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豐乳肥臀 莫言 第2頁,共2頁

「姑姑,為什麼要喝酒呢?」璇兒預感到要發生什麼大事,忐忑不安地問。

姑姑說:「沒什麼事,下雨天,煩悶,咱孃兒倆聊會天兒。」

姑姑端起酒杯,說:「來呀,孩子。」

璇兒也端起酒杯,膽怯地望著姑姑。她看到姑姑的酒杯將自己的酒杯撞得顫抖了一下。

姑姑仰脖把杯中酒灌下去。

璇兒也把杯中酒灌下去。

「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姑姑問。

璇兒悲苦地搖了搖頭。

姑姑又給她自己的杯子和璇兒的杯子倒上了酒。

「孩子,」姑姑說,「咱們認命吧。上官家的兒子不中用,已經對不起咱們了。記住,是他家欠了咱們的情,不是咱欠了他家的。孩子,這世界上,好多堂堂皇皇的事,都是在黑燈瞎火裡幹出來的。你聽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嗎?」

璇兒困惑地搖搖頭,兩杯酒落肚,她的頭已經暈眩了。

就在這天夜裡,於大巴掌上了璇兒的炕。

等到早晨醒來時,璇兒感到頭痛欲裂。她聽到耳邊有人響亮地打著呼嚕。她困難地睜開眼,看到姑夫赤身裸體臥在自己身旁。他的一隻熊掌樣的大手,捂在自己的一隻乳房上。她大叫了一聲,拉過被單遮住身體,嗚嗚地哭起來。於大巴掌醒來,像闖了大禍的小孩子,抱著衣服跳下炕,結結巴巴地說:「是你姑姑……逼我來的……」

轉過年來春天,清明節剛過,上官家的兒媳婦魯璇兒,生了一個黑眼睛的、瘦瘦的女孩。上官呂氏跪在菩薩瓷像前磕了三個頭。她欣慰地說:「謝天謝地,總算開了腚了。求菩薩保佑,明年送我家個孫子吧。」

她慷慨地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到兒媳面前,說:「吃吧。」

上官魯氏感激地望著婆婆的大臉,鼻子一酸,眼淚滾了下來。

婆婆看了看那臥在破布裡的女嬰,說:「就叫她來弟吧。」

第五十九節

二姐上官招弟,也是於大巴掌的種子。

連續生了兩個女孩,上官呂氏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母親認識到一個殘酷的真理:女人,不出嫁不行,出了嫁不生孩子不行,光生女孩也不行。要想在家庭中取得地位,必須生兒子。

母親的第三個孩子,是在蘆葦蕩裡懷上的。

那是招弟滿月後不久的一箇中午,母親遵照上官呂氏的指示,去村子西南方向的葦塘邊撈小螺螄餵鴨。那年春天,來了一個賒小鴨的,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外鄉人,肩膀上披著藍布,腳穿一雙麻鞋,挑著兩籠杏黃色的毛茸茸的小鴨。他把鴨籠放在教堂門前的大街上,悠揚地吆喝著:賒小鴨嘍——賒小鴨——往年春天,有賒小雞的,有賒小鵝的,從來沒來過賒小鴨的。人們都圍著那人的鴨籠,看那些粉紅嘴巴、黃絨球般的可愛小東西兒。它們呷呷地叫著,透明的小掌片兒,笨拙地移動著。賒吧,賒吧,春天賒鴨,秋天收錢,出了公鴨不要錢。這是北京鴨,下蛋勤,當年下蛋,一天下一個,只要能喂上螺螄小蛤什麼的,一天能下兩個蛋,早晨下一個,晚上下一個。上官呂氏率先賒了十隻鴨,有人開了頭,大家便一齊賒,兩籠鴨,一會兒就賒光了。

賒鴨的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就走了。當天夜裡,福生堂的大兒子司馬亭就被土匪綁了票,花了數千大洋才贖回來。人們傳說,那個賒小鴨的,是土匪的眼線,他借賒小鴨作掩護,探明瞭福生堂的底細。

但這鴨的確是好鴨,只養了五個月,便長得像小船一樣。上官呂氏愛鴨如命,天天讓兒媳去撈螺螄,盼望著它們一天生倆鴨蛋呢。

母親提著一隻瓦罐,拿著一把綁在長杆上的鐵笊籬,往婆婆指示的方向走。近村的水溝、池塘裡的螺螄,已被養鴨人家撈光了。婆婆頭天去蓼蘭趕集時,路過大葦塘,看到塘邊淺水裡螺螄很多。

一群群的綠毛野鴨,在葦塘裡遊動著。它們扁平的嘴巴像鏟子一樣,把婆婆看到過的那些螺螄全部吃光了。母親感到很失望,後悔來晚了一步。她很擔憂,知道回家後這頓臭罵是脫不了的。她沿著葦塘邊泥濘的、彎彎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巴望著能找到一塊沒被野鴨糟蹋過的水面,找到螺螄,完成婆婆交給的任務。她感到雙乳發脹,想起了扔在家裡的兩個女孩。來弟剛剛會走,招弟還不到兩個月。婆婆把她那十隻鴨子看得比這兩個女孩還重。孩子哭成淚人兒,也別指望她能抱一抱。上官壽喜,很難說他是個人,他在外窩囊得像鼻涕一樣,在他娘面前也是唯唯諾諾,可是對待老婆,卻兇狠得要命。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兩個孩子。每當受了他的虐待後,母親就恨恨地想:騾子,打吧,這兩個女孩,不是你的種。我魯璇兒再生一千個孩子,也不是你上官家的種子。自從和於大巴掌有事之後,她感到無臉再見姑姑了,所以今年的伏天,她沒有回去。婆婆逼她去,她說:「俺孃家死絕了,你讓我去哪?」看來於大巴掌的種也不行。她想,該尋覓個好男人借種。婆婆,丈夫,你們打吧,你們罵吧,你們盼吧,我會生兒子的,但生的兒子不是你們上官家的種,你們倒霉吧!

她胡思亂想著,分撥著幾乎把小路遮沒的蘆葦往前走。蘆葦嚓啦啦地響著,腥冷的水生植物的味道,使她生出一些灰白的恐怖感覺。水鳥在葦地深處呱呱地叫著,一股股的小風在葦棵子裡串游。一隻長嘴巴的野豬,在她前邊幾步遠處,擋住了她的去路。長長的兩顆獠牙,從野豬的唇間伸下來。它瞪著被剛硬睫毛包圍著的小眼睛,仇視地盯著她,鼻子裡發出威脅的哼哼聲。母親像喝了一大口醋一樣,精神一振,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她想:我怎麼鑽到這裡來了?高密東北鄉誰人不知?這萬畝葦田深處,是土匪的老窩,連齊魯游擊司令王三呱噠的大隊人馬,也不敢貿然進入,前年剿匪時,把迫擊炮架在路上,放上十幾炮,撤退了事。

母親慌忙循原路退出時,才發現,葦塘中模模糊糊的,不知被人腳還是獸蹄踩出的小路縱橫交錯,她無法分清自己是順著哪條小路進來的。她東一頭西一頭地瞎闖著,最後竟著急地哭起來。陽光從刀劍般的葦葉縫隙中射下來,地上累積多年的葦葉發出腐敗的酸臭。她的腳踩著一攤稀糞,雖然惡臭撲鼻,卻讓她感到親切——有屎就有人。她大叫著:「有人嗎?有人沒有?」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葦田裡碰撞著,消逝在密密麻麻的葦稈之間。她低頭看到,被自己的腳踹碎了的糞便裡,全是粗糙的植物根莖,這才省悟道:這不是人的糞便,而是野豬或是別的什麼野獸的糞便。她又往前衝了一會兒,便絕望地坐在地上,大聲地哭起來。她感到背後冷颼颼的,好像在葦叢間有一雙陰森森的眼睛在窺視著自己,急忙轉回身尋找,什麼也沒有,只有葦葉縱橫交錯,頂尖的葦葉肅然上指。一陣微風,在葦田裡發生,在葦田裡消失,只留下一串嚓啦啦的響聲。鳥兒在葦田深處鳴叫,怪聲怪氣,好像人模仿的。四面八方都充滿危險,葦葉間有那麼多的綠幽幽的眼睛。碧綠的磷火跳到葦葉上閃爍著。她心膽俱裂,汗毛豎起,乳房硬成了兩塊鐵。她的理智在逐漸喪失,閉著眼亂撞。她跑到淺水裡,驚起了一群群伏在水面上的黑雲般的蚊蟲。蚊子毫不客氣地叮咬著她。她周身都出了黏汗,吸引來更多的蚊蟲。瓦罐早丟了,鐵笊籬也扔了。號哭著亂跑,我可憐的母親。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上帝派來了救星。他就是那個賒小鴨子的人。

他披著大蓑衣,戴著大斗笠,把母親引領到葦田深處的一塊高地上。這裡的蘆葦稀疏。中央搭著一個很大的窩棚。窩棚前籠著一團火,火上吊著一個鐵罐子。罐子裡溢位熬小米粥的香氣。

那人把母親引進窩棚。母親跪下道:「好心的大哥,送我出去吧,俺是上官鐵匠家的兒媳婦。」

那人笑道:「急什麼?稀罕客人來了,總不能不招待吧?」

窩棚裡有用木板搭起來的鋪,鋪上墊著防潮的狗皮。那人吹燃了薰蚊蟲的艾蒿把子,說:「咬壞了吧?這裡的蚊蟲,能咬死水牛,何況大嫂這樣的細皮嫩肉。」

艾蒿燃出的白煙,散出好聞的藥香。那人從窩棚橫樑上吊下來的筐籃裡,摸出一個紅色的小鐵盒子。他揭開鐵盒,摳出一些橙色的油膏,塗在母親被蚊蟲咬腫了的臉上、手上。母親感到清涼的滋味沁人心脾。那人從筐裡摸出一塊冰糖,硬塞到母親嘴裡。母親知道,在這萬畝葦田中央,一男一女,那種事兒遲早要發生。她含著眼淚說:「好大哥,你要怎麼著都行,只求您能把俺快點送出去,俺家裡,還有個吃奶的孩子……」

母親順從地接受了這個高大男人。她沒有痛苦,也沒有欣喜。她只是祈盼著,這個男人播下的,是一個男孩。

第六十節

四姐上官想弟的父親,是一個江湖郎中。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鷹嘴鷂眼的青年人。他搖著銅鈴,串街走巷,嘴裡還吆喝著:「爺爺當過御醫,父親開過藥鋪,我輩窮愁潦倒,搖鈴闖蕩江湖。」

母親揹著一筐青草從田野裡歸來,看到那郎中正在給一個老頭捉牙蟲。他端著一個小鐵盒,拿著一把黑鑷子,從老頭的嘴裡,夾出了一些白色的小蟲。回家後,她把郎中捉牙蟲的事兒告訴了正鬧牙痛的婆婆。

郎中讓上官魯氏端著燈盞,照亮上官呂氏的嘴。他用鑷子撥拉著呂氏的牙齒,說:「大娘,您是火牙,不是蟲牙。」

他摸出幾根銀針,紮在上官呂氏的手上和腮上,又從背囊中摸出一包藥粉,吹到她的嘴裡。一會兒,呂氏的牙便不痛了。

郎中在上官家東廂房借宿一夜。第二天又拿出一塊大洋,要租借東廂房坐堂看病。婆婆一是因為郎中治好了自己的牙痛,二是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很痛快地便答應了。

他的醫道的確很高明。

村中放牛的餘四,脖子上生了一個瘡,多年不愈,動輒流膿淌血,且奇癢難捱。郎中一看,便笑道:「區區小瘡,好治。去找稀牛屎一泡,糊到瘡口上。」

人們以為郎中在開玩笑。

餘四說:「先生,拿著病人開心,傷天害理。」

郎中道:「如果信得過我,就去找稀牛屎,信不過我,就另請高明。」

第二天,餘四提著一條大魚來謝先生。他說,瘡上糊上牛屎後,鑽心要命地癢,一會兒工夫,鑽出了一些小黑蟲,癢也輕了。連糊了十幾泡牛屎,瘡口就收斂了。

「簡直是神醫!」餘四說。

郎中道:「你這個瘡,是個屎殼郎瘡。屎殼郎見了牛屎,哪有不鑽出來的道理?」

郎中由此聲名大振,在上官家住了三個月。他按月交納房租飯費,與上官家相處得很和睦。

上官呂氏向郎中請教生男生女的問題。

郎中為上官魯氏開了一個藥方:「雞蛋十枚,用香油、蜂蜜炒食。」

上官壽喜說:「這樣的藥,我也想吃。」

母親對這個魔魔道道的郎中充滿好感,她溜進了東廂房,對郎中吐露了丈夫沒有生育能力的真情。

郎中說:「那些牙蟲,是預先放到鐵盒裡的。」

當他確知母親懷孕後,便告辭走了。臨行時他把行醫數月的收入都給了上官呂氏,並拜了她做乾孃。

第六十一節

吃晚飯的時候,上官魯氏失手打破了一個碗。她感到腦袋嗡的一聲響,心裡清楚地知道,倒霉的時刻來到了。

自從第四個女兒出生之後,上官家的天空一直是陰雲密佈,婆婆的臉板得像一把剛從淬火桶裡提出來的鐮刀,隨時像要飛起來砍人似的。

根本沒有「坐月子」這碼事了。剛收拾完孩子,雙腿間還淋漓著鮮血,就聽到婆婆用火鉗敲響了窗戶。「有了功了是不是?」上官呂氏兇狠地罵著,「劈著個臊×淨生些嫚姑子還有功了是不是?還讓我四個盤八個碗地端上去侍候你?於大巴掌家教育出來的好閨女!有你這樣做媳婦的嗎?!我看你倒像是我的婆婆!前輩子殺老牛傷了天理,報應啊!我真是昏了頭,瞎了眼,讓豬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竅,給兒子找了這麼個好媳婦!」她用鐵鉗敲打著窗戶,吼道:「我說你哪,你給我裝聾作啞聽不到是怎麼的?」母親哽咽著說:「聽到了……」「聽到還磨蹭什麼?」婆婆說,「你公公和你男人,正在場上打麥子哪,放下掃帚拾起鍁,忙得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四瓣兒,你倒好,像那少奶奶一樣,鋪金坐銀地不下炕了!你要能生出個帶把兒的,我雙手捧著金盆為你洗腳!」

母親換上一條褲子,頭上蒙上一條骯髒的毛巾,看一眼渾身血跡的女嬰,用袖子揩乾滿眼的淚,拖著軟綿綿的腿,強忍著劇烈痛楚,挪到院子裡。古歷五月耀眼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抄起水瓢,從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咕咕嘟嘟灌下去。死了吧,她想,活著也是遭罪,自己把自己作騰死吧!院子裡,婆婆正用烏黑的火鉗,擰著上官來弟的大腿。上官招弟和上官領弟,瞪著驚恐的眼睛,瑟縮在草垛根上,一聲也不敢吱,小小的身體,恨不得塞到草垛裡去。來弟像殺豬一樣號哭,孱弱的身體,在地上滾動著。「讓你號!讓你號!」上官呂氏兇狠地叫著,雙手拤著火鉗子,用她打鐵多年練出來的準確和強悍勁兒,一下接著一下夾著來弟的身體。

母親撲上去,拉住上官呂氏的胳膊,哭求道:「娘啊,小孩子不懂事,饒了她吧……要夾就夾我吧……」母親軟軟地跪在了上官呂氏面前。上官呂氏氣烘烘地把火鉗擲在地上,怔了怔,然後就拍打著胸脯,哭著:「天哪,俺的個天哪,真真把俺氣死了啊……」

母親捱到打穀場上,上官壽喜對準她的腿彎子抽了一杈杆,罵道:「懶驢,你怎麼才來?你要把老子累死嗎?」

母親本來就腿軟,冷不丁地捱了一杈杆,不由自主地便坐在了地上。她聽到被太陽曬得像小燒雞一樣的丈夫,沙啞的嗓子怒吼著:「別裝死,快起來翻場!」

丈夫把那杆桑木杈扔在她的面前,搖搖擺擺地走到槐樹下乘涼去了。她看到公公也把手中的木杈扔了。他罵著兒子:「日你個娘,你不幹,老子也不幹啦,難道這滿場的麥子,是我一個人的嗎?」公公也到了樹蔭下。爺兒倆拌著嘴,絕對不像父子,而像一對難兄難弟。

兒子說:「我才不幹了呢!打這麼多麥子,還是頓頓吃粗麵。」

老子說:「你頓頓吃粗麵,難道我就撈到吃細面了嗎?」

母親聽著上官父子的爭吵,心中湧起無限的悲涼。上官家今年小麥大豐收,方圓二畝地的打穀場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麥穗子。曬焦了的麥粒的香味,灌進了她的鼻腔。豐收總是帶給農婦喜悅,哪怕她是泡在比黃連還苦的水裡。母親手按著地,很不順利地站起來。她彎腰撿杈時幾乎要暈倒,手拄杈杆勉強站定後,還感到藍天和黃地像兩個碩大的輪子,在傾斜著旋轉,而自己的身體也是那樣傾斜著,幾乎站不住腳。腹部劇痛,剛剛卸掉重負的子宮激烈地收縮著,涼森森的腥冷液體,一股股地從產道里冒出來,濡溼了她的大腿。

陽光毒辣,像一片片白色的火在地上燃燒。麥穗和麥稈裡殘存的水分在愉快地蒸發著,母親強忍著身體的痛楚,用杈尖挑起麥穗,翻動著它們,促使它們更快地燥幹。鋤頭上有水,杈杆上有火,她想起了婆婆的話,有一千一萬條不好處,但婆婆在村裡依然是有著很高威望的女人。她辦事公道,有膽識,仗義,雖然自家節儉到吝嗇程度,對鄉鄰卻很大方。她打鐵打得好,對莊稼活兒,無論地裡還是場裡,都能拿起來。母親感到,自己與婆婆比起來,真像獅子腳前的一隻家兔。又怕,又恨,又敬畏。婆婆,高抬貴手吧!麥穗兒嘩啦啦地響著,像金子鑄成的小魚兒,沉甸甸地從杈縫裡滑落,脫落下來的麥粒,窸窸窣窣地響著。一隻翠綠的、被麥穗兒帶到場上的尖頭長鬚小螞蚱,展開粉紅色的肉翅,飛到了她的手上。母親看到了這精緻的小蟲子那兩隻玉石般的複眼和被鐮刀削去了一半的肚子。去了一半肚子,還能活,還能飛,這種頑強的生命力,讓母親感動,她抖抖手腕,想讓它走,但它不走。母親感受到它的腳爪吸附在皮膚上的極其細微的感覺,不由得嘆息了一聲。母親想起了二女兒招弟結珠的那個時辰,在姑姑家的瓜棚裡,從墨水河邊吹過來涼爽的風灌進瓜棚。瓜地裡,銀灰色的西瓜葉子間,躺著一個個圓溜溜的紫皮大西瓜。那時來弟還吃著奶呢。一群群的,也是這樣的有粉紅色肉翅的小螞蚱在瓜棚周圍咔嚓咔嚓飛動著。姑夫於大巴掌,跪在她的面前,很痛苦地擂著自己的頭,說:「我上了你姑姑的當,我這心,一刻也沒安寧過,我已經不是人啦,璇兒,你用這刀,劈了我吧!」姑夫指指隔板上那把閃閃發光的西瓜刀,流著淚說。母親的心裡,真是百感交集,五味俱全。她猶豫著伸出手,摸了一下姑夫光禿禿的頭,她說:「姑夫,不怨你,是他們把我……逼到了這一步……」她的聲音突然尖厲起來,她對著棚外那些圓溜溜的西瓜——好像它們都是聽眾——說:「你們聽吧!你們笑吧!姑夫,人活一世就是這麼回事,我要做貞節烈婦,就要捱打、受罵、被休回家;我要偷人借種,反倒成了正人君子。姑夫,我這船,遲早要翻,不是翻在張家溝裡,就是翻在李家河裡。姑夫,」她冷笑著道,「不是說‘肥水不落外人田’嗎?!」姑夫惶惶不安地站起來,她卻像一個撒了潑的女人一樣,猛地把褲子脫了下來……

福生堂家的打穀場上,四匹大騾子拉著碌碡,轉著圈跑起來。長工打著響鞭,轟著騾子。那邊是一片人歡騾叫,碌碡在麥穗上顛動的聲音、騾蹄踐踏在麥穗上的聲音,混合在正午的陽光裡,金黃的麥穗,在騾蹄下翻著輝煌的波浪。這邊,上官家的場上,只有她一個人汗流浹背地忙碌著。麥穗兒被曬得噼噼啪啪響著,扔一個火星進去,便能引起滿場大火。真是打麥子的好時辰。天上亮得像爐膛一樣。場邊的槐樹耷拉著葉子。上官父子坐在蔭涼裡,張著口喘息,狗在斷牆邊伸著鮮紅的舌頭,哈嗒哈嗒喘氣。母親感到身上滲出一種腥冷黏稠的汗水。她喉嚨裡像要冒火了。頭痛,噁心,頭上的血管蹦跳著,彷彿隨時都要脹破。下半身好像泡在水缸裡的破棉絮,沉得拖不動。她是抱著一種死在麥場上的決心,用驚人的毅力支撐著,翻吧,翻吧!場上一片金光閃,那些麥穗兒彷彿都活潑潑的,成群結隊、擁擁擠擠,萬萬千千的小金魚兒,千千萬萬狂舞著的蛇。母親翻著場,心裡湧起悲壯的情緒。老天爺,睜開眼看看吧!左鄰右舍們,睜開眼看看吧!看看上官家兒媳婦,剛生完孩子,拖著個血身子,就上了場,頭頂著灑火的毒日頭翻麥子。而她的公公和丈夫,兩個小男人,卻坐在樹蔭涼裡磨牙鬥嘴。查遍三千年的皇曆,也查不到這樣的苦日子哇。她自己把自己感動得淚水滾滾,忍不住呼嚕呼嚕地哭起來。淚眼矇矓,五彩的雲煙從麥穗中升起。高得沒有頂的天上,響起叮叮咚咚的金鈴聲。天老爺的車駕動了。笙管齊鳴,金龍駕車,鳳凰起舞。送子娘娘騎著麒麟,抱著大胖孩子。在上官魯氏昏倒在打麥場的一瞬間,她看到送子娘娘把那個粉團一樣的、生著美麗的小雞雞的男孩投了下來。那男孩叫著娘鑽進了她的肚子。她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喊叫著:謝謝娘娘!謝謝娘娘……

母親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斷牆的淡薄的陰影裡,滿身泥土,吸引來成群的蒼蠅,像一條將死未死的狗。麥場邊上,站著上官家那匹大黑騾子。婆婆上官呂氏,正揮舞著鞭子,抽打著偷懶磨滑的上官父子。這一對寶貝,抱著腦袋,像被打蒙的狗,汪汪地叫著,左躲右閃。婆婆的鞭梢,無情地抽裂了他們的皮肉。

「別打了,別打了……」公公捂著腦袋,求饒道,「老祖奶奶,我們幹活還不行嘛!」

「還有你,小雜種!」婆婆抽了上官壽喜一鞭,道,「我就知道,偷奸磨滑,每次都是你帶頭。」

上官壽喜縮著脖子說:「娘,親孃,別打了,打死我可就沒人給您養老送終了!」

婆婆悲涼地說:「指望著你給我養老送終?呸,只怕我的骨頭被人當柴火燒了也找不到個人埋了。」

父子二人笨手笨腳地套上騾子,一個扶著攆杆,一個卡著木杈,打起場來。

上官呂氏提著鞭子,走到斷牆邊,哀怨地說:「起來回家吧,俺的個好兒媳婦,還躺在這兒幹什麼?躺在這兒給俺現眼?讓人家說俺當婆婆的歹毒?拿著兒媳婦不當人待?你怎麼還不走?還要我去僱一乘八人大轎抬你回去?嗨,這年頭,兒媳婦都比婆婆大啦!但願你能生出個兒子來,將來也好嚐嚐給人家當婆婆的滋味!」

母親扶著牆站起來。

婆婆摘下頭上的斗笠,罩在母親頭上,說:「回去吧,到菜園子裡摘幾根黃瓜,晚上炒幾個雞蛋給他們爺兒們吃。有勁兒呢,就挑幾擔水把那畦茼蒿澆澆。這哪裡還像過日子的?還是那話,我是給你們掙的。」

婆婆嘮叨著,往打麥場上走去。

這一夜,雷聲隆隆。滿場的麥子,一年的血汗。母親忍著疼痛,拖著死沉沉的身子,與家人一起搶場。冰涼的雨水把她淋得像落湯雞一樣。當搶完了場回家爬到炕上,她感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閻王爺的家門口,催命的小鬼,抖著嘩啦啦響的鐵鏈子,鎖住了她的脖子……

母親下意識地彎腰去撿那已經跌碎的碗,就聽到婆婆像剛從水中冒上頭來的老牛一樣哼哧了一聲。一下沉重的打擊落在了母親的頭上,她一頭便栽倒在地。婆婆扔掉沾著血的石頭蒜錘子,像放炮一樣地說:「砸吧,砸吧,全砸了吧,反正這日子是不想正經過了!」

母親掙扎著爬起來,婆婆用蒜錘子砸破了她的後腦勺子。溫暖的血流到了她的脖子上。她哭著說:「娘,我不是故意的……」

婆婆道:「還敢犟嘴?」

母親說:「我沒有犟嘴。」

婆婆斜眼看著兒子,道:「好啦,我管不了你了!壽喜,你這個窩囊種,把你的老婆搬到桌子上供養起來吧!」

上官壽喜明白了他孃的意思,他從牆邊抄起一根棍子,攔腰一棍,便把我母親打倒了。然後,他的棍子頻繁起落著,打得我母親滿地翻滾。上官呂氏用目光鼓勵著兒子。上官福祿勸兒子:「壽喜,別打了,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上官呂氏道:「女人是賤命,不打不行。打出來的老婆好使,揉軟的面好吃。」

上官福祿道:「可是你老是打我。」

上官壽喜打累了,扔掉棍子,站在梨樹下,呼哧呼哧喘粗氣。

母親的腰和屁股黏糊糊的。她聽到婆婆抽搐著鼻子罵道:「真他孃的埋汰,捱了幾下子,就屙在褲襠裡了。」

母親雙臂撐著地,倔強地昂起頭,第一次用兇狠的聲音回罵:「上官壽喜,你打死我吧……你不打死我,就是狗養的……」

說完了這句話,母親便昏了過去。

半夜時,她醒了過來,一睜眼便看到了滿天的星辰。在橫越天際的璀璨銀河岸邊,一九二四年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向人們預示著動盪不安的年代。

在她的身體旁邊,簇擁著三個弱小的動物,那是她的來弟、招弟和領弟,而她的想弟,正在炕頭上喑啞地哭泣,新生嬰兒的眼窩裡和耳朵眼裡,蠕動著細小的蛆蟲,那是綠頭蒼蠅們白天播下的卵塊。

第六十二節

母親懷著對上官家的滿腔仇恨,把自己的肉體交給沙口子村打狗賣肉為生的光棍漢高大膘子糟蹋了三天。高大膘子瞪著一雙牛眼,翻著兩片厚唇,不分春夏秋冬,身上總披著一件被狗油塗得像鎧甲一樣的棉襖。無論多麼兇惡的狗,見了他,都繞著彎避開,在安全的距離內,汪汪幾聲。母親是利用到蛟龍河北岸挖中藥的機會去找高大膘子的。高大膘子正在煮狗肉,母親闖了進去。他橫橫地說:「買狗肉,還沒熟呢!」母親說:「大膘子,我是來給你送肉的。那一年聽社戲時,你在黑影裡摸過我,還記得不?」高大膘子紅了臉。母親說:「今日,我送上門來了!」

懷孕之後,母親跑到譚家窩棚的娘娘廟裡,燒香、磕頭、許願,把結婚時帶來的幾塊體己錢全部貼了進去,但來年生產時,還是個女孩。這個女孩就是上官盼弟。

母親的第六個女兒上官念弟的親生父親究竟是高大膘子還是天齊廟裡那個俊俏的和尚,連母親也是後來才弄清楚——上官念弟長到七八歲時,才用容長的臉兒、修長的鼻子、長長的眉毛證明了自己的血脈。

那年春天,婆婆上官呂氏得了一種怪症,脖子之下的身體上,長滿了銀灰色的鱗片,奇癢難捱。為了防止她把自己抓死,上官父子不得不用帶子反綁了她的雙手。這個鐵打的女人,被怪病折磨得晝夜號叫,院子裡的牆角上,梨樹粗糙的硬皮上,都留下一些血淋淋的東西——那是她蹭癢時留下的痕跡。「癢死了呀,癢死了……」上官呂氏號叫著,「傷了天理了呀,傷了天理了,救救我吧,救救我……」

上官父子碌碡壓不出屁、錐子攮不出血,為上官呂氏請醫生看病的任務自然地落在了母親身上。母親騎著騾子,跑遍了高密東北鄉,請來了十幾個醫生,有中醫,有西醫,他們看了呂氏的病,有的開個藥方走人,有的連方子也不開扭頭便走。母親又去請巫婆、神漢,求仙丹、神水,什麼法子都試了,呂氏的病毫無起色,日漸沉重。

有一天,呂氏把母親叫到炕邊,說:「壽喜屋裡的,‘無恩不結父子,無仇不結婆媳’,我死之後,這個家,就靠你撐著了,他們爺兒倆,都是一輩子長不大的驢駒子。」

母親說:「娘,別說喪氣話,我才剛聽樊三大爺說,馬店鎮天齊廟裡的智通和尚醫術高明,我這就去請他。」

婆婆道:「別花冤枉錢了。我知道我的病根。我剛嫁過來那會兒,用開水燙死過一隻貓,它偷食小雞,我實在恨極了,想教訓它一下,沒想到竟燙死了,這是它來做祟呢!」

母親騎著騾子,跑了三十里路,趕到了馬店鎮天齊廟,找到智通和尚。

和尚面白神清,修眉俊目,渾身上下,散發著好聞的檀香味兒。

他數著念珠,聽完了母親的訴說,道:「這位施主,貧僧坐堂行醫,向來是不出診的,回家把你的婆婆拉來吧。」

母親只好趕回來,套上木輪車,拉著婆婆到了天齊廟。

智通給婆婆開了兩個藥方,一個讓水煎內服,一個外洗,並說:「如果不見效,就不必來了,如果見效,再來換方子。」

母親去藥店抓了藥,親自熬煎,小心侍奉。三遍藥吃罷,又外洗了兩次,竟然止住癢了。

婆婆大為高興,開箱取出錢,讓母親去謝先生,並換藥方。

母親在為婆婆換方子的時候,順便請智通為自己診治只生女不生男的症候,一來二去,話越說越深。和尚本來是個多情種子,母親又盼子心切,二人便好了起來。

沙口子村的高大膘子在母親身上嚐到了滋味,便盯上了母親。

有一天傍晚,夕陽西下,圓月初升,母親騎著騾子,從天齊廟裡趕回來。路過墨水河南的高粱地時,高大膘子閃出來攔住了她的騾子。

「魯璇兒,你好薄情!」高大膘子說。

母親說:「大膘子,我看你可憐,才閉著眼俯就你幾次,你別得寸進尺。」

高大膘子說:「不要勾上小和尚,就忘了舊相好!」

母親說:「你放屁!」

高大膘子說:「你瞞不了我,好便好,不好我就給你去吆喝,讓東北鄉的人都知道,你打著給婆婆治病的旗號,與小和尚偷情。」

母親被高大膘子抱進了高粱地……

婆婆的病好了。但母親和智通和尚有染的風言風語也傳進了她的耳朵。

上官念弟呱呱落地,婆婆看到又是個女孩,二話沒說,提起她的兩條小腿,就要放到尿罐裡溺死。

母親撲下炕,抱住了婆婆的腿,哀求道:「娘啊,娘,發發善心吧,看在我侍候了您半年的分上,饒她一條性命吧……」

婆婆提著呱呱哭叫的女嬰,壓低了嗓門問道:「你說實話吧,和尚的事,可是真的?」

母親猶豫著。

婆婆問:「說!這是不是個野種?」

母親堅決地搖了搖頭。

婆婆把女嬰扔到了炕上。

第六十三節

一九三五年秋天,母親在蛟龍河北岸割草時,被四個拖著大槍的敗兵輪姦了。

面對著清涼的河水,她心裡閃過了投水自盡的念頭。但就在她撩衣欲赴清流時,猛然看到了倒映在河水中的高密東北鄉的湛藍色的美麗天空。天空中飄遊著幾團潔白的雲絮,幾隻棕色的小鳥在雲團下邊愉快地鳴叫著。幾條身體透明的小魚兒,抖動著尾巴,在白雲的影子上一聳一聳地遊動著。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天還是這麼藍,雲還是這麼傲慢,這麼懶洋洋的,這麼潔白。小鳥並不因為有蒼鷹的存在而停止歌唱,小魚兒也不因為有魚狗的存在而不暢遊。母親感到屈辱的心胸透進了一縷涼爽的空氣。她撩起水,洗淨了被淚水、汗水玷汙了的臉,整理了一下衣服,回了家。

第二年初夏,多年沒有生養的上官魯氏,生出她的第七個女兒上官求弟。對她的這次懷孕寄予了巨大希望的上官呂氏絕望到了極點,她搖搖晃晃地走到自己屋裡,開啟箱子,摸出一瓶珍藏的燒酒,仰著脖子灌下去,藉著酒勁兒,她大聲號哭起來。上官魯氏也十分沮喪,她厭惡地看著初生兒皺巴巴的小臉,心裡默唸著:「天老爺,天老爺,你為什麼這麼吝嗇?你多費一點泥巴,就可以給我孩子捏上了雞巴……」

上官壽喜衝進屋,掀起破布一看,往後便跌倒了。他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抄起門後捶衣服的棒槌,對準老婆的頭砸了一下子。鮮血噴濺在牆壁上。這個氣瘋了的小男人,恨恨地跑出去,從鐵匠爐裡夾出了一塊暗紅的鐵,烙在了妻子的雙腿之間。

一股焦黃的煙霧躥起來,燒焦了毛髮和皮肉的臭氣瀰漫全屋。母親慘叫一聲,便滾到了炕下。她的身體彎得像弓背一樣,在地上抖動著。

於大巴掌聽到魯璇兒被燙的訊息,提著一支長苗子鳥槍便衝進了上官家家門。進了門他二話沒說,對著上官呂氏寬厚的胸膛便摟了火。上官呂氏命不該絕,臭火。等於大巴掌換上一個新的引火帽兒,上官呂氏已經跑回堂屋關上了門。怒不可遏的於大巴掌對著門開了一槍。撲通一聲巨響,數百顆鐵沙子把門板上打出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屋子裡,上官呂氏發出一聲驚叫。

於大巴掌用槍托子搗著門板。他一聲也不吭,只是沉重地喘著粗氣。他的高大魁梧的身體,像熊一樣晃動著。上官家的一群女兒,躲在東廂房裡,膽戰心驚地看著院子裡的情景。

上官父子,一個提著鐵錘,一個攥著火鉗,在院子裡走著歪歪斜斜的腳步,試圖向於大巴掌靠攏。上官壽喜像小鳥一樣撲上去,用鉗嘴戳了一下於大巴掌的脊背。於大巴掌轉過身,怒吼了一聲。上官壽喜扔下火鉗,看樣子是想跑又軟了腿。他的臉上浮起諂媚的微笑。「我毀了你這個雜種吧!」於大巴掌罵了一句,便掄起鳥槍,把上官壽喜打倒在地。他用力過猛,鳥槍斷成兩截。上官福祿提著大錘撲過來。他舉起大錘,砸了一個空,身體被錘頭的力量拽得趔趔趄趄。於大巴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掌,他便和兒子躺在了一起。

於大巴掌用雙腳輪番踢著上官父子。為了踢得更為有力,他的身體不斷地躍起。上官姐妹們看著這個「姑姥爺」,感到他正在進行著一場有趣的遊戲。上官父子緊縮著身體,像球一樣在地上滾動。起初,父子倆的號叫聲一個比一個嘹亮,但一會兒工夫,就都不出聲了。上官壽喜像只受傷的大蛤蟆一樣,撅起屁股往前爬。於大巴掌飛起一腳,便把他踢翻在地上。

於大巴掌拾起上官家那柄把兒顫悠悠的大鐵錘,高高舉起來,對著上官壽喜的頭,罵道:「狗雜種,我放了你的西瓜炮吧!」

在這危急關頭,母親拉開門,趔趔趄趄地走出來,她說:「姑夫,姑夫,俺家的事,不要你來插手了……」

於大巴掌扔掉鐵錘,痛苦地看著像一株枯樹似的魯璇兒,難過地說:「璇兒……你吃苦了……」

母親說:「我出了於家門,就是上官家的人,是死是活,您就別管了……」

於大巴掌的大鬧,煞了上官家的威風。上官呂氏自知理虧,對兒媳的態度,有了好轉。上官壽喜死裡逃生,心中也存著一些對老婆的感激,減輕了對她的虐待。

母親被烙傷的下體,腐爛化膿,散發著惡臭。她自覺不久於人世,便搬到西廂房裡去居住。

有一天凌晨,教堂的鐘聲,把她從迷濛中喚醒。教堂的大鐘天天響,今天聽來格外親。那嗡嗡的、青銅色的美麗聲音,震盪著她的靈魂,在她的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我為什麼一直聽不到這聲音呢?是什麼東西堵塞了我的耳朵?她沉思默想著,身上的痛苦漸漸被忘卻了。直到幾匹老鼠爬到她身上齧咬她的皮肉時,她才從冥想中解脫出來。那頭大姑姑家陪嫁過來的黑騾子,正用親切而憂傷的老人般的目光,撫慰著她,啟發著她,鼓勵著她。

母親拄著柺棍,拖著腐爛的下體,一步一步的,像攀登漫漫天堂路一樣,走進了教堂的大門。

這天正是禮拜日。馬洛亞牧師捧著一部《聖經》,站在落滿灰塵的講臺上,對著臺下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誦讀著《馬太福音》的有關章節:

他母親馬利亞已經許配了約瑟,還沒有迎娶,馬利亞就從聖靈懷了孕。她丈夫約瑟是個義人,不願意明明地羞辱她,想要暗暗地把她休了。正思念這事的時候,有主的使者向他夢中顯現,說:「大衛的子孫約瑟,不要怕,只管娶過你的妻子馬利亞來,因她所懷的孕是從聖靈來的。她將要生一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他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

母親聽到這裡,淚水落滿了胸襟。她扔掉柺棍,跪在了地上。仰望著懸掛在鐵十字架上的乾裂的棗木耶穌那木呆呆的臉,泣不成聲地說:「主啊,我來晚了……」

老太婆們都用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上官魯氏。她身上的惡臭讓她們皺起了鼻子。

馬洛亞牧師放下《聖經》,走下講臺,雙手扶起魯璇兒。他的溫柔的藍眼睛裡飽含著透明的淚水。他說:

「我的妹子,我一直在等待著你。」

一九三八年初夏,在人跡罕至的沙樑子上稠密的槐樹林裡,馬洛亞牧師虔誠地跪在烙傷初愈的母親身邊,顫抖著通紅的大手,輕輕地撫摸著母親的身體。他的溼潤的紅唇哆嗦著,藍色的、水汪汪的眼睛與從繁茂的槐花中漏下來的高密東北鄉湛藍的天空融為一色,他斷斷續續地低語著:「……我的妹子……我的佳偶……我的鴿子……我的完人……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是巧匠的手做成的……你的肚臍如圓杯,不缺調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麥子,周圍有百合花……你的雙乳好像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你的雙乳,好像棕樹上的果子累累下垂……你鼻子的氣味香如蘋果,你的口如上好的酒……我所愛的,你何其美好!何其可悅!使人歡暢喜樂……」

在馬洛亞感人肺腑的讚美聲中,在馬洛亞溫存體貼的撫摸下,母親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片天鵝的羽毛一樣飄起來,飄在高密東北鄉湛藍的天空中,飄在馬洛亞牧師湛藍的眼睛裡,紅槐花和白槐花的悶香像波濤一樣洶湧。當馬洛亞牧師的涼爽的精子像箭鏃一樣射進母親子宮時,母親眼睛裡溢位感恩戴德的淚水。這一對傷痕累累的情人在窒息呼吸的槐花香氣裡百感交集地大叫著:

以馬內利!以馬內利……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阿門!阿門!

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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