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豐乳肥臀 莫言 第2頁,共2頁

耿蓮蓮怒叱道:「你給我閉嘴!他是你的小舅,可不是我的小舅!我這裡不是養老院。」

鸚鵡韓嘟噥著:「不要推完磨就殺驢吃嘛!」

耿蓮蓮把手中的咖啡杯子對準鸚鵡韓的腦袋砸過去。她的眼裡射出土黃色的光芒,大嘴猛地咧開,罵道:「滾!滾!都給我滾!惹惱了老孃,老孃把你們剁碎了喂老鷹!」

上官金童嚇得魂飛魄散,他連連作著揖,說:「外甥媳婦,我該死,我該死,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您千萬別對外甥生氣,我這就走,這就走,我吃了您的,穿了您的,我去撿破爛,賣酒瓶,湊足錢,還您……」

「真有志氣!」耿蓮蓮嘲諷道,「你是個十足的笨蛋,像你這種吊在女人奶頭上的東西,活著還不如一條狗!我要是您,早就找棵歪脖樹吊死了!馬洛亞下的是龍種,收穫的竟是一隻跳蚤,不,你不如跳蚤,跳蚤一蹦半米高,您哪,頂多是隻臭蟲,甚至連臭蟲都不如,您更像一隻餓了三年的白蝨子!」

上官金童雙手捂著耳朵逃出了「東方鳥類中心」。他跑得非常快。耿蓮蓮那些比殺豬刀子還要鋒利的話戳得他周身都是流血的窟窿。他糊糊塗塗地跑到了一片蘆葦地裡。去年沒收割的蘆葦一片枯黃,今年新生出的葦芽已有半尺多高。他鑽到了蘆葦深處,暫時地與人世隔絕了。枯黃的葦葉在微風中嚓嚓啦啦地響著。潮溼的泥土上,上升著新鮮葦芽的苦澀氣味。他感到心痛欲裂,一頭栽在葦地上,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掄起沾滿泥巴的手,打著自己笨重的大頭。他像老孃兒們一樣邊哭邊嘮叨著:「娘呀,你為什麼要生我呀!你養我這塊廢物幹什麼呀,你當初為什麼不把我按到尿罐裡溺死呀,娘呀,我這輩子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呀,大人欺負我,小孩也欺負我,男人欺負我,女人更欺負我,活人欺負我,死人也欺負我……娘啊,兒活不下去了,兒要先走一步了。天老爺,睜睜眼吧,打一個沉雷劈了我吧!地老媽,裂一道深溝跌死我吧,娘啊,我受夠了呀,我被人指著鼻子罵呀……」

他終於哭累了。臥在地上,潮溼的泥地漬得身體很不舒服。他爬了起來,擤擤紅腫的鼻子,擦擦臉上的淚痕。大哭一場後,他感到心裡通暢了許多。蘆葦上吊著一個伯勞鳥的舊巢。蘆葦根縫裡爬行著一條黃頷蛇。他吃了一驚,慶幸自己剛才趴在地上時,沒讓它順著褲腿鑽到褲襠裡。看到鳥巢他想起了「東方鳥類中心」。看到蛇他想起了耿蓮蓮。他的心中漸漸升騰起怒火。他一腳踢在鳥巢上。沒想到那鳥巢是用馬尾拴在蘆葦上的,他一腳沒踢飛鳥巢,卻差點仰面跌倒。他用手撕下鳥巢,扔在地上,雙腳跳上去亂踩,一邊踩,一邊罵:「王八蛋個鳥類中心!王八蛋!我踢了你!我踩碎你!王八蛋!」踩碎了鳥巢,他心中勇氣陡增,怒火更盛,彎腰折斷一根蘆葦,蘆葦葉子在手掌上劃開一條血口子。他不顧疼痛,高舉著蘆葦,去追趕那條黃頷蛇。終於看到它了。它在紫紅色的葦芽間蜿蜒行進,爬得非常快。他舉起蘆葦,罵道:「耿蓮蓮,你這條毒蛇!老子不是好欺負的,老子要了你的命!」他猛地把蘆葦抽下去。蘆葦似乎打在了蛇身上,也好像沒打到蛇身上。但這條粗大的黃蛇,身體迅速地盤起,並猛地昂起了鑲黑色花紋的頭,它對著他吐著黑色的信子,併發出噝噝的聲響,它的兩隻灰白的眼睛陰毒地盯著他。他渾身發冷,頭髮豎起來,剛要把蘆葦抽下去,就看到它的身子躥了過來。他叫了一聲親孃,扔掉蘆葦,不顧乾硬的蘆葦葉子割臉割眼,呼呼隆隆地逃出了蘆葦地。回頭一看,沒見那蛇追上來,他才鬆了一口氣。這時,他感到四肢痠軟,頭昏腦漲,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肚子餓得咕咕響。遠處,「東方鳥類中心」高大的牌坊式大門在陽光中光彩奪目,仙鶴的叫聲直衝雲霄,往日,這會兒正是開午餐的時候,牛奶的甜味,麵包的香味,鵪鶉肉、山雞肉的鮮味兒……一齊向他襲來,他開始對自己的莽撞舉動後悔了。為什麼要離開「東方鳥類中心」呢?去送禮又丟你什麼面子呢?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不痛;又扇了一巴掌,有點痛;狠扇了一巴掌,痛得他蹦了一個高,半邊臉火辣辣的。上官金童,你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大渾蛋!他大聲罵著自己。他的腳帶著他,不由自主地向「東方鳥類中心」走去。去,大丈夫能伸能屈,給耿蓮蓮賠個禮,道個歉,認個錯,求她收容你。人到了這份兒上,還要什麼臉皮?面子?臉皮、面子是給富人的,不是給你的,罵你是臭蟲,你就成了臭蟲啦?罵你是蝨子,你就成了蝨子啦?他深深地自責著,自怨著,自艾著,自己原諒自己,自己心痛自己,自己開導自己,自己說服自己,自己教育自己,不知不覺地,他又站在了「東方鳥類中心」大門口了。他在「東方鳥類中心」大門口徘徊著,猶豫著,幾次想硬著頭皮闖進去,但事到臨頭又退縮了,是嘛,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處不養爺,必有養爺處。好馬不吃回頭草。餓死不低頭,凍死迎風立。不蒸(爭)饅頭爭口氣,咱們人窮志不窮。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想了許多格言警句,他想昂然離去,但剛走幾步,又回來了。上官金童進退兩難。他盼著能在大門口碰到鸚鵡韓或是耿蓮蓮。但剛聽到鸚鵡韓的喊叫聲,他就匆匆忙忙地躲在了樹後。就這樣他在大門口熬到太陽落山。他仰望著樓上耿蓮蓮房間裡射出的柔和燈光,心中萬分惆悵。觀望良久,終於無計可施,便拖著兩條長腿,一步步挨向繁華市街。

他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著,不知不覺地到了風味小吃夜市街,這裡原先是關流星拳師設拳廠招徒練武的地方,現在變成了食品街,兩邊的商店還沒打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在商店的門臉上閃爍著,變化著。一些懶洋洋的售貨員,倚在店門口,靈巧地吐著瓜子皮兒,等待著顧客,但進店的顧客寥寥。街上的風景更好。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灑滿了水。路兩邊,臨時拉起兩排罩著大紅燈罩的電燈,親切而曖昧的紅光照得溼漉漉的路面泛著青油油的光,燈罩下的攤主都穿著白制服,戴著高帽子,臉上都油光閃閃。在這條小吃街的入口處,豎著一塊高大的牌子,牌子上寫著:沉默是黃金。在這裡,你的嘴巴只具備吃的功能,而不具備說的功能。如果你能堅持,必將得到獎賞。想不到「雪集」的規矩,竟被移植到小吃街上來。紅燈映照,粉紅色的蒸氣在街上盤旋繚繞,攤主對著顧客使眼色,做手勢,整條街都顯得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一群群的紅男綠女,三三兩兩的、摟肩搭背的、擠鼻子弄眼的,但都恪守著不說話的規矩,在一種古怪而愉快、既不像惡作劇也不像幽默的氣氛中,像鳥兒一樣,搖搖晃晃,悠悠盪盪,東叼一口,西叼一口,賣者和買者,都處在莊嚴的遊戲狀態中。上官金童一踏入這條失語的街道,心中陡然升起迴歸家園般的溫馨感。他暫時忘記了飢餓和白天所受的屈辱,在沉默的街道上,他感到人和人之間反倒拆除了隔閡的籬笆。至高無上的,是有意識地剋制自己,讓嘴巴變成一種不招惹是非的、功能單一的器官。他踩著滑溜溜的石板街道往前走。賣油炸活蝦的攤主,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姑娘,正在沸騰的油鍋裡,為一對摟著腰的青年男女,炸著那種深紅色的、有兩條發達螯足的小龍蝦。在她面前的紅色塑膠大盆裡,深紅的龍蝦愚蠢地爬動,閃爍著美麗的光澤。小姑娘用會說話的眼睛招呼著他。他看了一眼標價牌,慌忙扭轉臉。他的口袋裡,只殘存著一張一元面值的紙幣,連條龍蝦腿也買不到。紅燈映照下一籠活蛇閃爍著活物的光芒,但它們卻像死物一樣盤纏著。一張油膩的大桌子上,端坐著四個白衣警察。他們的臉色都很柔和,毫無敵情觀念。老闆的助手,是一個頭上綰著一根藍手絹的深眼窩高顴骨的姑娘——也許是個少婦,因為她的乳房在大幅度的運動中像兩包涼粉似的晃動著,處女的乳房是有堅固的底座的——她在一塊木板上宰蛇。蛇在她的手裡是活著的死東西。她好像忘記了它們是有毒牙的。她像從籠裡往外摸胡蘿蔔一樣隨便摸出一條蛇,往木板上一按,啪,一刀剁去蛇頭,然後她把蛇頸往釘子尖上一掛,雙手扯著蛇皮往後一拽,雪白的蛇身便與蛇皮分離了。那條被剝成光棍的無頭蛇還在木板上扭動著。她用麻利得讓人看不清楚的動作剖開蛇腹,摘取蛇膽,剔除蛇骨,把整條的蛇肉扔給在大案上操刀的老闆,一個胖大的黑漢子。他用刀背把那根蛇肉噼噼啪啪一陣亂砸,然後側著刀鋒,頃刻之間便把那條蛇削成一盤跟紙一樣透明的肉片。而在他片一條蛇的時間裡,那個姑娘已經把五條蛇剝皮去骨開膛破肚。警察們面前的鍋子沸騰了,姑娘把一盤盤蛇肉摞在他們面前。四個警察目光相碰,唇邊都浮起會意的微笑。他們同時舉起厚重的啤酒杯,金黃色的啤酒在杯中冒著一串串氣泡。砰!杯子碰響。都仰起脖子乾杯,然後夾起蛇肉,往熱水中一蘸,隨即便填在嘴裡。他目光左顧右盼著,走過了賣炸鵪鶉、炸麻雀的攤子,賣豬血豆腐的攤子,賣炸小魚貼餅子的攤子,賣八寶蓮子粥的攤子,賣醉蟹的攤子,賣羊雜碎的攤子,賣驢頭肉的攤子,賣紅燒牛、羊睪丸的攤子,賣湯圓、餛飩的攤子,賣炸螞蚱、炸蚯蚓、炸蟬、炸蠶蛹、炸蜜蜂的攤子……天南海北的食物都在這兒彙集,但都在牌子上標著:高密東北鄉風味小吃。這種廣納博採的風度讓上官金童歎服。十幾年前,從沒聽說過誰敢吃蛇。但現在,據說方半球的兒子與人打賭,竟用白麵餅把一條毒蛇和一棵大蔥卷在一起,蘸著新鮮豆瓣醬、喝著高粱酒,硬是那麼津津有味地、嘁裡咔嚓地給吃掉了。狹窄的青石街道上人們摩肩擦背,碰碰撞撞,由於都沉默,人們變得特別友善。只有油鍋裡炸物的哧啦聲,只有刀在案板上的噼啪聲,只有人嘴咀嚼時的巴嗒聲,只有那些被現場宰殺的小鳥的唧唧聲。他混跡在這嶄新城市的故意裝啞巴的食客中,眼睛飽覽了美食,鼻子飽嗅了美味,嘴巴卻淡得飛出了小鳥。他終於發現,喝一碗用龍嘴大茶壺衝出的茶湯正好需要一元錢。他向那大茶壺靠攏過去。龍嘴大茶壺的熱水閥吱吱地鳴叫著。茶湯的味道苦中帶香。他突然看到,獨乳老金跟一個白臉的中年人正坐在龍嘴大茶壺旁邊的攤子上,用竹籤子挑著一串油炸田雞腿,男的把手中的竹籤遞到女的嘴邊讓女的咬,女的又把手中的竹籤遞到男的嘴邊讓男的咬。這親暱的情景令上官金童望之卻步。他低著頭溜到一邊,躲在一根電線杆後。電線杆上貼著一層又一層的油印廣告,招徠著花柳病患者。一股氨水味兒刺鼻辣眼,他知道這是男人們小便的地方。他在暗處,老金在明處。老金燙了個菜花狀的大包頭,頭髮油黑髮亮。也許是染的,也許是假髮套。黑夜能使老女人變嫩,化妝能讓醜女人變美,所以老金在柔和的紅燈下面若銀盆唇塗脂,獨乳高挺,胸衣亭亭如華蓋,宛如一個風流少婦。瞧她那個賣弄風騷的肉麻勁兒!老雜毛!老來俏,老不正道,生女為娼,生子為盜。他暗暗地罵著,同時卻對那白臉的中年男人滿懷著嫉妒。這時,他的腿被一隻爪子撓了一下,他還以為是貓呢,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像啞巴孫不言一樣用雙手行走的殘疾少年,少年生著兩隻黑色的大眼睛,脖子細得像鴕鳥。他伸出一隻指頭彎曲的小手,可憐巴巴、充滿希望地仰望著。上官金童心中一陣痠痛,在這沉默不語的世界裡,他的心軟得像年糕一樣。連這乞討的殘疾少年,竟然也不願違背夜市的規矩。

他感動得非常嚴重。他感到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這個比自己還要不幸的少年的乞求。略微一猶豫,他就把那張被手攥溼了的鈔票送給了少年。少年給他鞠了一個躬,轉身,蹭呀蹭呀,蹲到龍嘴大茶壺前。少年捧著碗喝茶湯時,上官金童感到有些後悔,但馬上就否定這念頭,讓一種崇高的感情佔據自己的心。老金還坐在那兒,他不敢出去。為消磨時光,也確實有生理需要,他把尿滋到水泥電線杆上,看著綠色的液體沿著電線杆下流。剛撒到一半時,一隻堅硬的大手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肩頭。

這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嚴肅的臉說明在她眼裡男女性別已經不存在。她胳膊上套著一個紅袖標,胸前掛著市衛生局簽發的「衛生監督員」證件。手腕上掛著一個磨破了邊的皮革包。她指指牆上的一行大字:此處不準大小便!又指指自己胸前的牌子和胳膊上的袖標,然後伸出五個指頭晃了晃。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發票,遞給上官金童。隨地小便罰款五元,此票不做報銷憑證。上官金童拍拍衣袋,攤開雙手。老太太鐵面上沒有任何通融的表示。他慌忙地給她鞠躬、作揖,並用拳頭捶打著腦袋,表示著悔改之意。老太太冷冷地看著他的表演。他以為已經得到了原諒,剛想貼著牆根溜走,老太太堵住了他的去路。無論向哪個方向衝突,老太太總是能輕鬆裕如地擋在他的面前,並對著他伸出手。他指指衣袋,示意老太太自己搜。老太太搖搖頭,表示她不搜,決不搜,但她的手也決不退回。上官金童用力把老太太推開,沿著幽暗的牆根奔跑。後邊沒人喊叫,但卻響起了鐵皮哨子的聲音。

後半夜的時候,潮溼的東南風像蛇的皮膚。他轉來轉去,又轉回到夜市上。攤主們已經收攤。紅燈一盞也不剩,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照著滿街的鳥毛和蛇皮。幾個清潔工正在清掃。一群小流氓正在打架。他們打架時也嚴守著沉默的原則。看到他之後,小流氓們停住手,齊齊地望著他。他驚訝地看到,那個打架最英勇的少年,竟然是接受過他施捨的殘疾少年。他有兩條健康發達的腿,他的坐墊和小板凳不知去向。上官金童心中懊喪,暗罵自己心腸太軟上了當,但同時又覺得這少年狡猾得可愛。小流氓交換著眼色,少年擠擠眼,他們一擁而上,把上官金童掀翻在地。他們剝掉了他的西裝革履,直剝得剩一條短褲為止。然後,一聲響亮的呼哨,他們就像魚歸大海一樣,消逝得無影無蹤。

赤裸著身體,光著腳,上官金童沿著那些幽暗的小巷尋找那群小流氓。這時,他已經顧不上恪守沉默規則了。他時而大罵,時而號哭。地上的殘磚斷瓦,硌著他在桑拿浴澡堂泡嫩了的腳;冰冷的夜霧,浸打著他被泰國女郎按摩得嬌貴了的皮膚。他深深地體會到,在地獄裡生活一輩子的人並不特別感到地獄的痛苦,只有那些在天堂裡生活過的人,才能真切地體會地獄的痛苦。他感到自己現在已落在了地獄的最底層,倒霉到了極點。想起桑拿浴澡堂裡那種燙皮的灼熱,更感到現在的寒冷深入骨髓。他想起與獨乳老金縱情狂歡的那些日子,自己也是赤身裸體,但那是幸福的赤裸,現在算什麼?身高一米八,在深夜的大街上來回奔走,成了真正的行屍走肉。

因為城市禁狗令的頒佈,十幾條被主人拋棄了的狗——像法西斯一樣兇惡的德國黑貝狼狗、像獅子一樣威風的藏獒、抖抖顫顫如一堆豬大腸模樣的沙皮狗、披頭散髮的明星狗——組成了一個土洋結合、中西合璧的狗隊,寄居在垃圾堆裡,時而撐得放屁躥稀,時而餓得弓腰拖尾。它們與城市環保局下屬的打狗隊結下了深仇大恨。上官金童不久前還聽說,打狗隊隊長張華場的小兒子,被幾條兇猛的大狗,從幼兒園的數百個兒童中準確無誤地拖出來吃掉了。當時,那群孩子正在兒童樂園裡玩耍,張華場的兒子,坐在一條旋轉的游龍上。一隻黑色的狼狗,從高空鐵索橋上,像鷹一樣飛下來,精確地落在那可憐的男孩的座位上,一口就咬住了他的頸背。幾條種類不同的狗,從各自的埋伏地點衝出來,協助著主攻的狼狗,幾乎是大模大樣地、不慌不忙地、當著像木雞一樣的幼兒園阿姨的面,把打狗隊長的公子抬走了。市電視臺的著名節目主持人「獨角獸」,對這起復雜而恐怖的事件進行了系列報道。最後竟得出了這群狗是由黑社會分子化裝而成的奇妙結論。當時,華衣玉食的上官金童對這個事件像眼前流雲耳旁風,根本沒用腦袋去想。但現在,不由你不想了,夥計。由於「衛生愛市月」比較徹底地清除了垃圾,這群狗正處在弓腰拖尾的飢餓階段。市打狗隊最近裝備了從國外進口的帶雷射瞄準器的連發快槍,這群狗白天躲在下水道里不敢露頭,只靠著後半夜出來打點野食,它們把「愛娃傢俱店」的一件皮沙發都撕著吃了。赤條條一身白肉的上官金童,處在十分危險的境地。他看著那頭圓睜雙眼、抖摟著滿身黑毛的藏獒,想起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就嶄露了頭角的天才宣傳家「獨角獸」的報道:據可靠訊息透露,那頭「藏獒」,其實就是披著狗皮的慣犯臧囂。他仔細一看,彷彿真的看到一個披著狗皮的人。他連忙作揖求饒:「臧囂大哥,臧囂大哥,我跟您遠日無仇、近日無怨,我這人一向老實,除了愛盯女人的奶頭,別無惡行和劣跡,求您饒了我吧……」

藏獒邁著拳頭狀的大腳爪,啪噠啪噠往前走著。它上翻著毛茸茸的厚唇,齜出寒光閃閃的白牙,雷鳴一樣的聲音從它的喉嚨裡滾出來。在它的身後,有兩條像孿生兄弟一樣的狼狗,一左一右,護衛著藏獒。狹長的狗臉,陰險毒辣的表情。在它們身後,簇擁著一群亂七八糟的狗東西。一條比貓大不了多少的尖耳朵禿尾巴小狗,像個小女孩一樣,「哇哇」地叫著,聲音那麼清脆,但一點也不悅耳,因為那聲音裡沒有女孩的純真,卻有狗仗狗勢的驕橫。藏獒顛動著大頭狂吠了兩聲,威猛得可怕。這是一群貨真價實的猛獸,比最兇惡的人要可怕十倍。「獨角獸」簡直是胡說八道。到了這樣的關頭,上官金童還不忘記批評「獨角獸」利用大眾媒介進行合法造謠的活動。狗群就要發起進攻了,它們脊樑上的毛都像枯草一樣支稜起來了。上官金童彎腰撿起兩塊黑石頭,一步步倒退著。他本想轉身撒腿逃跑,但突然想起了鳥兒韓的教導:遇到強獸,最忌驚慌逃跑,兩條腿的人,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四條腿的畜生。你只能面對猛獸,瞪大你的眼。鳥兒韓說他和黑瞎子搏鬥時就與它比賽過眼力,一直把那頭熊看得像個大姑娘一樣羞怯地低下頭。老天呀,我可不敢看那畜生的眼睛,那不是眼,那是兩團燎人的磷火,看一眼你就感到雙腿上的筋抽搐起來。我可不敢停住不動,因為我的脊背像陽光中的冰凌一樣,正在一點點地融化,屁股溝子裡和兩條大腿之間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就是融化掉的脊樑骨啊。他退卻著,盼望著脊背能依靠在什麼東西上,一堵牆,或是一棵樹。

狗群穩穩地往前逼,它們顯然非常清楚,面前這個一身白肉的長大傢伙,已經臨近精神崩潰、身體癱瘓的邊緣。他倒退的腳步已經越來越不利落了,他的腿已軟得像彈簧一樣了,他的上身已經搖搖晃晃了,他手中攥著的黑石頭就要滑脫了,腥臊的液體已經嚇出來了。退吧,退吧,退到那道臺階,你就會跌倒,那時我們就來消化你。上官金童的眼睛花了。石頭從他的手中滑脫了。他感到自己就要徹底地解脫了。想不到上官金童竟落了個葬身狗腹的下場。他疲乏地想了一下母親,又想了一下老金那敢於壓倒一切男人而決不被男人所壓倒的獨乳,別的連想都懶得想了。跌坐在臺階上之後,他只求狗們把自己吃得乾淨一點,不要留下一條腿什麼的,一點痕跡別留,連血都舔乾淨,就讓上官金童神秘地消失吧……

一隻突然躥出來的黃牛犢做了上官金童的替死鬼。那牛犢是從一家宰殺黃牛的鋪子裡跑出來的。它胖得油光光的,皮毛像上等的綢緞。它的肉味自然要比上官金童鮮美。有了鮮魚,誰還吃死魚?有了小乳鴿,誰吃老公雞?人狗是一理。肥牛犢一齣現,狗們隨即就把上官金童拋棄了。他看到,嚇傻了的黃牛犢愣頭愣腦地躥到狗群裡。藏獒跳起來,一口就咬住了它的脖子。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便跌翻了。兩條狼狗撲上去,幾下子便把它的肚子豁開了。群狗一擁而上,把那小牛幾乎抬了起來,它的肢體頃刻之間便被分解了。

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從黑洞洞的殺牛鋪裡鑽出來。在昏黃的路燈下,點數著油膩、發黑的鈔票。上官金童知道這是幾個偷牛賊,他們專偷農民的牛,低價賣給城裡的殺牛鋪子,農民們對他們恨之入骨,抓住後便割掉鼻子懲罰,但總也捉不淨。而且,去年,「獨角獸」還追蹤報道了一起轟動全市的案件,一個偷牛賊,被割掉鼻子後,竟然到法院狀告了那兩個割他鼻子的農民。結果是:偷牛犯被判三年勞役,割人鼻子的農民也被判了三年勞役。對這種各打三十大板的判法,農民們罵不絕口,幾個膽大的,鼓動起幾十個被偷過牛的農民,到法院門前靜坐示威。靜坐了一天一夜,沒人理睬。那個帶頭的王採大,用小斧頭,劈破了法院的大牌子。愣頭青李成龍,衝進法院大樓,用磚頭砸了門庭內那面高三米長六米的巨型大鏡子。結果,王採大和李成龍,被當場銬起來,一個月後,各被判處六年徒刑。

那幾個點數鈔票的偷牛賊中,有兩個是沒鼻子的。被割過鼻子的偷牛賊格外地兇狠,大白天就敢拖著大刀,公然闖入人家拉牛,有敢攔阻者,沒鼻子偷牛賊就說:「來,來,來,老子反正破了相,活著死了都一樣,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天老爺,誰還敢上?偷牛賊都會些拳腳,胳膊上有力氣,刀又磨得快,那些大砍刀,都是清朝末年著名的老鐵匠上官鬥打造的,鋼火好,能砍軟也能砍硬。一揮刀,能攔腰劈開一頭牛。不就是頭牛嗎?權當二畝棉花被棉鈴蟲吃光了棉桃,權當買了一噸供銷社賣的假化肥,權當被那些個鄉鎮長們敲詐了一傢伙。去報案嘛!天老爺,萬萬使不得。不報案,只丟了一頭牛;一報案,就等於丟了兩頭牛。鄉鎮派出所裡那些聯防隊員,一個個原本就是「好孩子」,殺人放火受了招安,他們和那些偷牛的原本就是一條道上的,偷牛賊賣了牛,他們都要抽頭。你去報案吧,好,他們恣得就像天上掉下燒雞來,一個個擠眉弄眼,嘴裡甜得像吐蜜一樣:「大爺,丟了牛了?這些沒鼻子不要臉的傢伙,臭流氓,下賤貨!藥不淨的棉鈴蟲,抓不完的偷牛賊。大爺,您看,一班弟兄們,天天像兔子一樣跑公事,瘦得都像扁擔鉤子一樣了,哪有力氣捉賊?先把我們弄到飯店裡去喂喂吧!餵飽了才有勁兒去給您破案。」去吧,對門就是「五顆金星」小餐廳,那裡的砂鍋小牛肉剛燜上,聞聞,風把香味都送過來啦。吃,不能光吃,得上十紮生啤吧?奶奶的,興起來喝生啤,一紮就是八元八角八,還說「發發發發發發發」!發什麼?發瘋吧!什麼「立案費」、「偵查費」、「補助費」、「差旅費」、「夜班費」,都要你付。俺下跪了,這頭牛俺不要了行不行?不行!這是堂堂的公安派出所!是讓你戲弄著耍的?不告也可以,拿錢吧,撤訴費一千元!所以呀,別說丟一頭牛,丟了老婆孩子也千萬別去報案,現在,這公安局什麼的,真是……提起來他們,咱老百姓的頭皮就發麻呀!……上官金童的腦子又混亂不堪了,陳穀子爛芝麻,千年百年的事兒,攪成了一團麻。他見了沒鼻子的偷牛賊,本來是想溜掉的,沒想到又掉進了聯想的泥潭。幸虧有一個偷牛賊,用牛耳尖刀在他面前比劃著,甕聲甕氣地說:「你看到什麼啦?」上官金童說:「大爺,大爺,我是個睜眼瞎子,啥也看不見,啥也看不見……」偷牛賊說:「滾,窮叫花子。」

上官金童急匆匆地往前跑去。他再也不敢走幽暗的小巷。老天爺,要再被那群惡狗盯上,可沒小牛犢來替死啦。向著光明奔吧,大難不死,自有後福。到那熱鬧地方撿件破衣爛衫遮遮羞,實在沒有辦法可想,就回到母親身邊去。跟著母親撿撿破爛,反正已經四十多歲了,這幾年跟著老金和耿蓮蓮也算享盡了人間富貴,死了也不委屈了。

市中心廣場,是最光明的地方。正中一座電影院,兩邊是博物館和圖書館。都有著高高的臺階,藍玻璃的牆壁直插到夜空裡去,轉著圈是大電燈。天哪,又沒人在這裡做針線活兒,開這麼多燈幹什麼?這要浪費多少電?電影院的大門臉上,畫著巨大的海報。比水桶還粗的女人大腿掩映在輕紗旗袍裡。比胳膊還粗的手槍槍口噴吐著火焰。鮮血淋漓,珠光寶氣。女人的肉,袒露的胸,比籃球還大的乳房,比鞋刷子毛兒還硬還粗的女人睫毛。他平常坐在耿蓮蓮的轎車裡路過這廣場時,並沒感覺到它有多大。現在,落魄喪魂的上官公子在料峭的春寒裡踽踽行走在這廣場上時,才感到它寬廣得無邊無沿。廣場是用八角形的水泥塊兒砌成,他左腳在前時一步跨三塊頗感吃力,右腳在前時一步跨三塊十分輕鬆。他的腳疼痛難忍。抬腳看到腳底有葡萄那麼大的血泡數十個,有的已經被磨破,流出透明的汁液。磨破的血泡疼得鑽心。地上有幾攤牲畜的屎。他嚇了一大跳,生怕這是狗屎,他已經到了見狗就心驚肉跳的程度。水泥塊上用彩色粉筆畫著一個女人的畫像,乍一看很面熟,越看越生疏。一陣風颳過來,幾隻白色的塑膠袋隨風翻滾。不顧腳痛,他衝上去逮住一隻,又去追趕另一隻。他一步一個血腳印追著塑膠袋跑到了廣場邊緣。那個塑膠袋掛在路邊的冬青樹上。他一屁股坐下了。儘管冷氣直刺肛門,他還是坐下了。他把塑膠袋纏在腳上。這時他才發現掛在冬青樹枝上的塑膠袋有很多。他欣喜若狂,一隻一隻地揀,一隻一隻地往腳上纏。直到把兩隻腳纏得像兩個熊掌。當他站起來行走時,腳底下柔軟極了,舒服極了,疼痛銳減,他感動得心顫。他的腳嚓啦嚓啦響著,聲音傳得很遠。蛟龍河北岸傳來打樁機的巨響,腳下這個地方,改叫桂花區了。此刻是桂花區的人們睡得最深沉的時候。只有在東南方向,那座新建成的本市最豪華的桂花大廈那兒有一些燈光閃爍的視窗,像天上的房間,其餘的地方都黑了燈。他最終決定,回到塔前去,到母親身邊,說什麼也不再離開,窩囊就窩囊吧,無用就無用吧,在母親身邊,吃不上鴕鳥蛋,洗不成桑拿浴,但也決不會落到赤身裸體跑大街的可憐境地。

街邊商店林立。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種時候又突然看到一個輝煌的櫥窗。櫥窗裡站著六個時裝模特,三男三女。衣服是用天上的彩霞裁成的,女人是用象牙雕成的。那滿頭的金髮或是黑髮,那光滑的智慧的額頭、高挺的鼻樑、彎曲的睫毛、含情的美目、溫馨的紅唇,當然,最讓他入迷的還是女模特那高高挺起的乳房。他看著看著就覺得女模特活了,她們乳房裡的甜蜜氣味從玻璃裡滲出來,溫暖著他的心。他的額頭碰在冰冷的玻璃上,才使他暫時清醒。他生怕自己的狂症發作不可收拾,趁著短暫的清醒趕快逃離。他強迫自己逃跑,但跑了一圈,不知不覺又轉回了原地。他雙手舉起來,對著天上黯淡的星辰,祈禱著:老天爺,讓我摸摸它們吧,讓我摸摸它們,今生今世,再無所求。

他猛烈地撲向女模特們,在一瞬間他感到那些玻璃無聲地破碎了。他的手還沒觸到它們的胸,它們就輕飄飄地東倒西歪了。他的手按在一個堅硬的「乳房」上。一個可怕的感覺在他心頭閃過:天哪,沒有乳頭!

一股熱乎乎的腥鹹液體流進他的眼睛裡,嘴巴里。他感到身體正向著無底的深淵沉下去。

第五十一節

八十年代末,市文化局下屬的文物管理所要把古塔所在的高地變成一個大型遊樂場。文管所長帶著一臺紅色的推土機和從保安隊臨時僱來的十幾個手持棍棒的保安,還帶著市公證處的公證員、市電視臺記者、市日報記者,一行人浩浩蕩蕩,包圍了塔前的房屋。文管所長對上官母子唸了市法院的判決:「經詳查,塔前房屋系原高密東北鄉公產,並非上官魯氏及其子上官金童私有。上官魯氏家原房產,已作價變賣,款項已由其親屬鸚鵡韓代領。上官魯氏母子佔據塔前公房系違法行為,限其在接本通知後六小時內搬遷,若延誤,則按妨礙公務、霸佔公產治罪——上官魯氏,你聽明白了嗎?」文管所長氣洶洶地問。

上官魯氏穩如磐石,坐在炕上,說:「讓你們的推土機從我身上軋過去吧。」

文管所長道:「上官金童,你娘老糊塗了,你勸勸她,識時務者為俊傑,和政府對抗,是沒有好下場的!」

因為頭撞玻璃、毀人模特,被送進精神病院整治了三年的上官金童,木訥地搖著頭。他的額頭上有一道明亮的疤痕,眼睛直呆呆的,顯得愚蠢透頂。文管所長把手中的行動電話一舉,他就撲通一聲下了跪,捂著頭哀號著:「別電我……別電我……我是精神病……我是精神病……」

文管所長為難地看看公證員,說:「老的老糊塗,小的精神病,怎麼辦?」

公證員說:「有錄音錄影為證,強制執行吧!」

文管所長一揮手,十幾個保安擁了進來,強行把上官魯氏和上官金童拖出屋子。上官魯氏晃動著滿頭白髮,像頭老獅子一樣掙扎著。上官金童卻只管連聲求饒:「別電我……別電我呀……我有精神病……」

上官魯氏掙扎著向那幾間草屋爬去,保安們把她的手腳捆綁起來。她氣得口吐白沫,昏厥過去。

保安們把屋裡的幾件破舊傢俱和幾床爛被子扔出來。紅色的推土機高舉著那密佈著鋼鐵巨齒的大鏟子,鐵煙筒強勁地吐出一環追著一環的菸圈兒,轟轟隆隆地衝向塔前小屋。上官金童感到那紅色的巨物是衝著自己軋過來的,他恐怖地靠在古塔潮溼的基座上,大睜著眼等死。

在這個危急關頭,失蹤多年的司馬糧從天而降。

其實,十幾分鍾前,我就看到那架草綠色的直升機在大欄市的上空盤旋著。它的大蜻蜓一般的身影從高地上空輕快地滑過去。它越飛越低,有好幾次它的下垂的大肚子幾乎擦著了古塔圓溜溜的尖頂。它的屁股高高地翹著,頭頂那個快速旋轉的螺旋槳攪起了一股股的旋風,發出了嗡嗡的、令我的腦子發昏的聲響。在耀眼的舷窗那兒,我看到有一顆圓溜溜的大頭探出來,往地上張望著。沒來得及讓我看清眉眼,他就呼啦一下閃過去了。紅色的推土機吼叫著,履帶嘩嘩啦啦地響著,像個恐龍時代的怪物高舉著它的巨鏟觸到了塔前的房屋。門聖武老道士穿著黑色道袍的幻影在塔前一閃,接著便消逝了。我忍不住叫喊著:「別電我,我有精神病,我有精神病還不行嗎?」

草綠色的直升機又盤旋迴來,它的身體傾斜著,扇起一股股黃色的煙塵。一個女人的身體從舷窗裡伸出來。她的喊叫聲在直升機震耳的轟鳴裡勉強能夠聽得到:「住手……不許毀壞……古建築……秦吾金……」

秦吾金,是那個教過司馬庫也教過我的秦二先生的孫子。他當上了文物所長不搞文物搞開發。他現在正捧著我家那個青瓷大碗仔細觀賞著。他的眼睛是那麼亮。他腮上的肌肉還在顫抖著,直升機上的吶喊顯然使他吃了一驚。他抬頭觀望時,直升機又飛回來,一股煙塵把他吞沒了。

終於,這個草綠色的大傢伙在塔前的空地上落下了。它落地後還喀啦喀啦地抖動著,那些扁平的、像老耿挑蝦醬時使用的大扁擔一樣的螺旋槳,還在它頭上傻不拉唧地撲稜著。越撲稜越慢,終於不撲稜了,哆嗦了幾下,停住了。它瞪著眼趴在那兒。舷窗把它的肚子照亮了。一扇門從它肚子上開了。先是有一個穿皮衣裳的人踏著小梯子蹦下來,接著下來一個穿著橘黃色風衣的女人。她像一塊醒目的黃顏色,圓潤的屁股在梯子上、在橘黃風衣裡撅著。她穿著羊毛裙子,也是黃色的,但跟風衣的黃不一樣。風衣黃得鮮亮。裙子黃得黯淡。她的腿肚子繃得很緊。她終於轉過臉了。按照我看人的習慣,我先看到了她的遮擋在風衣、薄毛衣裡的乳房,是兩隻很大、很胖的傢伙,沒穿乳罩,奶頭歪著腦袋緊貼著細羊毛高領套衫。這套衫也是黃色,跟羊毛裙黃得基本一致。一個金的大胸墜子暗藏在兩隻乳房之間。她的臉是長方形的,氣派得很,頭上是一個螺絲旋紋大分頭。頭髮黑得呀,流油;頭髮密得呀,根本看不到頭皮。我認出了,她是我母親的外甥、魯立人和上官盼弟的女兒魯勝利。她當市工商行行長時,市裡流傳過一陣子她專吃未足月引產嬰兒的謠言。為什麼說是謠言呢?因為她新被提拔為大欄市的市長。原市長紀瓊枝因患腦血管疾病不幸去世,有人說她是氣死的。我有神經病,一點也不假,我永不否認,但什麼事我也清楚,魯勝利靠什麼當上了市長我也清楚,但我不告訴你們。她繼承了我五姐的體魄但她比我五姐既有風度又有派頭,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她平時走路昂首挺胸,像大洋馬一樣。一個大腦袋的中年男人從直升機肚子裡鑽出來。他穿著一身名貴的西裝,扎著又大又寬的領帶。魯勝利跟他走在一起,難以施展開她的洋馬步伐。

那個大頭的中年男人腦門子有點禿了,但卻一臉的頑童相。他的雙眼神采奕奕,變化莫測,肥大的鼻子下咕嘟著一張美麗而豐滿的小嘴,兩扇又白又胖的耳朵,大耳朵垂子像火雞的肉冠子一樣沉重又臃腫。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臉,當然也沒見過這樣的女人臉。這樣的大福大貴的面相是註定要做皇帝的,是註定了豔福齊天,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陪伴的。我猜到了他是司馬糧,但又不太敢相信他就是司馬糧。他暫時還沒看到我,我也不願他看到我。看到我他也不敢認我。上官金童現在是個精神病患者,得了「花痴」。他的身後,跟隨著一個比魯勝利還要高大的混血種女人。深深的眼窩血盆大的嘴,那奶子白得如雪,涼得如霜,滑得如綢,一步三哆嗦,奶頭卻小巧玲瓏,像兩隻尖尖的、咻咻地喘息著的刺蝟的小尖嘴兒。

兩輛特別長的轎車從新修的墨水河大橋那邊咬著尾巴開過來,一輛紅的,一輛白的,簡直像一公一母。汽車交配,生出一輛小汽車,是什麼顏色呢?

魯勝利不時地對他轉過臉去,她那一貫的霸氣十足的臉上竟時時露出媚笑。魯勝利的媚笑比鑽石還珍貴,比毒藥還可怕。文管所長捧著我家的青瓷大碗,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上去。「魯市長,魯市長,歡迎您前來視察我們的工作。」魯勝利問:「你們打算在這幹什麼?」文管所長說:「我們要以古塔為中心,建一個能夠吸引中外遊客的大型遊樂場。」魯勝利說:「這事我怎麼不知道?」文管所長道:「這還是紀瓊枝市長拍板決定的。」魯勝利道:「凡是紀瓊枝決定的,一律要重新研究。這古塔要維護,塔前房屋不許拆除,這裡要恢復趕‘雪集’的活動。建遊樂場、弄幾臺破電子遊戲機、幾個破碰碰車、幾張破檯球桌,遊樂什麼?什麼遊樂?同志,要有大目光,要想法吸引外賓,賺外國人口袋裡的錢。我已經號召全市,學習‘東方鳥類中心’的開拓精神,走別人沒走過的路,做別人沒做過的事。什麼是改革?什麼是開放?就是要敢想敢做,世界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東方鳥類中心’正在實施一個‘鳳凰計劃’,他們要用鴕鳥、錦雞、孔雀混合交配,培育出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鳳凰……」她演說成癖了,說著說著就說熱了嘴,就像馬兒跑熱了蹄子。公證員和那十幾個保安隊員木呆呆地站著。市電視臺的記者,不愧是新近升任為廣播電視局局長的「獨角獸」的部下,他扛著機器為魯勝利市長和尊貴的客人攝像。清醒過來的市日報記者也跑前跑後、跪著站著為首長和外商照相。

司馬糧終於看到了被捆住手腳、平放在塔前的我母親。他的身體猛地往高裡一抻,好像有一隻大手握著他的頭髮往上提了一下。他的身體倒退了一步。圓溜溜的大頭亂晃著,眼睛裡滾出了淚水。他慢慢地往下跪,膝蓋彎曲到一定程度便快速地跪在地上。他放聲大哭著:「姥姥啊,姥姥……」

他哭得很純,很真,有亂紛紛迸落的淚水為證,有他鼻子尖上的鼻涕為證。上官魯氏睜開只有微弱視力的眼睛,嘴唇翕動著,說:「你是……糧兒?」

「姥姥,我的親姥姥,我是司馬糧,是吃著您的奶長大的司馬糧。」司馬糧哭訴著。上官魯氏身體滾了一下。司馬糧站起來,說:「表妹,為什麼要把姥姥捆起來呢?」魯勝利滿臉尷尬地說:「表哥,這是我的失職。」她轉臉對著秦吾金,咬牙切齒地說:「你們這些渾蛋!」秦吾金的腿在打哆嗦,他還抱著我家的大碗不放。「等著我回去,不,就是現在,」她說,「我宣佈,撤銷你的文管所長職務,回去寫檢查吧!」她彎下腰,親自解開了捆綁上官魯氏的繩索。有一個繩釦系得特別緊,她把嘴湊上去,咬開了那個繩釦。這情景可真是夠感人的。她扶起上官魯氏,說:「姥姥,我來晚了。」母親疑惑地望著她,問:「你是誰呀?」魯勝利說:「姥姥,您不認識我了?我是魯勝利,是您的外甥呀!」母親搖頭,說:「不像,不像。」她轉臉尋找著司馬糧,說:「糧兒,讓姥姥摸摸你,看看你胖了還是瘦了。」母親的手,在司馬糧的腦袋上摸索著,她說:「是我的糧兒,人哪,千變萬變,這頭蓋骨是變不了的。一生的運命,都在頭蓋骨上刻著。行,行,這膘還行,我的孩,看起來你混得還不賴,還能吃上飯。」司馬糧抽泣著說:「姥姥,能吃上飯,咱們熬出頭了,從今往後,您就放心地享福吧。小舅呢?小舅怎麼樣?」

他向母親和魯勝利詢問我的時候,我沿著塔轉移了。我不否認我有精神病,但我的精神病只有面對著女人的乳房時才發作,其餘的時間我是沒病裝病。因為,我深深地體會到了扮演一個精神病人的樂趣。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滿嘴胡言亂語,別人會一笑置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嘛,誰要當真誰也是精神病人。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可以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扭秧歌,司機不敢撞你,警察揪住你,不打你也不罵你,他訓斥你時你就對著他傻笑,你伸出手去摸他腰間閃光的皮帶扣子,你說,摸摸大奶子!弄得那警察哭笑不得。你攔住了市婦聯主任的破轎車,撫摩著圓溜溜的車燈,說,摸摸奶子!摸摸大奶子!你看到婦聯主任在車裡笑得前仰後合。你跑到市電影院廣場前,面對著那些懸掛在空中的大海報,像猴子一樣聳跳著,籗挲著十根烏黑的指頭,吆喝著:摸摸大奶子!摸摸大奶子!那個著名的影星,以奶子大出了名的影星,在廣告牌上微笑。那天,圍觀我上官金童的人,比坐在黑洞洞的影院裡觀看電影的人還要多。有男的,有女的,有大人,有小孩。有一個剛剛生了孩子的少婦,她認識我,我也認識她,但我裝成神志錯亂根本不認識她。她穿著一件比蚊帳還要透明的肥大的裙子,裡邊只有一條黑胡椒網眼的褲衩。她的皮膚很白,身材好極了,雖然剛生了孩子身材也好極了。生了孩子是狗奶子。她沒戴乳罩,結實的豐乳一覽無餘。她的乳汁是那麼豐富。她的孩子是多麼幸福。她手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頂花帶刺的小黃瓜。紫又亮的歪把茄子,把上帶著毛茸茸的刺兒。還有幾個鮮豔欲滴的、畸形的、生著乳頭的西紅柿。痴子痴子跳一跳,摸摸她的大奶奶!那些脖子上扎著紅領巾的、天真純潔的兒童們拍著手齊聲喊叫,逗弄著我。他們是在老師的帶領下來觀看道德教育影片的。大喇叭裡播放著電影插曲: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是塊寶,沒媽的孩子是棵草。冰糕冰糕,奶油冰糕。冰棒冰棒,插到嘴裡冒熱氣。砰!氣槍射擊,打中一槍獎一槍。套圈比賽,扔一次一元。套中什麼是什麼。有香菸,有泡泡糖,有健力寶,有可口可樂,套中了就賺,套不中就賠。耍猴的。鬥鵪鶉的。敲鑼賣糖的。擺象棋殘局的。正宗越南風味小吃,由自衛還擊戰英雄沙裡豹重金特聘阮氏梅香主廚歡迎品嚐餘味無窮啊。馬氏牛肉丸,邊吃邊按摩哪!塗著廉價脂粉的土洋妞搔首弄姿招徠顧客。那些地方都要錢,看花痴上官金童表演不要錢。花痴花痴,表演個「老頭吃奶」呀!你那時心裡酸楚無比,因為你看到那個提著新鮮蔬菜的豐滿少婦美麗的大眼睛裡流露出處在幸福境地中的年輕女人所特有的、特別容易流露的同情弱者的光芒。你想起在鸚鵡韓家那短暫的發達時光裡,曾與這個少婦有過一次桑葚般酸酸甜甜的感情小隨筆。她當時在一家自選商場被人揪住。你被她的美麗乳房感動著,便慷慨地挺身而出冒充了她的丈夫替她付了賬。你說:我妻子沒有自己付賬的習慣。你裝作不認識她。但你沒有再蹦高摸海報上明星奶子的熱情了。你羞愧難當地跑了,跑進了一條小巷。但你從巷口鑽出來時,她已經在那兒等著你了。小巷很安靜。一些孩子的尿布像五彩旗幟在燦爛的陽光裡招展著。她低聲說:你是真痴呢還是假痴?我欠你一筆債。你摸我的吧,摸一次,我就還清你了。摸吧,可憐的男人,那些牌子上畫著的,都是假的。那些明星的,沒有幾個是真的,都是用海綿、棉花什麼的墊高了的。可憐的男人,因為這個竟能瘋了?摸吧。她閃到僻靜的牆角,左右望望,指指自己的乳房,說:痴子痴子,過來,快點,我成全你一次吧。她的乳房在尿布裡掩映著,那麼莊嚴,那麼神聖。你雙手捂著臉蹲下,痛苦地說:不……她像個大知識分子一樣嘆息一聲,說:噢,原來也是「葉公好龍」。她的神色寧靜了。她從網兜裡選了一個最大的、生著幾個奶頭的西紅柿塞在我懷裡,在尿布的旗幟裡扭了幾下細腰,便被耀眼的光明吞掉了……我捧著那個富有象徵意味的西紅柿,久久地沉思著。西紅柿為什麼要生出乳頭呢?山是地的乳頭,浪是海的乳頭,語言是思想的乳頭,花朵是草木的乳頭,路燈是街道的乳頭,太陽是宇宙的乳頭……把一切都歸結到乳房上,用乳頭把整個物質世界串聯起來,這就是精神病患者上官金童最自由也是最偏執的精神。

圍著寶塔旋轉,就像圍著乳房旋轉。我與司馬糧迎面相撞,是繼續偽裝精神病呢,還是讓他看到我清醒的頭腦?畢竟是將近四十年沒有見面了,看到我成了精神病他會很難過。對,他一定會很難過,應該把最聰明最智慧的一面顯示出來給我的童年摯友。糧兒,司馬糧!小舅,金童小舅舅!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他身上濃烈的香水氣味讓我昏昏欲醉。然後,他鬆開了我的腰。我緊盯著他那兩隻飄忽不定的大眼睛。他也像個很有學問的人那樣嘆息了一聲。我看到,在他的熨燙得平平整整的西服的肩頭上,留下了我的鼻涕和眼淚。這時,魯勝利伸過一隻手,好像要跟我相握,但當我的手伸出去時,她的手已經縮回去了。我感到十分尷尬,心中充滿了憤怒。媽的,魯勝利,忘了過去,你!忘了歷史,你!忘記了歷史就意味著背叛!你這個上官家的叛徒,我代表——我能代表誰呢?我誰也代表不了。連我自己也代表不了。小舅,你好,我一到這裡,就四處打聽您和姥姥。謊言,徹頭徹尾的。魯勝利你繼承了當年的蛟龍河農場畜牧組長上官盼弟的野蠻的想象力——她在上帝的動物園裡開妓院,你卻要用雜交方法繁殖鳳凰——但你卻沒繼承上官盼弟的坦誠。你那兩隻肥胖的失去了線條的大奶子在精美的羊毛衫裡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嫌我手髒不跟我握手,我就要摸摸你的大奶子,儘管你是我外甥女我是你舅舅。女人的乳房是公共財產,就像鳳凰公園裡那些鮮花一樣。攀折花木違犯社會公德,但摸一摸總可以吧?摸也不行。我偏要摸,因為我是精神病,精神病刺殺了美國總統都可以不槍斃,精神病人摸一個女人的奶子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管你是什麼市長啦行長啦。「摸摸大奶子……」我盯著魯勝利的胸脯說。「噢呀呀呀!」魯勝利誇張地驚叫著跳到司馬糧背後。她的奶頭觸到了司馬糧的肩頭。那兩隻被男人的手捏得像熟柿子一樣的乳房,戳上個小孔就能淌成一張皮,你還裝成羞羞答答的處女模樣。算了,不理你了。「小舅得了花痴,滿大街追女人要摸……」她竟敢對司馬糧說我的壞話,我什麼時候滿大街追女人啦?司馬糧帶來的那個歐亞混血種女人挺著又冷又滑又爽又白又胖肥而不膩的大奶子大大方方地上來跟我握手。司馬糧真夠派的,帶著像巴位元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的寶貝兒榮歸故里,耀祖光宗,生子當如司馬糧。這個雜種女人不怕冷,只穿著一件薄裙,胸脯故意挺向我,她說:「你好!」她的中國話說得彆彆扭扭。我說過,我一見了美麗的乳房便魂不守舍,嘴巴失去控制。「摸摸大奶子。」我說。魯勝利好像十分惋惜地說:「想不到小舅竟成了這等模樣。」司馬糧笑著說:「好辦,小舅的病我包治了。魯市長,我投資一個億,在市中心建一座最高的飯店。這古塔的維修費我也出。鸚鵡韓的鳥類中心,我得派人來考察之後,才能決定是否投資。總之吧,你畢竟是上官家的苗裔,你做市長,我一定捧場。但是,像這種綁姥姥的事最好不要再發生了。」魯勝利說:「我敢擔保,姥姥一家將得到最高禮遇。」

大欄市政府與韓國鉅商司馬糧合資興建大欄大飯店的簽字儀式在桂花大廈會議廳進行。簽字儀式結束後,我跟隨著他登上第十七層,進入他的總統套房。地面像大鏡子一樣,照出了我的影子,牆上掛著一幅油畫,一個頂著水罐的女人,赤條條一絲不掛,乳頭像鮮豔欲滴的紅櫻桃。司馬糧笑道:「小舅,別看那玩意兒,待會兒讓你看真的。」他喊道:「曼麗!」那個混血種女人應聲而出。他說:「侍候小舅洗澡,換衣服。」我說:「不、糧子、我不。」他說:「小舅,咱們兩個,是誰跟誰呀?有苦咱倆同當,有福咱倆共享,你想吃什麼,想穿什麼,想玩什麼,儘管告訴我,跟我不要講客氣,講客氣就是瞧不起我。」

曼麗把我拉進洗澡間,她只穿著一件燈罩一樣的短衣,兩根細帶兒掛著那短衣在肩膀上晃晃蕩蕩。她嫵媚地一笑,用蹩腳的漢語說:「小舅,你想怎麼樣,都是可以的,對我,這是司馬先生說的。」她一件件剝著我的衣裳,就像當年獨乳老金剝我的衣服一樣。我嘟嘟噥噥地反抗著,但反抗不力,更像積極的配合。我的衣服,像泡溼了的紙,一片片地碎了,被她扔到黑色的塑膠袋裡。我渾身赤裸著時,又學起了鳥兒韓,雙手捧著卵蹲下了。她用手指指那巨大的咖啡色浴盆,說:「請吧,請君入甕!」她為使用了一箇中國成語而顯得十分得意,卻把我嚇得夠嗆。盛情難卻,入甕就入甕吧。

她扭動了幾個開關,雪白的熱水從浴缸的幾個部位洶湧地噴出來,水像溫柔的拳頭打擊著我的腰眼和項背,身上積存多年的灰垢一層層褪下來。曼麗戴上一個塑膠浴帽,把那件燈罩服扔往身後,在浴缸外亮了一個相,然後縱身跳入浴缸,像鬧海的哪吒一樣,騎在我身上。她把透明的洗浴液塗遍我的全身。她揉搓著我,把我翻來覆去地洗。終於,我鼓足了勇氣,叼住了她的乳頭。她格格一笑,戛然止住;又格格一笑,又戛然止住。她像一臺等待著發動但因發動者的無能總也發動不起來的柴油機。她很快就發現了我的軟弱,那兩隻興致勃勃的乳頭頓時沮喪得要命。她於是一本正經地、像護理員一樣為我擦背、梳頭,並幫我披上了一件柔軟的大睡袍。

第二天夜裡,司馬糧一下子請來了七個美貌女郎,用美金剝掉她們的衣服,他說:「小舅,嘴饞的人,都是因為沒有吃夠。你不是天天叫喚要摸奶子嗎?我讓你摸個夠,胖的,瘦的,大的,小的,白的,黑的,黃的,紅的,咧嘴的石榴歪嘴的桃,我讓你過足奶頭癮,讓你閱盡人間春色。」

那些女人,嘰嘰喳喳的,從這個房間跑到那個房間,像一群活潑的猴子。她們故作羞澀地用胳膊遮掩著胸脯。司馬糧怒道:「娘兒們,裝什麼樣子?我這位舅舅是乳房專家,是乳罩公司的大老闆。你們都給我坦然點,讓我舅舅看,讓我舅舅摸。」她們排著隊,魚貫而行至我面前。世界上找不到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世界上也找不到兩隻完全相同的乳房。七對乳房,七種形態,七種性格,七種顏色,七種味道。我想,既然我的外甥花了錢,我就該好好消費,要不就等於辜負了他一番美意。我根本不去看她們的臉,女人的臉是麻煩多事的地方。看到她們的乳房,我就等於看到了她們的臉;嘬住了她們的乳頭,就等於抓住了她們的靈魂。上官金童像一個婦產科的乳房專家,為女人們做著乳房的常規檢查。先大致地觀看外形,然後用雙手撫摸,撩撥,檢查對刺激的敏銳程度,摸摸裡邊有無包塊。最後,把鼻子插在乳溝裡聞香,用嘴吻一遍,輪流嘬一下。只要一嘬,大多數都呻吟起來,彎下腰。只有極個別的,竟然無動於衷。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司馬糧每天要僱傭三撥二十一個女人來這裡,亮出胸脯,讓我檢查。大欄市畢竟地方太小,從事這項工作的女人數量比較少。所以到了後幾天,前幾天已經來過的女人,又改頭換面、喬裝打扮而來,她們也許能騙過司馬糧,但騙不過上官金童。上官金童已經為她們建立了乳房檔案。但他不願揭穿她們,大家都不容易,都過得很艱難。何況,聖人曰:溫故而知新。重複是記憶之母。每天喝一種茶葉是享受,重複喝一種茶葉更容易上癮。摸到最後一天,我的手脖子已經軟弱無力,手指頭上磨起了血泡。各種各樣的乳房,在我腦子裡像中藥櫥一樣,分門別類儲存著。我把女人的乳房歸成七大類。每大類又分成九小類,另外還建立了一些特檔:如獨乳老金的。如那天摸過的那個裡邊填充了化學原料的,硬得像石膏,毫無生命感,可怕極了,令我想起龍青萍的鐵乳,甚至比不上龍青萍的鐵乳。那畢竟還是皮肉,不過長鐵了。而這個,算什麼,單從外表看雄赳赳氣昂昂的,但手指一摸就嚇你一跳。邦邦硬,一敲噹噹響。玻璃器皿,小心輕放,怕風怕雨,易燃易爆。她尷尬得快要哭了。我沒有揭穿她。我強忍著對這假乳房的厭惡,照樣地摸她的,吻她的,維護了她在同行中的信譽。我知道她非常感激我。不必客氣,人不能忘記給他人方便,自己委屈點沒什麼。行善不得善報,頭上老天知道。

司馬糧笑眯眯地問:「小舅,怎麼樣啦?奶頭癮過得差不多了吧?大欄市的好貨色,也就這些了,要不,你跟我去趟巴黎,我把那些個‘波霸’們請來讓你摸?」

「夠了,夠了,」我說,「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竟然成了現實。我的雙手已經起了泡,嘴巴也疲乏了。」

司馬糧笑道:「我說過,你這病不是病,你是熬的,正常的生理需要,長期得不到滿足所致。我想,小舅見了女人,不會那麼猴急了吧?女人的那兩坨肉,說複雜夠複雜,說簡單再簡單不過,無非是蜂窩的組織,造奶水的機器。這東西,完全袒露了,其實就不美了,對不對小舅?您是專家,我是班門弄斧。」

「你也是專家。」我說。

「我的長項不在摸乳上,」他坦率地說,「我的長項是侍奉女人,和我上過床的女人,一輩子忘不了我。所以,如果真有天堂,我死後肯定是天堂裡最尊貴的客人。你想想嘛,我讓女人在我這兒得到最純粹、最高程度的生理享受,我還付給她們最高價碼的錢,你想想,我是不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善人呢?」

說話間有兩個身材修長的姑娘輕車熟路地進入他的臥室,他眨眨眼,說:「小舅,等一會兒,我做完善事後,還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談。」

幾分鐘後,那兩個女青年就毫無顧忌地喊叫起來。

第五十二節

生我者親孃,知我者司馬糧。腦子裡有幾百個精美絕倫的乳房墊底,上官金童耳清目明,反應敏銳,心情舒暢,皮膚滋潤,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怎麼樣,小舅?」司馬糧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抽著呂宋島生產的大雪茄,笑眯眯地問我,「感覺怎麼樣?」我滿懷著感激之情說:「感覺好極了,從來沒這麼好過。」司馬糧說:「小舅,我要徹底拯救你,走,換衣服,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加長的「凱迪拉克」牌豪華轎車,把我和司馬糧拉到大欄市的繁華商業區。車停在一家新裝潢完畢的乳罩商店前。當人們圍觀像龍舟一樣的轎車時,司馬糧帶著我來到店前。寬大的櫥窗,櫥窗裡擺滿模特,大玻璃頂天立地,處處透明。門面上用花體美術字寫著「美爾乳乳罩店」「精工製作,世界一流,既是時裝,更是藝術」。「小舅,怎麼樣?」他問。我朦朧地猜到了他的意思,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說:「很好!」他說:「那麼,你就是這家乳罩店的老闆了。」我雖然有所預感,但還是大吃一驚:「我不行,我怎麼能行呢?」司馬糧笑道:「小舅,你是乳房專家,乳房專家賣乳罩,是全世界最合適的人選。」

司馬糧拉著我進入寬敞的店堂。電動感應門無聲地開又無聲地關。內部裝修尚未結束,四面牆壁,全用大玻璃鑲貼,天花板使用的也是能照清人影的金屬材料。吊燈、壁燈,都是乳房的造型。幾個工人,正在用絲棉揩擦玻璃。包工頭殷勤地跑上來,對著我們鞠躬。司馬糧說:「小舅,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提出來。」我說:「‘美爾乳’,不好,太一般。」司馬糧說:「你是專家,你說吧,叫什麼好?」「獨角獸,」我脫口而出,「獨角獸乳罩大世界。」司馬糧怔了一下,笑道:「小舅,那玩意兒,可都是成雙成對的呀!」我說:「獨角獸好,我喜歡。」司馬糧乾脆地說:「你是老闆,你說好就好。趕快派人去重做店牌,不叫‘美爾乳’,叫‘獨角獸’。‘獨角獸’,‘獨角獸’,」司馬糧笑著說,「有味道,有味道。小舅,你真行啊,這樣有風格的店名,用刺刀頂著我我也想不出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儘快提出來,你是主人,要有當家做主的精神。」

我未進店就感覺到了,櫥窗裡那些身材窈窕的模特,美麗是一流的,風情是絕頂的,胸前戴的乳罩是精美無比的,可惜,製造模特的渾蛋們,偷工減料,沒給她們造上乳頭。我指著那些模特,說:「這些模特,有奶子沒奶頭。」司馬糧吃了一驚,說:「真的?去搬個來我看!」

店裡人匆忙搬過一具模特,乳罩真漂亮,金黃色的緞子底,繡著紅色的小花,上半邊是金絲線的網路,下半邊是有彈性的托兒。一針一線都不馬虎。戴上這樣的乳罩如果穿著衣服上街實在是一種對美的欺侮。司馬糧一把揪下那乳罩,果然,那模特的胸脯上,只有兩個饅頭狀的鼓包而已。司馬糧怒道:「這簡直是胡鬧,沒有奶頭,算什麼女人?!一律換掉,重新制作。」一個店員畢恭畢敬地說:「司馬先生,模特……都是這樣的……」司馬糧說:「不行,重新給我做,要做得跟活人一樣,該有什麼就得有什麼!」他一巴掌扇倒了那個只穿著一條金黃色繡花褲衩的模特,罵道,「這他孃的算什麼?!」——那個塑膠模特輕飄飄地倒在地上——「告訴他們,都給我做成實心的,不但要有奶頭,還要會眨巴眼,會笑,會說話。媽的,不就是多花點錢嗎?」

「小舅,」鑽進凱迪拉克後,他捅捅我的胳膊,悄悄地說,「您可真是成精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如果還忘不了獨乳老金,咱就把她買下來放在櫥窗裡。」「我跟她已經恩盡情斷。」司馬糧拍了一下額頭,說:「啊呀,好!我怎麼把這事忘了呢?」他興奮地在車座上亂顛屁股。他說:「小舅,我有一個好主意!啊哈……」他得意地大笑著,沉浸在他構想出來的美妙情景裡。

「獨角獸乳罩大世界」正式開業那天,門口擺滿了花籃,魯勝利的花籃與獨乳老金的花籃放在大門兩側。耿蓮蓮的花籃放在最不顯眼的位置上。鞭炮免放,司馬糧說,這是土老帽兒的把戲,土老帽子才放鞭炮。我們放氣球。我們放飛了一萬隻乳房狀的氣球。讓乳房滿天飛,向全人類傳達愛的資訊。我們還放起了兩個巨大的氫氣球,氫氣球上掛著兩條紅布大標語,標語用金黃大字,每個字都像磨盤一樣大。「抓住乳房就等於抓住女人」在空中輕輕地飄蕩著;「抓住女人就等於抓住世界」輕輕飄蕩在空中。這是一個邏輯學上的三段論,被省略掉的結論是:「抓住乳房也就等於抓住了世界」。司馬糧導演的最精彩的節目還在後頭。他重金聘請了正在「伊甸園歌舞廳」跳舞的七個歐洲金髮舞女,來當我們的活模特——這就是那天他坐在凱迪拉克裡興奮激動的原因——這七個舞女,都是司馬糧的胯下之馬,只要給美金,沒有她們不幹的事情。這是七匹貨真價實的大洋馬,一律是亞麻色的光滑頭髮,碧眼高鼻闊嘴,脖子像啤酒瓶頸,胳膊修長柔軟,好像沒有骨頭。大腿豐滿。小腿優美。屁股上翹,像噴氣式戰鬥機。肚子平展,像繃緊的鋼板。皮膚像凝固的脂油。當然,頂頂重要的是,她們都有自然天成的豐乳。遵照司馬糧的指示,七個舞女,穿著七套精美的乳罩和褲衩,顏色分成赤、橙、黃、綠、青、藍、紫。褲衩小得不能再小,而且是網狀的。乳罩造型優美,做工考究,是專門去法國定做的。由於是表演性的,乳罩的尺寸較小。那七個舞女的經紀人曾提出裸體表演,被司馬糧堅決回絕。司馬糧說,不是我捨不得錢,我們是乳罩店,要推銷乳罩,要讓人看到戴乳罩之美,弄七個光腚猴子去幹什麼?砸我們的牌子?再說,大欄市人現在正處在最文明也最野蠻的階段,有的人坐賓士,有的人騎毛驢。有的人吃孔雀,有的人喝稀粥。要考慮大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七個舞女捧著綵綢,讓我和魯勝利,還有另外幾個領導人剪綵。綵球落在瓷盤裡。一片掌聲。閃光燈閃光。攝像機攝像。一片掌聲又一片掌聲。活潑的金髮舞女把綵球拋向觀眾,然後便即興表演劈腿扭胯舞、搖頭擺尾舞、抽筋肚皮舞。她們的肉體在「獨角獸」門前炫耀著,賣地瓜的小販和用「摩絲」做成飛機頭的時髦青年因為擁擠打起架來。交通堵塞。警察前來開道。混亂中魯勝利的轎車被人扎破了輪胎。有一個狡猾的少年——這小子大概是「神箭手」丁金鉤的後代——躲在人腿縫裡對準舞女的屁股射了一支製作精美的羽毛箭。箭鏃是用青銅製作的,箭桿是用黃楊木製作的,箭羽使用的是孔雀翎毛。那個舞女帶著羽箭繼續舞蹈。為此,司馬糧獎給她一千美金。眼花繚亂。開業典禮結束,我躲在董事長辦公室裡三天沒有出門。

「可是,女人並不那麼馴服,她們的乳房,不會隨隨便便讓你抓住。」在「麗麗咖啡館」裡,市廣播電視局局長「獨角獸」用小銀匙子攪拌著杯子裡的雀巢咖啡,慢條斯理地說。他久經風霜的腦袋上,銀色的髮絲往後梳著,一絲兒也不亂,他的臉很黑但洗得很乾淨,牙很黃但刷得很乾淨,手指蒼黃但皮膚很嫩。他點燃了一支中華牌高階香菸,斜眼瞥著我,說,「你是不是認為只要有了司馬糧這個大富翁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不,我不敢,」上官金童心裡憋著火,但還是習慣地做出謙恭的樣子,對這個在「文化大革命」中出盡了風頭至今依然風頭十足的人說,「局長大人,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

「哼哼,」他冷笑著,「司馬庫——這個雙手沾滿高密東北鄉人民鮮血的反革命——的兒子,仗著有幾個臭錢,竟成了大欄市的最貴賓,真是‘有錢能讓鬼推磨’啊!上官金童,你,過去是個什麼東西?姦屍犯、精神病,現在竟成了董事長!」階級的仇恨把「獨角獸」燒得兩眼通紅,他的手指把菸捲捏出了焦油,他冷酷地說:「但我今天不是來宣傳革命的,我是來爭名奪利的。」

我靜靜地聽他說。上官金童受人欺負一輩子了,無所謂。他說,你知道,你也不會忘記,在大欄集上,押著你們母子游街示眾那次,我為革命身負重傷——是的,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您的耳光的滋味——我成立了「獨角獸戰鬥隊」,並在「大欄鎮革命委員會」廣播站開過「獨角獸」欄目,播放過許多對「文化大革命」有指導意義的文章。五十歲左右的人,誰也不會忘記「獨角獸」。三十年來,我一直使用著「獨角獸」的筆名,在國家級的報刊發表過八十八篇署名文章,一提起「獨角獸」,人們就會想起我。可是,你竟敢把我的名字跟女人的乳罩聯絡在一起。你跟司馬糧的狼子野心,何其毒也。你們這是瘋狂的階級報復,是公然地詆譭公民聲譽。我要寫文章揭露你們。我要向法院起訴你們。我要雙管齊下,運用輿論和法律這兩種武器,跟你們進行殊死鬥爭。

我腦門子一熱,說:「隨你的便。」

他說:「上官金童,別以為魯勝利當了市長,你就可以有恃無恐。我姐夫是省委的副部長,比她官還大。她的那些醜事,我全部掌握,‘獨角獸’要拱倒她很容易。」

「我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你拱倒她好啦。」

「當然啦,」他說,「‘獨角獸’也願意與人為善,我跟你,畢竟是鄉親,是真正的大欄人,只要你們讓我過得去——」

「局長大人,有話直說吧。」

「這件事,我們還是可以私了的。」

「你報個價吧。」

他伸出三個指頭,說:「我不訛你們,三萬元,這對於司馬糧來說,是九牛身上三根毛,另外,請轉告魯勝利,讓她安排我進市人大當常務副主任,否則,大家都完蛋。」

我感到渾身發冷,站起來,我說:「局長,錢的事,要跟司馬糧商量,乳罩店剛開張,一分錢還沒賺到呢。官的事,我不懂。我跟魯勝利說不上話。」

「他媽的,玩這一套?」司馬糧笑道,「他也不去打聽打聽,司馬糧是幹什麼的!小舅,讓我來收拾這個灰孫子,我讓他掉了牙嚥到肚子裡去。要說敲竹槓、宰冤大頭,我是這一行的祖師爺,哪輪得著他‘獨角獸’!」

幾天之後,司馬糧說:「小舅,安心做買賣,施展你的才能吧。‘獨角獸’那小子,我已把他擺平了。你不要問怎麼樣擺平的,反正從今之後,只許他老老實實,不許他亂說亂動。我們對他實行的是有產階級的專政。小舅,不要問賺錢還是賠錢,只要玩得痛快,讓上官家轟轟烈烈,揚眉吐氣。這輩子有我花的就有你花的。造吧!錢是王八蛋,錢是臭狗屎!姥姥那邊,我已安排好了,定期會有人送去柴米油鹽。我要去做一樁大買賣,一年後回來。我給你裝上了電話,有事我會打給你。就是這樣,不要問我從哪裡來,也不要問我到哪裡去。」

「獨角獸乳罩大世界」生意興隆。城市在快速膨脹,又一座大橋飛架在蛟龍河上。原蛟龍河農場舊址上,建起了兩座大型棉紡廠,一座化學纖維廠,一所合成纖維廠,那裡成了著名的紡織區。我讓那七個金髮舞女,坐著馬車,去紡織區推銷乳罩。女人最重要的特徵是生著發達的乳房。乳房是人類進化的結果。對乳房的愛護和關心程度,是衡量一個時期內社會文明程度的重要標誌。女人要為自己的乳房感到自豪,男人要為女人的乳房感到驕傲。乳房舒服了,女人才會舒服。女人舒服了,男人才會舒服。因此只有把乳房侍候舒服了,人類才會舒服。一個不關心乳房的社會,是野蠻的社會。一個不愛護乳房的社會,是不人道的社會。孩子們,省下零花錢,給媽媽買個乳罩,沒有天就沒有地,沒有媽哪有你?人們,不要忘本,忘記了母親們的乳房,就意味著喪失了人性。丈夫們,已婚的和未婚的,無論送什麼樣的禮物,也比不上送一個精美的乳罩更能討女人歡心。乳房是寶,是世界的本原,是人類真善美無私奉獻的集中體現。愛乳房就是愛女人。重複灌輸是廣告的基本特徵。要讓愛乳房的語言不絕於耳。要徹底消滅不戴乳罩的不文明行為。小小乳罩用處大,男人女人都離不開它。要讓乳罩滿天飛。把大欄市建成愛乳市、美乳市、豐乳市。把六月變成愛乳月,把農曆七月七變成乳房節,這一天要廣招海內外賓客,走出亞洲,衝向世界。在大欄市人民公園進行豐乳大賽,乳罩大展銷。豐乳大賽分等級,分年齡段。乳房節期間報紙出專號,刊物發專刊,電視臺闢專欄。還要遍請海內外專家圍繞著乳房作有關哲學、美學、心理學、醫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等方面的專題報告。乳房搭臺,經濟唱戲。敞開你的胸懷,廣招四海賓朋。帶著投資來,帶著技術來,趕著四輪的馬車,載著你的妹妹、你的妻子,都到大欄來。誰英雄誰好漢,敞開胸懷比比看。什麼國際蠍子節、國際螞蚱節、國際豆腐節、國際啤酒節……都比不上我們的國際乳房節,也可以叫國際奶頭節。這個節正人君子會認為很下流。但其實很高尚。誰不是吸著奶頭長大的?見了美麗的乳房誰不想多看幾眼?中國人談起性來最不坦率,但中國人生小孩最多……明天是「三八婦女節」,「獨角獸愛乳中心」——對,改店名,不叫什麼「乳罩大世界」了,改,馬上改,我們「獨角獸愛乳中心」,將獻給大欄市的姐妹們一份厚禮,推出最新式的乳罩,有少女型的、少婦型的、母親型的,為慶祝婦女的節日,一律八折優惠,買一隻贈送一雙高筒襪,買兩隻贈送一條褲衩,買十隻贈送一隻「夏娃牌」豐乳器,此物經醫科大學鑑定為信得過產品,用微電流刺激乳房,能使小乳房變大,大乳房變得更大。應該把有關國際乳房節的想法向魯勝利反映,她是賊大膽、瞎胡鬧,能修起摩天樓,也能拆毀摩天樓。只要能撈錢,她敢販賣原子彈。她在罵聲和讚揚聲中成長。因為司馬糧的大量捐資,市政協準備補選我為政協副主席。關於國際乳房節的想法可做成一個提案,交「提案辦」研究。大欄市既無名山,又無名水,只有用奇招怪招提高知名度……

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春雨霏霏,「獨角獸乳罩大世界」董事長上官金童心潮澎湃,浮想聯翩。他在熄了燈的店堂裡幸福地徘徊著,樓上不時傳下來女售貨員們的說笑聲。商店生意興隆,去紡織區的活人大推銷極為成功,他已在大欄市掀起一陣奶頭風,女人恨不得像那些金髮舞女一樣,只戴著乳罩上大街遊行。副市長的公子與市茂腔劇團的女演員孟嬌嬌訂婚,一次就購買了精美乳罩七百七十七隻。乳罩銷售量大增,金錢滾滾而來。店裡人手緊張,昨天剛在電視臺做了招聘店員廣告,今天就有二百多個姑娘前來報名……太讓人興奮了。他把頭抵在玻璃上,看著外邊的情景,也藉此使頭腦清醒,剎住瘋狂聯想的馬車。大街兩邊的商店都已打烊,霓虹燈在銀亮的雨絲中閃爍。新開通的八路公共汽車,在沙樑子和八角井之間跑來跑去。百鳥餐廳外是一株法國梧桐,溼漉漉的枝條在昏黃的路燈下輕輕搖擺。去年的梧桐球兒還掛在枝頭,今年的新葉已經發育。樹下是八路汽車站牌。站牌下站著一個撐著花布雨傘等車的姑娘。天氣雖不甚暖和但她已穿上裙子。粉紅色的高豄塑膠雨鞋閃閃發光。雨珠輕輕地從傘稜上滑下來。一團團如煙如霧的溼氣在街上滾動著。新修的柏油馬路平整光滑,被雨水淋溼,泛著霓虹燈的光,五顏六色,亮晶晶的,十分美麗。幾個騎山地腳踏車的披頭青年弓著腰撅著臀,大幅度地晃動著身體,在馬路上追逐。他們對著等車的姑娘吹口哨,說髒話。姑娘把雨傘低垂,遮住了上半身。披頭青年呼嘯而去。八路汽車拖泥帶水地馳來了。在站牌前它似乎猶豫了一下,猛然剎住,車裡一陣混亂。一會兒工夫它就開走了。雨水被車輪濺起來,一片片的亮光。那個持雨傘的姑娘隨車而去。但八路汽車載走了一個姑娘卻卸下了一個少婦。它吐故納新。剛下車時她顯得有些迷惘。在細雨中她茫然四顧。很快她便徑直地對著「獨角獸乳罩大世界」,對著站在幽暗店堂裡的上官金童走來。她穿著一件鴨蛋青色風雨衣,裸著頭。似乎是藍色的頭髮。藍色的頭髮用力地往後梳過去,顯出寒光閃閃的額頭。她慘白的臉似乎被陰森森的迷霧籠罩著。上官金童斷定她是個剛死了男人的寡婦。後來證明他的感覺完全準確。她對著玻璃櫥窗走過來時,上官金童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慌。他感到這個女人陰森森的精神已經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瀰漫在店堂裡。她還未逼近玻璃就把店堂變成了靈堂。上官金童想躲,但他就像被癩蛤蟆盯住的蟲子,已經動彈不得。這個穿風雨衣的女人目光銳利。你必須承認她的眼睛很美麗,但她的眼睛的確非常駭人。她準確地站在了上官金童對面。按照自然的規律,他在暗處,她在明處,她不應該發現站在不鏽鋼貨架前的他,但毫無疑問她發現了,而且知道他是誰。她的目標非常明確,她適才在車站旁邊、梧桐樹下的茫然四顧完全是故意做出來的,是個迷惑人的假象。儘管後來她說:是上帝在黑暗中指給我一條道路,讓我走到你身邊。但上官金童始終認為,一切都是預謀,尤其當他得知這個女人就是廣播局長「獨角獸」孀居的大女兒時。他堅信「獨角獸」也參與了策劃。

就像情人約會一樣,她站在了他的面前,中間隔著一道淚珠滾滾的玻璃。她對著他微笑著。她的腮上有兩道深深的、由酒窩演變成的皺紋。隔著玻璃他就嗅到了她嘴巴里那股酸溜溜的寡婦氣味。一種深深的同情心湧上他的心頭。這同情心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在從玻璃縫裡透進來的腥鹹的泥土氣息中,很快地生根發芽,變化成為同病相憐的感覺。上官金童看著她,竟像看到了久別重逢的熟人,淚水從他眼裡湧出來。更多的淚水從她的眼裡湧出來,掛在她的慘白的腮上。他感到沒有理由不開門了。他開了門。伴隨著突然放大了的雨聲,伴隨著潮溼清冽的空氣和濃重的泥土氣息,她非常自然地撲到他的懷裡。她的嘴主動地湊在了他的嘴上。他的手伸進了她的風雨衣,摸到了那兩個像用硬紙殼糊成的乳罩。她頭髮裡和衣領上那股腥冷的泥土氣息使上官金童清醒了。他急忙把手從她的乳罩裡抽出來,心中後悔莫及。但是,就像吞下金鉤的烏龜一樣,後悔也晚了。

他沒有理由不把她帶到自己房間裡去。他插上門,想想又感到不合適,急忙去撥開。他給她倒了一杯水。請她坐。她不坐。他慌亂地搓著手。他恨透了自己,恨自己無事生非,恨自己品行不端。如果能剁掉一根手指而免除罪過,讓生活回到半小時前,我會毫不猶豫,他想著。但手指是剁不掉,掉了手也無濟於事,被你摸過了的、吻過了的姑娘正站在你的房間裡掩著臉哭泣,她是真哭,不是假哭,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啪噠啪噠地滴落在她被雨水淋溼了的風衣上。天哪,她已經不滿足於無聲的哭泣。她的肩膀顫動起來,她的手掌裡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她馬上就要放聲大哭。上官金童遏制著對這個散發著洞穴皮毛獸味道的女人的厭惡之情,把她按坐在自己的大老闆團團轉高背真皮紅色義大利羅馬城製造的沙發上。他又把她拉起來,為她脫下溼漉漉的風衣。脫風衣時你的手總不能繼續捂著臉吧?她的臉溼漉漉的,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哪是鼻涕,哪是眼淚。這時他才發現這是個醜陋的女人,塌鼻子,突嘴巴,下巴尖細,像黃鼠狼一樣。剛才隔著玻璃時,為什麼她很有風情?是誰欺騙了我?吃驚的還在後邊,一脫掉風衣,上官金童暗自叫了一聲親孃,這個皮膚上滿是黑痦子的女人,竟然沒穿內衣,只戴著兩隻「獨角獸乳罩大世界」賣出去的藍色乳罩。乳罩上的標價條還沒揭掉。她像不好意思,又捂起臉來,天哪,兩撮黑色的、梢兒是黃色的腋毛露出來,一股汗酸味從那裡放出。上官金童狼狽透頂,急忙用那件風雨衣去遮掩她,她一抖肩膀就讓風雨衣滑落下去。他插上門,拉上厚窗簾,把桂花大樓美麗的燈光擋住,把清冷誘人的春雨之夜擋住。他衝了一杯熱咖啡給她,說:「姑娘,我該死,我老有少心活該死,您千萬別哭,我最怕女人哭,您只要不哭,趕明兒把我送到公安局裡去也行,您現在扇我七九六十三個耳光子也行,讓我跪下給您叩七九六十三個響頭也行,您一哭,我就感到罪孽深重,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他拿來乾毛巾,笨手笨腳地為她擦臉,她像只小鳥一樣仰著臉等他來擦。他想,裝孫子吧,裝吧,上官金童,你這倒霉蛋,你這記吃不記打的豬。好好哄著,哄走了就去廟裡磕頭燒香謝菩薩,天老爺,我可不願再去勞改農場蹲上十五年了。

給她擦罷頭臉,勸她喝咖啡。雙手端起來,心裡想,我摸了你的奶子,你就是我奶奶,我就是你的孫子了。什麼「抓住乳房就等於抓住了女人」,屁話,應該改成,「你還沒抓住乳房就被女人抓住了」,你往哪裡跑?喝吧,喝點,求求您了,好姑娘。她風情萬種地盯了上官金童一眼,上官金童卻感到萬箭鑽心,鑽上一萬個洞眼又養上一萬隻蚯蚓。她裝出哭得頭暈眼花的樣子在上官金童的扶持下伸出長長的嘴喝了一口咖啡。終於不哭了。上官金童把咖啡遞到她手裡。她雙手捧著咖啡,像一個三歲左右的剛哭過的小女孩一樣還地響著嗓子把鼻子一抽一抽,太做作了,蹲過十五年勞改農場又蹲過三年精神病院的上官金童想,想著想著,他的心有點狠起來。是你撲到我的懷裡來的,是你把嘴主動地湊到我的嘴上來的,我唯一的錯誤是摸了你的乳房,但我做乳罩商店的大老闆天天和乳房打交道,什麼樣的乳房沒摸過?這不過是工作需要職業習慣,不存在什麼道德問題。想到此他說:姑娘,夜深了,你該走了!他說著,拿起她的風雨衣,想給她披到肩上。她的嘴猛地咧開,手中的咖啡杯沿著她的胸脯,經過肚皮,掉在地上。誰知道是真的如五雷轟頂還是故意表演呢?該把你送到茂腔劇團裡去演戲。她「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那麼響,哭得那麼亮,在這寧靜的雨夜裡,偶爾才有一輛夜貓子汽車駛過,然後是更加的寧靜,她的哭聲那麼響亮,顯然是要讓全市人民群眾都聽到。他心中充滿怒火,但一個火星兒也不敢冒出來。正好桌子上有兩塊像小炸彈一樣的金紙果仁巧克力,他匆忙剝掉一塊金紙,把那個黑不溜秋的糖丸子塞到她嘴裡,用咬牙切齒的溫柔腔調勸說著:姑娘,姑娘,好姑娘,不要哭,吃塊糖……她把糖吐出來,巧克力糖丸子像屎殼郎蛋子一樣在地上滾,把羊毛地毯都滾髒了。她繼續大哭。上官金童急忙又剝開那塊巧克力,把糖丸子塞到她嘴裡,她當然不會乖乖吃糖,又要往外吐,他伸手去堵,她舉起拳頭,打著上官金童。上官金童一低頭,發現在那副藍色的乳罩裡,她的雙乳白白的,在那裡邊跳動著。他心中的惱怒頓時變質,一股憐惜之情使他軟弱下來。他糊糊塗塗地抱住了她冰涼的肩頭。然後又是接吻什麼的,巧克力黏稠地把兩個人的嘴都糊住了。

好久好久過去了。他知道天亮之前不可能把這女人打發走了,何況又抱又吻了,感情又深了一層,責任又大了許多。她眼淚汪汪地說:「我真的讓你這麼討厭嗎?」

「不不,」上官金童說,「我討厭我自己,姑娘你不瞭解我,我蹲過牢,進過精神病院,女人沾上我就要倒霉,姑娘,我不想害你……」

「什麼都不要說了,」她又捂起了臉,哭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愛你,我老早就偷偷地愛上你了……我不要你負什麼責任,我只求你讓我在你身邊待一會兒就行了,就心滿……意足了……」

她就那麼赤著背往外走去,在門那兒她短暫地猶豫了一下,然後拉開了門。

上官金童被深深地感動了。他痛罵著自己,你這個卑鄙的傢伙,你把人想得太壞了,你怎麼能讓這樣一個純情的女人,一個遭遇了巨大不幸的小寡婦就這樣傷心地走了呢?你有什麼了不起?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東西,值得人家愛嗎?你是冷血的動物?是青蛙還是毒蛇?你就這樣讓她孤身一人,深更半夜裡,冒著冰涼的雨走了嗎?她淋了雨會感冒的,她的身體已經不起折騰了。社會治安不好,流氓很多,她這樣出去,碰上流氓怎麼辦?

他衝上去,把在走廊裡哭泣的她抱了回來,她順從地摟著他的脖子。嗅著她頭髮的油膩氣味,他馬上又後悔了。但他還是堅持著把她抱到了自己床上。

她用羊一樣的眼睛望著他說:「我是你的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她一聳身就把乳房從乳罩裡脫了出來。這是兩隻距離很近的乳房。上官金童警告著自己,不能,決不能。但她已經把挺起的奶頭塞進他的嘴裡。小可憐兒,她摸著他的頭髮,如釋重負地說。

第五十三節

往結婚登記簿上按手印時,上官金童心裡難過極了,但他還是按了。他知道自己不愛這個女人,甚至恨這個女人。他一不知道她的年齡,二不知道她的姓名,三不知道她的身世。走出民政助理的辦公室,他才問:「你叫什麼?」

她憤怒地噘起嘴,把那本通紅的結婚證書抖開,說:「好好看看,上邊寫著呢。」

上邊寫著:汪銀枝與上官金童自願登記結婚,經審查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

上官金童問:「汪金枝是你什麼人?」

她說:「是我爹。」

上官金童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我稀裡糊塗地上了賊船,但結婚容易離婚難。現在我更加堅定不疑地相信,汪金枝是這個事件的幕後指揮者。該死的「獨角獸」,吃了司馬糧的啞巴虧,竟想出這樣陰毒的招數來懲治我。司馬糧,司馬糧,你在哪裡?

她眼淚汪汪地說:「上官金童,你不要把人往壞裡想,是我愛上你,與俺爹沒有關係。他還罵了我,要跟我斷絕父女關係。俺爹說,‘閨女,你說,你到底看上了他什麼?他是姦屍犯、精神病,劣跡累累,世人皆知。儘管他有富翁外甥市長外甥女,可咱們人窮志不窮……’」她汪著兩眼淚說,「金童,沒關係的,咱倆去離婚好了,我怎麼來的怎麼走……」

她的眼淚,點點滴滴,打在我的心上。也許我是多疑了,是啊,有人愛你,你就該知足了。

汪銀枝是經營天才。她改變了上官金童的經營戰略,在商店後邊,辦起了乳罩工廠,生產「獨角獸」高階乳罩。上官金童被架空,天天坐在電視機旁,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獨角獸」牌乳罩廣告:

「獨角獸」在胸,天南海北路路通。

「獨角獸」在懷,好運自然來。

一個三流電影演員揮舞著乳罩說:

「戴上‘獨角獸’,丈夫愛不夠;摘下‘獨角獸’,天天給氣受。」

他厭煩地關上電視機,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厚厚的純羊毛地毯上,已經被他的腳板磨出了一條灰白的小路。他越走越急,越走越激昂,亂七八糟的思想,像一群被關在鐵柵欄裡的飢餓的羊。走累了,他又坐下來,用遙控器開啟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獨角獸」節目,這是一個為大欄市的巾幗英雄特闢的欄目,魯勝利、耿蓮蓮都被這個欄目介紹過。在那熟悉的音樂中,優美動聽的旋律,好像命運的敲門聲。梆梆梆,梆梆梆梆。本節目由「獨角獸乳罩有限公司」協辦。「‘獨角獸’在胸,大路條條通。」「‘獨角獸’是鍾情的獸,日夜溫暖我心頭。」螢幕上推出「獨角獸」註冊商標,是一種犀牛不像犀牛,奶頭不像奶頭的怪物。現在大欄市的男女青年以穿「獨角獸」牌時裝為榮。汪銀枝已把它發展成名牌服裝系列,早已不僅僅是乳罩和褲衩,從裡到外,從背心到外套。從上到下,從帽子到襪子。認準名牌標誌,謹防偽冒假劣。金話筒伸到身穿「獨角獸」牌服裝的「獨角獸」總頭領汪銀枝嘴邊。她的嘴塗了一種銀光閃閃的口紅。她胖了,我瘦了。請問汪總經理,您是怎麼想到選用「獨角獸」這個奇怪的名字作為店名、廠名乃至所有產品商標的?她微微一笑,很有威儀,一看就知道她是個有文化有思想有金錢有勢力的厲害女人。她說,說起來話長了。三十年前,我父親就開始使用「獨角獸」筆名,按照我父親的解釋,「獨角獸」是一種靈獸,它的形狀有點像犀牛,但又不完全是犀牛。它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裡的靈犀。情人之間,愛人之間,密友之間,不都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因此,我便用它作了店名,然後進一步地創出了名牌。心有靈犀啊心有靈犀,這是多麼令人神往的一種情感世界。我說得其實太多了。對心有靈犀的朋友們,已經沒必要再重複了。

你是該住嘴了!上官金童怒罵著,貪天之功,據為己有,我毀了你這「獨角獸」!

面對著市電視臺那個滿口虎牙的女主持人,汪銀枝侃侃而談,當然,我的先生在早期創業階段,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但後來他身患重病,只好休養了。我單槍匹馬在戰鬥,「獨角獸」也是特別能戰鬥的猛獸,我就是發揚著「獨角獸」的戰鬥精神,一個勁兒往前拱——請問汪總經理,您最終要拱出一個什麼結果?虎牙小姐提問——三年內拱倒國內名牌,讓「獨角獸」走向世界;十年內拱倒國際名牌,讓「獨角獸」獨霸世界!汪銀枝挺著胸脯,高高的胸脯,裡邊塞了用彈簧和高階海綿製造的假乳。「獨角獸」女老闆的假乳像真乳一樣。假奶頭把薄薄的胸衣撐得像小傘一樣,不知迷惑了多少無知的青年——他把手中的遙控器對著螢幕上的汪銀枝砸過去。無恥!遙控器碰到電視機硬殼,反彈到地上,螢幕上,她挺著假乳房侃侃而談——請問汪總經理,近年來,西方的女青年正在掀起一場乳房解放運動,她們認為,乳罩與十七世紀的緊身胸衣一樣,是對婦女的戕害,您對這個問題怎麼看?——這是無知的表現!汪銀枝斬釘截鐵地說,那種用帆布和竹片做成、像鎧甲一樣專橫的胸衣,的確是對婦女的戕害,在這一點上歐洲的胸衣可以和中國的裹腳布相媲臭美,但是,胸衣、裹腳布和乳罩,尤其是和我們公司生產的「獨角獸」牌的乳罩不能相提並論。乳罩是美的需要也是生理的需要。我們的「獨角獸」充分考慮了這兩點,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人們對美的追求和生理的需要。我們的「獨角獸」,會使你的乳房更健更美,會使你保持最佳的生理狀態和精神狀態。在保證讓每一隻「獨角獸」乳罩成為一件精美藝術品的前提下,我們用第一流的設計造型、第一流的工藝、第一流的材料,充分地照顧到了乳房的生理特徵,使我們的「獨角獸」達到這樣的終極關懷:當你的乳房感到寒冷的時候,它是一雙溫暖地呵護著你的手;當你的乳房感到疲勞的時候,它是一杯寶石般透明的紅葡萄酒,也是一杯滾燙的咖啡,或者是一杯熱氣繚繞、芳香撲鼻的清茶;當你的乳房沮喪的時候,「獨角獸」會使你興奮;當你的乳房興奮的時候,「獨角獸」會讓你冷靜;當你的乳房悲痛的時候,「獨角獸」會讓你化悲痛為力量……總之是無微不至的愛護,最終極的關懷,是即將過去的二十世紀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兩結合的燦爛花朵。它超前地向人類展示了即將到來的二十一世紀的人類主題精神,這就是對人的關懷對女人的關懷對乳房的關懷。二十世紀是戰爭和革命的世紀,二十一世紀是乳房和愛情的世紀!這就是我們「獨角獸」公司提出的口號,同時這也是我們的企業精神、經營方略……

上官金童抓起一個茶杯,想砸向電視螢幕,但高高舉起的胳膊在空中自動地轉移了方向,茶杯砸在用軟緞布裝修了的牆壁上,連響聲都幾乎沒有就完好無損地彈跳到地毯上,只把一些生了黴點的茶葉和暗紅色的茶水灑潑在牆上和螢幕上。

一根彎曲的茶葉粘在二十九英寸大彩電的螢幕上,汪銀枝的嘴巴和乳頭輪番地去親近這根發黴的茶葉。茶葉像她的鬍鬚。假乳頭像魚兒的嘴。請問汪總經理,您使用的是不是「獨角獸」牌乳罩?虎牙記者俏皮地問。汪銀枝坦率地回答:當然。她好像是下意識地,其實是故意地用手託了一下她那以假亂真的造型優美、巍然屹立的雙乳。這又是不花錢的廣告。廣告做得好,不如「獨角獸」乳罩好,有「獨角獸」的大老闆汪銀枝的奶頭為證。請問汪總經理,您的家庭生活幸福嗎?虎牙記者問。她坦然說:不太好,我的先生有精神障礙性疾病,但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放屁!他從沙發上蹦起來,對著電視機裡的汪銀枝大罵著,你這個陰謀家!你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你把我軟禁了!攝像機給了汪銀枝一個特寫鏡頭,她的臉上浮現出那種陰險的微笑,好像她知道上官金童一定在電視機前觀看她一樣。

上官金童關掉電視機,倒揹著雙手,心裡燃燒著怒火,像只關在囚籠裡的大猩猩一樣,在地毯上踱步。精神障礙性疾病,你他媽的才有精神障礙性疾病,你是徹頭徹尾、徹裡徹外的精神病!你說我不能操,我能!婊子養的,是你不許!你是個假女人,是個石女,是個雌雄同體的蛤蟆精,是個鱉精。你是一盒真材實料的鱉精,中華鱉伴隨小天使。我要用滾燙的開水燙你的肚皮!他機械地走著,像個久經訓練的職業軍人一樣,向後轉,齊步走。向後轉,齊步走。他的腳碾起的羊毛纖塵在房間裡飛舞著。他的靈魂已像一隻自由的鴿子,在市政府大門前的廣場上翱翔。

又是細雨紛紛的春天了,他在細雨中飛行著,一抿翅膀落在了廣場邊緣的國槐樹上,看著精神病人高大膽在演講。人們圍著他,嘻嘻哈哈的,像觀看一隻表演雜耍的猴子。公民們,納稅人們!他們,那些被人民的血汗喂肥了的臭蟲們,罵我是精神病患者。是的,是的,把每一個頭腦清醒者送進精神病院,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兄弟姐妹們,朋友們,戰友們,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公有的財產是怎麼樣進入了個人的腰包,看看他們怎麼樣揮霍人民的血汗,看看吧,他們一件乳罩夠我們吃半年,他們一頓便飯,是我們仨月的口糧。到處都是飯店酒樓,到處都是貪汙受賄,到處都是營私舞弊。兩年鄉鎮長,十萬人民幣。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比我還要清楚,你們的大動脈裡被插上了一根又一根吸管。鄉親們,他們的慾望,是永遠填不滿的海洋!鄉親們啊,睜開朦朧的睡眼,看看可怕的現實吧!細雨淋溼了高大膽蒼白的額頭,他用一把鐵梳子往後梳理著花白的頭髮,雨水滑溜溜,好像桂花油。春雨貴如油,夏雨遍地流。我沒有精神病,我的頭腦太清楚了,清楚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知道,我無法衝破他們用金錢和生殖器編織的天羅地網,我的下場將像瘋狗一樣悽慘,今天我還在這裡演講,明天我就可能死在垃圾場。如果我死了,親愛的你請不要為我哭泣,漫漫長夜裡,不盡的夢境裡,我是你的唯一。但是我生命不息,戰鬥不止。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牛角號,鼓起腮幫子,吹得嗚嗚響。戰鬥的號角已吹響,兄弟姐妹們齊心上戰場。打鬼子,滅東洋,保衛和平保衛家鄉。他吹著號沿著廣場邊緣行走,馬路上車水馬龍,人們忙忙碌碌。你在他頭上飛翔著,羽毛上沾著亮晶晶的雨水。

幸福的兒童在草地上蹣跚學步。退休的老人在雨中放風箏。打倒大欄市貪汙腐化的總頭目魯勝利!他揮舞著胳膊喊口號。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小哈巴狗對著他鳴叫。打倒揮霍貸款三億元的耿蓮蓮!打倒異想天開的鸚鵡韓!打倒「獨角獸」!清除黃色汙染,恢復精神文明!打倒花花公子上官金童。高大膽狂吼著。上官金童吃驚匪淺,一抖翅子,噌,躥到雲天外。本想變只鳥兒去尋找知音,哪曾想找到一個仇敵——百感交集的上官金童、精疲力竭的上官金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的一個傍晚,趴在他房間的仿古地毯上,嗚嗚地哭起來。

當他的眼淚把地毯哭溼了碗口大的一塊時,送飯的女僕擰開門進來了。這是個菲律賓女人,她的祖爺爺是高密東北鄉闖南洋的絲綢商人。她身上流淌著高密東北鄉人與馬來人的混血。她皮膚黝黑,目光憂悒,生著熱帶女人所特有的豐滿乳房。她的漢語不太流利,但勉強可以交流。她是汪銀枝特派來侍候上官金童的。先生,請用晚餐。她把竹籃放在桌子上,從籃中端出一碗糯米飯,一碗蘿蔔塊燉羊肉,一碗海米炒芹菜,一碗烏魚酸辣湯。她遞給他一雙偽象牙筷子,說:「先生,吃吧。」上官金童面對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一點食慾也沒有。他瞪著哭腫了的眼睛,怒衝衝地問:「你說,我是什麼?」

女傭人嚇了一跳,雙手垂在髖骨間,說:「先生,我不知道……」「你這個特務!」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怒道,「你是汪銀枝派來監視我的特務,女特務!」

女傭驚恐地說:「先生……先生……我不懂,我不懂……」

「你在這飯菜裡下了慢性毒藥,你要慢慢地毒死我,讓我像只火雞一樣,像只穿山甲一樣,慢慢地死掉!」他猛地把盛米飯的碗倒扣在桌子上,並端起那碗烏魚酸辣湯對著女傭潑過去,「滾,滾!狗特務,我不要再見到你!」

女傭的胸脯上掛著一些黏稠的東西,號哭著,跑掉了。

汪銀枝,你這個反革命,人民的敵人,吸血鬼,害人蟲,四不清分子,極右派,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腐化變質分子,階級異己分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寄生蟲,被綁在歷史恥辱柱上的跳樑小醜,土匪,漢奸,流氓,無賴,暗藏的階級敵人,保皇派,孔老二的孝子賢孫,封建主義的衛道士,奴隸主義制度的復辟狂,沒落的地主階級的代言人……他把在幾十年動盪不安的生活中學到的罵人的政治術語無一遺漏地蒐集出來,一頂摞著一頂,扣在汪銀枝頭上,他彷彿看到,就像流行的漫畫上畫的那樣,她被壓得像棵遍體疤眼的小樹一樣,彎曲著身體,你身上沒有疤,但你身上遍佈著比疤還可憎的黑痦子。好像七月的夜空,滿天繁星。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申。汪銀枝,你出來,今晚咱兩個見個高低,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兩軍相逢勇者勝。砍掉了腦袋碗大的疤!

汪銀枝手裡提著一串金色的鑰匙,推開門,站在了門口。她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說:「我來了,你有什麼本事就施展吧!」

上官金童鼓足了勇氣說:「我要殺了你!」

汪銀枝笑道:「果然出息了!你要有膽量殺人,我倒佩服你啦。」

她毫無懼意地走進來,厭惡地繞過地上的髒物,她轉到上官金童身旁,用那串金色的鑰匙猛敲了一下他的頭顱,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你說,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我給你準備了本市最豪華的房間,專門僱了女傭為你做飯,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像皇帝一樣養尊處優,你還要怎麼樣?」

上官金童囁嚅道:「我要……自由……」

汪銀枝一愣,接著便大笑起來。她笑夠了,嚴肅地說:「沒限制你的自由,你立刻給我滾出去,滾!」

「憑什麼要我滾?」上官金童說,「這商店是我的,要滾的該是你,而不是我!」

「呸!」汪銀枝道,「如果不是我接手經營,再來一百爿店,也早就倒閉光了,你還好意思說這店是你的。我養了你一年,對得起你了,所以,該還你自由了,請吧,請,這個房間,今晚上另有客人。」

上官金童道:「我是你的法定丈夫,你想趕我走,我偏不走了。」

汪銀枝傷感地說:「法定丈夫,丈夫,你也配提這兩個字?你履行過丈夫的義務嗎?你行嗎?」

上官金童道:「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我就行。」

「無恥!」汪銀枝罵道,「你以為老孃是娼妓?你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她的臉漲得通紅,醜惡的嘴唇因為憤怒而哆嗦著。她把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鑰匙砸在了上官金童眉骨上。他感到一陣奇痛鑽進了腦子,一股熱烘烘的液體浸溼了他的眉毛。他伸手摸了一下,看到指頭上的鮮血。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武打片,緊接著就是一場激烈的打鬥;如果是藝術片,受傷的男主人公將以冷言冷語反抗,然後憤而離家出走。我該怎麼辦呢?上官金童想,我與汪銀枝這場戲是武打的還是藝術的?是武打的藝術片還是藝術的武打片?嗨嗨嗨!嗨!拳腳交加,打得惡人連連倒退,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還人間以正道,誅武林之敗類。惡人倒地而死,少年英雄與美貌女人結伴而去,逍遙江湖。你可真夠歹毒的。忍無可忍的男主人公看著手上的血說,你不要以為我不會打人或不敢打人,我是怕,你的臭肉,弄髒了我的手!然後揚長而去,任那女人殺豬一樣號哭也不回頭……

沒等上官金童找到一個合適的角色來扮演,就有兩條他熟悉的大漢闖進了門。他們兩個,一個穿著警官制服,一個穿著法官制服。穿警官服的是汪銀枝的弟弟汪鐵枝,穿法官服的是汪銀枝的妹夫黃小軍。他們一進門就把上官金童詄了起來。「怎麼啦姐夫?」警官用公牛一樣的肩膀扛了他一傢伙,說,「欺負女人不算好漢吧?」法官用屈起的膝蓋從背後頂了他一傢伙,說:「一擔挑,大姐對得起你,你這樣做太沒良心啦!」上官金童剛想辯解,肚子上已捱了小舅子一拳。上官金童捂著肚子蹲下,嘔出一口酸水。就像為了顯示手段一樣,「一擔挑」用鐵砂掌在上官金童的脖頸上砍了一下子。這法官連襟是部隊轉業幹部,當過十年偵察兵,在部隊練過單掌開磚,最高紀錄一掌能砍斷三塊紅磚。上官金童感謝他掌下留情,要是他動了真格的,我這脖子不斷也要骨折。他想,哭吧,一哭,就可以免打了。哭是軟弱的表示,哭是求饒的象徵,好漢不打告饒的。但他們還是噼噼啪啪地給了他一頓,儘管他跪在地毯上涕淚交流。

汪銀枝哭得很傷心,好像受了莫大的傷害。法官勸慰道:「大姐,算了,跟這號人生氣不值得,離了算了,沒必要為他浪費青春。」警察說:「小子,你以為我們老汪家好欺負是怎麼的?你那外甥女市長,已經停職檢查了,你小子仗勢欺人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後來,警察和法官緊密配合,把上官金童按在地上,讓他把那些烏魚蛋花子、竹筍片兒什麼的,統統舔著吃了。掉在地上的米粒兒,也一粒粒舔食了,哪點舔得不乾淨,他們便拳腳交加。上官金童一邊舔一邊掉眼淚,他很傷心地想,我跟條狗差不多,我還不如一條狗,狗舔食,是狗自願,自願就是樂趣。我舔食,是被逼,不舔就捱打,舔不乾淨還捱打,沒有樂趣,只有屈辱。狗是經常舔食的動物,狗舌頭舔食時很自如。我不是舔食動物,舌頭笨拙,舔起來很費勁,所以無論從哪個方面比較我都不如一條狗。他特別後悔的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這碗湯潑了,這簡直是現世報,六月債,還得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木匠戴枷,自作自受。

舔食完畢,驗收合格,警察和法官架著上官金童出了房間,沿著幽暗的走廊,拐過輝煌的店堂,他們把他拋棄在一堆垃圾旁邊。正像「文化大革命」中慣用語——拋入歷史的垃圾堆。垃圾堆裡有幾隻生疥癬的小病貓在喵喵地叫著,向上官金童求援。上官金童對它們抱歉地點點頭。貓啊,咱們是同病相憐,我顧不上你了。他想起了治疥癬的偏方,是母親幫人治病時用過的。用麻油和蜂蜜、雞蛋清和硫黃,好像還有一種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呢?該死,想不起來了。把這五種東西調和成糊狀,塗患處,隨塗隨幹,隨幹隨塗,結痂脫落即愈。此方對人有奇效,對貓也應該有效吧?都是哺乳動物嘛。可惜我救不了你們啦,他傷感地想著。已經半年多沒去看望母親啦。我已經被汪銀枝軟禁了半年。他眺望著那個燈火輝煌的窗戶,窗外是醉人的丁香花叢。紫丁香,醉人的紫丁香,在陽光中綻開,在細雨中釋放幽香。去年今日,丁香的味道有無?那時汪銀枝還是一個結著愁怨的女人,在我的玻璃外徘徊。今年此時,我成了結著愁怨的男人。從那扇窗裡,傳出了小舅子和連襟的得意的笑聲。她在大欄市,結交廣泛,行行都有保護神,我鬥不過她。其實我何嘗跟你鬥過。我是一塊軟豆腐。我是河邊垂楊柳,這人折了那人攀。不妥,這是妓女述懷的詩。也沒有什麼不妥的,革命不分先後,娼妓不分男女。汪銀枝藏在屋裡的那個紅面孔的小夥子,不就是個男妓嗎?這臭娘們,不聽我的,卻聽他的。她一絲不掛,竟然戴著兩隻狐狸皮乳罩,胸前好像長著兩隻巨大的猴頭蘑菇。真是天才,竟能設計出這麼刺激的東西。皮毛很長,火紅色,柔軟無比,像一對猴頭蘑菇。這渾蛋縱情恣欲,與小紅臉夜夜狂歡。有憑有據,我該去法院起訴。或者,約那個小紅臉出來,用劍,或者用手槍,到松林邊上,決鬥,為了我的聲譽,決鬥。一手仗劍,一手託著帽子,帽子裡盛滿瑪瑙般的紅櫻桃,愉快地吃著,吐著白籽兒,表示著對敵手的極度蔑視。

同是雨夜,今夜的雨比去年的雨要寒冷,要悽清。玻璃上珠淚滾滾,去年是她的淚,今年是我的淚。多黨執政,輪流坐莊。鵲巢鳩佔,反客為主。我不知道從哪裡來,更不知道到哪裡去。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個無家可歸之夜。去年因為我怕她獨自一人夜遊街頭,今年才有我獨自一人夜遊。養虎遺患。不應該可憐那些凍僵了的蛇。處處有陷阱。我從一個陷阱裡爬上來隨即便蹦進另一個陷阱,一個更比一個深。毒莫毒過婦人心。不對,母親就是菩薩心。有媽的孩子是個寶。我現在還是寶。活寶,現世寶。到塔前去,與母親相伴,撿酒瓶賣,粗茶淡飯,自食其力。「酒幹倘賣無?」金錢如糞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乳房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貪心不足蛇吞象。愛之過度便成仇,對乳房同樣適用。事物發展到極端便向它的反面轉化,乳房也是一樣。

那天,與汪銀枝的小紅臉相遇。她用最精美的食物餵養他,喂得他膘肥體壯。我應該摘下鐵手套扔給他。我沒有鐵手套可摘也應攥拳頭呀。可是他滿臉都是笑容,並且向我伸出了友好的手。你好!他說。你好,我說。接下來我竟然握住了他的手。一個戴著綠帽子的丈夫握住了給自己戴上綠帽子的手。互致問候,表示感謝。彷彿都佔了天大的便宜。你這個孱頭!他痛罵著自己,在霏霏細雨中。下次碰到他,決不許這樣溫良恭儉讓,應該對準他的臉猛揍一拳,打得他眼冒金花,鼻子嘴裡都往外噴血!

不知不覺中,細雨打溼了他的頭髮。鼻子堵塞,這是感冒的前兆。肚子有點餓了,晚飯應該盡力吃一飽,那麼好的烏魚湯潑了真可惜。其實,汪銀枝生氣發火也不是全沒道理。丈夫無能,妻子只好出軌。不能人道,難免紅杏出牆。錦衣玉食,我本當滿足。無理取鬧,落了個如此下場。也許,事情還沒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畢竟她打了我我沒有還手。我把烏魚湯潑了我不對但我跪下舔了也算受到懲罰。熬到天亮去向她道個歉吧。也向那菲籍女傭道歉。現在本該躺在席夢思上打呼嚕,活該,讓你受點苦,免得胡折騰。

他想起人民電影院門臉下有很長的簷頭可以遮蔽風雨,便向那裡走去。由於打定了主意明天去向汪銀枝賠禮道歉,他感到心裡踏實了不少。天上還在下雨,但天邊上已露出了明亮的星光。你已經五十四歲,黃土埋到脖頸了,不要再折騰了。汪銀枝就算跟一百個男人睡覺,又能損傷你上官金童什麼呢?一頂綠帽子和一百頂綠帽子有什麼區別?那玩意兒越用越好。八十歲的老夫妻,每天行房事,《參考訊息》報道。採陰補陽,她是採陽補陰。玉臂一雙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口嘗。巫山雲雨花蕊破,秦樓楚館金針斷。巫雲雨,這狗孃養的,代表貧下中農管理學校。他那頭癩瘡用母親的藥方也許能治好,那味藥是什麼呢?

在電影院大門前,早就聚集了一群年輕人。他們坐著破報紙,抽著劣等煙,聽一個長頭髮的中年人朗誦詩歌。

我們是會號叫的一代,儘管時時都被扼住咽喉!啊!詩人打著有力的手勢朗誦著他自己的詩。我們是要號叫的一代,嘶啞的喉嚨鑲著青銅,聲音裡摻雜著古老文明。好啊!那些穿著發亮的廉價皮革衣裳的青年男女號叫起來。男女很難分辨,但這是對一般人而言。上官金童憑著嗅覺便能分清男女。乳房的氣味。患有炎症的下體,內褲太緊,缺乏透氣性,「獨角獸」都是網眼狀的,便於皮膚呼吸。老軍醫專治性病,到處都貼著。他們吸菸,很可能是吸毒。大欄市像一隻剛從垃圾堆裡鑽出來的犰狳,每片鱗甲後都寄生著小蟲子。地上擺著易拉罐,罐裡盛著啤酒。報紙上是花生豆,還有蒜味紅腸。骯髒的戴著粗大的黃銅戒指的手撥弄著吉他,縱情歌唱。我本是一條荒原狼,為何成為都市狗?嗚溜嗚溜嗚溜,原本對著山林吼,如今從垃圾堆裡找骨頭。嗚溜嗚溜嗚溜溜,不楞鼕鼕不楞冬。好啊!啪!豐富的泡沫溢位罐子,狠狠地咀嚼著紅腸。這種都市民謠並不是新鮮東西,六十年代美國青年傳給日本青年,七十年代日本青年傳給臺灣地區的青年,九十年代的中國大陸青年從哪裡學來的呢?好像很有學問的電視專欄主持人對著提示屏念,但他儘量裝出隨便侃侃而談的樣子。黃鶴一去不復還,待到天黑落日頭,啊啊啊。這是破碎的時代,誰來縫合我的傷口?亂糟糟一堆羽毛,是誰給你裝成枕頭?好!他們瘋夠了,搖搖晃晃站起來,學著野狼嗥,用易拉罐投擲海報。夜間巡警騎著馬衝來,馬蹄聲碎。從城市邊緣的松樹林子裡,傳來杜鵑的夜啼。布穀,布穀,不夠,不夠,一天一個糠窩頭。一九六〇年,真是不平凡,吃著茅草餅,喝著地瓜蔓。要說校園歌曲,這才是最早的。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我是一張餅,中間卷大蔥。我是一個兵,拉屎不擦腚。篡改革命歌曲,家庭出身富農,杜遊子倒了大黴。把他爹叫來。老富農,瞘眼,山羊鬍,手持大棍子,一棍子就把闖禍的兒子擂倒了。你這是幹什麼?示威嗎?領導,這兒子不是俺的,是俺從土地廟裡撿來的,俺不要了。不要也不行。開除學籍。杜遊子水性真好,一個猛子下去,從河這邊鑽到河那邊。他被他爹一棍子打成了啞巴。二十年沒有說話。真有毅力,裝啞巴裝了二十年。外號杜啞巴。在醴泉街那邊,杜啞巴開了個餐館,就叫「杜啞巴餐館」,專賣牛肉丸子。用鐵棒槌把牛肉砸成糊狀,搓成丸子,纖維不斷。味道優美,營養豐富,大欄名吃,電視臺做過專題報道。母親說,杜啞巴是個好人,那年沙棗花掉到河裡,不是杜啞巴下去救非淹死不可。沙棗花生於一九四二年,算來也有五十一歲了。她到哪裡去了呢?也許早就死了。如果她活著,是不是成了賊王呢?老而不死是為賊?誰說過這句話?是文管所長的爺爺,司馬庫的啟蒙老師。紀瓊枝,奶子長,掄起來,明晃晃,打得脊樑啪啪響。校園歌曲,最早的。胡說,對她有仇。她的奶子漂亮。她死得好慘,老百姓自發給她送葬,不貪汙,好乾部,世上沒有第二個紀瓊枝了。東方魚肚白了。廣場上一汪汪水亮了。大丈夫能伸能屈。磕頭不過頭點地。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還不行嗎?他啪啪地扇著自己的嘴巴子說。一隻從「東方鳥類中心」逃出來的鷯哥站在路燈罩上,縮著脖子,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第五十四節

儘管我涕淚交流,儘管我打腫了自己的臉,汪銀枝依然冷冷地笑著,毫無寬恕我的表示。這個裝模作樣、骨頭像冰一樣涼的女人,穿著我母親上官魯氏為了方便我吃奶而創造的那種開窗式女上衣,手指玩弄著那串金鑰匙,看著我的表演。她的確有服裝設計方面的天才,這是必須承認的。我母親僅僅是在祖母的大棉襖上挖了兩個方便洞而已,但汪銀枝卻把那兩個洞變成了表演的舞臺。滾著花邊的清式偏襟翠綠色夾襖,前胸上開了兩個圓形洞,洞邊與那兩隻水紅色「獨角獸」牌鏤空繡花乳罩連線得天衣無縫。簡直是桂林山水,真是強盜一樣猖狂的大手筆。是莊嚴的挑逗,美麗的性感。更重要的是,這服裝打破了乳罩的私匿性,打破了乳罩的季節性,它成為炫耀性時裝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女人們上街時,必須考慮乳罩的顏色了。換一件服裝必須換一副乳罩。一年四季裡乳罩都要暢銷。乳罩的需求量將大大增加。現在我明白了她製作狐狸皮乳罩並不僅僅是為了挑逗那個小紅臉。是商業。是美學,把女人最美的部位不分春夏秋冬地給予特別的關懷和強調。我知道她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銀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誠懇地說,「給我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問題是,」她微笑著說,「我們連一日夫妻也沒有。」

「那次,」我回憶著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說,「那次就算是了。」

顯然,她也在回憶著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她滿臉赤紅,好像剛受了莫大的侮辱,「不,那不是!」她惱恨地說,「那隻算一次無恥的猥褻,一次不成功的強姦。」

她捂著臉,這是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她的習慣動作。也許她捂著臉時正從指縫裡偷偷地觀察著我。這習慣一直延續到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紅彤彤的霞光映紅了窗簾的時候。因為整夜地吮吸乳房,我的腮幫子又酸又麻又脹。她光著身子站在霞光裡,宛若一條懷孕的母泥鰍。油滑,金黃,黑色的斑點和花紋。那兩隻滲血的乳頭像泥鰍的胸鰭,隨著她的呼吸,有節律地、可憐地抖動著。當我試圖把那副天藍色的乳罩給她套上時,她一晃肩膀撲到床上。她趴在床上哭泣著。高聳的肩胛骨,深邃的脊樑溝。粗糙的、生著鱗片的屁股。我試圖用被子蓋住她的身體。她打了一個挺,鯉魚會打挺泥鰍也會打挺,她一個泥鰍打挺蹦下床。她捂著臉哭泣著向門衝去。她嗷嗷地哭叫著,聲音那麼大,讓我膽戰心驚。沒臉見人了,沒臉見人了,你讓俺怎麼活下去呀。如果從上官金童房間裡衝出一個赤身裸體的、捂著臉痛哭的女人,後果不堪設想。這個女人顯然處在半瘋半狂的狀態,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的人民大街上積存著一汪汪的雨水,雨水裡浸泡著一條條毛毛蟲似的楊花,冷氣逼人。國際婦女節是法定的保護婦女的日子。我怎麼能讓她這樣跑出去?如果放她跑出去用不了十分鐘她就會僵臥在馬路上,嘴裡流著血。她絕對置生死於度外,汽車撞了她還是她撞了汽車已經說不清楚說清楚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似乎聽到車頭撞在她身上發出的那種可怕的肉膩膩的聲音,就像澳洲的汽車撞死赤裸的袋鼠一樣。袋鼠是從來不穿衣裳的。我不顧一切地衝向門邊,把她的一隻翻來覆去擰著門把的手掰開。她用力地掙扎著,用頭撞我的胸膛,用牙咬我的手。放開我,我活夠了,讓我去死,她大聲吵嚷著。我心中充滿了無邊無際的厭惡,對一個偽裝成純情少女的女人的厭惡。更為可怕的是,她用她的頭,撞擊門板,一下比一下用力,撞得門板嘭嘭響。我怕極了,萬一她撞死在門板上,上官金童起碼又要去勞改十五年。再有十五年,我就回不來了。當然,我無論是槍斃還是坐牢,並不是大問題,嚴重的是,因為我的原因,讓一個女人死去活來地胡折騰。你真是渾蛋!你為什麼要把她請進來呢?後悔藥沒有賣的,當務之急是安撫,安撫住這個其實十分光棍的、意欲毀掉一切的女人。我抱住了她的肩膀,悲壯地說:「姑娘,我會對你負責的!」她不掙扎了,但仍然在哭訴,並且說,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我說,姑娘,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走吧,登記去,結婚吧。我不要,我不要你憐憫我。她臉上那種瘋狂的表情消失了。面對著這張突然變得實事求是的臉,我感到十分吃驚。

她把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定義為「無恥的猥褻和不成功的強姦」,使我大吃一驚,並感到激烈的憤怒。這種翻臉不認人的女人還有什麼好留戀的?上官金童,你鼻涕了一輩子,難道就不能硬氣一次嗎?這爿店給她,什麼都給她,你只要自由。我說:「那麼,請問,什麼時候去辦離婚手續?」

她拿出一張紙,說:「你只要籤個名,一切就妥了。當然,」她說,「我仁至義盡,給你三萬元安家費。請吧。」我簽了名。她把開成上官金童戶頭的存摺給我。「不要我出庭什麼的了吧?」我問。她笑道:「一切都有人代辦。」她把早就辦好的離婚證扔給我,說:「你自由了。」

我與小紅臉撞了個滿懷,彼此謙恭地笑了笑,無言而別。這場戲終於落下了帷幕,我的確感到了重獲自由的輕鬆。當天夜裡,我就回到了母親身邊。

在母親去世前這段時間裡,大欄市市長魯勝利因為鉅額受賄被判處死刑,緩期一年執行。耿蓮蓮和鸚鵡韓因行賄罪鋃鐺入獄,他們的「鳳凰計劃」實際上是個大騙局,魯勝利利用職權貸給「東方鳥類中心」的數億元人民幣有半數被耿蓮蓮用來行賄,餘下的全部揮霍乾淨。據說,僅「東方鳥類中心」的貸款利息,每年就要四千萬元。這筆債其實永遠還不清了,但銀行不希望「東方鳥類中心」實行破產,大欄市也不願意讓「東方鳥類中心」破產。這個惡作劇的中心,鳥兒飛盡,院落裡生滿荒草,鳥類流連,鳥毛斑斑。工人們各奔前程,但它依然存在,存在於銀行的賬目上,驢打滾一樣滾著自欺欺人的利息,並且註定了無人敢讓它破產,也沒有一個企業能夠兼併了它。失蹤多年的沙棗花不知從什麼地方歸來,她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她來塔前看了看母親,母親反應很淡漠。接下來的日子裡,她便與司馬糧鬧了一場很古典的生死戀。她拿出一隻玻璃球兒,說是司馬糧送她的定情禮物。又拿出一面大鏡子,說是她送給他的定情禮物。她說至今還為司馬糧保持著童貞。住在桂花大樓最高層總統套房的司馬糧此次歸來心事重重,沒有心思與沙棗花重敘舊情。沙棗花卻像個跟屁蟲一樣緊緊地跟隨著他,煩得司馬糧齜牙咧嘴,跺腳跳高,咆哮如雷:「我的好表妹,你到底想怎樣呢?給你錢你不要,給你衣裳你不要,給你首飾你不要,你要什麼?!」司馬糧甩開沙棗花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怒衝衝地、無可奈何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蹺起的腳踢翻了一個細頸大肚子玻璃水瓶,水流滿桌,濡溼地毯,十幾枝紫紅色的玫瑰花凌亂地垂在桌沿上。沙棗花身穿一件薄如蟬翼的黑裙,黏黏糊糊地跪在司馬糧身邊,漆黑的眼睛直盯著司馬糧的臉,不由得司馬糧不正視她。她的腦袋玲瓏,脖子細長,脖頸光滑,只有幾條細小的皺紋。對女人富有經驗的司馬糧知道脖子是女人無法掩飾的年輪,五十歲女人的脖子如果不像一截臃腫的大腸便像一段腐朽的枯木,難得沙棗花這樣光滑挺拔的五十多歲的脖子,不知道她是如何保養的。司馬糧沿著她的脖子往下看,看到她那兩個深陷的肩窩,還有在裙中朦朧的乳房,無論從哪個部位看她都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是一朵冷藏了半個世紀的花朵,是一瓶埋在石榴樹下半個世紀的桂花酒。冰涼的花等待採擷,黏稠的酒等待暢飲。司馬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沙棗花裸露的膝蓋,她呻吟一聲,血色滿臉,彷彿一片晚霞。她像生死不懼的英雄,猛地撲到司馬糧懷裡,纏綿的雙臂,摟住了司馬糧的脖子,熱烘烘的胸脯,緊湊到司馬糧的臉上,揉來揉去,搓得司馬糧鼻子上出油,眼睛裡流出酸淚。沙棗花說:「馬糧哥,我等了你三十年。」司馬糧道:「棗花,你少來這一套,等我三十年,多大的罪,加在了我頭上。」沙棗花說:「我是處女。」司馬糧道:「一個女賊,竟然是處女,你如果是處女,我就從這大樓上跳下去!」沙棗花委屈地哭著,嘴裡嘟噥著,嘟嘟噥噥火起來,跳起來,蹦一蹦,蛇蛻皮般把裙子落在腳下,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她大叫:

「司馬糧,你試試看吧,不是處女我跳樓!」

司馬糧面對著老處女沙棗花的身體油嘴滑舌地說:「奇怪奇怪真奇怪,你他媽的還真是處女。」嘴上雖然尖酸刻薄,但兩滴淚水卻在眼眶裡了。沙棗花幸福地躺在地毯上,像死人似的她的身體,她的眼睛卻溼漉漉地、痴迷地盯著司馬糧。一股陳年枕頭瓤子的酸臭味充溢房間,他看到沙棗花的身體頃刻間便佈滿了皺紋,一片片銅錢般大的老年斑也從她白皙的皮膚上洇出來。正當司馬糧驚訝不已時,市茂腔劇團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演員推開門走了進來。

如果沒有這大肚子,她的身材的確很好,可以用亭亭玉立來形容。現在她板著嘴,嘴唇烏紫,雙頰上幾塊蝴蝶斑,好像硬貼上去的一樣。

「你是誰?」司馬糧冷冷地問。

女演員「哇」的一聲哭了。坐在地毯上哭,雙手拍打著肚子:「你要負責,你弄大了我的肚子。」

司馬糧翻開記事簿,查到了與這個女演員有關的記錄:夜,招茂腔劇團女演員丁某陪床,事畢,發現避孕套破。他合上簿子,罵道:「媽的,產品質量低劣,實在害死人!」他不由分說,拉著女演員的胳膊走出房間。女演員掙扎著說:「你拉我去哪?我哪裡也不去,我已經沒臉見人!」他捏住女演員的下巴,陰森森地說:「乖乖的,沒你的虧吃!」女演員被他的威嚴震懾住了。這時他聽到沙棗花喑啞地呼喚著他:「馬糧哥呀,你不要走呀……」

司馬糧招招手,一輛計程車像橘黃色的甲蟲滑過來。穿紅衣戴黃帽的飯店門童替他拉開車門,他一把將女演員推進去。

「先生,去哪?」司機僵著脖子問。

「消費者協會。」司馬糧說。

「我不去,我不去。」女演員大叫。

「為什麼不去?」司馬糧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女演員的眼睛,說,「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

計程車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拐彎抹角地穿行著。道路兩旁依然是工地連著工地,有的拆有的建。工商銀行的樓已拆掉一半,十幾個灰禿禿的民工像橡皮人一樣,機械地、軟弱地揮舞著鐵錘,敲打著牆上的磚頭。碎磚片橫飛到馬路中央,硌得汽車輪胎嘣嘣響。在街道兩邊工地的夾縫裡,坐落著一座座豪華的酒樓,酒樓的窗戶裡,散發出濃重的酒臭,燻得路邊的樹木搖搖晃晃。不時地有一些赤紅的腦袋從鋁合金的窗框裡探出來,噴吐出一道道五顏六色的粥狀物。每家酒樓的窗戶下,都團聚著一群皮毛骯髒的癩皮狗,等著搶食窗戶噴出來的東西。車輛擁擠,塵土飛揚,計程車司機焦急地敲著喇叭。司馬糧笑嘻嘻地看著車窗外的情景,對身邊那位嘰嘰咕咕、哭哭啼啼的女演員不理不睬。車子鑽到市中心大轉盤附近,險些與一輛坦克般霸道的大卡車相撞。卡車司機,一位戴著白手套的紅臉膛姑娘從車窗探出頭來,粗野地罵著:「操你老媽!」計程車司機輕蔑地問:「可能嗎?」司馬糧搖下車玻璃,色迷迷地盯著女司機,大聲問:「姑娘,陪我玩玩吧?」女司機喉嚨裡呼嚕幾聲,嘬起嘴唇,將一口痰,準確地吐到司馬糧的臉上。卡車的後廂上罩著繩網,插著樹枝,幾十只綠毛猴子在車廂裡上躥下跳著,吱吱哇哇地亂叫。司馬糧對著猴子們喊:「弟兄們,你們從哪裡來?你們要到哪裡去?」猴子肅靜,對著他眨眼睛做鬼臉。計程車司機陰沉地說:「鳥類中心沒辦成,猴類中心就能辦成嗎?」「誰辦猴類中心?」司馬糧問。「誰能辦?」出租司機一打方向盤,汽車貼著一個騎摩托的女郎的大腿飛過去,嚇得一個拉車的毛驢躥稀屎,車轅上坐著的老農嘈嘈地罵。枯燥的五月驕陽下,他還戴著一頂黑毛的狗皮帽子。車上拉著兩簍圓溜溜的金黃色杏子。

司馬糧捏著女演員的手脖子闖進了市消費者協會。女演員死命掙扎,但難抵司馬糧的神力。「消協」的人正在打撲克,三個女的,對付一個男的。那男人禿得光溜溜的頭皮上,貼著十幾張白紙條。

「夥計,我們投訴!」司馬糧大喊。

一個年輕的、塗著紅唇的女人斜著眼看看司馬糧,邊發牌邊問:

「投訴什麼?」

「避孕套!」司馬糧說。

打牌的人都愣住了,隨即便像猴子一樣活躍起來。禿頭男人顧不上撕掉腦袋上的紙條,蹦到辦公桌前,嚴肅地說:「二位公民,我們消費者協會是竭誠為消費者服務的,請你詳細敘述你們受害的經過。」

司馬糧道:「五個月前,我從桂花大廈商品部購買了一盒‘幸福’牌彩色避孕套,我與這姑娘只幹了半個小時,避孕套就漏了。由於避孕套質量不過關,導致了她懷孕,如果流產,勢必給她的身心造成嚴重傷害;如果不流產,勢必造成計劃外生育。因此,我們要向避孕套生產廠家索賠一百萬元。」

一箇中年女人問:「您剛才說幹多久?」

司馬糧道:「才半個小時。」

中年婦女吐吐舌頭,道:「我的天,半個小時!」

司馬糧道:「是半個小時,我喜歡對著鐘錶幹,不信你問問她。」

女演員一直羞怯地低著頭。司馬糧戳她一下,說:「你別低著頭不吭聲呀!你是直接受害者。你說,是不是隻幹了半個小時?」

女演員惱羞成怒地說:「半個小時?你他媽半天沒下來!」

幾個女工作人員都既尷尬又羨慕地笑了。

禿頭問道:「你們兩位是夫妻嗎?」

司馬糧吃驚地問:「什麼夫妻?夫妻之間有幹這事的嗎?你簡直是頭蠢驢。」禿頭被司馬糧罵得張口結舌。

中年女人道:「先生,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避孕套破裂導致了您的女伴懷孕?」

司馬糧問:「這還要什麼證據?」

中年女人道:「當然,鞋子破了,要有破鞋做證據;高壓鍋爆炸了,要有破鍋做證據;避孕套破了,要有破避孕套做證據。」

司馬糧問女演員:「哎,你留著證據沒有?」

女演員掙脫手,捂著臉往門外躥去。她那兩條長腿輕捷有力,根本不像懷孕的樣子。司馬糧目送著她的背影狡黠地笑了。

司馬糧重回桂花大樓總統套房後,看到一絲不掛的沙棗花正坐在窗臺上等著他。她冷冷地問:「你承認不承認我是處女?」

司馬糧道:「表妹,把你那套瞞天過海的把戲拾掇拾掇藏起來吧!我是從女人堆裡滾出來的,你想蒙我?其實,我要真想娶你,還會在乎你是不是處女嗎?」

沙棗花尖利地號叫一聲,嚇得司馬糧冷汗迸出。坐在窗臺的女人號叫時五官變位,眼睛裡射出的藍光像毒瓦斯一樣燻人。他本能地往前撲了一步。沙棗花的身體往後仰去,她通紅的腳後跟在他面前一閃爍便消逝了。

司馬糧嘆息道:「小舅,你看這事弄的。我要從這樓上跳下去吧,的確不像司馬庫的兒子。我要不從這樓上跳下去吧,也不像司馬庫的兒子。你說我咋辦?」

我張口結舌,無話可說。

司馬糧撐開一把不知哪個女人遺忘在房間裡的遮陽花傘,說:「小舅,要是我摔死了,你就替我收屍吧,要是我摔不死,我就永遠死不了了。」

他撐開花傘,說:「奶奶的,電燈泡搗蒜,一錘子買賣了!」說完他便躍出視窗,像一隻成熟的帶葉果實,箭矢般落下去。

我把半截身體探出視窗,頭暈眼花的我驚恐地喊叫著:「司馬糧——馬糧——」司馬糧不理我,管自下落,花傘盛開,奪目驚心。樓下的閒人們仰起臉,欣賞著奇景。鴿哨滿天,鴿糞落入洞開的嘴巴。沙棗花委屈的身體像一條小死狗,攤在水泥地面上。司馬糧落在樓下一棵法國梧桐肥大的樹冠上,傘掛枝頭如大花朵,人從枝杈縫中漏出,砸在修剪得如斯大林鬍鬚一樣整齊的冬青樹叢上。樹叢如綠色淤泥般濺開。閒人們驚呼著圍攏上來。司馬糧卻沒事人一樣從樹叢中鑽出來,拍打拍打屁股,對著樓上招了招手。他的臉五彩繽紛,像我們童年時的教堂彩玻璃。「馬糧啊……」我熱淚盈眶地喊著。司馬糧分撥開圍上來的人群,走到門庭前,招來一輛杏黃色的計程車,拉開車門鑽進去。身穿紫紅號衣的門童笨拙地追趕上去。計程車屁股後噴著黑煙,靈巧地拐出彎道,鑽進了大街上的車流,在大街兩邊呈現著暴發戶氣派、破落戶氣派、小家子氣派的鱗次櫛比的建築物矯揉造作的注視下、狗仗權勢的咋呼中、搔首弄姿的醜態裡,突然消逝了。

我抬起頭來,長舒了一口氣,猶如從一場大夢中初醒。陽光燦爛,照耀著大欄市醉醺醺、懶洋洋、充滿著希望又遍佈著陷阱的迷狂市廛。在城市的邊緣,母親的七層寶塔金光閃爍。

母親有氣無力地說:「兒啊,陪娘去次教堂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揹著左眼僅存一點光感的母親,用了整整五個小時,才拐彎抹角地,在茂腔劇團演員宿舍後邊那條被化學染料廠洩出來的汙水浸紫了的小衚衕裡,找到了重新恢復的教堂。

教堂設在幾間古舊的平房裡,沒有半點巍峨和莊嚴,全是簡陋與樸素。教堂門前和小衚衕兩側,擺滿了纏著花花綠綠塑膠布的腳踏車。一個胖頭大臉的慈祥老婦,坐在門口,好像一個檢票員,又好像一個為某種秘密活動望風的忠實坐探。老婦人對我們友好地點點頭,放我們進去。

院子裡坐滿了人,屋子裡人更多。一個蒼老的牧師,用含糊的口齒講經。一縷陽光斜射在高高的講臺上。陽光中,他那兩隻乾枯的手,像經過特殊處理的標本。聽眾有老人,有兒童,佔半數以上的是年輕的女人們。她們都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上平放著展開的《聖經》,手裡拿著筆,在書上作著記號。一個和母親熟識的女長老,找來兩個小凳子,安排我們娘倆靠牆根坐下。我們頭上是一株老槐樹龐大的冠,槐花盛開,團團簇簇,猶如瑞雪。悶香撲鼻,令人窒息。粗糙的槐樹幹上,掛著一個破舊的喇叭,擴大著講經牧師的聲音。喇叭噝啦噝啦地響,不知是老牧師的喘息還是喇叭的喘息。我們靜坐聽講。

老牧師嘶啞地說著,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猜到了他的嘴角上一定掛著兩朵白色的泡沫。

「人們哪,你們要與人為善,哪怕他是你的仇敵。就像主教導的那樣,‘若遇見你仇敵的牛或驢迷了路,總要牽回來交給他。若看見恨你的人的驢壓臥在重馱之下,不可走開,務要和驢主一同抬開重馱’。」

「人們哪,你們勿貪口腹之慾,就像主教導的那樣,不要吃‘雕、狗頭雕、紅頭雕、鷂鷹、小鷹與其類;烏鴉與其類;鴕鳥、夜鷹、魚鷹、鷹與其類;鸕鷀、貓頭鷹、角鴟、鵜鶘、禿雕、鸛、鷺鷥與其類;戴勝鳥與蝙蝠’。那些破戒條的,已經受到了懲罰。」

「人們哪,你們要忍耐,就像主教導的那樣,‘有人打你左臉,就把右臉也伸過去’。無論碰到什麼樣的不平事,也不要口出怨言,如果你遭了罪,就是你命中該遭此罪。即便飢餓你的胃,疾病你的身,也不要出怨言。今生受苦,來世得福。你得咬著牙活下去。主耶穌不喜歡自殺的人,他們的靈魂將不得救贖。」

「人們哪,不可貪圖錢財,錢財是老虎,養虎者必被虎傷。」

「人們哪,不可貪戀女色。女人是刮骨的鋼刀,貪色者就是用鋼刀刮自己的骨。」

「人們哪,你們要戰戰兢兢,不要忘記那洪水,那天火。要永遠地想著耶和華尊榮的名字。以馬內利,阿門!」

阿門!聽經的人齊聲呼號,許多女人的眼睛潮溼著。

講經臺側,響起了喑啞的風琴聲。唱詩班領唱,聽經的人跟唱聖歌。會唱的大聲唱,不會唱的跟著哼哼:

「審判大日要來,那日就要來,不知何時那日就要來。到那時聖徒、罪人必要分列左右隊。此日要來,你有否預備?有否預備審判大日來?有否預備,審判日必來。阿門!」

講經結束了。教徒們收拾起《聖經》,有的站起來打哈欠伸懶腰,有的坐在那兒喃喃低語。一個留著大分頭、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嘴裡叼著菸捲,一隻腳踩著小凳子,彎著腰,用一張十元面值的人民幣,擦拭著皮鞋上的塵土。一個形同乞丐的老頭,怔怔地盯著小夥子的手。一個年輕漂亮的少婦,把《聖經》裝進絲線編織的精緻書包,同時看了看箍在白藕般胳膊上的小金錶。她長髮披肩,口唇猩紅,手指上套著光芒四射的鑽戒。一個肩膀寬厚、面相憨厚的軍人,把一張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幣,折成長條,塞到綠色的捐獻箱裡。牆上用粉筆寫著四個大字:以馬內利。一個滿面愁苦的老太太,坐在牆根的半塊磚頭上,解開藍布包袱,拿出一摞草紙樣的煎餅,嚓嚓啦啦地咀嚼。從茂腔劇團的練功房裡,傳來女演員吊嗓子的聲音:咦——呀——六月裡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陽關——咦呀呀——一個光屁股的小男孩用尿滋著一個螞蟻窩,湯澆蟻穴,螞蟻們大難臨頭。一箇中年婦女訓斥小男孩,揚言要割掉他的小雞巴,小男孩麻木不仁地仰臉望著她。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佝僂著腰,拖著兩條僵硬的腿,對著一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走過去。那女人額頭上貼著一帖骯髒的膏藥,頭髮上沾著一些發亮的血嘎渣兒。一個腿上生瘡的老頭,裸露著雙腿坐在一條破麻袋上,成群的綠頭蒼蠅眷戀著他的流膿淌血的雙腿。一隻啄木鳥蹲在他凸出的膝蓋上,快速地啄著他的瘡口,並從裡邊叼出一些白色的細蟲。他眯縫著眼,望著太陽,嘴唇簌簌地抖動,彷彿在唸著神秘的咒語。教堂後邊的大街上,傳來高音喇叭的巨大轟鳴: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栽樹。一對夫妻一個孩。生了二胎要結紮,提倡女扎。誰敢不結紮,罰款五千八。計劃生育宣傳車耀武揚威地開過去了。酒廠的秧歌隊來了。鑼鼓喧天。八十個穿黃衣扎黃頭巾的小夥子,八十個穿紅綢衫的大姑娘,一齊扭動,騰起滾滾塵土,越過教堂的房脊。這支秧歌隊幾年內走遍了大欄市的每個角落。他們身上的衣服都用酒液浸泡得溼漉漉的。他們嘴裡都噴吐著酒氣,他們扭的是醉秧歌,看似東歪西倒,實則法度森嚴。他們打的是醉鼓,男鼓手們偽裝著古代豪傑的剽悍。教堂院子裡有的人被街上的鑼鼓聲吸引,仰臉望著超越屋脊的紅塵;有的低頭沉思;有的神色沉靜;有的目光呆滯。房脊上那個紅鏽斑斑的鐵十字架在塵土中時隱時現,宛若耶穌神秘的臉。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婦女哭號著走進院子,她的眼睛腫成水泡,只剩下兩條黑色的縫。她的哭聲悠揚,很像淒涼的日本歌謠。她手拖著一根碧綠的柳木棍子,肥大的孝衣上沾滿鼻涕、口水和泥土。一條精巧的瘦狗怯怯地跟在她的身後,緊緊地縮著尾巴。她撲跪在頭上戴著荊冠的耶穌畫像前,大聲地訴說著:「主啊,俺娘死了,您保佑她上天堂,不要讓她下地獄啊……」耶穌悲憫地注視著她。她額頭上滲出的鮮血像珍珠一樣滾落下來。三個穿制服的警察傍在門口往院子裡張望著,好像是有所顧忌。他們低聲商量了幾句,便羞羞答答地進了院。那個用人民幣擦皮鞋的小夥子猛地跳起來,灰色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看樣子他想奪路而逃,但三個警察已經呈扇面包抄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轉身對著教堂的磚牆衝去,在牆前他的身體騰跳起來,他的手把住了生著瘦弱青草的牆頭,他的腳尖在滑溜溜的牆壁上踢蹬著。警察們鷹一樣撲上去,扯住小夥子的腿,把他拉下來,按在地上。閃光的手銬鎖住了他的手腕。警察把他拖起來,架著他往外走。他半邊臉上沾滿泥土,牙縫裡滲出血絲。一個揹著保溫箱的小男孩溜進院子,用稚嫩的嗓音呼喊著:「冰棒!冰棒!奶油冰棒!」小男孩生著一顆圓溜溜的大腦袋,兩扇招風耳朵,額頭上佈滿皺紋,漆黑的大眼睛裡,流溢著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絕望的光芒。他齜著兩顆長長的白門牙,像家兔一樣。沉重的保溫箱勒得他細長的脖頸顯得更長。他穿著一件破爛的背心,根根肋骨凸現出來。他穿著一條大褲頭,更顯得兩條腿細如麻稈。他的小腿上生著一些化了膿的小瘡。他穿著一雙號碼很大的舊膠鞋,走起來撲哧撲哧響。教徒們沒人買他的冰棒,小男孩失望地走了。望著男孩苦難的背影,我心中一陣痠痛,但可惜我口袋裡沒有一分錢。男孩嘹亮的、唱歌一樣的呼喊聲在教堂外邊的小巷裡響起,他似乎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悲傷……

母親雙手扶著膝蓋,端坐在小凳子上,她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絲風兒也沒有,滿樹的槐花突然垂直地落下來,好像那些花瓣兒原先是被電磁鐵吸附在樹枝上的,此刻卻切斷了電源。紛紛揚揚,香氣瀰漫,晴空萬里槐花雪,落在母親的頭髮上、脖子上、耳輪上,還落在她的手上、肩膀上、她面前栗色的土地上……阿門!

這時,那個剛剛講罷經的老牧師,步履蹣跚地走出教堂。他手扶著門框迷茫地看著槐花齊落的奇景。他生著磚紅色的亂髮,瓦藍的眼睛,通紅的大鼻子,粗疏的黃鬍子,嘴巴里鑲著耙齒一樣的鐵牙。我驚悚地站起來,好像看到了傳說中的父親。

栗姥姥挪動著小腳跑過來,為我們雙方作著介紹:「這是馬牧師,是我們老馬牧師的長子,他是專程從蘭州回來主持教務的。這位是上官金童,是我們老教友上官魯氏的兒子……」

其實,栗姥姥的介紹純屬多餘,因為在她尚未報出我們的名字之前,上帝便啟悟了我們的心智,使我們知道了彼此的出身。這個馬洛亞牧師和回族女人生出來的雜種,我的同父異母兄弟,用他的生著濃重汗毛的通紅的大手,緊緊地抓住我,淚花在他的藍眼睛裡滾動著,他說:

「兄弟,我一直在等待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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