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報主編道:「小喬,你好糊塗啊!」
「不糊塗就打不成極右派了!」場報主編對喬其莎的關切顯然引起了馬瑞蓮的不滿,她冷冷地頂了他一句。
場報主編立刻垂下頭,不吱聲了。
一個男配種員走上來,說:「馬隊長,我替她做吧。甭說是把綿羊的精液射進家兔的子宮,就是把李杜場長的精液射進母豬的子宮,我也絲毫不為難。」
配種員們怪笑起來,場報主編偽裝咳嗽才避免了笑出聲音。馬瑞蓮惱羞成怒,罵道:「渾蛋,鄧加榮,你太過分了!」
那個鄧加榮,拉下口罩,顯出一張無法無天的馬臉,冷冷地說:「馬隊長,本人既沒有手提帽也沒有永久帽。本人三代礦工,根紅苗正,你可別用嚇唬小喬的一套來嚇唬我。」
鄧加榮說完,揚長而去。馬瑞蓮把滿肚皮鳥氣全撒在喬其莎身上:「你,幹不幹?不幹的話,這個月的糧票我可要全部扣發了。」
喬其莎憋著,憋著,終於憋不住了,眼淚連串成行地滾出,嘴巴里也發出了哭聲。她裸手拿起配種器,跌跌撞撞地跑到發情母兔前——那兔子顏色青紫,脖子上拴著一根紅繩——按住了它,它撲撲稜稜地掙扎著。
這時,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終於看到了我,冷漠地問:「你來幹什麼?」我把場部辦公室主任的條子遞過去。她看看條子,說:「到養雞場去吧,那兒正缺一個乾重活的壯工。」她不再理我,對主編說:「老於,回去發稿吧,稿子嘛,留有餘地吧。」主編哈腰道:「到時請您看小樣。」她又對喬其莎說:「喬其莎,根據你的請求,同意你調離配種站。你收拾收拾,去養雞場報到。」最後,她對我說:「你怎麼還不走?」我說:「我不知道去雞場的路。」她抬手看看腕上的表,說:「走吧,我正要去雞場辦事,順便把你帶過去。」
遠遠望得見雞場用石灰刷得雪白的牆壁時,她停下了。這是緊靠廢舊槍炮場的通向雞場的泥濘小路,路邊的小溝裡,汪著一些暗紅色的汙水。在那片用鐵絲網攔起來的空地上,狂長的野蒿子淹沒了破爛坦克的履帶。坦克的紅鏽斑斑的炮筒子淒涼地指向藍天。牽牛花的嫩綠色的藤蔓,纏繞著一門高射炮斷了半截的炮管。一隻蜻蜓立在高射機槍的槍筒上。老鼠在坦克的炮塔裡跑動。麻雀在加農炮粗大的炮筒裡安家落戶、生兒育女,它們叼著翠綠色的蟲子飛進炮筒。一個頭上扎著紅綢蝴蝶結的女孩坐在炮車的老化成焦炭狀的橡膠輪胎上,呆呆地看著兩個男孩在用鵝卵石敲打著坦克駕駛艙裡的零件……馬瑞蓮把目光從荒涼的槍炮場上收回來,臉上的表情與方才在配種站頤指氣使的樣子判若兩人。「家裡……都好嗎?」她問我。
我扭轉臉,看著在高射炮口上點點顫顫的彷彿蝴蝶觸鬚的牽牛花藤蔓,心中充滿怒火,你連姓名都改了,還問這個幹什麼?我心裡想著。
「本來,你的前途是無限光明的,」她說,「我們也為你高興。可是,來弟把一切都毀了。當然,也不能完全怪她,母親糊塗……」
「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說,「我就去雞場報到了。」
「嗬,幾年不見,長脾氣啦!」她說,「這倒讓我感到幾分欣慰,上官金童二十歲了,應該把褲襠縫死、把奶頭拋掉了。」
我背起鋪蓋,朝著雞場走去。
「站住,」她說,「你不要對我們誤會,這幾年我們也不順,就是這樣吹,人家還嫌我們右傾。我們也是沒有辦法,‘鳥兒韓披紙袋——沒有辦法’。」她熟練地引用了一句流傳在高密東北鄉的歇後語。她摸出那張條子,從懸掛在胸前的鋼筆套裡,摸出鋼筆,在紙條上潦草地畫上幾個字。她把紙條遞給我,說:「去找龍場長,把條子給她。」我接過條子,說:「您還有什麼話,就一次說完吧。」她猶豫了一下,說:「你知道,我和老魯,混到今天這個份上,是多麼地不容易。所以,請你不要給我們添麻煩了。暗地裡,我會幫助你,在公開的場合……」
「你不要說了,」我說,「你既然連姓名都改了,就與我們上官家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根本就不認識您,所以,求您也不要給我什麼‘暗地裡的幫助’。」
「太好了!」她說,「方便時告訴母親吧,魯勝利她很好。」
我再也沒有理睬她。沿著那道生鏽的、連牛都能鑽進去吃草的象徵性的鐵絲網隔斷了的戰爭歲月的殘骸,我大步地向雪白的雞場走去。我對自己方才的表現非常滿意,自我感覺很好,好像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見鬼去吧,馬瑞蓮和李杜們,見鬼去吧,像鱉脖一樣抻著的鏽炮筒。什麼迫擊炮的底盤、重機槍的護板、轟炸機的翅膀,統統見鬼去吧。從一棵像樹一樣高大的灰菜那兒,我拐了一個彎,看到了兩排紅瓦房之間用白色漁網籠罩的空地裡,有上千只白色的雞懶洋洋地移動著,在高高的支架上,一隻肉冠子紫紅的大公雞,像妻妾成群的帝王一樣,驕橫跋扈地鳴叫著。母雞們「咕咕咕咕」的叫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把那張馬瑞蓮簽過字的條子,交給了那個缺了一條胳膊的龍場長。從她那張冷酷的臉上,我猜到這個女人絕不是一般人物。她看了條子,說:「小夥子,你來得正好。你每天的任務是:上午,把所有的雞糞送到養豬場裡去,然後從豬場的粗飼料加工組那兒,把我們需要的粗飼料拉回來。下午,你跟馬上就要來的喬其莎把當天產的雞蛋送到場部,然後去糧食倉庫把第二天的精飼料領回來。聽明白了沒有?」「明白了。」我盯著她那隻空空蕩蕩的衣袖,回答了她的問話。她發現了我的注意,冷冷地說:「在我這兒幹活,只有兩條原則,一是不偷懶,二是不嘴饞。」
這一夜月光很好,在緊挨著雞舍的倉庫裡,我躺在一堆破舊紙盒上,聽著母雞們的呻吟,久久難以入睡。隔壁便是那十幾位養雞女工的宿舍。她們打呼嚕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過來。呼嚕中還夾雜著咋咋呼呼的夢囈。月光從窗玻璃上、從裂開的門縫裡,冷淡地傾瀉進來,照著地上那些紙盒上的字樣:雞瘟疫苗、防潮避光、玻璃器皿、小心輕放、不得擠壓、請勿倒置。月光悄悄地移動著,我聽到從初夏的原野裡,傳來了東方紅牌拖拉機的轟鳴,那是機耕隊的拖拉機手們正在加班耕耘著處女地……昨天,母親抱著鳥兒韓和上官來弟遺下的孩子送我到村頭。她說:「金童,還是那句老話,越是苦,越要咬著牙活下去,馬洛亞牧師說,厚厚一本《聖經》,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個。你不要掛念我,娘是曲蟮命,有土就能活。」我說:「娘,我要省下口糧,送回來給您吃。」娘說:「千萬別,你們只要能填飽肚子,娘自然就飽了。」在蛟龍河堤上,我說:「娘,棗花已經習上了那一行……」母親無奈地說:「金童,幾十年了,上官家的女孩子,哪一個聽過別人的勸說?」
後半夜的時候,雞舍裡群雞噪叫。我急忙爬起來,臉貼到窗玻璃上,看到破漁網下,雪白的雞群像浪潮一樣翻騰著。在流水般明澈的月光裡,有一匹綠油油的大狐狸,正在雞群中跳躍著。它的身體在跳躍中像一匹連續不斷地舒展開的綠色綢緞。隔壁的女人們咋咋呼呼地喊叫起來。很快地她們便半掩著衣服跳到屋外。衝在最前邊的,是那獨臂的龍場長,她手裡握著一支烏黑的「雞腿匣子」。狐狸叼著一隻肥胖的大母雞,一躥一躥地沿著牆邊奔跑。母雞的腿划著地面,龍場長對著狐狸開了一槍,一團火光從槍口中噴出。狐狸猛地站住,母雞落在地上。「打中了!」一個女工嚷叫著。但狐狸亮晶晶的眼睛對著女工們掃過來。月光把它的狹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它的臉上出現了嘲諷的冷笑。女工們都被它的笑容震住了。龍場長舉著手槍的胳膊無力地下垂了。但是她掙扎著又放了一槍。子彈打在離狐狸很遠、離女工們卻很近的沙土地上。狐狸叼起雞,不慌不忙地從鋼筋焊成的柵欄門上鑽了出去。
女工們都呆呆地站著,目送狐狸。它像一股綠色的輕煙,消逝在那片廢舊兵器陳列場裡。那裡邊野草茂盛,磷火在月光下閃爍,正是狐狸的天國。
第二天上午,我感到眼皮沉重,拉著滿滿一車雞糞往養豬場那邊走去。剛剛拐到槍炮場旁邊的小路上,就聽到後邊有人叫停。回頭看,見那個女右派喬其莎,輕快地跑過來。她冷淡地說:「場長讓我幫你拉車。」我說:「你在後邊推吧,我在前邊拉。」小路狹窄,雙輪車的輪子經常陷在路上鬆軟的泥土裡。每逢這種情況,我便掉轉身體,雙手緊握車把,後仰著身體,把沉重的車子拖上來。她也非常賣力地推著。每當車子掙扎上來,我轉過身去之前,她便望我一眼。她的黑得怪異的眼、長長的白鼻子、唇上的汗毛、線條優美的下巴和那種充滿暗示的神情,逼著我把她與昨天晚上那隻偷雞的狐狸聯絡在一起。我頭腦中有一塊黑暗的區域正在被她的眼神照亮。從雞場到豬場,有五里多路。中間要經過蔬菜專業隊的化糞池。霍老師挑著糞桶過來了。霍麗娜細弱的腰在沉重的糞桶的壓迫下,彷彿隨時都會折斷。在豬場,教過我音樂課的紀瓊枝紀老師,負責接受我們拉去的鮮雞糞,她把這些酸溜溜臭烘烘的東西摻到豬飼料裡。
飼料加工組裡有一個能用當時最先進的俯臥式跳過一米八橫竿的運動健將,自然也是右派。他對喬其莎表示著特別的關懷,對我也十分友好。這是一個樂天的右派,與那些愁眉苦臉的右派形成鮮明的對照。他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眼上罩著一副風鏡,在塵煙瀰漫的粉碎機邊愉快地忙碌著。飼料加工組的小組長也是個寶貝。他名叫郭文豪,但卻一個字也不識。儘管他一字不識,但卻出口成章,他編的快板在蛟龍河農場廣為流傳。那天我們第一次去拉紅薯蔓粉碎的粗飼料時他就隨口唸了一段:
「說的是畜牧隊長馬瑞蓮,那顆腦袋不平凡,在配種站裡搞實驗,讓羊和兔子結姻緣。氣惱了小喬配種員,對著她的肚子打一拳,馬配毛驢生騾子,羊配兔子不沾弦。如果說兔子和羊結了婚,公豬能娶馬瑞蓮。馬瑞蓮奶子一挺生了氣,找到李杜提意見。李杜場長胸懷寬,勸說老婆馬瑞蓮,算了吧算了吧,這些右派不簡單,小喬念過醫學院,於正省城做主編,馬鳴留學美利堅,章傑能編大辭典,就說右派王梅贊,那個頭號大笨蛋,還是個健將運動員……」
郭文豪說:「老右!」王梅贊便雙腿併攏,道:「老右在。」郭文豪說:「給小喬姑娘裝上飼料。」王梅讚道:「郭組長放心。」
王梅贊往我們車上裝飼料,在轟鳴的粉碎機聲中,郭文豪問我:「你是不是上官家的?」我說:「是,是上官家的那個雜種。」郭文豪說:「雜種出好漢。你們上官家可真夠邪乎的,沙月亮,司馬庫,鳥兒韓,孫不言,巴位元。了不得,了不得……」
我們拉著飼料回雞場時,喬其莎突然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上官金童,」我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她說,「幹活時總要打招呼吧。你有幾個姐姐?」
「八個,不,七個。」
「那一個呢?」
「那一個叛變了,」我不高興地說,「你不要問了。」
那隻公狐狸,每天夜裡都來騷擾雞場,而且每隔一夜就大模大樣叼走一隻母雞。它不叼雞的夜晚並不是它叼不走,而是它不想叼。這樣它的活動便有了兩種性質,叼雞的夜晚是為了食物,不叼雞的夜,則純屬騷擾。它把雞場的女人們搞得神思恍惚,夜夜不得安寧。龍場長對它發射了足有二十發子彈,但每次射擊都傷不著它一根毛。一個女工說:「這狐狸成了精了,會念避彈咒。」
「屁,」那個綽號「野騾子」的大個子姑娘激烈地反對道,「一個臊狐狸,能成什麼精?」
「要是它沒成精,像龍場長這樣的當過武工隊神槍手的,怎麼老是放空槍?」那女工反駁著。
「我看龍場長是手下留情,那隻狐狸,可是個公的!」「野騾子」淫猥地笑著,說,「每到夜深人靜時,也許就有一個綠油油的漂亮小夥子,鑽到龍場長的被窩裡!」
龍場長站在攔雞網下,靜靜地聽著女工們的議論。她把玩著那把老舊的「雞腿匣子」,臉上顯出沉思冥想的表情。女工們放浪的笑聲把她從沉思中喚醒,她用槍筒戳戳頭上的淺灰色工作帽帽簷,大踏步衝進雞舍內,繞過一道道的產蛋籠,站在了正在伸手從鐵籠裡往外撿雞蛋的「野騾子」面前。「你剛才說什麼啦?」她目光炯炯地逼視著「野騾子」。「沒說什麼,我沒說什麼。」「野騾子」握著一個紅皮大雞蛋,坦然地說。「我聽到你說了!」她用「雞腿匣子」敲著鐵籠,怒氣衝衝地說。「野騾子」挑釁地問:「你聽到我說什麼啦?」龍場長臉紅得像雞蛋,她憤憤地說:「我絕不會饒過你。」龍場長怒衝衝地走了。「野騾子」追著她的背影道:「心中無閒事,不怕鬼叫門!臊狐狸,別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浪著呢,那天晚上……哼,當我沒看見?」「‘騾子’,」一個老成的女工勸道,「少說兩句吧,一天六兩面,哪來這麼多勁兒?」「六兩面,六兩面,我操他爹的六兩面!」「野騾子」從頭上拔下一個髮卡,熟練地在雞蛋兩頭各鑽了一個小孔,然後張嘴嘬住雞蛋的小頭,一陣好吸,把雞蛋吸成了空殼。她把看起來完好無損的蛋殼放到雞蛋堆裡,說,「你們誰要告狀就告去吧,反正,俺爹給我從東北找了一個婆家,下個月就走,那兒,土豆子堆得像山一樣。你,要去告狀嗎?」她對著窗戶外邊彎著腰清掃雞屎的上官金童說,「你一告就準,你這樣的香噴噴的童子雞,瘸胳膊最喜歡,她是老牛牙不好,專揀嫩草啃呢!」上官金童被「野騾子」罵得滿頭霧水,端著一鍁雞屎問她:「你要吃雞屎嗎?」
下午,他們拉著四箱雞蛋走到雞場與蔬菜專業隊化糞池中間時,喬其莎說:「金童,停一下。」上官金童小心地停住腳,把車子放下,回頭看著她。她說:「你看到了沒有?她們都在偷喝生雞蛋,連龍場長也在偷喝。你看到‘野騾子’了吧,滿身都是勁兒,雞場的女人都營養過剩。」金童說:「可這雞蛋是過了磅的。」喬其莎說:「我們不能守著雞蛋活活餓死。我快要餓瘋了。」她拿起兩個雞蛋,鑽進了鐵絲網內,消失在一輛破坦克的背後。一會兒工夫,她拿著那兩個看起來完好如初的雞蛋走出來。她把這兩個雞蛋埋在蛋箱中央。上官金童憂慮地說:「喬其莎,你這是貓蓋屎,場部保管一過磅就顯了原形了。」她笑著說:「你把我看成笨蛋了!」她又拿起兩個雞蛋,對我招招手,說,「跟我來。」
上官金童跟隨著喬其莎鑽進了鐵絲網。高大的蒿草飛揚著白色的花粉,揮發出一種令人頭昏的悶香。她蹲在坦克旁邊,從坦克的履帶和鐵輪的間隙裡,掏出了一個油紙包,包裡是喬其莎的全套作案工具:一個小鑽子,一支粗大的注射器,一塊染成了跟蛋皮色相仿的膠布,還有一把小剪刀。她用鑽子在雞蛋頂端鑽出一個小小的洞眼,然後把注射器的針頭插進去,慢慢地把雞蛋的內容抽出來。她拔下針頭,命令上官金童:「張嘴。」喬其莎把雞蛋的汁液射進了上官金童的咽喉。他稀裡糊塗地便成了她的同案犯。然後,她從坦克下邊一隻盛著清水的鋼盔裡,抽了一管水,注射進蛋殼,又用剪刀剪下一點膠布,貼住了那個針眼。喬其莎動作麻利準確。上官金童問:「你在醫學院專門學過這一行?」「對,偷蛋專業!」她微笑著說。
在場部過磅時,雞蛋的重量不但沒減,反而還漲出了一兩。
他們的偷蛋把戲持續了半個月,便被無情地戳穿了。那已是盛夏的季節,陰雨連綿,母雞進入換羽期,產蛋量銳減。他們拖著一箱半雞蛋,到達老地點,停車,鑽進溼漉漉的鐵絲網。成熟的野蒿結著一串串種子,武器場上,飄蕩著如煙如霧的水汽。鏽鐵散發著濃郁的血腥味。一隻青蛙,蹲在坦克的傳導輪上。青蛙黏膩的翠綠皮膚讓上官金童心裡生出一些不祥的感覺。喬其莎把雞蛋汁液注射進他的口腔時,他感到噁心,他捏著喉嚨說:「今天的蛋,又腥又冷。」她說:「用不了兩天,連這又腥又冷的也沒有了,我們的戲,到謝幕的時候了。」「是的,」金童說,「母雞到了換毛季節了。」「你是個傻男孩,」她說,「或者,你有什麼預感,對於我。」「對你?」金童搖搖頭,說,「對你我會有什麼預感呢?」她說:「算了,你們家已經夠熱鬧了,我就不添亂了吧。」上官金童問:「你的話總是雲山霧罩,遮遮掩掩。」她說:「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身世?」上官金童說:「我又不娶你做老婆,為什麼要問你的身世?」她愣了一下,笑道:「果然是上官家的兒子,出語便透著邪性!難道非要娶我,才可以問我的身世?」金童道:「是的,我想應該是的。我聽霍麗娜老師說,隨便問一個女人的身世,是極端不禮貌的。」「你說那個挑大糞的?」「她俄語好極了。」金童道。喬其莎冷笑道:「聽說你是她的高足?」金童道:「算是吧。」喬其莎炫耀般地用上官金童應接不暇的純正俄語說了一大段話。她用黑眼睛盯著他,問:「你聽懂了嗎?」上官金童道:「好像……您好像講了一個關於小女孩的很悲慘的童話……」喬其莎道:「霍麗娜的高足,也不過如此,三腳貓,布老虎,紙燈籠,花枕頭!」她拿著那四隻水蛋,失望地往外走去。上官金童不服氣地說:「我跟她學了一年半不到,你對我要求太高了!」「我才懶得要求你呢!」她在蒿草中轉過身,草上的露水打溼了她的衣服,顯出了她那兩隻被六十八隻雞蛋營養得繁榮昌盛的乳房——與她的瘦骨伶仃的身體不相匹配的豐滿乳房——上官金童心裡立即充滿了甜蜜而惆悵的感覺,與眼前這個美貌右派似曾相識的感覺像螞蟻一樣排著長長的隊伍爬進他的腦海,他不由自主地對著她伸出了手,但她靈巧地彎下腰,鑽到鐵絲網外邊去了。他聽到鐵絲網外傳來龍場長冷酷的笑聲。
龍場長拿著一個水蛋,翻天覆地地看著。上官金童雙腿打著哆嗦,看著她的手。喬其莎則傲慢地望著那些對著陰沉沉的天空做著無聲吶喊的山炮、野炮、高射炮的炮筒,牛毛細雨在她的蒼白的額頭上匯成透明的水珠,撲簌簌地滾到她的鼻翼溝裡。上官金童從她的眼睛裡,發現了上官家女人們所共有的那種面對困境時近乎冷漠的鎮靜。他基本上明白了眼前這個女人的來歷,也明白了在長達數月的交往中她反覆盤問上官家情景的原因。
龍場長嘲諷著:「簡直是天才!不愧是高材生。」她猛地揮起那隻孤單的長臂,將那顆水蛋不偏不斜地砸在喬其莎的額頭上。蛋殼破碎,喬其莎晃晃腦袋,滿臉都是汙水。龍場長說:「走吧,到場部去吧,你們將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喬其莎說:「這件事與上官金童無關,他不過是,在無奈的情況下,沒有及時揭露我罷了,就像我沒有及時揭露別的那些不但偷吃雞蛋,而且偷吃母雞的人。」
兩天後,喬其莎被扣掉半個月的糧票,發配到蔬菜組挑大糞,與霍麗娜為伍。這兩個精通俄語的女人,常常無緣無故地,揮舞手中的糞勺,用俄語對罵。上官金童繼續留在雞場工作。雞場的母雞死亡過半,十幾個女工調到大田作業班。昔日熱熱鬧鬧的雞場裡,只剩下龍場長帶著上官金童,看守著那幾百隻羽毛脫盡,裸露出青色屁股的老雞。狐狸繼續來騷擾雞場,與狐狸鬥爭,便成為龍場長和上官金童的主要任務。
在一個烏雲不時吞沒月亮的夏夜裡,那隻公狐又來了。它大模大樣地叼著一隻光腚母雞,沿著既定的路線鑽出柵欄門。龍場長照例放了兩槍,這簡直變成了歡送狐狸的禮炮。在醉人的硝煙味道中,他陪著她傻乎乎地站著。稻田裡的清風蛙鳴陣陣襲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來,像油一樣塗在他們身上。他聽到龍場長哼了一聲,側目過去便看到她的臉可怕地拉長了,她的牙齒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白光。他甚至看到,有一條粗大的尾巴,正在把龍場長肥大的褲襠像氣球一樣撐起來。龍場長是條狐狸!他的腦袋可怕地清晰了。她是一條母狐狸,是那條公狐狸的同夥。這就是她永遠射不中那條狐狸的原因。「野騾子」所說的那個經常在朦朧月色下鑽進她的宿舍去的小夥子,就是公狐狸變的。他嗅著腥臊的狐狸氣味,看到她手提著還在冒煙的槍,對著自己逼過來。他扔掉木棒,號叫著跑回自己的木板房,並牢牢地用肩膀頂住板門。他聽到她進了隔壁的宿舍。那間女工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月光一道,照在用舊箱板釘成的板壁上。她在隔壁,用尖利的爪子搔著木板,並且低低地嘟噥著。突然,她把板壁砸開了一個大洞。一絲不掛的龍場長鑽了過來。現在她是人的形象。那隻齊根斷去的胳膊留下了一個可怕的、像紮緊的布袋口一樣的疤痕。她的雙乳,彷彿兩個鐵秤砣,堅硬地挺著。她傾斜著身子,撲到上官金童的面前,跪倒了,用那隻胳膊,攬著他的腿,滿臉淚水,像一個可憐的老太婆一樣嘟噥著,「上官金童……上官金童……可憐可憐我……我是個不幸的女人……」
上官金童把雙腿掙扎出來,但她的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腰帶,並用力掙斷了它。她粗魯地剝下了他的褲子。他彎腰想提起褲子時,脖子卻又被她的胳膊鉤住。她的雙腿也盤在了他身上。兩個人滾在一起,在滾動中,她將他的衣服一件件撕下來。後來她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擊了一拳,上官金童就像一條大白魚,翻著白眼平躺在地上。龍場長用她的嘴巴咬遍了上官金童的每一寸皮膚,也沒能幫他從恐懼中掙脫出來。她惱羞成怒,跑到隔壁拿來「雞腿匣子」,當著他的面,把槍夾在腿彎裡,將兩粒黃燦燦的子彈壓進彈槽。然後,她用槍指著他的小腹,說:「兩條道路擺在你的面前。要麼挺起來,要麼讓我打掉它。」她的目光兇狠,透露出天不怕地也不怕的神情。那兩隻生鐵鑄成的乳房,在她胸脯上暴跳如雷。上官金童又一次看到她的臉拉長了,笤帚一樣的大尾巴從她的屁股上慢慢地長出來,長出來,猛然觸到了地面。他軟綿綿地癱在地上,冷汗把他的被子都溻透了。
在那些陰雨連綿的日子裡,龍場長不分晝夜地、交替使用著軟硬兩種手段,試圖把上官金童變成男人,但直到她把自己煎熬到吐血為止,也沒能達到目的。在開槍自殺前的幾分鐘裡,她用胳膊抹掉下巴上的血,悲涼地說:「龍青萍啊龍青萍,你三十九歲了還是個處女,別人只知道你是個女英雄,不知道你是個女人,你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呀……」她劇烈地咳了幾聲,雙肩高聳起來,黑臉上泛了白,「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上官金童背靠在門上,嚇得魂飛魄散。兩行淚水從龍青萍的眼裡流出來。她怨恨地望了他一眼,拖著光滑的膝蓋,膝行到地鋪前,抓起了那把「雞腿匣子」槍,把槍口抵在了太陽穴上。就在這最後的時刻,上官金童卻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充滿誘惑的姿勢。她舉著單臂,露出毛茸茸的腋窩,腰肢纖細,爆炸開的明亮的屁股穩穩地坐在腳後跟上。一團金黃的火焰在他的面前獵獵作響著燃燒開來,冰一樣寒冷的下腹,頓時被熱血充盈了。這時,絕望到極點的龍青萍扣了扳機——如果她在扣扳機前回眸一瞥,悲劇便會成為喜劇——上官金童看到她的鬢髮裡冒出一縷焦黃的煙霧,同時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便歪倒在被子上。上官金童撲上前去,翻過她的身體,看到她的太陽穴上炸開一個烏黑的洞眼,不規則的邊緣上,沾著一些藍色的鋼鐵粉末,一股黑色的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沾溼了他的手。她的雙目圓睜,哀怨之情溢位眼眶。胸前的皮膚還在顫抖著,好像微風吹過池塘,平靜的水面上漾起了細小的波紋……
上官金童懷著深深的內疚,緊緊地抱著她,在她的身體還沒喪失感覺之前,滿足了她的願望。他筋疲力盡地離開她的身體後,她的雙眼迸出幾顆火花,隨即熄滅了,眼皮也慢慢合攏。
上官金童面對著龍場長的屍體,感到腦袋裡一片灰白。室外大雨傾盆,他看到灰白的刺眼的雨水,一層層地漫了進來,把她的身體和自己的身體逐漸地淹沒了。
第四十二節
上官金童被拘押在雞場辦公室裡接受審訊。他的赤裸的雙腿浸泡在雨水中。房簷下流水如瀑,院子裡雨箭橫飛,房頂上一片轟鳴。從他與龍青萍交歡那一刻起,大雨一直傾瀉,偶爾減弱一會兒,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猛烈的傾瀉。
房間裡積水已有半米多深,場部保衛科長身著黑雨衣,蹲在一把椅子上。審訊已經持續了兩天兩夜,案情卻毫無進展。他一支接著一支吸菸,水面上漂浮著一片泡漲了的菸頭,屋子裡瀰漫著煙焦油的氣味。他揉揉熬得通紅的眼睛,疲倦地打了一個哈欠。受到他的傳染,負責記錄的保衛幹事也打了一個哈欠。保衛科長從水汪汪的桌子上,拖過泡漲的記錄本,看著本子上那幾十個洇透了的大字。他揪住上官金童的耳朵,兇狠地逼問:「說,是不是你強姦後又殺了她?」上官金童咧著嘴,有聲無淚地哭著,重複著那句話:「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
保衛科長心煩意亂地說:「你不說也不要緊,待會兒縣公安局的法醫帶著狼狗就要來了,你現在說了,還可以算作投案自首。」
「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上官金童睏倦地重複著。
保衛科長摸出一個煙盒,捏扁,扔到水裡。他擦著眼上的眵,對保衛幹事說:「小孫,再去場部要個電話給縣公安局,讓他們快來。」他抽搐著鼻翼,說:「我聞到屍臭味了,他們再不來,什麼也檢不出來了。」
保衛幹事說:「科長,您熬糊塗了吧?前天電話就不通了,這麼大的雨水,那些木頭電線杆,早就沖斷了。」
「他媽的,」保衛科長跳下椅子,掀起雨衣帽子,趟著渾濁的雨水,走到辦公室門口,試探著往外伸頭。房簷的雨簾響亮地打擊著他的明亮的脊背。他跑到上官金童和龍場長的風流場那兒,推開門進去。院子裡,清水與濁水交錯著流淌,幾隻死雞,在水面上漂著,幾隻活著的雞,蹲在牆邊的磚垛上,緊縮著脖子,流著鼻涕,痛苦地嘰嘰著。上官金童頭痛欲裂,牙齒不住地碰撞。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活動著龍場長赤裸裸的身體。他憑著一時的衝動與她的尚未完全死去的身體交合之後,便陷在深深的悔恨中,對這個女人,他現在充滿了仇恨和厭惡。他想努力擺脫她,但她就像當年的娜塔莎一樣,牢牢地粘在他的意識裡。不同的是,娜塔莎是個美好的倩影,龍場長卻是個醜惡的鬼影。他從被人們拖到這裡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隱瞞那最後的不光彩的細節。我沒強姦她,也沒殺她,是她逼著我,我不行,她就開槍自殺。這就是他在這熬鷹般的突擊審訊中的全部口供。
保衛科長跑回來,抖著脖子上的水,說:「媽的,泡漲了,像煺了毛的豬一樣,噁心死了。」他說著,便用手指捏住了喉嚨。
遠處,場部食堂那根紅磚壘成的冒著黑煙的高大煙囪猛然歪倒了,並順勢砸塌了房頂上鑲著百葉窗的食堂,一大片銀灰色的水花飛濺起來,隨之傳來沉悶的水響。
「毀了,砸了鍋了,」保衛幹事驚愕地說,「還審訊他孃的屁,飯都沒得吃了。」
食堂倒塌之後,南邊的原野便一覽無餘了。觸目驚心的是似乎延伸到天邊的水世界。蛟龍河大堤彎曲在水面上,堤內的水,比堤外的水高出許多。暴雨下得很不均勻,天空中好像飛快地移動著一把巨大的噴壺。壺到處,水箭斜飛,一片喧鬧,一片水花,一片沸騰,一片水霧,什麼也模糊。壺不到處,則有一片比較光明,映照著散漫流淌的洪水。蛟龍河農場,是低窪的高密東北鄉地區最為低窪的地方,三個縣的雨水都往這裡彙集。隨著食堂的倒塌,土牆瓦頂的、蛟龍河農場的建築物接二連三地癱瘓在水中。只有那棟由右派分子梁八棟設計建築的高大糧倉還屹立在一片廢墟中。只有雞場的幾棟用扒墳墓得來的磚頭建造的雞舍還勉強支撐著。房子裡的水已經齊著窗臺了。幾條方凳在水面上漂浮起來。水淹到上官金童的肚臍,腚下的椅子把他頂了起來。
農場住宅區裡一片哭聲,成群的人在水裡掙扎著。有人大聲喊叫:「往河堤上轉移啊!往河堤上轉移!」
保衛幹事踢開窗戶跳出去。保衛科長罵了一句,回頭對上官金童說:「跟我走。」
他跟著保衛科長到了院子裡。身材矮小的科長,用雙臂划著水,嘩啦嘩啦往前走。上官金童一回頭,看到房頂上蹲著一群雞,雞旁蹲著那隻罪行累累的公狐狸。龍青萍的屍首從屋子裡漂出來,跟隨在他的身後。他走得快她也跟得快。他拐彎她也跟著拐彎。上官金童被龍青萍的屍首追得屁滾尿流。終於,她的亂髮被槍炮場邊的鐵絲網掛住了,上官金童才得到解脫。高射炮筒子從渾水中伸出來。坦克車只露著炮塔和炮筒,活像一隻只巨大的鱉,在抻出脖子看水。他們剛剛掙扎到機耕隊附近,雞場的房屋也坍塌了。
機耕隊的車場上,兩臺從蘇聯進口的紅色康拜因上,擠滿了人,有的人還想往上擠,但結果是使機上的人一片片地滑下來。
一股水把保衛科長衝跑了。上官金童在洪水的幫助下獲得自由。他與一群右派匯合在一起。右派們手拉著手,向蛟龍河大堤前進。領頭的是跳高健將王梅贊。斷後的是土木工程師梁八棟。中間有霍麗娜、紀瓊枝、喬其莎,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人。金童四肢並用,遊進了右派的隊伍。喬其莎伸手拉住了他。因為水溼,女人們單薄的衣服貼在肉上,個個都像赤身裸體。金童惡習難改地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裡把霍麗娜的、紀瓊枝的、喬其莎的三對形態各異的乳房看了一遍。這三對乳房儘管都因為主人的狼狽不堪而顯得無精打采,但依然是美妙而溫馨的、聖潔而冷豔的、自由而浪漫的,與龍青萍那沒開化的鐵乳房屬於兩大族類,它們令上官金童猛地重返了充滿夢幻的童年時代,龍青萍的鬼影退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隻蝴蝶,從龍青萍黑色的屍身裡爬了出來,在陽光下曬乾了翅膀,然後翩翩飛舞在散發著奇異芳香的乳房之間。
上官金童盼望著這艱難的水中跋涉永無盡頭,但蛟龍河大堤粉碎了他的夢想。農場的人們抱著肩膀站在河堤上。平槽的洪水流速緩慢,水面上煙霧迷濛,沒有燕子也沒有海鷗。西南方向的大欄鎮被白色的雨霧籠罩著,四面都是雜亂的水聲。
當那棟紅瓦大糧倉也坍塌在水中時,蛟龍河農場便成了一片汪洋。河堤上,響起了一片哭聲,「左」派哭,右派也哭。難得一見的李杜場長搖晃著魯立人的花白頭顱,用嘶啞的喉嚨喊叫著:「同志們,不要哭,要堅強,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沒有戰勝不了的困難……」突然,他捂著胸膛軟在了河堤上。場部那個辦公室主任拉了他一把,他反而趴在泥地上。「有懂醫的嗎?醫生,醫生快過來!」辦公室主任吆喝著。
喬其莎和一個男右派跑上去。他們摸了他的脈搏,翻了他的眼皮,掐了他的人中和合谷,但都無濟於事。男右派冷漠地說:「完了,心肌梗死。」
馬瑞蓮放開上官盼弟的喉嚨慟哭起來。
黑夜降臨了,人們在河堤上瑟縮著,空中有一架閃爍著綠燈的飛艇飛過,燃起了一線希望,但那飛艇像流星一樣滑了過去,再也沒有回來。半夜時,大雨終於停止,無數的青蛙舉行震耳欲聾的大合唱。天上顯出了幾顆搖搖欲墜的星辰。在青蛙喘息時,河上的風吹響了露在水面的樹梢。有一人縱身躍進河水中,好像大魚在水裡翻了一個身。沒人呼救,也沒人理睬。待了一會兒又跳下去一個。這次人們的反應更冷淡。
在閃爍的星光中,喬其莎和霍麗娜走到上官金童面前。「我想用一種間接的方式跟你談談我的身世。」喬其莎說。接下來,她用俄語,對霍麗娜說了幾分鐘。霍麗娜用沒有感情色彩的腔調,翻譯著喬其莎的話:「我四歲的時候,被賣給一個白俄女人。白俄女人出於何種目的要買一箇中國女孩做養女,誰也不知道。」喬其莎又說了一通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後來,白俄女人酗酒而死,我流落街頭,被一個火車站站長收養。這家對我很好,待我如同親生。他家境富裕,供我上學。」喬其莎說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解放後,我考進醫學院。大鳴大放時我說,窮人中也有惡棍,富人中也有聖徒。我成了右派。我應該是你的七姐。」
喬其莎伸出手,握了握霍麗娜的手,表示感謝。她握住上官金童的手把他拖到一邊,壓低了嗓門道:「你的事我聽說了。我是學醫的,你老實告訴我,在她自殺前,你與她發生過性關係嗎?」「之後,在她自殺後。」上官金童囁嚅著。「你真夠卑鄙的,」她說,「保衛科長是個笨蛋。這場洪水,救了你的小命,你明白嗎?」上官金童懵懵懂懂地點著頭。「我看到了,她的屍體已經漂走了,你的罪證已消滅,你咬住牙關,否認和她有過性關係——如果這場洪水不把我們淹死的話。」號稱是我七姐的人麻木地說。
正像喬其莎預見的一樣,洪水幫了上官金童的大忙。當縣公安局的偵察科長和法醫乘坐著橡皮艇從蛟龍河上游順流馳下來時,逃難的人有半數餓昏在大堤上。沒昏的人蹲在水邊,像馬一樣吃著被雨水浸泡得發黃發臭的水草。橡皮艇靠岸,偵察科長和法醫跳下來,活著的人蜂擁上去,企圖從他們那裡得到食物,但他們亮出了身份證和手槍,說是奉命前來調查姦殺女英雄案件的。人們厭惡地罵起來。那個黑眉虎眼的偵察科長滿大堤尋找領導人,人們指著平躺在堤壩上的連灰制服的扣子都撐開了的魯立人說:「那就是領導人。」偵察科長捂著鼻子、繞過魯立人腐敗變質、吸引著成群蒼蠅的屍首,繼續往前尋找,這次他指名要找那個電話報案的場部保衛科長,保衛科長早在三天前就抱著一塊木板漂向了蛟龍河入海口。偵察科長在紀瓊枝面前停住了腳,二人冷冷地對視了一下,交流著離婚後的複雜心態。她說:「現在,死個人不跟死條狗差不多嗎?還調查什麼?」偵察科長望著浸泡在堤外渾水中的牲畜死屍和人屍,說:「這是兩碼事。」他們找到上官金童,運用各種心理戰法,在河堤上展開審訊。上官金童咬緊牙關,保住了最後的秘密。
幾天後,一絲不苟的偵察科長帶著法醫,趟著沒膝深的泥漿,終於在鐵絲網上找到了龍青萍,法醫用照相機剛為她拍了一張照,她的身體便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爆炸了。她身上的皮肉化成黏稠的糖漿一樣的液體,汙染了足有半畝水面。掛在鐵絲網上的,是一架像用刀子刮削過的屍骨。法醫把她的留有槍眼的頭骨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捧在手裡反覆觀看,得出了模稜兩可的結論:槍口是抵在太陽穴上發射的子彈。有可能是自殺,當然也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性。
當他們要帶走上官金童時,右派們把他們包圍了。紀瓊枝仗著她跟偵察科長的特殊關係,說:「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孩子!他像個強姦殺人犯嗎?那個女人,是一個可怕的惡鬼,而這個男孩,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偵察科長已被飢餓和臭氣折磨得恨不得跳河自殺,他厭煩地說:「結案。龍青萍是自殺不是他殺。」他帶著法醫,跳上橡皮艇,想往上游劃,但橡皮艇卻自動地調了一個頭,飛快地往下游漂去。
第四十三節
餓殍遍野的一九六〇年春天,蛟龍河農場右派隊裡的右派們,都變成了具有反芻習性的食草動物。每人每天定量供給一兩半糧食,再加上倉庫保管員、食堂管理員、場部要員們的層層剋扣,到了右派嘴邊的,只是一碗能照清面孔的稀粥。但即便如此,右派們還是重新修建房屋,並在駐軍榴彈炮團的幫助下,在去年秋天的淤泥裡,播種了數萬畝春小麥。為了防止人們偷食,麥種裡拌上了劇毒的農藥。那藥確實厲害,播種後的麥田裡,螻蛄、蚯蚓,還有各種連右派生物學專家方化文都叫不出名字的小蟲,密密麻麻地蓋住了地皮。那些吃了蟲屍的鳥,脖子一歪就死,那些吃了鳥屍的野獸,蹦一個高就死。
春小麥長到膝蓋高的時候,各種各樣的野菜、野草也長起來了。右派們一邊鋤地一邊揪起野菜,塞進嘴裡,咯咯吱吱地吃。田間休息的時候,人們都坐在溝畔,把胃裡的草回上來細嚼。人們嘴裡流著綠色的汁液,臉色都腫脹得透明。
農場裡沒得浮腫病的人,只有十個。新來的場長小老杜沒有浮腫,倉庫保管員國子蘭沒有浮腫,他們肯定偷食馬料。公安特派員魏國英沒有浮腫,他的狼狗,國家定量供應給肉食。還有一個名叫周天寶的沒有浮腫,這人小時自制土炸彈炸掉了三根手指,後來又被炸膛的土槍崩瞎了一隻眼睛。他擔任著全場的警戒任務,白天睡覺,晚上揹著一支捷克步槍,像遊魂一樣在場內的每個角落裡轉悠。他棲身的那間鐵皮小屋,在廢舊武器場的邊角上。常常在深更半夜裡,從他的小屋裡散出煮肉的香氣。這香氣把人們勾引得輾轉反側難以入睡。郭文豪乘著夜色潛行到他的小屋旁邊,剛要往裡觀望,就捱了重重的一槍托。黑暗中周天寶的獨眼像燈泡一樣閃著光。「媽的,反革命,偷看什麼?」他粗蠻地罵著,用槍筒子戳著郭文豪的脊樑。郭文豪嬉皮笑臉地說:「天寶,煮的什麼肉?分點給咱嚐嚐。」周天寶甕聲甕氣地說:「你敢吃嗎?」郭文豪道:「四條腿的,我不敢吃板凳,兩條腿的,我不敢吃人。」周天寶笑道:「我煮的就是人肉!」郭文豪轉身便跑了。
周天寶吃人肉的訊息,迅速地流傳開來。一時間人心惶惶,人們睡覺都睜著眼睛,生怕被周天寶拉出去吃掉。為此,小老杜場長專門開會闢謠,他說經過詳細調查證明,周天寶煮食的,是從槍炮場的破坦克裡捉到的老鼠。小老杜號召人們,尤其是右派們,放下知識分子的臭架子,學習周天寶,廣開食源,度過災荒年,省下糧食,支援世界上那些比我們還苦的窮人。農業大學的右派學生王思遠提議用腐爛木料栽培蘑菇,得到小老杜的批准。半個月後,他的蘑菇卻引起了一次中毒事件,有一百多人上吐下瀉,有八十人神經錯亂,滿嘴胡言亂語。公安局以為是投毒事件,衛生部門確定為食物中毒。為此小老杜場長受了處分,王思遠由右派變成極右派。由於搶救及時,中毒者都轉危為安,但唯有霍麗娜因中毒太深救治無效死亡。後來傳出的小道訊息說:霍麗娜與食堂裡掌勺的張麻子關係曖昧,她每每在他的勺子頭上佔到便宜,有人說親眼看到在一個星期天的電影晚會上,當燈光熄滅時,霍麗娜跟著張麻子鑽到草垛後。
霍麗娜死了,上官金童心如刀絞。他堅決地不相信出生於名門貴族、留學過俄羅斯的霍麗娜會為了一勺菜湯委身給猥瑣得不堪入目的張麻子。但後來發生的喬其莎事件,卻旁證了霍麗娜事件的可能性。當女人們餓得乳房緊貼在肋條上,連例假都消失了的時候,自尊心和貞操觀便不存在了。上官金童不幸地目睹了事件的全過程。
春天裡,場裡從魯西南購進一批種牛,後來因為沒有足夠的母牛可供交配,場裡便決定將其中的四頭閹割,催肥成肉牛。馬瑞蓮還是畜牧隊長,但因為李杜的死亡,她的威風大減。所以當鄧加榮將那八個巨大的牛睪丸全部提走時,她只能瞪著眼生悶氣。鄧加榮煎炒牛睪丸的香味從配種站的院裡飄出來,馬瑞蓮饞涎欲滴,吩咐陳三去要。鄧加榮提出要用馬料交換。無奈,馬瑞蓮只好讓陳三用一斤幹豆餅換回一隻牛睪丸。上官金童負擔起夜裡遛牛的任務。為了不讓被閹的牛趴下擠開傷口,必須不停地牽著它們走。那天晚飯後,暮色蒼茫,在農場的東干渠上,上官金童把公牛們趕進柳林,拴在柳樹上。連續遛牛五夜,他感到雙腿裡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坐在一棵柳樹下,背倚樹幹,眼皮黏滯,朦朦朧朧即將入睡。這時,他嗅到了一股震盪靈魂的、甜絲絲的、香噴噴的、新蒸熟的、熱烘烘的饅頭的氣味。他的眼睛大幅度地睜開了。他看到,那個炊事員張麻子,用一根細鐵絲挑著一個白生生的饅頭,在柳林中繞來繞去。張麻子倒退著行走,並且把那饅頭搖晃著,像誘餌一樣。其實就是誘餌。在他的前邊三五步外,跟隨著醫學院校花喬其莎。她的雙眼,貪婪地盯著那個饅頭。夕陽照著她水腫的臉,像抹了一層狗血。她步履艱難,喘氣粗重。好幾次她的手指就要夠著那饅頭了,但張麻子一縮胳膊就讓她撲了空。張麻子油滑地笑著。她像被騙的小狗一樣委屈地哼哼著。有幾次她甚至做出要轉身離去的樣子,但終究抵擋不住饅頭的誘惑又轉回身來如醉如痴地追隨。在每天六兩糧食的時代還能拒絕把綿羊的精液注入母兔體內的喬其莎在每天一兩糧食的時代裡既不相信政治也不相信科學,她憑著動物的本能追逐著饅頭,至於舉著饅頭的人是誰已經毫無意義。就這樣她跟著饅頭進入了柳林深處。上官金童上午休息時主動幫助陳三鍘草得到了三兩豆餅的獎賞,所以他還有剋制自己的能力,否則很難說他不參與追逐饅頭的行列。女人們例假消失、乳房貼肋的時代,農場裡的男人們的睪丸都像兩粒硬邦邦的鵝卵石,懸掛在透明的皮囊裡,喪失了收縮的功能。但炊事員張麻子保持著這功能。據後來的材料揭發,張麻子在飢餓的一九六〇年裡,以食物為釣餌,幾乎把全場的女右派誘姦了一遍,喬其莎是他最後進攻的堡壘。右派中最年輕最漂亮最不馴服的女人竟如其他女人一樣容易上手。在如血的夕陽輝映下,上官金童目睹了他的七姐被姦汙的情景。
澇雨成災的年頭是垂柳樹的好年代,黑色的樹幹上生滿了紅色的氣根,好像某種海洋生物的觸鬚,斬斷了便會流出鮮血。巨大的樹冠好像暴怒的瘋狂的女人,披散著滿頭亂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柳枝條上綴滿鵝黃色、但現在是粉紅色、水分充足的葉片。上官金童感到,柳樹的嫩枝和嫩葉一定有著鮮美的味道,當前邊的事情進行時,他的嘴巴里便塞滿了柳枝柳葉。張麻子終於把饅頭扔在地上。喬其莎撲上去把饅頭抓住,往嘴裡塞時,她的腰都沒顧得直起來。張麻子轉到她的屁股後邊,掀起她的裙子,把她的骯髒的粉紅色褲衩一褪便到了腳脖子,並非常熟練地把她的一條腿從褲衩裡拿出來。他劈開了她的腿,然後,掀起她的無形的尾巴,便把他的從褲縫裡挺出來的沒被一九六〇年的飢餓變成廢物的器官插進去了。她像偷食的狗一樣,即便屁股上受到沉重的打擊也要強忍著痛苦把食物吞下去,並儘量地多吞幾口。何況,也許,那痛苦與吞食饅頭的愉悅相比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所以任憑著張麻子發瘋一樣地衝撞著她的臀部,她的前身也不由地隨著抖動,但她吞嚥饅頭的行為一直在最緊張地進行著。她的眼睛裡盈著淚水,是被饅頭噎出的生理性淚水,不帶任何的情感色彩。她吃完饅頭後也許感覺到來自身後的痛苦了,她直起腰,並歪回頭。饅頭噎得她咽喉脹痛,她像填過的鴨一樣抻著脖子。張麻子為了不脫出,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從褲兜掏出一個擠扁了的饅頭,扔到她的面前。她前行,彎腰,他在後邊挺著腰隨著。她抓起饅頭時,他一手攬著她的胯骨,一手按下她的肩,這時她的嘴吞食,她的身體其他部分無條件地服從他的擺佈來換取嘴巴吞嚥時的無干擾……
上官金童拼命咀嚼著柳葉子和柳枝,感到這是被遺憾地遺忘了的美食。他感到它們是甜的,但後來他嚐到柳葉和柳枝是苦澀的、無法下嚥的,人們不吃它們是有道理的。他拼命咀嚼著甘甜的柳枝和柳葉,眼睛裡滿含著淚水。他朦朧著淚眼看到前邊的事情已經結束,張麻子已經溜走,喬其莎呆呆地四處張望著,後來,腦袋碰撞著懸垂在夕陽裡的柳枝,她也走了。
上官金童雙手摟住柳樹,把發昏的腦袋,頂在粗糙的樹皮上。
漫長的春季即將結束,農場的春小麥即將成熟,好像已經到達了飢餓歲月的最後關頭。為了恢復體力,迎接繁忙的麥收,上級分配下來一批豆餅,每人分得四兩。就像多吃了毒蘑死去的霍麗娜一樣,喬其莎也因為多吃了豆餅而死。
上官金童看到死去的喬其莎的肚皮像個大水罐。分配豆餅時,人們排成長隊。張麻子和另一個炊事員掌秤。喬其莎端著一個飯盒排在上官金童前邊。他看到喬其莎領得一份豆餅,還看到張麻子對她擠眼。豆餅的香氣使他無暇多顧。人們都像狼一樣,為了秤桿的高低和炊事員打架。上官金童模糊地感覺到,喬其莎將受到張麻子的惠顧。他心中感到痛苦。場裡明令,四兩豆餅是兩天的吃食,但人們在被窩裡就把它吃光了,連一點渣子也不剩。這一夜,人們都跑到井邊喝涼水。幹豆餅在胃中脹開,上官金童感到了遺忘許久的脹飽感。不斷地嗝氣,不斷地放屁,上下兩頭排出的氣體都是同樣的豆腥氣。第二天早晨,人們排隊上廁所,幹豆餅把飢餓的人們撐壞了。
人們不知道喬其莎吃了多少豆餅,張麻子知道,但他永遠不會說。上官金童也不願往不幸死去的七姐身上潑汙水,他想,用不了多久,大家都要被撐死或被餓死,既然如此,一切都不必去想了。
由於死因明確,連案也沒報。天氣炎熱,屍體不能久存,場裡下令,迅速掩埋。沒有棺材,更沒有儀式。女右派們把她的幾件比較漂亮的衣服找出來,想給她換上,但面對著她的大肚子和從嘴裡溢位來的惡臭的泡沫,都望之卻步。男右派們找了一塊機耕隊用過的破篷布,把她捲起來,兩頭用鐵絲捆住,抬到一輛平板車上,拖到槍炮場西邊的茅草地裡,挖了一個坑,埋了她,堆起一個墳頭,與霍麗娜的墳頭緊挨著。在她倆的墳頭後,是埋葬著龍青萍屍骨的墳頭。她的留著彈洞的頭骨,被法醫帶走了。
第四十四節
傍晚時分,上官金童跨進了離開一年的家門。他看到,上官來弟和鳥兒韓留下的那個男孩,懸掛在梧桐樹下一個吊籃裡。吊籃的頂上,用油布和破爛塑膠紙,搭成了一個遮陽擋雨的天棚,那個男孩,手扶吊籃的邊沿,筆挺地站著。他雖然黑瘦,但卻是那個年代裡少見的健康兒童。「你是誰呀?」上官金童放下鋪蓋卷,問道。男孩眨巴著黑豆一樣的小眼,好奇地望著上官金童。「你不認識我嗎?」他說,「我是你的舅舅。」「姥姥……咬咬……」男孩口齒不清地說著,口水流在尖尖的下巴上。
他坐在門檻上,等待著母親的歸來。自從被調往農場後,這是他第一次回家,而且再也不必回去。他想起農場那即將收穫的萬畝春小麥,心裡感到憤怒。春小麥收穫後,農場職工便能吃上飽飯,就在這時候,他與十幾個青年,被無情地削減了。但十幾天後,他的憤怒便顯得沒有絲毫意義,因為正當農機隊的右派們把那兩臺紅色康拜因開到麥田邊沿上準備大顯身手時,一場無情的冰雹,把成熟的小麥打進了爛泥。
男孩馬上就不理睬坐在門檻上的他了。幾隻翠綠色的鸚鵡,從梧桐樹上飛下來,繞著吊籃飛舞。男孩眼裡光彩四射,追隨著鸚鵡轉動。鸚鵡們一點也不懼怕他,有的落在吊籃的邊緣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並用彎曲的嘴巴,去摩擦他的耳朵。鸚鵡們嗓音沙啞地鳴叫著,男孩嘴巴里也發出一些鳥叫一樣的聲音。
上官金童糊糊塗塗地坐著,眼睛似睜非睜。他想起適才坐船過河時,擺渡人黃老萬那詫異的目光。蛟龍河石橋被去年的洪水徹底沖垮,為了溝通兩岸的聯絡,人民公社便特設了這條渡船。與他一同上船的,有一個年輕計程車兵,他很愛說話,撇著一口南方腔調。他對黃老萬展示著手中的電報紙,催促著:「大伯,大伯,快開船吧,你看,電報催我今天中午十二點前返回部隊,這可是非常時期,軍令如山!」面對著這個火燒火燎計程車兵,黃老萬冷得像石頭一樣。他像一隻魚鷹,聳著肩膀坐在船頭,雙眼望著湍急的河水。後來又來了兩個進城辦事歸來的公社幹部。他們跳上船,坐在兩邊的船舷上,催促道:「老黃,開吧!我們還要回去傳達會議精神呢!」老黃悶聲悶氣地說:「等一會,等她一會兒。」
她抱著一把琵琶跳上船,坐在上官金童對面。她的臉上,塗抹著胭脂和白粉,但也遮不住麵皮的枯黃。兩個公社幹部放肆地打量著她。其中一個用居高臨下的口氣問:「你是哪村的?」
她抬起頭,直盯著問話的幹部,那兩隻從上船後就一直低垂著的黯淡的黑眼睛裡,突然射出了仇視的野性光芒,上官金童的心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他感覺到這個看起來十分蒼老了的女人眼睛裡,有一種征服一切男人但決不被男人所征服的力量。她面部的肌肉鬆弛,從衣領裡露出來的脖子上佈滿了皺紋,但上官金童看到她纖細手指上的指甲卻平整光滑,這說明她的年齡並不像她的臉和脖子所顯示的那樣蒼老。女人瞪了公社幹部一眼,雙手緊抱琵琶,好像抱著嬰兒。
黃老萬站在船尾,用長長的竹篙撐著河底,使這條小船離了河邊的淺水。他一把一把地倒著竹篙,船頭劈開河水,激起雪浪花。船像一條大魚,斜著前進。河面上燕子翻飛,河中水草的腥冷氣息蓬勃上升。大家都在沉默中。那個喜歡說話的公社幹部耐不住寂寞,問上官金童:「你是上官家那個……吧?」上官金童冷漠地望著他,知道他到了嘴邊沒說出的是什麼字眼,於是,他用那種用慣了的方式,說:「是,上官金童,雜種。」公社幹部被他的坦率和敢於自輕自賤的精神弄得有些尷尬,那種拿工資吃公家飯的人所特有的傲慢態度受到了打擊,這使他的心裡不太平衡,便帶著明顯的影射,大談起階級鬥爭。「聽說過沒有?」他對那個心急如火計程車兵說,「黃島的民兵和駐軍,又殲滅了一股竄犯大陸的美蔣特務。他們帶著電臺、毒藥、定時炸彈,企圖登陸,往水井裡投毒,那毒藥厲害極了,像蝨子那麼大一點點,就能毒死兩匹馬。他們還要破壞橋樑、炸斷鐵路,使火車出軌。他們的定時炸彈是美國製造的,高濃縮,袖珍型,只有核桃那麼大,但爆炸的力量相當於一噸tnt!但這些傢伙一上岸就陷入了天羅地網!」那個年輕計程車兵激動地搓著手,恨不得插翅飛回軍營去。公社幹部故意不看上官金童,兩眼望著黃老萬手中流著水珠的竹篙,說:「據說,這些美蔣特務多半是高密東北鄉人,都是司馬庫的部下,這幫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傢伙,在那邊接受了美國顧問的訓練。黃老萬,黃老萬,你能猜出那個美國顧問是誰嗎?猜不出吧?按說你應該見過這個美國佬,他就是在高密東北鄉跟隨司馬庫作威作福、放過電影的巴位元!聽說,他那個騷老婆上官念弟還給那些竄犯大陸的特務們擺酒餞行,還送給他們每人一雙繡花鞋墊……」
抱琵琶的女人偷偷地打量著上官金童。他感受到了她的探詢的目光,並且看到,她的手指在琵琶流暢圓潤的共鳴箱上顫抖著。
公社幹部喋喋不休地說:「小夥子,你們當兵的,立功的機會到了,只要能捉到個把特務,這輩子就成了人上人了。」
年輕士兵拿出電報紙炫耀著,說:「我就猜到要有大行動了,所以,把婚期推遲了連夜往回趕。」
「昨天晚上,臥牛嶺上,打了三顆綠色訊號彈,」公社幹部說,「有人說那是飛鼠發光,敵情觀念太淡薄了。」他對身邊的公社幹部說,「小許,你聽說第二中學那個體育老師的事了沒有?」小許搖搖頭。他說:「那傢伙,將一本《辭海》中間挖空,把手槍藏在裡邊。她的微型電臺,你們簡直猜不出她藏在什麼地方!——她把電臺藏在乳房裡,乳頭就是電極,頭髮就是天線,所以公安局搜捕了好久都沒找到。這幫特務,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所以,把敵人都說成貪生怕死是不對的,切開乳房、塞進去個電臺,多遭罪呀……」
小船靠岸後,士兵跑步前進。抱琵琶的女人猶豫觀望,好像要跟上官金童說話。公社幹部嚴厲地對她說:「你,跟我們到公社去一趟。」
她緊張地說:「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去?」
公社幹部猛地奪下她懷中的琵琶,搖了搖,聽到裡邊咔嗒咔嗒的響聲,他的小臉激動得通紅,彎曲的鼻樑像蚯蚓一樣扭動著。「電臺!」他興奮得嗓音都發了顫,「不是電臺就是手槍!」女人撲上去搶奪琵琶,公社幹部靈巧地一撤身,讓她撲了空。她憤怒地說:「還給我!」「還給你?」公社幹部狡黠地笑著說,「裡邊藏著什麼?」她支支吾吾地說:「是女人用的東西。」「女人用的東西?女人用的東西何必藏在這裡邊?」他說,「女公民,跟我到公社去吧。」女人的悽苦的臉上,顯出潑蠻的神情,她罵道:「你乖乖地還給我,兒子,這種敲山震虎敲竹槓吃白食的把戲,老孃我見得多了!」「你是幹什麼的?」公社幹部有些心虛地問。她說:「你甭管我是幹什麼的,把琵琶還給我!」公社幹部說:「我沒權力把它還給你,麻煩你,跟我們去公社一趟吧。」女人罵著:「光天化日之下,動了搶了,日本鬼子也沒像你們這樣!」公社幹部飛快地往公社駐地——司馬庫家大院——跑去。女人罵著:「強盜,流氓,臭蟲!」一邊罵著,一邊無可奈何地追上去。
上官金童預感到,這個懷抱琵琶的女人,又與上官家存在著某種聯絡。他的腦子裡,飛快地把上官家女兒過了一遍,上官來弟死了。上官招弟死了。上官領弟死了。上官求弟死了。雖然沒看到她的屍首,但上官念弟其實也死了。上官盼弟已變成馬瑞蓮,雖然活著也等於死了。剩下的只有上官想弟和上官玉女。她牙齒焦黃,腦袋笨重,罵人時那張大嘴角可怕地下垂著,眼睛裡放出護崽母貓一樣的綠光。她只能是上官想弟——那個自賣自身,對上官家作出過巨大犧牲的四姐。那個琵琶裡到底藏著什麼?
正當他陷在琵琶裡不能自拔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副龐大骨架的母親急匆匆地進了家門。他剛聽到插上大門閂的聲音,就看到母親從廂房的過道里像紙殼人一樣,僵硬地撲進來。他叫了一聲娘,委屈的淚水洶湧地流了出來。母親似乎吃了一驚,但卻沒說話。她用手捂著嘴巴,跑到杏樹下那個盛滿清水的大木盆邊,撲地跪下,雙手扶住盆沿,脖子抻直,嘴巴張開,哇哇地嘔吐著,一股很乾燥的豌豆,嘩啦啦地傾瀉到木盆裡,砸出了一盆撲撲簌簌的水聲。她歇息了幾分鐘,抬起頭,用滿是眼淚的眼睛,看著兒子,說了半句含混不清的話,立即又垂下頭去嘔吐。後來吐出的豌豆與黏稠的胃液混在一起,一團一團地往木盆裡跌落。終於吐完了,她把手伸進盆裡,從水中抄起那些豌豆看了一下,臉上顯出滿意的神情。這時她才走到兒子身邊,把兒子高大軟弱的身體抱住了。「我的兒,你怎麼一去就不回還了呢?只隔著十里路啊!」母親用責備的口氣說著。但她隨即就說,「你走後不久,娘就謀到一個差事,公社裡辦了一個磨房,就是司馬家的風磨房,把上邊的破風車都拆了,用人推磨,娘託了杜文斗的面子進去了,推一天給半斤紅薯幹,要不是謀了這差事,你就見不到娘了,連鸚鵡也就見不到了。」
上官金童這才知道,鳥兒韓的兒子名叫鸚鵡。他在吊籃裡嗚嗚哇哇地哭著。「你去抱出來他吧,娘做飯給你們吃。」
母親把木盆中的豌豆用清水淘洗了幾遍,盛在一個碗裡。竟然有滿滿的一碗。母親感到了他的詫異,就說:「兒啊,娘這是被逼出來的,你不要恥笑娘……娘這輩子,犯了千錯萬錯,還是第一次偷人家的東西……」
他把自己的毛茸茸的大頭擱在母親的肩膀上,痛苦地說:「娘,別說了……這不是偷,還有許多事情,比偷要可恥一百倍……」
母親從炕洞裡拖出一個蒜臼子,把那些豌豆搗成碎面兒,用涼水調和成糊狀,遞給上官金童一碗,說:「孩子,吃吧,不敢動煙火,一動煙火,幹部們就來查,查出來可就了不得了。」
上官金童捧著碗,喉嚨發哽。
母親用一個被咬得坑坑窪窪的小木勺,喂著鸚鵡韓。鸚鵡韓規規矩矩地坐在小凳子上,香甜地吃著。
「嫌髒?」母親望著兒子,抱歉地問。
上官金童的淚水滴落在碗中,說:「不,娘,不嫌。」
他呼嚕呼嚕地,只用了幾秒鐘時間,便把那碗生面粥喝光了。他感到口腔裡有一股血腥的味道,他知道那是母親的胃裡和喉嚨裡嘔出來的血。
「娘,你怎麼能想出這種辦法?」上官金童注視著母親花白的、在靜止的時候微微顫抖的頭,痛苦地問。
母親說:「剛開始,都往襪筒子裡裝,出門被搜出來,被人家像狗一樣地羞辱。後來,大家就吃。有一次回家嘔了,嘔在院子裡,下大雨,沒收拾,早晨看到一些豌豆粒,鸚鵡韓撿著吃,娘也吃了幾個,娘就開了竅。第一次往外吐,要用筷子攪喉嚨,那滋味……現在成習慣了,一低頭就倒出來了,孃的胃,現在就是個裝糧食的口袋……」
接下來母親詢問他農場裡的事情以及他這一年多的經歷,他毫無保留向母親說了,包括他與龍青萍的性愛、上官求弟的死、魯立人的死、上官盼弟的改名換姓。
母親長時間地沉默著,一直等到月亮從東邊爬出來,把院子和窗戶照亮的時候,她才說:「孩子,你沒做錯事,那個姓龍的姑娘,靈魂得到了安息。她就算是我們上官家的人了,等年景好了,我們把她的屍骨連同你七姐的屍骨都起回來吧。」
母親把困得東倒西歪的鸚鵡韓抱上了炕,說:「當初上官家人多得像羊圈裡的羊一樣成群結隊,現在,就剩了這麼幾個了。」
上官金童吭吭哧哧地問:「娘,八姐呢?」
娘長嘆一聲,羞愧地望著他,好像在祈求諒解。
上官玉女二十多歲時,心理狀態還像個小姑娘,膽怯的小姑娘,畏縮的小姑娘。她終生都像蛹一樣縮在繭裡,生怕給家裡人增添麻煩。
在那些沉悶多雨的夏季的傍晚,她悲傷地諦聽著母親嘔吐的聲音。雷在天邊隆隆滾動,風把樹葉吹得嘩啦啦響,閃電的氣味焦香撲鼻,但所有的聲音都壓不住母親嘔吐的聲音,所有的氣味都不如母親嘔吐的氣味濃烈。那些糧食落入水中的刷啦啦的聲響,令她的心陣陣戰慄。她盼望著這聲音趕快結束,又企盼著這聲音長久地持續。她厭惡母親嘔吐時那股胃液混合著血液的氣味,又感激著這股難聞的氣味。母親用蒜臼子搗食,砰砰啪啪,好像搗著她的心。母親把一碗散發著生冷的豆腥氣的生面糊糊遞給她時,熱淚從她盲目中滾出,美麗的大嘴痙攣著,每吃一勺麵糊她就滾出一串淚珠。她心中聚集著感激母親的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去年的七月初七那天早晨,母親臨去磨坊前,上官玉女忽然說:「娘,你是啥模樣?」她說著,就對母親伸出了那兩隻蔥白般的手,祈求道,「娘,讓我摸摸你。」
母親嘆道:「傻閨女喲,都這步田地啦,還有這份閒心……」
母親把臉湊到八姐的手邊,讓她的柔若無骨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撫摸。母親嗅到女兒的手指上有一股潮溼腥冷的氣味。「玉女,你該洗洗手啦,水缸裡有水。」
母親走後,八姐摸索著下了炕。她聽到鸚鵡在樹下的吊籃裡咿咿呀呀地唱著愉快的歌,樹上群鳥唧喳,蝸牛在樹幹上吐涎,燕子在房簷下築巢。她嗅著水的清新味道來到水缸邊,俯下身子,她的美麗的臉倒映在水面上,就像上官金童從水缸裡尋找娜塔莎一樣,但她看不到自己的臉。很少有人看到上官家這個女兒的臉。她鼻樑高聳,臉皮白皙,一頭柔軟的金髮,脖子細長,像戲水的天鵝。她感到涼森森的水濡溼了鼻尖,隨即淹沒了口唇,她把整個腦袋浸入了水中。腥鹹的水嗆入鼻孔時,她猛地清醒了,然後便抬起頭。她的耳朵裡嗡嗡地響,鼻子又酸又脹。耳朵眼裡啪啪響了兩聲,是耳膜破裂,隨即她聽到了樹上鸚鵡的噪叫和鸚鵡韓呼喚八姨的聲音。她走到樹下,抬手摸了摸吊籃中鸚鵡韓沾滿鼻涕的臉,一聲不響地摸出了家門。
母親抬起手背拭著腮上的淚,低聲道:「你八姐是怕拖累我才走的……你八姐是龍王爺的閨女到咱家投胎,現在時限到了,她一定是回她的東海做龍女去了……」
上官金童想安慰母親,但一時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他大聲地咳嗽著,藉以掩飾心中的悲痛。
這時,外邊傳來敲大門的聲音,母親抖了一下,慌忙藏好沾著豌豆粉面的蒜臼子,說:「金童,開門去吧,看看是誰。」
上官金童拉開大門,看到那個船上的女人懷抱著一把破琵琶怯生生地站在大門外,她用蚊子嗡嗡一樣的細聲問:「你是金童?」
上官想弟回來了。
第四十五節
五年之後一個冬天的上午,躺在東廂房炕上等待死亡的上官想弟突然爬了起來。因為舊病復發,她的鼻子爛成了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兩隻眼睛也瞎了。那滿頭的黑髮幾乎脫落乾淨,只剩下幾綹骯髒的鐵鏽色的亂毛遮蓋著枯萎的腦門。她摸索著走到櫃子前,踩著方凳,從櫃頂上取下那把共鳴箱被砸破的琵琶,然後,繼續摸索著,走到院子裡。溫和的陽光照著這個渾身發黴的女人。她的瞎眼望著太陽,從那兩個窟窿裡流出一些膠水一樣的液體。正在院子裡為生產隊編織葦蓆的母親直起腰,愁苦地說:「想弟,我可憐的女兒,你怎麼出來啦?」
想弟畏畏縮縮地坐在牆根,兩條生滿鱗片的腿伸開著,她裸露著肚皮,羞恥與她無關,寒冷也不能侵害她。母親跑進屋裡,拿出一條毯子,蓋在了她的腿上。「閨女啊……你這一輩子可真是……」母親拭著若有若無的眼淚,又去編織葦蓆。
外邊傳來小學生的喊叫聲,他們喊著「向階級敵人發起進攻進攻再進攻,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嘶啞口號,串遍大街小巷,並用彩色粉筆在家家戶戶的牆壁上繪著幼稚的圖畫,寫著別字成堆的激烈口號。
想弟哧哧地笑起來,她用沉悶的聲音說,娘,我和一萬個男人睡過覺,我攢了好多錢,都換成了金子、鑽石,夠你們吃一輩子了。她的手摸索進琵琶的半圓形的、早被公社幹部砸破的空洞裡,說,都在這裡邊了。娘,你看,這顆大珍珠,是顆夜明珠,是日本商人送給我的,您把它,綴在帽子上,晚上走夜路,就不用打燈籠了……這是顆貓眼鑽,是用了十個戒指跟小紅寶換的……這對金鐲子,是為我破瓜的熊老太爺送的……她把那些記憶中的寶貝,一件一件往外摸著,一邊摸一邊說,都拿去吧,娘,不用愁,有這個咱還愁什麼,這塊綠寶石,少說也能換一千斤白麵,這條項鍊,最不濟也值頭騾子錢……娘……我從進了火坑那天起,就發了誓,反正,賣一次也是賣,賣一萬次也是賣,只要姐妹們都過上好日子,我就豁上這身皮肉了……我走到哪裡都抱著這把琵琶……這個脖脖鎖,是專為金童打的,讓他帶上,長命百歲……娘……這些寶貝,您可要藏好了,別讓賊偷去,別讓貧農團給鬥爭了……這都是女兒的血汗……娘,你藏好了嗎?
母親老淚縱橫,不避汙穢,抱住想弟,泣不成聲地說:「閨女啊,你把孃的心,揉碎了啊……千苦萬苦,最苦的還是我的想弟啊……」
上官金童在街上掃地時,被紅衛兵打破了腦袋。他臉上沾著血,站在梧桐樹下,聽著四姐的訴說,心裡感到一陣陣抽痛。他家的大門上,被紅衛兵釘上了一串牌子,上面寫著:漢奸之家、還鄉團巢穴、妓女院等等字樣。現在,他聽著四姐的臨終訴說,竟產生了把那牌子上的「妓」字改成「孝」字或「烈」字的念頭。因為四姐的病,他一直疏遠著她,這時他感到了深刻的內疚。他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一隻冰涼的手,說:「四姐……謝謝你給我打的金脖鎖……我已經把它……戴上了……」
四姐的瞎眼裡,煥發著欣喜的光彩,她說:「戴上了?你不嫌吧?別跟你媳婦說我……讓我摸摸……看合適不……」
在最後的時刻,成群的蝨子突然紛紛爬離了她的身體,它們感覺到,這個人的血液已經凝固了,吸不動了。
她的臉上,顯出醜陋的微笑,她用越來越微弱的聲音說:「我的琵琶……讓我……彈個曲……給你們聽……」
她的手在破爛的琵琶上胡亂摸索一陣,便滑落下去,她的頭也隨著歪到肩膀上。
母親哭了幾聲,便擦著眼睛站起來,說:「閨女,你的罪,總算遭到頭了。」
埋葬了上官想弟之後兩天,我們剛剛感覺到一點輕鬆,蛟龍河農場的八個右派,輪著班,用一扇門板,把上官盼弟的屍首抬到了我家大門外。一個隨屍前來的、臂戴紅袖章的小頭目,敲著大門喊:「上官家的,出來接死屍!」
母親對那小頭目說:「她不是我的女兒!」
小頭目是機耕隊的一個小夥子,與上官金童相識,他遞過一張紙說:「這是你姐姐的遺書。我們發揚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把她送了回來,你想象不到她有多麼重,可把這些老右壓慘了。」
上官金童抱歉地對右派們點點頭。他抖開那張紙片,看到上邊寫著:我是上官盼弟,不是馬瑞蓮。我參加革命二十多年,到頭來落了個如此下場,我死之後,祈求革命群眾把我的屍體運回大欄鎮,交給我的母親上官魯氏。
金童走到門板前,彎下腰,揭開蒙在她臉上的白紙看了看。上官盼弟眼珠突出,半個舌頭吐到唇外。他慌忙蓋好白紙,撲通跪在小頭目和八個右派面前,說:「求求你們,把她抬到墓地去吧,我們家,找不到幫忙的人了。」
這時,母親大聲地號哭起來。
上官金童埋好五姐的屍體,拖著鐵鍬,剛走到衚衕口,就被一群紅衛兵揪住了。他們把一個尖頂的、用紙殼糊成的圓錐形高帽子,套在了他的頭上。他晃了一下腦袋,紙帽子掉在地上。他看到紙帽子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名字上用紅墨水打了一個叉號,墨汁淋漓,像黑紅交融的血。旁邊還寫著:殺人姦屍犯。紅衛兵用棍子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子,因為穿著棉褲,略有痛感,他誇張地號了一聲。紅衛兵們把紙帽子拾起來,勒令他像戲劇舞臺上的武大郎一樣矮下腿,把紙帽子套在他頭上。套上後,用力往下砸了砸。一個獅鼻虎眼的紅衛兵說:「扶住,再掉了,就打斷你的腿。」
上官金童雙手扶住高帽,搖搖晃晃往前走。他看到,在人民公社的大門口,已經站著一片戴紙帽的人。有浮腫得透明、肚子膨艬的司馬亭,有小學的那位校長,有中學的教導主任,還有五六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公社幹部,當年被魯立人拉到土臺上下過跪的那些人也都戴著高帽站在那裡。上官金童看到了母親。母親旁邊是小小的鸚鵡韓,鸚鵡韓旁邊是獨乳老金。母親的高帽上寫著:老母蠍子上官魯氏。鸚鵡韓沒戴高帽,獨乳老金戴著一頂高帽,脖子上還掛著一隻破鞋。紅衛兵敲鑼打鼓,押解著牛鬼蛇神們遊街示眾。這天是春節前的最後一個集,街上人群如蟻,路兩邊蹲著一些人,守著草鞋、大白菜、紅薯葉等等允許交易的農副產品。百姓們全都穿著黑色的被一個冬天的鼻涕、油灰汙染得發了亮的棉襖,上了年紀的男人,多半攔腰扎著一根草繩。人們的裝束,跟十五年前趕「雪集」時幾乎沒有區別。趕過「雪集」的人,在連續三年的大饑荒中死亡過半,活著的也變成了老人。只有個別的人,還能憶起最後一個「雪公子」上官金童的風采。當時的人們,誰也想不到「雪公子」竟成了「姦屍犯」。牛鬼蛇神們麻木地走著,紅衛兵的棍棒「嘭嘭」地打著他們的屁股,打得不甚重,象徵性的。鑼鼓喧天,口號震耳,百姓們指指點點,大聲議論。在行進中,上官金童感到自己的右腳被踩了一下,他沒有在意。但又被踩了一下。他一側臉,看到獨乳老金低著的頭和揚起來的目光,一些散亂的發黃的頭髮遮掩著她凍紅了的耳朵。他聽到她低聲說:「渾蛋個‘雪公子’,多少活女人等著你呢,你竟然去弄一具死屍!」他佯裝聽不見,眼睛望著腳前的地面和人們的腳後跟,「游完了街去找我。」他聽到老金說。他心中紛亂如麻,對老金的不合時宜的撩撥感到深深的厭惡。
步履艱難的司馬亭被磚頭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紅衛兵用腳踢他的屁股,他毫無反應。一個小個子紅衛兵蹦到他的脊樑上,蹦了一個高。我們聽到了一聲類似氣球爆炸的沉悶聲響。一股稀薄的黃水,從他的嘴裡湧出來。母親蹲下,扳過他的臉,問道:「他大伯,你這是怎麼啦?」司馬亭微微睜開灰白的眼,看了一下母親,便永久地閉上了。紅衛兵把司馬亭的屍體拖到路邊的溝裡。隊伍繼續前進。
上官金童看到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影在密集的人群中晃動著。她穿著一件黑色燈芯絨上衣,圍著一條咖啡色頭巾,臉上蒙著一個白得發青的大口罩,只露著兩隻睫毛亂忽閃的黑眼睛。沙棗花!他幾乎叫出聲來。自從大姐被槍斃後她就跑了,一晃七年過去,這期間他聽到過一個著名女賊的傳說,說她偷了西哈努克夫人的耳環,他認為傳說中的女賊就是沙棗花。幾年不見,單從身形看,她已是個成熟的大姑娘了。集市上,在黑色的百姓間,摻雜著一些戴口罩、圍頭巾的人,他們是首批下鄉的知識青年,沙棗花比那些知識青年更洋派。她站在供銷社飯店門口往這邊張望著。她迎著陽光。上官金童看到她的雙眼亮得像玻璃一樣。她雙手斜插在燈芯絨外套的口袋裡。顯露出來的半截褲子是藍色燈芯絨的。她的褲子是當時最時髦的「雞腿褲」,她往飯店旁邊的供銷社百貨門市部移動時被上官金童看到了褲子。飯店門口,衝出一個光著背的老人,他拐彎抹角地逃到了牛鬼蛇神隊伍中。後邊有兩個外地口音的男子追上來。老人的身體凍得烏青,白色的粗布棉褲褲腰高到胸口。他在高帽子隊伍中躲閃著,一邊躲閃一邊把手中的燒餅塞到嘴裡。噎得他直翻白眼。兩個外地人抓住了他。他哇哇地哭著,把鼻涕和口水抹到手中那個燒餅上,他哭著說:「我餓!我餓啊!」兩個外地人看著那個掉在地上、沾著鼻涕和口水的燒餅,厭惡地皺起眉頭。其中一個,用兩個指頭捏起燒餅看了看。臉上是一副食之噁心、棄之可惜的神情。旁邊看熱鬧的人勸說:「青年人,別吃了,可憐可憐他吧!」那人將燒餅扔在老人面前,說:「老東西,真他媽的混賬,吃吧,噎死你個老狗!」他摸出皺皺巴巴的手絹,擦著手,與同夥走了。老人跑到牆邊蹲下,一點點啃著沾滿了自己鼻涕口水的燒餅,細嚼慢嚥,享受著美食的味道。
沙棗花的身影在人群中繼續晃動著。一個穿著石油工人的扎著絎線的棉工作服、頭上戴一頂狗皮帽的男人格外顯眼地擠過來。他疤瘌著兩隻眼,嘴巴上很派地叼著一支菸卷,像螃蟹一樣在人群中橫行著。人們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他。他愈發得意,疤瘌眼裡大放光彩。上官金童認出了他。心裡感嘆,人是衣裳馬是鞍,一套棉工作服,一頂狗皮帽子,就讓這個村裡著名的二流子房石仙變了模樣。很少有人見過這種藍粗布做表的棉工作服,那麼厚,棉花在絎線間膨脹著,處處顯出暖和來。一個黑猴一樣的半大男孩,棉褲襠破了,破爛的棉絮像老綿羊的髒尾巴一樣在腚溝裡拖拉著,披著一件掉光了釦子的破小襖,袒露著棕色的肚子,頭髮糾纏成烏蓬蓬的一團,他跟在房石仙的背後,轉彎抹角地跟著。人們擁擁擠擠,推推搡搡,用這種方式取暖。那個半大男孩跳了一個高,從後邊,把房石仙頭上的狗皮帽子摘掉了。他把帽子扣在頭上,在人縫裡鑽著,像一條油滑的狗。人群更擁擠,咋咋呼呼地喊著。房石仙摸著頭,傻了半晌,才大叫一聲,去追趕那男孩。那男孩跑得並不快,似乎有意識地等著他。他罵著往前撲,不看路,只盯著狗皮帽子上那些閃爍的狗毛。他撞到人身上,被人推回來。他被人們推來搡去,歪歪斜斜,暈頭轉向。大家都看著這出戲,連那些紅衛兵小將們也忘了階級鬥爭,把戴高帽的牛鬼蛇神扔在一邊不管了,擁擠著到前邊去看熱鬧。男孩跑到人民公社軋鋼廠大門口,那裡蹲著一些賣炒花生的女孩,賣炒花生是違法行為,她們都保持著警惕,隨時準備逃跑。軋鋼廠大門口,有一個大池塘,雖是寒冬臘月,池塘裡卻冒著熱氣,軋鋼廠的暗紅色的廢水,一股股注入池塘。男孩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扔到池塘中央。百姓們吃了一驚,接著便幸災樂禍地叫好。狗皮帽子在池塘中央漂著,短時間不會下沉。房石仙跑到池塘邊,罵著:「小狗崽子,抓到你就剝你的皮!」但那小狗崽子早就鑽沒了影。房石仙望著華麗的狗皮帽子,疤瘌眼子三眨兩眨地,早將兩行淚擠了出來。他圍著池塘轉圈。有人勸他:「青年,回家找竿子吧,找竿子挑上來。」有人說:「等找回竿子來,十頂狗皮帽子也沉下去了。」那頂帽子,已經開始下沉。有人說:「脫衣服下去撈吧,誰撈上來歸誰呀!」房石仙一聽急了,急忙脫下簇新的石油工人工作服,只剩下一條褲頭沒脫。他試試探探地往池塘中走去,水很深,淹到他的肩膀。他終於將狗皮帽子撈上來。然而,當人們的目光集中到池塘裡時,上官金童看到,那個男孩子,像電一樣閃出來,抱起那套棉工作服,跑進了一條小巷。小巷裡,有一條修長的影子閃了一下便消逝了。等房石仙託著水淋淋的狗皮帽子爬上岸時,迎接他的,只有兩隻破鞋,還有兩隻爛襪子。房石仙轉著圈叫著:「我的棉衣,我的棉衣呢?」喊叫立刻就轉變為痛哭,當房石仙確信棉衣已被人偷走,扔狗皮帽子是個陰謀,自己中了毛賊的奸計時,他便大叫了一聲:「天哪,我不活了呀!」房石仙抱著狗皮帽子,縱身跳進了池塘。百姓們齊喊救人,但沒人肯脫衣下去。寒風刺骨,滴水成冰,儘管池塘裡的水是熱的,但下去容易上來難。房石仙在池塘裡掙扎著。百姓們讚歎著小偷的計謀:高明,高明!
母親忘了自己正在遊街示眾了吧?這個生養過一群女兒、有過一群著名女婿的老太婆,竟然拋掉頭上的高帽子,顛著兩隻小腳,往池塘邊跑去。她憤怒地譴責著圍觀者:「你們,怎麼能見死不救呢?」母親從賣竹笤帚的攤子上扯過一把笤帚,走到滑溜溜的池塘邊,喊著:「房家大侄子,房家大侄子,你這是犯什麼傻呢?快點,抓住笤帚,我把你拖上來。」
水中的滋味可能很不好受,房石仙不想死了,他拽著笤帚苗兒,像個煺毛的雞,抖抖索索地爬上來。他的嘴唇青紫,眼珠子也不太會轉了,嘴也說不出話來了。母親脫下自己的大棉襖,披到房石仙身上。他披著母親的偏襟大棉襖樣子滑稽,讓人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母親說:「大侄子,穿上鞋,往家跑,快跑,跑出汗來才行,要不你就死定了。」但是他的手指凍僵,穿不上鞋了。幾個被母親感染了的百姓,七手八腳把襪子鞋子套在房石仙腳上,然後架起他來就跑。他的腿像棍子一樣不會彎曲,拖拖拉拉的。
母親只穿著一件白布單褂,冷得抱起膀子來。她目送著被人們拖走的房石仙。群眾中許多欽佩的目光望著她。上官金童對母親的行為不以為然。他想起,就是這個房石仙,去年擔任村裡看守莊稼的警衛,每天下工時,站在村頭,搜查社員們的筐籃和身體。母親在放工回家的路上,撿了一個紅薯,放在草筐裡,被房石仙搜出來。他說母親偷紅薯,母親不服,這渾蛋,竟扇了母親兩個耳光,連鼻子都打破了,血滴在胸襟上,就是這件白布褂子的胸襟上。這樣一個遊手好閒、倚仗著貧農出身橫行村裡的人,淹死了又有什麼不好呢?他甚至有點恨母親。在公社屠宰組門口,他看到沙棗花站在一塊紅漆黃字的語錄牌前。他認為,房石仙的倒霉一定與沙棗花有關,那個小男孩,就是她帶的徒弟。她能從戒備森嚴的黃海飯店總統套房裡偷走莫尼卡公主的鑽戒,當然不是為了那套棉工作服。她是在顯示手段,懲罰打過她姥姥的惡人。上官金童改變了對沙棗花的看法。他曾經認為,當竊賊是不光彩的,無論在什麼朝代裡都是不光彩的,現在他想:沙棗花是對的,偷雞摸狗的小毛賊當然不光彩,但像沙棗花一樣當一個江洋大盜卻值得讚許。他有些欣慰地想到,上官家的又一杆獵獵作響的大旗,豎起來了。
紅衛兵的小頭目對母親的行為很不滿,他舉起一件當時相當罕見的適應了革命形勢、滿足了革命需要的手提式乾電池擴音喇叭,模仿著幾十年前在高密東北鄉搞過土改試點的那個大人物的似乎是病懨懨的腔調,抖抖顫顫地、起起伏伏地喊著:「革命的——同志們——紅衛兵——戰友們——貧農下中農們——不要被老牌歷史反革命分子——上官魯氏——的假慈悲矇蔽啊——她企圖轉移鬥爭大方向——」
這個紅衛兵小頭目名叫郭平恩,其實他是個飽受了性格怪僻的父親郭京城虐待的不幸兒。郭京城把他的老婆打斷了腿,還不許她哭一聲。人們從他家門前走過,常常聽到他家院子裡傳出棍棒打在皮肉上的撲哧聲,還有女人的低聲抽泣。曾有個名叫李萬年的大好人,試圖進去勸架,但他剛剛敲響他家的大門,就有一塊石頭從院子裡擲出來,把李萬年的身後砸了一個大坑。這個郭平恩,從他爹那兒繼承了兇狠和陰毒,在「文革」中,他已經把朱文老師的腎臟踢壞了。他喊了一陣話,把電喇叭背起來,然後走到上官魯氏身邊,對準她的膝蓋踢了一腳,說:「跪下!」上官魯氏便痛苦地號叫著跪下了。然後他又揪著上官魯氏的耳朵,說:「站起來!」上官魯氏剛剛站起來,他又把她一腳踢倒,並把一隻腳踩在她的脊背上。他的一系列打人活動,是在用動作解釋著「把階級敵人打翻在地,然後再踏上一隻腳」的流行口號。
上官金童看到母親捱打,心中怒火升騰。他用力把雙拳攥緊,向郭平恩衝去。他剛舉起拳頭,就碰上了郭平恩的陰毒的目光。這個年紀其實很輕的大男孩的嘴角上,有兩道深深的皺紋直垂到下巴,使他的嘴臉頗似古老的爬行動物。上官金童緊攥著的拳頭不知不覺地鬆弛了,他心裡打著寒戰,想努力地質問一句,但郭平恩的手一舉起,到了嘴邊的質問就變成了一陣哀號:「娘啊……」上官金童跪在母親面前。母親把很沉的頭抬起來,惱怒地看著兒子,說:「沒出息的東西,給我站起來!」
上官金童站了起來。郭平恩指揮著紅衛兵棍棒隊和鑼鼓隊,押解著牛鬼蛇神,在集市上重又開始遊行。郭平恩試圖用電喇叭鼓動老百姓跟他一起喊口號。他那怪腔調經過電喇叭的放大變得像劇毒農藥一樣,幾乎要把滿集的人藥死。百姓們皺著眉頭忍受著,根本沒人響應他。
上官金童幻想著:在一個輝煌的日子裡,他手持著傳說中的龍泉寶劍,把郭平恩、張平團、方耗子、劉狗子、巫雲雨、魏羊角、郭秋生……統統地押到那個高高的土臺子上,讓他們一排排地跪下,然後,他手提著閃爍著藍色光芒的寶劍,用劍尖抵著……一定是先抵住了巫雲雨的咽喉。那個禿瘡頭,眼裡流著淚,結結巴巴地求饒:上官金童……不,不,上官公子,饒命吧,小人家中,還有八十的老母需要撫養……一身白衣、風度瀟灑的上官公子、名滿天下的劍俠,把劍尖一轉,旋掉了巫雲雨一隻耳朵,那隻耳朵隨即被一條狗吃掉,那條狗隨即又把他的、被狗牙嚼咬得爛糊糊的耳朵吣出來。上官公子說:滾吧,狗都不吃的東西,你這隻癩蛤蟆,滾吧!……巫雲雨滾到臺下去了,下邊,輪到魏羊角這個比豺狼還兇狠、比狐狸還狡猾、比兔子還怯懦的壞中壞了。這個能軟能硬的傢伙,這個硬起來賽過金剛鑽、軟起來好像一攤屎的傢伙,跪在上官公子腳下,磕頭好似雞啄米,小眼眨巴著,好像數銅錢。上官爺爺,上官親爹……住嘴!做我的孫子,你不配;做我的兒子,你更不配。上官公子是虎狼之軀,怎麼可能造出你這種鼻涕蟲?用冰一樣的劍尖,抵著他的塌鼻樑。還記得否?想當年,你是怎樣對待我的嗎?上官公子啊,上官大俠,您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的過,宰相肚子裡跑輪船,不是一般的輪船,是萬噸巨輪,乘長風,破巨流,直駛太平洋,您的胸懷,比太平洋還寬廣。如此巧嘴滑舌,實在可惡至極。旋下這個賊的舌頭,以免他髒話連篇,造謠生事。魏羊角雙手捂住嘴巴,嚇得臉都藍了。上官公子,抖抖手腕,龍泉輕吟,猶如月夜簫鳴,竹影橫斜,剎那間魏羊角雙手齊著腕子斷了。劍到處了無障礙,好像切割著空氣。他精巧地旋掉了魏羊角的舌頭,使他的嘴成了一個冒血的黑洞。下一個,輪到這混賬的小子郭平恩了。上官公子一時想不出該旋掉他的哪一部分器官,索性,斬了他吧。高高地舉起龍泉寶劍,上官公子說,為了我的母親——消滅敗類。手起劍落,郭平恩的腦袋從後項窩那兒,傾斜著被斬斷了。那顆頭滾到深深的壕溝裡,一群又黑又瘦的魚兒撲上來,搖擺著尾巴,啄著他臉上的肉。報仇雪恨後,他的眼裡沁著淚,插劍入鞘,雙拳抱在胸前,對著臺下的觀眾施禮。群眾歡呼,一個扎著紅綢蝴蝶結的小女孩,抱著一束白色的鮮花跑上臺來,獻給上官公子。上官公子忽然覺得這女孩有些面熟,細一看,認出了,原來是那個在蛟龍河農場廢舊武器場上玩耍過的女孩。她騎在生鏽的炮筒上,好像騎著一匹駿馬。他抱起了小女孩,忽然又想到,應該去食堂把那個作惡多端的淫棍張麻子懲治一下,他想好了,一定要把這淫棍褲襠裡那一套東西旋掉,讓他無法再逞強……一轉眼他就把張麻子擒住了。王八的蛋,跪下!上官公子蠻武地說,知道為什麼找你嗎?張麻子說,上官大俠,小人不知道……上官大俠用劍尖指指他的褲襠,說:我是替婦女們報仇來了。張麻子捂住了,像鳥兒韓習慣做的那樣。上官大俠一劍便挑開了他的褲子,剛要開旋,竟看到上官求弟從柳樹後轉出來,護著張麻子,神色嚴厲地說:金童,你想幹什麼?上官金童說:七姐,閃開,讓我把這條公豬閹了,把他變成中國最後一個太監,替你們報仇!上官求弟珠淚滾滾地說:好兄弟,你根本不懂女人的心……
「回去!」一個紅衛兵小將對著上官金童的肚子捅了一拳,罵道,「渾蛋,你想逃跑?!」
上官金童被自己幻想的情景感動得熱淚盈眶。捱了一拳之後,幻景消失,愈覺得現實嚴酷無情,前途一片迷茫。此時,這支以郭平恩為首的紅衛兵與巫雲雨率領的「金猴造反兵團」發生了衝突。巫雲雨與郭平恩,先是口角,吵了一陣,兩人都感到仇恨難消,便動手打了起來,這一打,就打出了武鬥事件。
先是巫雲雨踢了郭平恩一腳,郭平恩回了他一拳。然後兩個人便滾在一起。郭平恩撕下了巫雲雨視為命根的帽子,把他的禿瘡頭抓得像個爛土豆,巫雲雨拇指伸進郭平恩的嘴角,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外撕,把他的嘴角撕開了一個口子。兩股紅衛兵一見頭兒動了手,便打起了群架。一時間棍棒齊下,磚瓦橫飛,紅衛兵們頭破血流,都表現出了寧死不屈的精神。巫雲雨的手下干將魏羊角用一杆鐵頭紅纓槍,連捅了兩個人,把腸子都戳破了,流出了一些血和糊狀物。郭平恩和巫雲雨退居二線,指揮戰鬥。這時,上官金童看到那個酷似沙棗花的蒙臉女青年從郭平恩身邊一閃而過,她的一隻手似乎在郭平恩的臉上摸了一下。幾分鐘後,郭平恩鬼哭狼嚎起來,原來他的腮幫子,被利器豁出了一個大口子。他的腮上,好像又開了一個嘴。紅血從白肉中滲出,樣子很是嚇人。郭平恩啥也顧不上了,捂著腮幫子便向公社衛生院跑去。百姓們看到要出人命,都怕沾了血,收拾起攤子,沿著小巷子,悄悄地溜了。
這場戰鬥,巫雲雨的「金猴造反兵團」大獲全勝。他收編了郭平恩的「風雷激戰鬥隊」,並把牛鬼蛇神當成戰利品全部繳獲。郭平恩那個電喇叭,斜挎在巫雲雨肩膀上。那兩個被魏羊角在混亂中捅出腸子的「風雷激戰鬥隊」隊員,一個還沒抬到衛生院就斷了氣,另一個輸了兩千毫升血才救活。血是從牛鬼蛇神們血管裡抽出來的。傷愈出院後,所有的「紅衛兵」組織都拒絕接受他,因為他的貧農血統已經發生了變化。兩千毫升血,有地主的、有富農的、有歷史反革命的,階級敵人的血在他的血管裡流淌。按照巫雲雨的說法,汪金枝已是個五毒俱全的階級異己分子,就像嫁接的水果一樣。這個倒霉蛋名叫汪金枝,曾任「風雷激戰鬥隊」的宣傳部長。他遭到冷遇後,不甘寂寞,自己成立了一個「獨角獸戰鬥隊」,並且照樣刻了公章,照樣製作了隊旗和袖標,還在人民公社的廣播站爭取到五分鐘的時間,開闢了一個《獨角獸》欄目,所有的稿子都由他一人採寫,稿子的內容五花八門,從「獨角獸戰鬥隊」的戰鬥動態到大欄鎮的歷史掌故,花邊新聞、桃色事件、軼聞趣事,等等。每天早午晚,共廣播三次,一到廣播時間,各派群眾組織的播音員便坐在廣播站的長條椅上,排隊等候。汪金枝的《獨角獸》欄目放在最後墊底,「獨角獸」播送完畢,便放《國際歌》,唱完「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一次廣播就算結束了。
在沒有戲曲、沒有音樂的年代裡,五分鐘的《獨角獸》節目,成為高密東北鄉老百姓的一大樂趣。人們在豬圈旁、在飯桌上、在炕頭上,豎直了耳朵等待著。有一天晚上,「獨角獸」說:貧下中農們,革命的戰友們,據權威人士透露,豁了原「風雷激戰鬥隊」隊長郭平恩腮幫子的,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女賊沙棗花。沙賊是曾在高密東北鄉橫行多年的漢奸頭子沙月亮與後來謀殺了一等功臣、被人民政權處決了的罪犯上官來弟的女兒。沙賊少年時在東南嶗山遇到一個異人,習了一身好武藝,她能飛簷走壁、含沙射影,掏包割口袋的技巧更是爐火純青、出神入化。據權威人士透露,沙賊潛回高密東北鄉已有三個月之久,她在各村各鎮,都設有秘密聯絡點,並用威逼利誘等手段,網羅了一批小爪牙,替其通風報信,刺探情報。那天在大欄鎮集市上摘掉貧農房石仙狗皮帽子的男孩,就是沙賊的幫兇。沙賊一向在大城市流竄作案,罪行累累。她的綽號很多,叫得最響的綽號是‘沙燕子’。沙賊此次潛回高密東北鄉,意在為她死去的爹孃復仇,豁了郭平恩的腮幫子,是她進行階級報復的第一步,更加殘酷的、更加駭人聽聞的慘案還會不間斷地發生。據傳,沙賊作案的工具是一枚放在鐵軌上讓火車的鋼鐵巨輪軋過的銅錢。此銅錢比紙還薄,鋒利無比,吹毛寸斷,割人皮肉,十分鐘後才出血,二十分鐘後才覺痛。沙賊的利器夾在指縫裡,輕輕一摸,便能切斷大動脈,致人非命。沙賊手上功夫非同一般。她跟著師傅練功學藝時,將十枚硬幣扔在滾開的油鍋裡,她伸手至滾油中,將硬幣一一撈出,手上皮膚絲毫不被燙傷,其手法之快、技巧之精,於此可略見一斑。革命的戰友們,貧下中農們,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之後,拿銅錢的敵人依然存在,他們必以十倍的狡猾、百倍的瘋狂和我們鬥爭——過點了,過點了——高密東北鄉的高音喇叭裡突然傳出了這樣的話語——馬上就完,馬上就完——不行不行,「獨角獸」不能侵佔《國際歌》的時間——晚些結束不就行了——但《國際歌》的旋律,猛然從喇叭裡湧了出來。
第二天早晨,高音喇叭裡播放了「金猴造反兵團」的長篇文章,對「獨角獸」製造的沙棗花神話逐字逐句地進行了批駁,並把一條條的罪狀堆在「獨角獸」的頭上。各派群眾組織也通過廣播發表聯合宣告,決定剝奪「獨角獸」的廣播時間,並勒令「獨角獸」領導人在四十八小時內解散組織,銷燬圖章和一切宣傳品。
儘管「金猴造反兵團」否認超級女賊沙棗花的存在,但依然把許多暗探、暗哨佈置在上官家周圍。一直到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清明季節裡,縣公安局的警車把上官金童逮走時,那些偽裝成鋦鍋的、磨菜刀的、縫破鞋的暗探和暗哨才被已榮升為大欄鎮革命委員會主任的巫雲雨下令撤銷。
蛟龍河農場在清理階級隊伍時,發現了喬其莎一本日記。喬其莎的日記裡詳細記載了上官金童與龍青萍的風流事,於是,縣公安局便以殺人的嫌疑犯、確鑿的姦屍犯的罪名,逮捕了上官金童,並在未經審訊的情況下,判處了他十五年徒刑,押赴黃河入海處的勞改農場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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