉盆還大的種馬我都制服了,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

場報主編規勸道:「小喬,聽馬隊長的吧,這畢竟是科學實驗嘛,人家天津郊區,把棉花嫁接到梧桐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都獲得了成功,《人民日報》白紙黑字登著呢!這是一個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時代,是一個創造人間奇蹟的時代,既然馬和驢交配能生出騾子,誰又能擔保綿羊和家兔交配不會產生新的畜類呢?聽話,去吧。」

醫學院校花、極右派學生喬其莎臉漲得通紅,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她執拗地說:「不,我不,這違背基本常識!」


作者「莫言」的其他小說

檀香刑》《》《紅高粱家族》《白棉花》《生死疲勞》《酒國》《莫言散文集》《師傅越來越幽默》《十三步》《老槍寶刀》《紅蝗》《天堂蒜薹之歌》《戰友重逢》《》《會唱歌的強》《白狗鞦韆架》《四十一炮》《紅樹林》《食草家族》《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