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外:卷拾遺補闕

豐乳肥臀 莫言 第2頁,共2頁

他坐在來弟身旁,他身上蓬勃如毛的野草味道和清涼如水的月光味道被來弟貪婪地吸食著,令她清醒令她迷醉,令她舒適令她猖狂。在等待鳥兒上套的時間裡,在這遠離村莊的溫暖窩棚裡,女人的衣服是自己脫落的,男人的衣服是被女人脫落的。鳥兒韓與來弟的這一次歡愛是對高密東北鄉廣天闊地的獻禮,是人類交歡的示範表演,水平之高高過鑽天的鳥兒,花樣之多多過地上的花朵。他們簡直不要命了,眼睛昏花的月亮嘟噥著鑽進了一團白雲中休息去了。鳥兒韓伏在來弟身上,想起了在日本大荒山裡的一件傷心事,他說:「來弟,來弟,在你之前我是見過女人身體的……」來弟的眼睛在蟋蟀鳴叫的幽暗中閃閃發亮。她說:「你說給我聽吧。」鳥兒韓摟住她的細腰道:「我說給你聽。」

鳥兒韓像鋤地的農夫一樣,一邊揮鋤頭,一邊講故事。他說那年他在秋天的山坡上想偷一根玉米吃。日本的大荒山上黃葉紅葉色彩斑斕,野花噴香,開遍了山坡。那時我的破菜刀已經丟了,頭髮鬍子長長了,糾纏成團,身上披著破紙,七分更像鬼,三分不像人。玉米棒子已經被掰走了,只有玉米秸像寡婦一樣哭喪著臉站著。我搜尋著,不相信他們能掰得這麼幹淨,一穗也不剩?果然被我找到一穗玉米,剝開皮,咯嘣咯嘣啃著吃,好久好久沒吃人的糧食了,牙酸牙晃,玉米清香。玉米葉子嘩啦啦響,我以為狗熊來了,狗熊與我是冤家,其實我怕它。我慌忙趴下,像一具羞愧的屍體,呼吸自然也屏住了。來者不是狗熊,是一個日本人。剛開始我以為是個男人呢,因為來人穿著一套肥大的帆布工裝褲,套著一件土黃色的對襟大褂子,腰裡扎著一根草繩,頭戴一頂蘑菇狀大草帽。她摘下草帽掛在玉米秸稈上,讓我看到了一張枯瘦的、土黃色的臉,也是個吃不飽的人,看到她頭上盤著的像一攤幹牛糞一樣的頭髮我猜想這也許是個女人,我心中的怯懦頓時消減了一半。她解開腰間的草繩,抖摟開那件大褂子。她雙手扯著衣襟像疲乏的鳥兒扇動翅膀一樣往胸脯上扇著風。這瘦骨嶙峋的、佈滿明亮汗珠、沾著草籽的胸脯上懸掛著兩個扁扁的牛舌的尖端。天老爺,這是個女人,是個母的。鳥兒韓只覺得腦袋瓜子嗡地響了一聲,熱血像電流一樣在崎嶇的血管裡飛躥著,他的因為長年累月僵臥山林而枯澀了的身體突然變得敏捷了。他呼啦啦地立起來,宛若平地躥出了棵樹。那日本女人細長的眼睛猛地睜圓,嘴巴咧開,嗷地怪叫一聲,便如枯木朽株,往後倒去。鳥兒韓餓獅撲食般砸在昏厥的日本女人面前。他渾身打著寒戰,手指忙亂,抓住了女人那兩隻涼森森的死魚般的乳房,他感到這涼森森的東西,竟像剛出爐的熱餅子一樣燙痛了自己的指尖。他哆嗦著,笨拙地撕開女人腰間捆著的布帶,兩個擠扁了的熟土豆掉下來。土豆散發著驚心動魄的香氣,吸引了鳥兒韓的全部感覺,他的眼睛一陣昏眩,那兩個土豆恍若兩個調皮的、彷彿隨時都會跑掉的松鼠,他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它們,他聽到它們在自己手中吱吱喲喲地尖叫著。然後他就被一陣難忍的噎脹感攫住了。他已經雙手空空,那兩個土豆不知是逃掉了呢還是落進了肚子。他終於明白,自己是被土豆噎著了。他用手捋著自己的脖子,口腔裡全是土豆的香味。他感到飢腸轆轆,饞涎欲滴,美麗的土豆在眼前滾動不止。他搜遍了女人的身體,又巡睃了周圍的土地,渴望中的土豆沒有出現,他感到沮喪極了。他起身欲走又看到了女人塌貼在胸前的乳房,模模糊糊感到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做,不應該這樣離去。女人,橫陳在面前的日本女人,也許就是當年那個報警的女人,由於她的報警引來的搜山,斷送了兩個兄弟。對日本人的仇恨漸漸地被回憶起來,在高密東北鄉被捉了勞工的情景、在日本煤礦當牛作馬的情景、與上官家那個清純少女生離死別的情景,統統地浮現在眼前,一個響亮的聲音在高空中喊叫著:「幹了她,報仇!」於是他兇惡地剝了日本女人的褲子,顯出了蓋住女人的那條骯髒的褲衩,是一條暗紅色的褲衩,上面補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補丁。好像一瓢涼水澆到頭上,他感到心驚肉跳,隨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攫住了。他陡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為被高密東北鄉的刁民打死的母親盛殮換衣時,母親也穿著這樣一條暗紅色的、補著巴掌大黑補丁的褲衩。他莫名其妙地嘔吐起來,吐出了糊狀的土豆和玉米。他感到惋惜。忍著腸胃的絞痛他抓起兩把土,扔到女人身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山上走去……

來弟折起身,感動地注視著鳥兒韓稜角分明的臉,低聲呢喃著:親哎!你真是個好人……鳥兒韓用硬胡楂子蹭著來弟櫻桃般的乳頭,說:我要做了那件事,就傷了天理,更傷了你!那樣我就回不了高密東北鄉,也就見不到你了……這兩個人心如甘飴,緊緊相擁,恨不得鑽到對方身體裡去永不出來,也無師自通地翻來覆去,也情至酣極時胡言亂語,月光在他們身體上流動著,宛如有毒的酒漿。

後半夜時,他們起身穿衣,到沼澤地裡去收拾鷺鷥。月白風清,空氣中磷光閃閃,沼澤地裡,一團團後半夜盛開的怪異花朵散發著酩酊的香氣,幾隻青白的大鳥嘎聲鳴叫著直衝到月光中去,一株枝葉蓬勃的矮樹上,蹲著一群水鳥,好像一樹果實。月夜真是美妙無比。來弟依附著鳥兒韓,鑽進蘆葦叢,往裡走了一箭之地,感到腳下的泥土沾腳時,果然看到兩隻鷺鷥已鑽進了圈套。它們已被勒得昏迷,鐵色的長喙紮在泥土裡。來弟頗覺不忍,低聲問:「還能讓它們活嗎?」鳥兒韓肯定地回答:「生死由你!」

每當傍晚時,在絢麗的霞光裡,成群的鷺鷥便在沼澤地上翻飛,它們的翅羽瀟灑,宛如絕代美人的裙裾搖曳。

補五

為了救全家人的性命,四姐自賣自身當了妓女,這是我們上官家的痛苦的秘密。她對我們有恩,所以她從不知何處攜帶著一個藏匿著珠寶的琵琶歸來時,母親的眼淚便如斷了串線的珍珠,撲簌簌地落滿了胸襟。我們上官家已死的死,逃的逃,風流雲散,母親見到多少年沒有音訊的四姐,怎能不觸景生情,肝腸寸斷!

四姐藏在琵琶裡的珠寶,被公社幹部全部搜出、沒收,只讓她抱著個砸破共鳴箱的破琵琶回了家。她與母親摟抱著哭,哭累了,都擦乾眼睛。四姐望著母親的花白頭髮,道:「娘,想不到這輩子還能見到您……」一語未完,又哭起來。母親撫著她的肩頭,說:「想弟,想弟,我的苦命的閨女啊……」

四姐問姐妹們的下落,母親擺手道:「什麼也不要問了!」四姐看著我,說:「只要金童兄弟在,我就放心了,我們上官家就斷不了根了。」母親淒涼地道:「傻閨女啊,什麼根不根的,這年頭,顧不了那些啦。」

四姐的歷史,是辛酸的血淚史,我們沒權過問。我們小心翼翼地保護她的一觸動就流血的傷疤。但外人可不這樣想,外人恨不得我們上官家天天出事,為他們表演新鮮刺激的節目。

四姐歸來後,一直躲在家裡。但上官家回來一個當了幾十年妓女、積攢了大量財寶的女兒的訊息還是飛快地傳遍了高密東北鄉。我到田野裡挖掘老鼠洞穴、尋找糧食時,陳瘸子的老婆範國花嘻嘻地浪笑著說:「大兄弟,大兄弟,你何苦呢?何苦在老鼠洞裡找這點糟糧食?把你四姐帶回來的寶貝拿出一件賣了,還怕不換來一火車大米洋麵?」我厭惡地瞪著這個因與公公偷情而名聞鄉里的女人,說:「你放屁哩。」她湊上來,悄悄問:「兄弟,聽說有一顆夜明珠,像雞蛋那麼大?夜裡放出毫光,把屋子裡映照彤亮,遠看像起了火一樣?能不能讓嫂子開開眼界?能不能跟你四姐討要一件小首飾,哪怕是顆黃豆大的珠子,哪怕是根頭髮細的鏈子,送給嫂子戴戴?」她飛了一個媚眼,挑逗道:「別看嫂子皮黑,嫂子是賴皮香瓜,皮糙瓤嫩。你沒聽人說嘛,白松黃糠黑有水,禿頭麻疤是弄不夠的鬼……」

四姐躲在家裡,也逃不脫災難,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人民公社鬥爭病激烈發作,在公社禮堂裡搞起了階級教育展覽。這是高密東北鄉的歷史上第二次階級教育展覽,展覽的內容與上次大同小異,一幅幅蹩腳的圖畫,圍繞著上官家和司馬家打轉,好像高密東北鄉的歷史就是上官家和司馬家的歷史。老百姓對這些圖片不感興趣,老百姓感興趣的是關於四姐的展覽。可惡的公社幹部把四姐的終生積蓄擺在一個玻璃櫃裡供人參觀,那些金銀財寶光芒四射,照花了百姓們的眼。

展覽進行了三天後,珠寶引起的熱情消退了,人們的階級仇恨也沒見出明顯增長。公社幹部別出心裁,要把四姐弄到展覽館裡去現身說法。

戴著眼鏡、額頭光禿髮黃像扇瓢、尖嘴猴腮的公社黨委宣傳委員羊解放率領著四個揹著半自動步槍的民兵撞響了我家的大門。四姐顫抖不止,雙手在身邊摸索著。她有吸菸的習慣,潔白牙齒被燻得焦黃。她終於摸到了香菸,點著火抽起來。儘管是親生女兒,儘管她有恩於家,但儉省的母親對她的抽菸惡習頗為厭惡。她的煙是我替她去供銷社買的,是那種一毛錢一包的「勤儉」牌。我想她腰裡的錢只夠買兩包「勤儉」牌香菸了。她嘬嘴縮腮,深深地吸著,菸頭的火噼噼啪啪地響著,劣質香菸,散發出燃燒破布的臭味。一剎那間我發現四姐是個蒼老的女人。她低垂的眼睛裡流溢位混濁的光芒像黃色的黏稠樹脂,彷彿能粘住蒼蠅的腿腳。她也許是害怕,也許不害怕。她也許是仇恨,也許是不仇恨。她的醜陋的臉在濃臭的煙霧裡朦朧著,令人不敢正視。見過大世面的母親說:「金童,開門去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大門洞開,羊委員昂然而入,他臉上飛揚著公社幹部那種驕橫自得的神情,人個頭雖小,但精神勃發,宛若一根充足了血液的驢雞巴。四個民兵,狐假虎威,曳槍下肩,手拍槍護木啪啪響。母親眯著眼,打量著羊委員。羊委員有些萎靡,像綿羊一樣咳嗽了幾聲,轉過臉,對著四姐,道:「上官想弟,請跟我們走一趟。」幾十年中,上官家聽慣了這句話。這句話後邊隱藏著的邪惡內容,我們瞭如指掌,這幾乎是進班房、上法場的同義語。母親說:「為什麼?俺閨女犯了什麼罪?」羊委員狡辯道:「誰說她犯罪了?我說她犯罪了嗎?我可沒說她犯罪,我只是請她跟我們走一趟。」母親問:「你們要她去哪兒?」羊委員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也是磨道里的毛驢,聽吆喝的。」母親擋在四姐面前,堅定地說:「不去,俺沒犯國法,哪兒也不去!」四個民兵又把槍托啪啪地拍響。母親蔑視地看著他們,說:「別拍了,這種動靜我聽得多了,日本鬼子放炮時,你們還沒出世呢!」羊委員放下趾高氣揚的架子,陰沉地說:「大娘,您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母親道:「欺負孤兒寡婦,老天都不容哪!」四姐淡淡笑一笑,站起來,道:「娘,別跟他們費口舌啦!」她轉身對羊委員說,「你們出去等著吧,我要拾掇拾掇!」

我猜想四姐是在模仿那些英勇就義的女豪傑,赴法場前要梳洗打扮一番,但也許出於她的天性,天生愛美,不願蓬頭垢面出去見人。她嗞嗞地把手中的菸頭吸到燒唇燙指的程度,然後噗地往外一吐,讓煙紙和殘餘的菸絲分離——這一招上官盼弟也會——落在羊委員腳前,這動作富有挑戰性也許還富有挑逗性,羊委員瞅著地上冒煙的菸絲兒,臉色尷尬。他說:「快點,限你十分鐘!」四姐懶洋洋地進東間屋裡去了,她在屋裡磨蹭了足有一個小時,急得羊委員和四個民兵在院子裡團團轉。羊委員幾次敲窗催逼,四姐在屋裡一聲不響。終於,她出來了。她穿著一件駭世驚俗的紅綢旗袍出來了。她足蹬一雙緞子繡花鞋,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她臉上塗著一層粉,嘴唇抹得猩紅。她腰肢如柳條,白色的大腿在旗袍的開衩處閃爍著。她的眼睛裡流露著惡狠狠冷傲傲的光芒。四姐這一身打扮讓我心中滿是罪疚感。我感到無地自容,只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抬頭。我雖然生在太陽旗下,但畢竟成長在紅旗下,四姐這樣的女人我只在電影上見到過。羊委員小臉赤紅,四個咋咋呼呼的民兵也成了呆瓜。他們尾隨著四姐而去。四姐臨出門前回眸對我一笑。這一笑妖氣瀰漫,令我終生難以忘卻。這一笑常常進入我的夢,使我的夢成為噩夢。母親嘆息著,滿臉老淚縱橫。

四姐被請進階級教育展覽館,站在她那些珠寶面前。高密東北鄉的人從此便瘋了,大家像看珍稀動物一樣擁進去看四姐。公社幹部要四姐交代她是如何剝削來這些珠寶的。四姐微笑不答。實際上由於四姐的出場,高密東北鄉這一次階級教育展覽的意義便完全被消解了。男人們是看妓女。女人們也是去看妓女。四姐雖已是殘花敗柳,但瘦死的駱駝大如馬,醜死的鳳凰俊過雞。尤其是她那件火紅的旗袍,照耀得階級教育展覽館一片紅光,遠看好像屋裡著了火,真他媽的像範國花說的那樣。四姐久經風月,自然精通男人心理。她施展出魅人術,手捏蘭花,目送秋波,扭腰擺胯,搔首弄姿,弄得階級教育展覽館裡洪水滔天,連那些公社幹部都擠鼻子弄眼,醜態百出。幸虧公社黨委胡書記是個立場堅定的老革命,他攥著拳頭衝到展臺前,對準四姐的胸脯捅了一拳。胡書記是個蠻勇漢子,拳頭上的力道能開磚裂石,四姐如何吃得消?她的身體晃盪了幾下,往後便倒。胡書記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起來,操著一口重濁的膠東話,罵道:「媽啦個的,跑到階級教育展覽館裡開起窯子來了!媽啦個的,說,你是怎麼剝削窮人的!」在胡書記的罵聲中,公社幹部們齊聲吼叫,表示出各自的堅定立場。羊委員揮動胳膊喊起口號。口號內容和幾年前一樣,還是「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之類,群眾響應者寥寥。四姐雙目噴火,冷笑不止。胡書記鬆開手後,她攏了一下被弄亂的頭髮,說:「我說,我說,你們讓我說什麼……」幹部們怒吼著:「老實交代,不許隱瞞!」四姐的眼神漸漸黯淡了,明亮的眼淚從她紫色的眼睛裡突然迸出來,濺溼了旗袍的前襟。她說:「當妓女的,靠著身子掙飯吃,攢這點錢,不容易,老鴇催逼,流氓欺負,我這點財寶,都浸著血……」她的美麗的眼睛突然又明亮起來了,淚水被火苗子烤乾了,她說:「你們搶了我的血汗錢還不罷休,還把我拉來出醜,我這樣的女人,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日本鬼子我見過,高官顯貴我見過,小商小販我見過,半大孩子偷了爹的錢來找我,我也不怠慢他,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夫……」幹部們怒吼:「說具體點!」四姐冷笑道:「你們鬥爭我是假,想看我是真,隔著衣服看,多彆扭,老孃今日給你們個痛快的吧。」她說著,手熟練地解開腋下的紐扣,然後猛地掀開胸襟,旗袍落地,四姐赤裸了身體,她尖厲地叫著:「看吧,都睜開眼看吧!靠什麼剝削,靠這個,靠這個,還靠這個!誰給我錢就讓誰幹!這可是個享福的差事,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吃香的喝辣的,天天當新娘,夜夜入洞房!你們家裡有老婆有閨女的,都讓她們幹這行吧,都讓她們來找我,我教她們吹拉彈唱,我教會她們侍候男人的十八般武藝,讓她們成為你們的搖錢樹!大老爺們,誰想幹?老孃今日佈施,倒貼免費侍候,讓你們嚐嚐紅婊子的滋味!怎麼啦?都草雞了?都像出了㞞的雞巴一樣蔫了?」在四姐的嬉笑怒罵中,幾分鐘前還目光灼灼的高密東北鄉的男人們都深深地垂下了頭。四姐挺胸對著胡書記,狂妄地說:「大官,我就不信你不想,瞧你,瞧你那傢什像雞腿匣子槍一樣把褲子都頂起來了,支了篷了。來吧,你不帶頭誰敢幹?」四姐對著胡書記做著淫穢的動作,說出一串的淫言浪語,她挺著傷疤累累的乳房前進,胡書記紅著臉後退。這個威武雄壯的膠東大漢,粗糙的臉上沁出一層油汗,豬鬃一樣支稜著的頭髮裡冒著熱騰騰的蒸氣,好像一個開了鍋的小蒸籠。突然,他嗷地叫了一聲,好像被火鉗燙了鼻尖的狗,他瘋了,掄起鐵拳,對準四姐的頭臉,一陣胡打,在咯唧咯唧的瘮人聲裡,四姐哀鳴著跌倒了,她的鼻子裡、牙縫裡滲出了鮮血……

胡書記犯了錯誤,被調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那天,良心發現的高密東北鄉女人們,痛罵著造孽的公社幹部,也痛罵自己的男人。她們擁上前,圍成一個圈,給四姐穿上了衣裳。幾個年輕力壯的女人抬著氣息奄奄的四姐,走出階級教育展覽館,在大街上走,後邊跟隨著一群淚汪汪的婦女,還有一些面色沉重,狀如小老頭的孩子,沒人說話,簡直就是一場悲壯的示威遊行。四姐火紅的裙裾拖垂到地上,像一個壯烈犧牲了的烈士。

從此四姐聲名鵲起,一脫驚人,為愚頑的心靈放了血,施了一劑以毒攻毒的虎狼藥,無疑是化腐朽為神奇,變被動為主動。好心的大娘嬸子們,端著粗瓷大碗葫蘆小瓢,碗裡盛著面,瓢裡盛著蛋,前來我家,慰問四姐。母親被深深地感動了,她說上官家的人從來沒與鄉親們這樣親近過。遺憾的是,四姐的神志再沒清醒過,胡書記的鐵拳,使她的腦子受了可怕的震盪。

補六

在省城召開的三級幹部會議上,魯勝利做了重點發言,從幾位德高望重的老領導讚許的目光裡和同僚們酸溜溜的話語中,她知道自己的發言非常成功。這幾年省裡也學著中央的樣子,大會發言不坐,而是站在麥克風前,對那些思維遲鈍、嘴笨舌拙離不開講稿的官員們,站著講話無疑是一場酷刑,但對於魯勝利,卻猶如一次表演。她把講稿捲成一個筒兒,握在手中揮舞著。她嗓音清脆而不輕浮。她態度端莊又不失活潑。她有些撒嬌而不過分。她手勢多變又不誇張。她年近五十,仍具有迷人的少婦風韻。她精心修飾又不露化妝痕跡。她穿著樸素但衣飾氣質高貴。她亭亭玉立在話筒前吸引了全體的注意,成了三幹會上最亮的一顆星。在告別的晚宴上,老領導特意把她叫到自己身邊就座。老領導用熱烘烘的、小熊掌一樣的手拍著她裸露的膝蓋,慈祥地詢問:「小魯啊,個人問題怎麼樣了?」她打著哈哈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老領導自然又是一陣讚許的哈哈大笑,然後又語重心長地開導她一番。

晚宴後回到賓館,她感到有些頭暈。兄弟市的市長打過電話來,請她到二樓舞廳跳舞,她說喝醉了,跳不動了。那老兄說了幾句風涼話,她大笑著把電話掛了。她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到門把手上,便泡在澡盆裡。泡在熱水裡她感到昏昏欲睡。電話鈴響,她以為又是約跳舞的,便懶得接。她以為電話鈴很快就會不響,但它一直響,有點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意思。終於她投降了,伸出溼漉漉的胳膊,摘下了掛在馬桶後邊瓷壁上的電話筒。她懶洋洋地唔了一聲。對方沉默。她問是誰。對方問是魯市長嗎,她回答是。對方說魯市長小心啊。她說我小心什麼!對方說有人在搞你,材料都到紀委了,證據很鐵。魯勝利沉默一會,問你是誰。對方道:你們市有個「東方鳥類中心」?魯勝利道我想見見你。對方道不必了,魯市長,祝你好運。

她疲乏地躺在澡盆裡,呆呆地望著裊裊上升的蒸氣,聽到隔壁衛生間抽水馬桶的嘩嘩響聲,腦子裡彷彿出現一個漩渦,裹挾著汙物團團旋轉。她感到自己正隨著這股濁水在旋轉,轉到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去。她一直躺到澡盆裡的蒸氣散盡,天花板上霧氣凝成的冷水珠寂寞地落下來,落在浮著一層葷油的、凝脂般的澡水裡,其聲清脆悅耳,如敲琉璃;落在她高傲的額頭上,其聲木僵僵的,如敲豆腐梆子。她從澡盆裡一躍而起,宛若白魚跳水。她在鏡前擦體,看到自己雖近半百,但仍然奶是挺的,腰是卡的,肚是扁的。勇氣戰勝沮喪,美麗就是力量。她恢復了幹練和麻利,三把兩把擦乾身,手勤眼快換好衣。頭髮上抹了桂花油,脖子上噴了迷人香。然後她打電話通知了頭天就開車來省接會的司機,讓他迅速備車。半個小時後,魯勝利就坐在沿著高速公路以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向高密東北鄉大欄市疾馳的豪華轎車上。

她走進自己的小樓時已是凌晨三點鐘。她甩掉高跟鞋,脫掉長衣,只穿著褲衩乳罩,在又澀又滑的打蠟地板上走了幾圈,宛如一隻母獸細緻精心地視察自己的領地。她開啟落地燈,關了頂燈,柔和的光線透出橘黃色的紗罩,房間裡溫馨寧靜。幾天不回,房間裡空氣陳舊,她拉開窗簾,推開一扇鋁合金窗戶。後半夜的清新空氣攜帶著米蘭的香氣襲進來。她看到黃金色的庭院燈下,栽種在大木桶裡的、那三棵像樹一樣的大米蘭葉片油亮,黃金碎屑般的米蘭花像繁星般綴滿葉丫。院子裡還有橡皮樹,還有鐵樹,還有幾桿清雅的翠竹。庭院外的幽靜街道上,疾馳過一輛眼睛血紅的進口轎車,從那長長的車身和油滑的跑姿上,她認出了這車是市委書記孫某人的「賓士六百」。於是那個頭髮稀疏、嘴巴光禿、老奸巨猾的小男人就恍若在眼前了。就像很多的地方那樣,魯勝利市長與這個市委書記一直是彆彆扭扭。這種特殊的人際關係是富於中國特色的。說有矛盾也沒有矛盾,說沒有矛盾卻總是不順勁。魯勝利往上頭想了想自己的靠山,又往上頭想了想孫某人的靠山,一種恐怖感陰雲般籠罩了她的心。自己的靠山有可能要倒,孫某人的靠山可能要升。這樣一想就知道在賓館裡接到的那個神秘電話的全部含義了。這樣一想就知道孫某人的「賓士六百」深夜出籠不是偶然的了。

後來她感到肩頭有些僵硬,本該披上那件粉紅色的真絲睡衣,但她卻摘了乳罩,自然是「獨角獸」牌的,全棉的,裝了具有按摩功能、隆乳功能、複雜的電子系統的,盯著那個像毛驢遮眼罩一樣的玩意兒,她想起了幾十年前在高密東北鄉流傳著的、關於把無線電發報機裝進乳房裡的女特務的故事,荒誕的故事讓她心裡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失望情緒。隨即她又想起了第一個穿著裙子在大街上行走的女人,美貌的俄語教師霍金娜,村裡的小流氓們飛跑著到她面前,佯裝跌倒,為的是看看裙子裡是否穿著褲衩。慷慨激昂的胡書記說:穿裙子的女人都是破鞋,幹那事方便,把裙子往上一掀,雙腿一劈就行了。褪去了乳罩它們自然下垂了,畢竟是五十歲了,雖然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也難留韶華。

她從酒櫃裡提出一瓶琥珀色的洋酒,開塞倒進高腳玻璃杯裡。這一切都亞賽好萊塢豪華片裡的貴婦人。應有盡有,要吃什麼可以吃到什麼,要喝什麼可以喝到什麼,要穿什麼可以穿到什麼,這輩子夠本了,她想。她呷了一口酒後,端著杯子視察房間。彩電、錄影機、音響等等都像桌椅板凳一樣不稀罕了。她拉開貼牆站著的樟木大衣櫃,樟木的香氣撲鼻。櫃裡懸掛著一套套時裝,哪一件也值頭牛,甚至十頭牛。如果把這些衣裳換成大米,怕要蓋一個米倉才能盛下,她淒涼地笑了。她呷了一口酒,自語道:「腐敗,太腐敗了。」她拉開抽屜,把那些散亂地扔著的金首飾聚攏在一起,點點數,計有金項鍊一百八十五條。金手鍊九十八條。金耳環八十七對。金戒指鑲鑽的、嵌寶石的、啥也不鑲不嵌的共有一百二十七個。鉑金戒指十九個。金胸花十七個。純金紀念幣二十四枚。勞力士金錶七隻。其他各式女表一堆。這些東西要是換成豬肉能絞出多少肉餡呢?她淒涼一笑罷,呷了一口酒,自語道:「腐敗,太腐敗了!」她端著酒杯踱進一個盛雜物的房間,拉開一扇壁櫥的門,成束的人民幣整齊地摞滿了壁櫥的一格,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撲出來。她關上壁櫥,呷了一口酒,自語道:「錢是人世間最髒的東西,怪不得大人物都不摸錢。其實我也可以不摸錢了,十年裡,我難道還用錢買過什麼東西嗎?沒有,沒有。」她離開了這錢,心情很陰鬱,對自己很不滿,我幹嗎要積攢這些玩意兒呢?她想。她厭煩地想起,壁櫥裡的人民幣大概有一百萬元之多,好像在一樓地下室裡的鐵櫃子裡還有一部分,那是在銀行當行長時的成績。

大概地清點了財產之後,她坐在真皮沙發上連喝了兩杯酒,她感到大腿上滲出一些冷汗,粘得沙發皮面咯咯吱吱響。她想,夠槍斃的資格了。大家都在貪,都心照不宣,最終都要被錢咬死。她預感到自己的惡時辰到了。為了證實猜想,她試著撥了孫某人一個秘密電話,電話嘟了一聲那邊就把話筒提了。她一聲不吭地放下話筒,心裡啥都明白了。孫某人沒有睡覺,利用自己去省城開會這幾天,他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她想了好久,想起了一個銷燬貨幣的方法。

她用塑膠口袋把那些錢提到廚房,找到一口高壓鍋,盛了大半鍋水,將鍋放在煤氣灶上,點燃了煤氣。用火燒錢多笨呀,她想,那燃燒紙幣的臭氣能把人活活燻死。她把幾十捆人民幣扔進鍋裡。鍋裡的水快要溢位來了,她蓋上鍋蓋。她想半個小時後這些錢就會變成紙漿,然後就可以通過馬桶,衝到下水道里去。神不知鬼不覺,你們總不能鑽到下水道里取樣化驗吧?你們就算取了樣,又能化驗出來什麼呢?她為自己的聰明感到得意。

回到客廳裡她繼續喝酒,等待著把人民幣煮成稀粥。她突然想起應該給靠山打個電話,但又怕打擾了他的甜夢。正躊躇著,電話響了。她按了一下擴音,問誰,靠山關切的聲音便響起來了。靠山說我往省裡給你打電話,一直沒人接,我估計你回來了。回來好,回來把家好好拾掇拾掇,萬一來了貴客,不至於丟醜……

魯勝利心裡更像明鏡一樣了。她把那瓶酒喝光了。她站起來想去看看人民幣粥時,感到雙腿有些發軟,好像踩著棉花團一樣。她還沒飄到廚房門口就聽到一聲爆響,震得玻璃窗直嗡嗡。她推開廚房門,看到高壓鍋爆炸了,鍋體像砸癟的銅盔,墊圈像一節彎曲的黑腸子。雪白的瓷磚地面和貼壁上,濺滿了糊狀物,糊狀物腥臭撲鼻,顏色紫紅,像一攤攤剛從癤子裡擠出來的膿血。她感到噁心極了,急忙捏住喉嚨,退回到客廳裡。

她聽到身後有人說,魯市長,你醉了!她說,誰說我醉了……我沒醉……我是海量……我有遺傳……我外婆能喝一罈子二鍋頭哩……我那些姨也個個能喝……不信我喝給你看……她晃盪到酒櫃前,拿起一瓶酒,說,馬糧表哥,在這裡沒有他孃的什麼市長,只有女人……咱兩個沒有血緣……來吧,幹個熱火朝天……闖進來……誰敢?讓那些婊子養的進來試試……我通通捏死他們……馬糧哥馬糧哥你他媽的真是人四兩簈半斤……今晚咱彩排……金瓶梅……你是西門慶……我就是你的潘金蓮……李瓶兒……春梅……來旺媳婦……多姑娘子……

魯勝利斷斷續續地說著,將那瓶名貴洋酒往嘴裡倒,瓶子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美麗的酒漿淋漓著,少量落進她大張開的嬌媚的嘴,大量地澆在她的下巴上,沿著脖子,流向胸脯,使那兩隻醉醺醺的奶子上,掛上了一層金色的薄殼……

魯勝利宴罷司馬糧,隨他乘電梯上了桂花大廈十六層,進入了他包租的總統套房。這是桂花大廈建成後第一次有客包租總統套房。一進屋,司馬糧便把魯勝利抱住了。起初,魯勝利很認真地掙扎著,甚至滿臉怒容,但待到司馬糧捏住了她的乳頭,又對著她的耳朵低聲咕噥了幾句下流話,她便像中了槍彈的大象一樣,渾身抽搐著跌倒了。

補七

在沼澤地邊緣一塊潮溼的草地上,上官金童草草地掩埋了母親的遺體。他跪在幾個前來幫忙的老鄉親面前,磕頭謝恩,歪頭張大叔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連聲道:「免禮吧,免禮吧!」王乾巴大哥和李大官他們也抱拳作揖道:「免了,免了。」幾個老鄉親面容悽悽地看著他,好像在期待著什麼。金童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衣袋裡摸出幾十元錢,遞給歪頭張,道:「大叔,這幾個錢,太少了,拿不出手,給鄉親們裝幾壺酒吧。」歪頭張把金童的手指推攏,道:「老侄子,咱們還用不著這一套。」金童喃喃道:「現在都興這個。」歪頭張道:「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鄰,誰家死了人也不能自家扛出去。」吳法仁著鼻子道:「往後哪,只能是自家死人自家扛啦!」他憂慮地望望北邊那噴雲吐霧的大欄市的猖狂市區,說:「用不了十年,就誰也不認識誰啦。」上官金童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剝開封紙,分給老鄉親們。他們都尖著手指,客氣地接了,然後腦袋相抵,借火吸著,噴吐著煙霧,收拾起傢什,準備走了。歪頭張說:「金童大賢侄,老嬸九五而終,是難得的高壽了。人死如燈滅,氣化春風肉作泥,皇帝老子也得走這一步,您就節哀吧!」上官金童連連點頭稱是。「跟我們一起走?」歪頭張問。上官金童答道:「叔叔,大哥們,讓你們吃累了。你們先回吧,我陪著俺娘再坐會兒。」幾個老鄉親嘆息著,肩起鍁钁和扁擔,走了。走出十幾步光景,歪頭張又回頭道:「想開點,大侄子,權當老嬸子坐化成佛了吧!」上官金童嗓子發哽,雙眼熱辣辣地望著歪頭張古老渾樸的臉,用力地點著頭。

鄉親們議論著栽培蔬菜的塑膠大棚,痛罵著腐敗的幹部和橫徵暴斂,笑談著九層單元樓房裡壘著的土炕,嘆息著年輕一代的古怪行為……他們漸漸走遠,響亮的話語突然消逝了,傳來了沉重而有節奏的空咚聲,那是修橋隊在蛟龍河裡打樁。

四顧遠望,上官金童心中悵然,不知何去何從。他看到張牙舞爪的大欄市正像個惡性腫瘤一樣迅速擴張著,一棟棟霸道蠻橫的建築物瘋狂地吞噬著村莊和耕地。母親寄居過數十年的塔前草屋已在驚懼交加中自行倒塌,那座七層寶塔也搖搖欲墜。太陽冒出來,喧鬧的市聲像潮水般追逐著湧過來。沼澤地霧氣濛濛,沼澤地西側的槐樹林裡一片鳥聲,槐花的香氣彤雲般往四處膨脹。他圍著新堆起的、散發著泥土腥味的母親的墳頭麻木地轉了幾圈,然後跪下,又虔誠地給母親磕起頭來。他心裡默唸著:娘啊娘,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可把您害苦了。這下好了,娘,您死了,成佛了,成仙了,到天堂裡享福了,再也不用受兒子拖累了。兒也老了,這輩子也快窩囊到頭了。兒要把風燭殘年獻給上帝,我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已在教堂裡給我謀了個差事,他讓我負責清掃衛生,看守門戶,定期挖露天廁所,把那些穢物擔到老百姓的菜地裡。娘,這是我最好的歸宿,這也是您老人家企盼著的吧?……想著想著,教徒們頌揚苦難的悲憫歌聲便在他耳邊轟響起來:主啊,我們的在天之父,我們沐浴著您的光榮,您的血澆灌著玫瑰和薔薇,讓我們呼吸著神的馨香,我們的罪被洗了,我們的心安寧……阿門!阿門……

他把因被聖靈感動而充血發燙的臉,埋伏在母親墳頭的溼土上,他嗅到了血的氣味,汗的氣味。他感到涼爽的晨風輕拂著自己的頭顱,恍惚中母親又坐在了自己的身邊,晨風就是她的剛在冷水中洗過的手。他感到不是母親躺在墓穴裡,而是自己躺在墓穴裡。是母親將一把把的溼土撒在自己的臉上,溼土裡混合著母親的淚珠。因為巨大的幸福他呼嚕呼嚕地哭起來。

「哎!哎!起來!」腦後幾聲厲喝,他感到先是腳後跟被踢了幾下,隨即屁股上又捱了一下重踹。他感到受潮的關節巴嘎巴嘎地響著,胸膛宛若針扎般疼痛,豔陽已經高照,天地一片燦爛,一個灰色的、耀眼的大影子在他面前晃動著。他用骯髒的手背揉著昏花的眼,漸漸看清,眼前立著一個身著銀灰色制服、頭戴明蓋大簷帽、滿臉嚴肅、小鬍子兇殘奸詐的人。那人板著臉,陰森森地問:「誰讓你在這埋死人的?」上官金童突感一陣刺癢,渾身緊張,手足無所措,冷汗流出的同時,他感到溫熱的尿液也撒在了褲襠裡。他知道自己還有能力控制小便,但他不控制,好像是要成心尿在褲襠裡博得面前這位公家人同情似的。

公家人並不同情他,眼睛裡全是居高臨下的鄙夷之色,那些釘在帽簷上、胸脯上的鐵標識寒光閃閃、咄咄逼人。他毫不客氣地命令上官金童:「立即把死屍扒出來,送到火葬場火葬!」上官金童道:「領導,這裡是塊廢地,您就高抬貴手吧……」公家人好像狗咬了一口似的,猛地跳起來,厲聲道:「你敢再說一遍?!廢地?誰告訴你這是廢地?即便是廢地,也是國家的神聖領土,豈容你隨便亂埋?」上官金童哭咧咧地說:「領導,行行好吧,俺娘九十多歲的人啦,好不容易才入了土,您開恩,不要折騰她了……」公家人益發惱怒了,斬釘截鐵地說:「少廢話吧,快挖出來。」上官金童道:「俺把墳頭平攤了還不行嗎?平攤了就不佔國家的地皮了。」公家人厭煩地道:「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死人火葬,這是法規。」上官金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哀求著:「領導啊,政府啊,開恩饒了俺吧,五黃六月,大熱的天,再扒出來就爛了,俺娘經不起折騰了呀……」公家人惱怒地說:「哭也沒用,號也沒用,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上官金童突發靈感,從口袋裡摸出那幾十元被歪頭張大叔拒絕接受的人民幣,雙手捧著,遞到公家人面前,哭求道:「領導,拿去買壺燒酒喝吧,俺是個窮愁潦倒的孤單人,找個幫忙的不容易,俺身上就這幾個錢了,連火葬費也不夠了,去了也是耗費國家的電,汙染政府的空氣,您就開恩讓俺娘在這兒爛了吧……政府,開恩吧……」公家人冷眼打量了一下那幾張皺巴巴、髒乎乎的鈔票,怒吼道:「你想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這是行賄,是腐蝕拉攏國家幹部,這是犯罪!靠這幾張髒票子你就想讓我放棄原則?做夢!」公家人跺了一下腳,用法律一樣莊嚴的口吻說:「天黑之前,必須把屍體扒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公家人氣昂昂走了。來時他彷彿從天而降,去時彷彿他入地有門。上官金童被這巨大的困難壓倒了,他坐在新墳前,雙手抱著頭,低聲哭泣著。政府,政府——這裡人習慣把政府工作人員和所有的拿工資吃國庫糧的人尊稱政府,幾十年如一日——您這不是為難我嗎?即便我把母親燒了,那骨灰不還是要埋到地下嗎?這地方遠離市區,不長莊稼,埋上個死人,幾年後不就變成泥土了嗎?你讓我扒出來,扒出來怎麼辦?我一個人,背不動,拉沒車,燒了也沒錢付火葬費,更沒錢買骨灰盒,為找幾個老鄉親幫忙,我跑細了兩條腿,政府,您難道不知道,現在不是從前了,現在的人沒錢不辦事,不像從前那麼義氣了,雖說歪頭張大叔沒要我的錢,但埋屍人家不要錢,起屍就要錢了,即便人家還不要錢,欠下這麼多人情讓我怎麼還?政府啊好政府,您替我想想吧……他絮絮叨叨地哭訴著,彷彿那嚴肅的公家人還在眼前。

一輛銀灰色日本產吉普車從狹窄的土路上顛顛簸簸地開過來了,車後拖著一溜煙塵。上官金童吃了一驚,以為這車是來抓自己的。起初他確實嚇得要死,但隨著那富貴鐵獸的逼近,他的心反而坦然了。我已經蹲了十五年勞改農場,再蹲十五年又有何妨,那兒幹活有人叫,吃飯有人做,只要賣力幹活,就會平平安安,對於我上官金童這樣的人,那裡也許真是天堂了。最要緊的是,抓走我之後,他們花一萬元錢,怕也難僱著願意扒墳掘墓的人。這樣母親就可免受折騰,就算佔住了高密東北鄉一塊地,就算安息了。我害了母親一輩子,最後能用喪失自由換取母親的安寧,也算值了,也算我這不孝的兒子盡了一次孝,也算我這不爭氣的兒子爭了一口氣。想到此他簡直就是陶醉在幸福裡了,擦乾淚水他站起來,臉上皺紋舒展,肩頭輕鬆,如釋重負。他雙手平伸胸前,等待著涼森森的手銬。但十分遺憾,吉普車搖晃著從他面前駛過,鍍著水銀的車窗玻璃賊光刺目,根本看不到車裡的風景。到距離新墳約一百米的地方,吉普車停了。車門兩面張開,鑽出了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體積龐大,身穿藍白交叉的休閒獵裝,一個身體苗條,胳膊彎上挎著一支雙筒獵槍,手脖子上懸著一個小皮包,小皮包裡裝著「大哥大」,上官金童在「東方鳥類中心」交紅運時,手脖上也懸掛這玩意兒,所以他曉得。在兩個男人中間,還有一個身穿深紅色裙子的女人。遠遠地看不清她的眉眼,但從閃爍著瓷光的耀眼肌膚上,他知道這是個美女。

他們一行三人沿著沼澤地邊緣上潮溼的小徑,慢吞吞地移動過來。女人嘰嘰喳喳地吆喝著什麼,嘰喳聲中還夾著格格的笑聲。龐大男人偶爾咳嗽一聲,底氣充足,鏗鏗鏘鏘,有銅聲鐵氣。瘦男人尾隨在那對男女身後,畢恭畢敬,一看就知道是個秘書。忽然間,龐大男人往後一伸手,秘書迅速把獵槍遞上。龐大男人接過槍,連準都不瞄,託平就放,叭叭兩聲響,清脆欲滴,震耳欲聾。放眼往沼澤地望去,一群天鵝吃力地掙扎著起了飛,有兩隻中彈的,一隻浮在淺水中,死定了,還有一隻在亂草裡撲稜著翅膀掙扎,翅膀拖泥帶水,脖子上沾滿鮮血,彎曲著搖擺著,宛如舞蹈中的彩蛇。那個紅衣女人拍著巴掌歡呼:「打中了!打中了!馬副市長,您真是神槍手!」從她的聳動著的乳上,上官金童知道這打扮妖冶的婦人已頗不年輕,但她拍手雀躍的動作卻像對天真的中學小女生的拙劣模仿,這令上官金童心中頗為反感。這傢伙也是個不可救藥的貨色,差不多死到臨頭了,還產生這種休閒的情緒。紅裙女人好像故意要跟上官金童賭氣似的,掄起兩根裸露的白胳膊,夾住了馬副市長的粗短脖頸,然後像雞啄食一樣,跳一下,在他的腦門上啄了一口。秘書脫下皮鞋,挽起褲腿,鍈著一汪汪的淺水,去把那兩隻中彈的天鵝撿出來。撿那隻沒死利索的天鵝時,秘書差點陷入淤泥沒頂的深潭,嚇得馬副市長頓腳大叫:「小何,小心!」秘書把死利索的天鵝和沒死利索的天鵝放在綠草地上,紅衣女人彎下腰,伸出食指撥弄著鳥毛,她驚詫地大叫道:「哎喲!天鵝身上還有蝨子呢!」獵手們繼續前行,從上官金童面前經過。馬副市長和秘書側目對著沼澤地,搜尋著獵物,根本沒把新墳前的人放在眼裡,反倒是那紅衣女人,很認真地盯了上官金童幾眼。上官金童嗅著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濃郁的名貴香水氣味,並條分縷析地辨別出了混雜在香水味裡的狐臭氣。這女人身材的確很好,雙腿修長,細頸高挑,但胸前的乳房已經鬆弛下垂,儘管有「獨角獸」託著,但假的就是假的,行家眼裡不攙沙子。揮手之間,上官金童還發現這個女人腋窩裡叢生著火紅色硬毛,狐臭的氣味就從那裡放出來。

他們過去了。上官金童明白了這些人根本不是為己而來,心情頗有些矛盾,可謂半憂半喜。獵人與鳥,勾起了他一些回憶,自然是與鳥兒韓有關。鳥兒韓其實是個懂鳥語的怪才,要不他憑什麼能在荒山野嶺裡生活十五年呢。他一定能與鳥兒對話,交流思想,對著日本鳥兒訴說他的思鄉之苦,也許有許多鳥兒遠涉重洋來到高密東北鄉向我們報信,只是我們聽不懂鳥語罷了。乒!乒!又是兩聲槍響,獵人擊斃了一隻水鴨子,那可憐的鳥兒是飛起數米高時中彈的,鉛丸把它的身體打碎了,綠色的羽毛在沼澤地翻飛,它跌落在水汪裡,像塊垂直下落的石頭。秘書扔下手提的皮鞋,往上擼擼褲腿,又要下去撿鳥。馬副市長說:「小何,算了吧,一隻小傢伙,不值得。」紅衣女人嬌滴滴地說:「不,我要那鴨上的翠綠羽毛。」小何說:「不要緊的,我去撿。」小夥子很踴躍地跳下去,撲撲哧哧地踩著爛泥往前走,淤泥陷到他的膝蓋處,他走得有點吃力。接近死鴨子時,淤泥分明深了,直陷到了他的大腿根。馬副市長喊道:「小何,回來吧!」但為時已晚,淤泥裡噗噗地冒出有硫黃味的氣泡,好像不是小何的身體下陷而是淤泥在上升。小夥子掉回頭,喊叫了一句什麼,上官金童沒聽清楚,但小夥子慘白的臉上那驚恐的表情卻牢牢地印在他的腦子裡。

傍晚時分,營救落泥秘書的人群無奈地散去了,只餘下一個蒼老的婦人坐在沼澤地外嘶啞地哭泣著。幾個灰溜溜的人疲乏地勸著她,動手拉她,但老婦人掙扎著不走,並且一次次地往兒子陷沒的地方衝刺,每次都被身邊的人拉住。後來,那幾個人強硬地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拖走,她的腳尖在草地上劃出了兩道灰白的痕跡。

沼澤地邊恢復了安靜,上官金童的面前是一片被汽車輪胎、拖拉機履帶軋爛了的草地,人腳留下的痕跡更是密密麻麻,傍晚的空氣裡混合著人味、車味和青草汁液的味道。他們折騰了半天也沒能把小夥子從淤泥中救出來。他們用鋼絲繩拴著幾個武警戰士的腰把他們放到泥潭裡去,那幾個戰士臉都憋青了也沒試著泥潭的底。秘書變成了泥鰍,不知鑽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一天,上官金童一直坐在母親的墳前,沒人與他說話,更沒人盤問他墳中埋著何人。青年秘書的滅頂給了他一個啟示:如果那嚴肅的公家人再來逼我挖掘墳墓,那我就挖吧,挖出來,我揹著,我背母親的屍首憋足勁往前衝出幾十步,我就與母親一起沉入泥潭了。我至死也不會鬆手,兩個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沉得會更快更深。

暮色愈加濃重,沼澤地裡的鳥兒已經棲落在亂草中準備過夜了。間或有幾隻鳥兒驚叫著躥飛起來,好像被蛇咬了一口。西行列車披著晚霞空咚空咚地開過去了。沼澤地中心無人能進去的地方,那種紫紅色的毒氣漸漸地綻開了花朵,陣陣晚風送來了沼澤地深處的氣息。都這時候了,嚴肅的公家人還沒來,那麼他是不會來了。你來了我也不怕你了,他想。那麼個活蹦亂跳、前程遠大的小夥子,幾分鐘內便被淤泥吞噬,連屍首都找不到,我一個年近花甲的廢人,還有什麼好怕的?徹底消除精神負擔後,他感到腸胃絞痛,知道是餓的。母親去世後他就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應該進城去找點吃的,到那條著名的小吃街上去,總能撿到點吃的,那裡,吃新鮮的紅男綠女們喜歡拋棄食物,撿來吃,一是清理了環境,二是維持了生命,三是減少了浪費。人要活下去其實也不難。他想走,但雙腿如鐵拖不動。他看到在母親墳墓後邊沒人腳踐踏的地方,有很多蒼白的花朵,只有中間的一朵,顯出黯淡的紅色。花朵們散發著甜味。他往前爬行了幾步,伸手先揪下了那朵花,稍加欣賞便塞到嘴裡去。花瓣很脆,宛如生蝦肉,咀嚼幾下便滿嘴血腥味。花朵為什麼會有血腥味呢?因為大地浸透了人類的鮮血。

在這個星月璀璨的夜晚裡,上官金童嘴裡塞滿花朵,仰面朝天躺在母親的墳墓前,回憶了很多很多的往事,都是一些閃爍的碎片。後來,回憶中斷了,他的眼前飄來飄去著一個個乳房。他一生中見過的各種型別的乳房,長的,圓的,高聳的,扁平的,黑的,白的,粗糙的,光滑的。這些寶貝,這些精靈在他的面前表演著特技飛行和神奇舞蹈,它們像鳥、像花、像球狀閃電。姿態美極了。味道好極了。天上有寶,日月星辰;人間有寶,豐乳肥臀。他放棄了試圖捕捉它們的努力,根本不可能捉住它們,何必枉費力氣。他只是幸福地注視著它們。後來在他的頭上,那些飛乳漸漸聚合在一起,膨脹成一隻巨大的乳房,膨脹膨脹不休止地膨脹,矗立在天地間成為世界第一高峰,乳頭上掛著皚皚白雪,太陽和月亮圍繞著它團團旋轉,宛若兩隻明亮的小甲蟲。

1995年4月13日初稿於高密

1995年7月17日二稿於北京

1995年9月15日三稿於北京

2001年7月18日修訂於北京

2009年11月再校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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