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聲浪還沒消失,無數閃亮的火把便從四面八方逼上來,獨立縱隊十七團計程車兵們披著黑色的蓑衣,端著上起刺刀的步槍,整齊地喊著號子,堅定不移地往前推進。舉火把的都是些頭上蒙著白毛巾的老百姓,其中大半是留著「二刀毛」的婦女。他們高舉著火把為十七團計程車兵照著明。那些火把都是用破棉絮和爛布條紮成,蘸上了煤油,火勢兇猛。司馬支隊裡爆響了一陣槍聲,十七團的十幾個士兵像一捆捆谷個子,跌倒了,但立刻又有更多計程車兵補上了缺口。又是幾十顆手榴彈飛進來,炸得天崩地裂。司馬庫大叫:「投降吧,弟兄們。」於是,槍支便橫著豎著,扔到了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
司馬庫雙手沾滿鮮血,抱著上官招弟,大聲地呼喚著:「招弟,招弟,我的好老婆,你醒醒啊……」
一隻顫抖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抬頭,藉著火光,看到上官念弟蒼白的臉,她也臥在地上,身上壓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首。「金童……金童……」她艱難地說,「你活著嗎?」我鼻子痠痛,眼淚湧出,哽咽著說:「六姐,我活著,你呢,你活著嗎?」她把雙手伸給我,央求道:「好弟弟,幫幫我,拉我的手。」我的手是綠油油的,她的手也是綠油油的。我抓著她的手,像抓著泥鰍一樣,稍一用力便滑脫了。這時,人群都倒伏在地,沒人敢再站起,白熾的光柱直射幕布,那一對美國男女的恩恩怨怨正進入最高潮,女的對著鼾睡中的男人高高地舉起了鋼刀。美國青年巴位元在電影機旁焦灼地呼叫著:「念弟,念弟,你在哪裡?」「我在這裡,巴位元,幫幫我,巴位元——」六姐對著她的巴位元舉起一隻手。她嘴裡呼嚕呼嚕響著,臉上有鼻涕也有眼淚。巴位元晃動著瘦長的身體,往念弟這邊掙扎,他走得十分困難,好像在淤泥中跋涉的馬。
「站住!」有人大聲吼叫著,對天放了一槍,「不許亂動。」
巴位元像被刀攔腰斬斷了似的猛地伏在了地上。
司馬糧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他的左耳上破了一個洞,黏稠的血糊在了他的腮上、頭髮上、脖子上。他把我拖起來,用僵硬的手,熟練地摸遍我的四肢。「小舅,你好好的,胳膊在,腿也在。」他說。他彎著腰,掀下了壓在六姐身上的屍首,把六姐扶起來。六姐那件高領白裙上血跡斑斑。
冒著亂箭般的急雨,我們被趕進了風磨房,這是鎮上最高大的建築物,如今變成了臨時囚牢。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們有很多機會逃跑。因為急雨很快把十七團的民夫隊手中的火把澆滅。十七團計程車兵同樣被冰涼的雨鞭打得睜不開眼睛,他們跌跌撞撞,自身難顧。在隊伍前邊,只有兩道黃色的手電光芒引導。但竟然沒有人逃跑。俘虜者和被俘虜者同樣狼狽。臨近風磨房破爛的大門時,十七團計程車兵比我們還要踴躍地衝了進去。
風磨房在急雨中打哆嗦,藉著閃電的藍光我看到,屋頂鐵皮的接縫處,水像瀑布一樣漏下來。探出去的鐵皮屋簷,一道明亮的激流奔湧而下,門前的洩水溝裡,灰白的水一直漫到了街道上。從打穀場至風磨房的艱難跋涉中,我與六姐和司馬糧失散了。我的面前,是一個披黑雨衣的十七團士兵,他有兩片遮不住牙齒的短唇,黃色的牙齒和紫色的牙床暴露無遺。他的灰白的眼珠子蒙著一層雲霧。閃電滅亡之後,他在黑暗中打著響亮的噴嚏,一股菸草混合著蘿蔔的氣味,噴在了我的臉上。我的鼻子又酸又癢。黑暗中,噴嚏聲響成一片。我想尋找六姐和司馬糧,但我不敢喊叫,只能藉著短暫的閃電,在震撼靈魂的雷聲裡,嗅著燃燒硫黃一樣的雷電的氣味,抓緊時間尋找。我看到,在小個子士兵背後,是磕頭蟲面黃肌瘦的臉。他像一個從墳墓裡鑽出來的窈窕活鬼。黃臉變紫,頭髮像兩塊氈片,綢褂子粘在身上,脖子更長,喉結像一顆雞蛋,胸膛上肋骨凸現。他的眼睛像墓地裡的磷火。
臨近黎明時,雨勢減小,鐵皮屋頂上混亂的轟鳴被有空隙的噼啪聲代替,閃電少了些,顏色也由可怕的藍光和綠光變成了溫暖的黃光和白光。雷聲漸遠,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屋頂上的鐵皮哐哐地響著,鐵皮裂縫處,積水嘩嘩地瀉下來。寒風刺骨,渾身僵硬,人們不分敵我,擠在一起。女人和孩子在暗中啼哭。我感到大腿間那些雞兒蛋兒,緊緊收縮上去,牽扯得小腸疼痛。小腸又牽扯著胃,滿腹冰冷,凝成一團冰。如果這時候有人想離開風磨房,沒有人會阻攔,但沒人離開。
後來,大門外有人來了。我在麻木不仁的狀態中,背倚著不知道是誰的屁股,那人同樣也倚著我。門外響起吧唧吧唧的鍈水聲,接著出現了幾團飄飄搖搖的黃光。幾個全身裹在雨衣裡,只露著臉的人站在大門口,對屋裡喊:「十七團的人,趕快出來站隊,歸還建制。」喊話的人嗓音沙啞,但這沙啞並非他的本來聲音,他的聲音原本是洪亮的、富有煽動性的。我一眼就認出了,那藏在雨衣帽子裡的,是原爆炸大隊隊長兼政委魯立人的臉。關於他率部升級進了獨立縱隊的訊息,早在春天裡就傳進過我的耳朵,現在終於出現在眼前。
「快點,」魯立人說,「各連都已號好了房子,同志們立即回去燙腳喝薑湯。」
十七團計程車兵擁擁擠擠地撤出風磨房。他們在流水泛光的街道上排成幾隊,幾個幹部模樣的人,舉著風雨燈,雜七雜八地喊著:「三連的跟我走!」「七連的跟我來!」「團直的跟我走!」
士兵們跟著馬燈踢踢踏踏地走了。十幾個披著大蓑衣計程車兵抱著湯姆槍過來。帶班的舉手報告:「報告團長,警衛連一排前來看守俘虜。」魯立人舉手還禮,道:「嚴格看守,不讓一個人跑掉,天亮後清點俘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笑著對黑暗中的磨房說,「我的老朋友司馬庫也在裡邊。」
「操你老祖宗!」司馬庫在一盤大石磨的背後大罵起來,「魯立人你這個卑鄙小人,老子在這裡!」
魯立人笑道:「天亮後咱們再見!」
魯立人匆匆地走了。那個大個子警衛排長站在燈光裡,對著磨房裡說:「我知道,有的人身上還藏著短槍,我在明處,你在暗處,你一槍就能打倒我。但我勸你不要動開槍的念頭,因為你一開槍,只能打倒我一個,可是——他對著身後懷抱湯姆槍的十幾個士兵揮揮手——我們十幾梭子打進去,倒下的就不止你一個了。我們優待俘虜,天亮就甄別,願意參加我們的隊伍我們歡迎,不願意參加的,發路費回家。」
磨房裡沒人吭聲,只有嘩嘩的水聲。排長指揮士兵,拉上了腐爛變形的大門。馬燈的黃光,從大門上的窟窿裡射進來,照在幾張浮腫的臉上。
十七團士兵撤出後,磨房裡有了間隙。我摸索著,向著剛才司馬庫發聲的地方擠去。我碰到了幾條打著哆嗦的滾燙的腿,聽到了很多抑揚頓挫的呻吟。這座龐大的風磨房,是司馬庫與他的哥哥司馬亭的傑作,磨房建成後,沒有磨出一袋面,風車的葉片一夜之間被狂風吹得紛紛斷裂,只剩了些粗大木杆子挑著殘缺的葉片一年四季嘎啦啦地響。磨房裡寬敞得可以跑馬戲,十二盤小山一樣的大石磨頑固不化地蹲在磚石基座上。前天下午我和司馬糧還來此觀察過,司馬糧說他要建議父親把風磨房改造成電影院。當我們踏進磨房時,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空曠的磨房裡有一群兇惡的老鼠吱吱地尖叫著向我們衝過來,衝到距我們兩步遠時,它們停住了。一匹白毛紅眼睛的大老鼠蹲在最前邊,抬起兩隻精美得像用玉石雕成的前爪,捋著雪白的鬍鬚。它的小眼睛星星一樣閃爍著,在它的身後,幾十匹黑色的老鼠列成半圓的隊形,鼠視眈眈,隨時準備衝鋒陷陣。我驚恐地倒退,頭皮炸、炸、炸,脊樑溝陣陣發涼。司馬糧擋在我前邊——其實他的個頭僅僅齊著我的下巴——彎下腰,後來又蹲下,直盯著那匹白毛老鼠。白毛老鼠也不示弱,放下捋鬍鬚的前爪,像犬科動物一樣坐著,那小嘴小鬍子微微地顫抖著。司馬糧與老鼠僵持著。老鼠們,尤其是那匹白毛老鼠在想什麼呢?司馬糧這個一直讓我不愉快、但漸漸地與我親近起來的小男孩又在想什麼呢?他與老鼠僅僅是在鬥眼嗎?他與它是不是在進行著一場精神的較量?就像針尖對著麥芒,誰是針尖?誰是麥芒?我彷彿聽到白毛老鼠說:這是我們的地盤,你們不得侵入!我聽到司馬糧說:這是我們司馬家的磨房,是我大伯和我爹修建的,我來這裡是回了自己的家,我是這裡的主人。白毛老鼠說:強者為王,弱者為賊。司馬糧說:千斤鼠抵不住八斤貓。白毛老鼠說:你是人,不是貓。司馬糧說:我的前世就是一隻貓,一隻八斤重的老公貓。白毛老鼠說:你怎樣才能讓我相信你前世是貓?司馬糧雙手撐地,目眥皆裂,齜牙咧嘴,喵嗚——喵嗚——老公貓獰厲的叫聲在磨房裡迴盪。喵嗚——喵嗚——喵——白毛老鼠驚慌失措,四爪落地,剛想逃跑,司馬糧像貓一樣敏捷地撲上去,一把便攥住了那隻白毛老鼠。白老鼠沒來得及咬他,就被他活活地攥死了。其餘的老鼠四散奔逃。我學著司馬糧,模仿著貓叫,追趕著老鼠,老鼠轉眼間便逃匿得無影無蹤。司馬糧笑著,回頭看我一眼,天哪!他的眼睛真像貓眼,在昏暗中放著綠幽幽賊晶晶的光芒。他把那隻白毛老鼠扔到一盤大磨的磨眼裡。我們倆每人把住一個磨盤上的木把兒,拼出吃奶的力氣往前推,石磨巋然不動,我們只好罷休。我們巡視大磨房,從這盤磨到那盤磨,一個磨一個磨地轉磨。都是好磨,司馬糧說:「小舅,咱們合夥開磨房如何?」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除了乳房和乳汁,別的東西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呢?那個下午是輝煌的,陽光透過鐵皮縫與木格百葉窗,灑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地面上有老鼠屎,老鼠屎裡肯定還混有蝙蝠屎,因為房樑上倒懸著一串紅翅小蝙蝠,一隻像斗笠那般大的老蝙蝠在高高的房梁間滑行,它的叫聲與它的身體相配,聲音尖銳而悠長,使我不寒而慄。每盤石磨的中央,都鑿了一個圓洞,圓洞裡栽進去一根筆直的、碗口粗的杉木,杉木從鐵皮屋頂上穿出去,杉木的頂端,便是那些巨大的裝著葉片的風輪。按照司馬庫和司馬亭的設想:只要有風,葉片必轉,葉片轉風輪也轉,風輪轉杉木杆子隨著轉,杉木杆子一轉石磨自然也隨著轉。但事實卻粉碎了司馬兄弟的奇思妙想。我繞過石磨去尋找司馬糧,看到幾匹老鼠沿著杉木杆子飛快地爬上爬下,磨頂上蹲著一個人,眼睛放光,我知道他是司馬糧。他伸出冰涼的小爪子拉住了我的手。在他的幫助下,我踩著磨邊上的木把兒,爬上磨盤頂。磨頂上溼漉漉的,磨眼兒裡汪著灰白的水。
「小舅,你還記得那匹白老鼠嗎?」他神秘地問我。我在黑暗中點著頭。「它在這裡,」他低聲說,「我想剝了它的皮,讓姥姥縫個護耳。」一道疲乏無力的閃電在遙遠的南方抖擻著,磨房裡展開一層稀薄的光芒。我看到他手裡握著那隻死老鼠。它身上溼漉漉的,細長的尾巴令人噁心地下垂著。「扔了它。」我厭惡地說。「為什麼?為什麼要我扔了它?」他不滿地問。「噁心,難道你不噁心嗎?」我說。他沉默著。我聽到死老鼠掉到磨眼裡的聲響。「小舅,你說,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他憂慮地問。是啊,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呢?門外,哨兵們換崗了,街上,嘩啦啦一片水響。換崗計程車兵像馬一樣打著響鼻,一個兵說;「真冷,這哪裡像八月裡的氣候!是不是要結冰了?」「扯淡!」另一個兵說。
「小舅,你想家嗎?」司馬糧問。一陣難忍的鼻酸。熱乎乎的炕頭,母親的溫暖懷抱,大啞二啞的夜遊,灶臺上的蟋蟀,甘美的羊奶,母親嘎巴嘎巴響著的骨節和沉重的咳嗽,大姐在院子裡的痴笑,夜貓子柔軟的羽毛,家蛇在囤後捉老鼠……家,叫我如何不想你。我費力地抽著堵塞的鼻孔。「小舅,咱倆跑吧。」他說。「門口有兵,怎麼跑?」我小聲問。他抓著我的胳膊,說:「你看這杉木杆子。」他把我的手拉到直通屋頂的杉木杆子上。杉木杆子水淋淋的。他說:「我們順杆爬上去,頂開鐵皮,就鑽出去了。」我憂慮地說:「爬上去怎麼辦?」「跳下去呀!」他說,「跳下去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想象著站在生滿鐵鏽、哐哐作響的鐵皮屋頂上的情景,腿肚子不由得哆嗦起來。「那麼高……」我囁嚅著,「跳下去會把腿摔斷的。」他說:「沒事,小舅,我保你沒事,春天裡我就從這屋頂上跳下去過,屋簷下是一片丁香樹,樹枝軟得像彈簧一樣。」我望著杉木柱子與屋頂鐵皮的結合處,那裡透下了一圈灰色的光線,明亮的水沿著杉木,一片片地滲下來。「小舅,天就要亮了,上吧。」他焦急地催促我。我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我先上去,把鐵皮頂開。」他老練地拍拍我的肩膀,說,「讓我踩一下。」他雙手抱住水滑的柱子,身體往上一聳,雙腳便踩在了我的肩膀上。「站起來,」他催促我,「站起來呀!」我雙手扶著杉木柱子,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幾隻伏在柱子上的老鼠唧唧叫著躍到地上。我感到他的雙腳在我肩上一用力,身體就像壁虎完全貼到杉木柱子上了。藉著那線微光,我看到他的雙腿一屈一伸地往上蹭著,儘管蹭一蹭,滑一滑,但他的身體終究是逐漸升高,終於頂著房頂了。
他用拳頭搗著鐵皮,發出咔啦啦的巨響,積水從鐵皮縫隙裡灑下來。雨水漏在我的臉上,流到我的嘴裡,水中有一股腥鹹的鐵鏽味,還有一些鐵皮碎屑。他在黑暗中粗重地喘息著,併發出拼命使力氣的聲音。鐵皮嘎嘎地響了一聲,隨即便有瀑布般的積水瀉下來,我雙手急忙摟住杉木柱子才沒被衝下磨臺。司馬糧用腦袋頂著鐵皮,擴大洞口。鐵皮在黑暗中彎曲,終於斷裂。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天窗開出來了,灰白色的天光洩漏進來。在那灰白天上,掛著幾顆沒有光彩的星星。「小舅,」他從高高的樑柱上往下說,「我先上去看看,然後下來救你。」他的身體往上聳著,腦袋從天窗上探出去。「有人上房!」門外計程車兵大聲喊叫著。然後便是幾道火舌照亮黑暗,子彈打得鐵皮啪啪響。司馬糧摟著柱子,刺溜溜地滑下來,險些把我的頭砸扁。他擼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呸呸地吐著嘴裡的鐵屑,打著下巴骨說:「凍死了,凍死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了,磨房裡漸漸明亮起來。我和司馬糧緊緊地摟在一起,我感到他的心臟緊貼著我的肋骨,像發燒的麻雀一樣急速跳動。我絕望地哭著。他用圓滑溜的腦門輕輕地碰著我的下巴,說:「小舅,別哭,他們不敢傷害你,你五姐夫是他們的大官。」
現在能看清磨房裡的情景了。十二盤大磨閃著青色的威嚴光芒,我和司馬糧佔據著一盤。司馬糧的大伯司馬亭佔據著一盤,他鼻子尖上掛著水珠,對著我們擠眉弄眼。其餘的磨頂上,蹲著一些溼老鼠。它們擠在一起,小眼睛黑又亮,尾巴像大蚯蚓。它們既可憐又可憎。地面上汪著水。屋頂上還在往下滴水。司馬支隊的官兵大多數互相依靠著站立,他們的綠軍裝緊貼著皮肉,變成了黑色。他們的眼神和臉上的表情,與磨盤上的老鼠驚人地相似。被裹挾進來的老百姓,大多數聚攏在一起,只有少數混雜在司馬支隊裡,好像玉米田裡的穀子。老百姓男女混雜,男多女少,有幾個孩子,在他們母親的懷抱裡,像病貓一樣哼哼著。婦女們都坐在地上。男人們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站著。磨房的內壁曾經刷過石灰,石灰受潮,沾在了男人們的背上,改變了他們的顏色。從人群裡,我發現了斜眼花。她舒著雙腿,坐在泥水中。她的背倚在另一個女人的背上。她的頭歪在自己的肩膀上,脖子好像折斷了。獨奶子老金坐在一個男人的屁股上,那男人是誰呢?他趴在地上,臉歪在水裡,一綹花白的鬍子漂起來,鬍子周圍,有一些黑色的血塊子,像蝌蚪一樣在濁水中搖擺。老金只發育了右邊一隻乳房,左邊的胸脯平坦如砥,這樣就使她的獨乳更顯挺拔,好像平原上一座孤獨的山峰。她的乳頭又硬又大,高高地挑著單薄的衣衫。她的外號叫「香油壺」,傳說她的乳房興奮起來,乳頭上能掛住一隻香油壺。幾十年後,當我有緣伏在她的一絲不掛的身體上時,才發現她左邊的乳房退化得幾乎沒有一點痕跡,只有一個黃豆那麼大的乳頭,像顆美人痣,標示著它的存在。她坐在死人的臀上,雙手神經質地擼著臉,擼一下就把手放在膝蓋上擦一擦,好像她剛從蜘蛛洞裡鑽出來,臉上沾滿了透明的蛛絲兒。其他的人各有姿態,有哭的,有笑的,有閉著眼瞎嚕囌的。有不間斷地搖晃著脖子的,像水裡的蛇,像岸邊的鶴。那是個身材相當優美的女人,是蝦醬販子耿大樂的妻子,孃家是北海人。這女人長脖子小頭,頭小得與身體不成比例。有人說她是蛇變的,她的脖子和頭的確七分像蛇。她的頭和脖子從一群耷拉著腦袋的女人堆里昂起來,在潮溼陰冷、光線黯淡的大磨房裡,那搖搖晃晃、顫顫悠悠的樣子,證明了她確曾是蛇,現在又變回去了,我不敢去看她的身體,驚恐地跳開眼,她的影子繼續在我腦子裡晃動。
一條檸檬色的大蛇從一根杉木柱子上旋轉而下。它的扁平的頭顱像個盛飯的鏟子,嘴裡不時吐出紫色的靈活多變的舌頭。它的頭一接觸到磨頂,便柔軟地折成一個直角,然後流暢地往前滑動,逼近磨盤中央的老鼠,老鼠們翹起前爪,嘴裡發出吱吱的聲響。蛇頭往前滑的同時,盤旋在杉木柱上的像钁柄那麼粗的蛇體也在流暢地旋轉著下滑,彷彿不是蛇體在盤旋,而是那根風磨的柱子在旋轉。蛇頭在磨盤中央猛然昂起,足有一尺高,蛇頭後仰,像一隻併攏的手,蛇的頸子收縮變扁、變寬,繃出了一片密網一樣的花紋,紫色的舌頭吐得更加頻繁,更加可怕,從它的頭上,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噝噝聲。老鼠們吱吱地數著銅錢,身體都縮小了一倍。一隻老鼠,直立起來,舉著兩隻前爪,彷彿捧著一本書的樣子,挪動著後腿,猛地跳起來。是老鼠自己跳進了蛇的大張成鈍角的嘴裡。然後,蛇嘴閉住,半隻老鼠在蛇嘴的外邊,還滑稽地抖動著僵直的長尾。
司馬庫坐在一根廢棄的杉木上,低垂著毛髮蓬亂的腦袋。二姐躺在他的膝蓋上。她的腦袋在司馬庫的臂彎裡後仰著,脖子上的皮膚繃得很緊。她的臉雪白,嘴大張著,形成一個黑洞。二姐死了。巴位元緊靠著司馬庫坐著。他的孩童般的臉上,滿是蒼老的神情。六姐的上半身側歪著伏在巴位元的膝蓋上,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巴位元用被雨水泡脹的大手,撫摸著她的肩膀。在那扇腐朽大門的背後,一個瘦人正在自尋短見。他的褲子褪到腚下,灰白的褲衩上沾滿汙泥。他試圖把布腰帶拴到門框上,但門框太高,他一聳一聳地往上躥,躥得軟弱無力,不像樣子。從那發達的後腦勺子上,我認出了他是誰。他是司馬糧的大伯司馬亭。終於他累了,把褲子提起,腰帶束好,回過頭,羞澀地對著眾人笑笑,不避泥水坐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晨風從田野裡刮來,像一匹水淋淋的黑貓,黑貓嘴裡叼著銀光閃閃的鯽魚,在鐵皮屋頂上冷傲地徜徉。血紅的太陽從積滿雨水的窪地裡爬出來,渾身是水,疲憊不堪。洪水暴發,蛟龍河浪濤滾滾,澎湃的水聲在冷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喧譁。我們坐在磨頂上,目光與射進來的雲霧般的紅光相遇,被急雨洗滌了一夜的窗玻璃一塵不染,將沒被房屋和樹木遮擋住的八月的原野展現在我的視野裡。磨房前的大街上,雨水沖走了所有的浮土,暴露出堅硬的栗色土層。街面泛著漆一樣的光輝,有兩條沒死利索的青脊大鯉魚擱淺在街面上,它們的尾巴還在垂死地顫抖著。兩個穿著灰軍裝的男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瘦矮的胖,抬著竹簍子,踉踉蹌蹌地沿著大街走來,竹簍裡盛著十幾條大魚,有鯉魚,有草魚,還有一條銀灰色的鰻鱺。他們興奮地發現了街上的鯉魚,抬著簍子跑過來,他們跑得十分別扭,像拴在一起的鶴與鴨。大鯉魚!矮胖子說。兩條!高瘦子說。他們撿魚時,我看到了他們臉的大概輪廓,確信他們是六姐與巴位元結婚宴席上的兩個堂倌,獨立縱隊的內應。磨房外站崗計程車兵,斜眼看著撿魚的人。帶哨的排長打著哈欠,踱過去,道:「胖劉瘦侯,你們這叫褲襠裡摸卵,旱地上拾魚。」瘦侯說:「馬排長喲,您辛苦。」「辛苦談不上,肚子餓得慌。」馬排長說。胖劉道:「回去熬魚湯,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得犒勞犒勞三軍。」馬排長道:「這麼幾條魚,別說犒勞三軍啦,夠你們伙伕頭子吃就不錯了。」瘦侯說:「您大小也是個幹部,幹部嘛,說話要有證據,批評要注意政治,可不能信口開河。」「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呢!」馬排長說,「瘦侯,幾個月不見,你的口才見長嘛!」
在他們的吵嚷聲中,母親披著紅彤彤的霞光,沿著大街,步伐緩慢、沉重,但卻異常堅定地走了過來。「娘——」我哭叫著,從石磨上撲下來。我想飛撲進母親的懷抱,卻重重地跌在石磨下的爛泥裡。
等我醒過來時,看到六姐激動的臉。司馬庫、司馬亭、巴位元、司馬糧都站在我的身邊。「娘來了,」我對六姐說,「我親眼看到娘來了。」我掙脫六姐的胳膊,往門口跑,頭撞在一個人的肩膀上,晃晃身子,繼續跑,費勁兒地分撥著人的密林。破爛的大門擋住了我的出路,我擂打著門板,喊叫著:「娘——娘——」
一個衛兵把湯姆槍黑洞洞的槍口伸進門窟窿晃了晃,威嚴地說:「別吵,等開過早飯就放你們。」
母親聽到了我的呼喚,加快了步伐。她鍈過路邊的水溝,徑直地對著磨房大門走過來。馬排長攔住她,說:「大嫂,請止步!」
母親抬起胳膊,隔開馬排長,一句話也不說,繼續往前闖。她的臉被紅光籠罩,像塗了一層血,嘴巴因為憤怒變歪了。
哨兵們匆忙往裡靠攏,排成一字橫隊,像一堵黑色的牆壁。
「站住!老孃兒們!」馬排長捏住母親的肩膀,使她不能前進。母親身體前傾,竭力想掙脫肩膀上那隻手。「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馬排長惱怒地問。他胳膊一用力,母親連連倒退幾步,幾乎跌倒。
「娘啊!」我在破門裡哭喊著。
母親雙眼發藍,歪斜的嘴巴突然張開,喉嚨裡發出咔咔的響聲。她不顧一切地向門撲來。
馬排長用力一推,母親便跌在路邊的水溝裡。水花四濺。母親在水溝裡打了一個滾,匆匆爬起來。水淹到她的肚腹。她吧唧吧唧地鍈著水,爬上水溝。母親渾身溼透,頭髮上沾著一些髒水泡沫。她的一隻鞋丟了,赤著殘廢的小腳,一瘸一顛地往前衝。
「站住!」馬排長拉動槍栓,胸前的湯姆槍口對著母親的胸膛,怒氣衝衝地說,「你想劫獄嗎?」
母親仇視地盯著馬排長的臉,說:「你讓開!」
「你到底要幹什麼?」馬排長問。
母親大叫著:「我要找我的孩子!」
我大聲哭叫。在我的身邊,司馬糧大叫著:「姥姥!」六姐高叫著:「娘——!」
被我們的哭聲感染,磨房裡的女人們號啕大哭起來。女人的哭聲裡,混合著男人擤鼻涕的聲音和士兵們的咒罵聲。
哨兵們緊張地背轉身,槍口對著腐爛的大門。
「不許吵!」馬排長大喊,「待會兒就會放你們。」
「大嬸,」馬排長用和藹的態度說,「您先回去吧,只要您的孩子沒幹過壞事,我們一定會釋放他的。」
「我的孩子……」母親呻喚著,繞過馬排長,往大門口跑來。
馬排長一跳,擋在她的面前,嚴厲地說:「大嬸,我警告您,如果您再前進一步,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母親定定地望著馬排長,輕輕地問:「你有娘嗎?你是人養的嗎?」母親抬手抽了馬排長一個耳光子,搖搖擺擺地往前走。門口的哨兵為她閃開了通向大門的道路。
馬排長捂著臉,大聲命令:「攔住她!」
哨兵們呆呆地站著,好像沒聽到他的話。
母親站在了大門前。我從大門的破洞裡伸出手,搖晃著,喊叫著。
母親拉著門上的鐵插銷,我聽到她粗濁的喘息聲。
插銷嘩啦啦響著。一梭子彈從門板上方穿進來,清脆的槍聲震耳欲聾,腐爛的木屑落在我們頭上。
「老婆子,不許動!再動我就打死你!」馬排長吼著,又對天打了一梭子彈。
母親撥開了鐵插銷,撞開了大門。我往前一撲,腦袋紮在了她懷裡。司馬糧和六姐也撲上來。
這時,磨房裡有人大喊:「弟兄們,衝出去吧,待會兒就沒命了!」
司馬支隊計程車兵潮水般湧出來。我們被男人們堅硬的身體撞到一邊,跌倒了我,母親伏在我的身上。
磨房裡混亂不堪,哭聲、吼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十七團的哨兵被衝撞得東歪西倒。司馬支隊計程車兵搶奪他們的槍支,子彈打得玻璃噼裡啪啦響。馬排長跌進水溝,他在水中打了一梭子,十幾個司馬支隊計程車兵像木頭人一樣僵硬地跌倒。幾個司馬支隊計程車兵撲向馬排長,把他壓在水溝裡。溝裡一片拳腳,水聲響亮。
十七團的大隊人馬沿著大街跑步前來。他們邊跑邊吶喊開槍。司馬支隊計程車兵四散奔逃,無情的子彈追擊著他們。
我們在亂中靠近了磨房的牆壁,背靠著牆,往外推著擠向我們的人。
一個十七團的老兵單膝跪在一棵楊樹下,雙手託槍,單眼吊線,他的槍身一跳,便有一個司馬支隊計程車兵栽倒在地。槍聲噼噼啪啪,滾熱的彈殼跳到水裡,水裡冒出一串串氣泡。那個老兵又瞄上了一個,那是司馬支隊的一個黑大個子,他已往南跑出了幾百米,正在一片豆地裡像袋鼠一樣跳躍著,奔向與豆地相接的高粱地。老兵不慌不忙,輕輕一扣扳機,叭勾一聲,那奔跑的人便一頭栽倒了。老兵拉了一下槍栓,一粒彈殼翻著筋斗彈出來。
在雜亂的人群中,巴位元引人注目,他像羊群中一頭傻乎乎的騾子。羊群咩咩叫,擁擁擠擠。他睜著大眼,撩起長腿,沉重的蹄子吧唧吧唧踩著地上的亂泥,跟著羊群跑。兇狠的啞巴孫不言,像黑虎一樣,揮舞著嗖嗖溜溜的緬刀,率著十幾個揮舞著大刀片子的敢死隊員,呼嘯著,迎頭堵住了羊群。它們躲避不迭,便有幾顆頭被劈破。慘叫聲響徹原野。群羊折回頭,失去了方向感,哪裡方便往哪裡鑽。巴位元愣了愣,有一個四處張望的短暫時刻。啞巴撲上來,巴位元猛醒,躍起蹄子朝這邊飛跑。他嘴裡吐著白沫,大聲喘息。樹下的老兵瞄上了他。
「老曹!不要開槍!」人群裡蹦出了魯立人,他大喊著:「同志們,不要射擊那個美國人。」
十七團計程車兵像拉網一樣往裡合攏。俘虜們還在做著短距離奔跑,就像網中魚兒的蹦跳。擁擁擠擠地漸漸被攏在磨房前這段堅實的街道上。
啞巴衝進俘虜群,對準巴位元的肩膀打了一拳。巴位元身不由己地轉了一個圈,再次面對啞巴。他大聲咋呼著,完全是洋文,不知是罵人還是抗議。啞巴舉起緬刀,刀光閃閃。巴位元抬起胳膊,好像要遮擋那刀的寒光。
「巴位元——!」六姐從母親身邊跳起來,跌跌撞撞往前撲去,但只跑了幾步,便跌倒了。她的左腳從右腿下伸出來,身體歪在爛泥裡。
「攔住孫不言!」魯立人大聲釋出命令。啞巴身後的敢死隊員擰住了他的胳膊。他暴躁地叫喚著,把扯著他的胳膊的敢死隊員甩得像稻草人。魯立人跳過水溝,站在路邊,高高地舉起一隻手,招呼著:「孫不言,注意俘虜政策!」孫不言看到了魯立人,停止了掙扎。敢死隊員放開他的胳膊。他把緬刀纏到腰裡,伸出鐵鉗般的手指,抓著巴位元的衣服,把他從俘虜群裡拖出來,一直拖到魯立人面前。巴位元對魯立人說洋文。魯立人簡短地說了幾句洋文,並把手掌往虛空裡劈了幾下,巴位元便安靜了。六姐對著巴位元伸出一隻求援的手,呻吟著:「巴位元……」
巴位元跳過水溝,把六姐拖起來。六姐的左腿像死了一樣。巴位元抱著她的腰吃力地提拔她,骯髒不堪的裙子像皺巴巴的蔥皮一樣褪上去,白裡透青的腰臀卻像鰻魚一樣滑下來。她摟住了巴位元的脖子,巴位元架住她的腋窩,這對夫妻終於站起來。巴位元憂悒的藍眼睛看到了母親,於是他便架著傷腳的六姐,艱難地移過來。他用中國話說:「媽媽……」他的嘴唇哆嗦著,幾顆大淚珠子從深眼窩裡流出來。
路邊的水溝裡浪花翻騰,馬排長推開壓在他身上的司馬支隊士兵的屍首,宛若一隻特大的蛤蟆,緩慢地爬上來。他的雨衣上沾著水、血、泥巴,像癩蛤蟆身上的斑點。雙腿彎曲著他站起來了,抖抖顫顫既可怕又可憐,馬虎看像個狗熊,仔細看像個英雄。他的一隻眼珠被摳了出來,像一隻閃著瓷光的玻璃球兒懸掛在鼻樑一側,嘴裡脫落了兩顆門牙,鐵青的下巴上滴著血水。
一個女兵揹著藥箱衝上來,扶住了前仰後合的馬排長。「上官隊長,這裡有重傷員!」女兵喊叫著,她的單薄的身軀被馬排長沉重的身體壓得像一棵小柳樹一樣彎曲著。
這時,胖大的上官盼弟帶著兩個抬擔架的民夫,從大街上跑過來。一頂小小的軍帽扣在她的頭上,帽簷下的臉又寬又厚,只有她的從「二刀毛」中挑出來的耳朵,還沒喪失上官家的清秀風格。
她毫不遲疑地摘下了馬排長的眼球,並隨手扔到一邊。那隻眼球在泥土上骨碌碌轉動著,最後定住,仇視地盯著我們。「上官隊長,告訴魯團長……」馬排長從擔架上折起身,指著母親,說,「那個老婆子,開啟了大門……」
上官盼弟用紗布纏住馬排長的頭,纏了一圈又一圈,一直纏得他無法張嘴。
上官盼弟站在我們面前,含糊地叫了一聲娘。
母親說:「我不是你的娘。」
上官盼弟說:「我說過的,‘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出水再看腳上泥!’」
母親說:「我看到了,我什麼都看到了。」
上官盼弟說:「家裡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娘,你沒虧待我的女兒,我會替你開脫的。」
母親說:「你不用替我開脫,我早就活夠了。」
上官盼弟說:「我們把天下奪回來了!」
母親仰望著亂雲奔騰的天空,呢喃著:「主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這個世界吧……」
上官盼弟走上前來,冷淡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嗅到她的手指上有一股令人不快的藥水味兒。她沒有摸司馬糧的頭,我猜想司馬糧絕不允許她摸他的頭。他的小獸般的牙齒錯得咯咯響,如果她膽敢摸他的頭,他一定會咬斷她的手指。她臉上掛著嘲弄的笑容,對六姐說:「好樣的,美帝國主義正在向我們的敵人提供飛機大炮,幫助我們的敵人屠殺解放區人民!」
六姐摟著巴位元,說:「五姐,放了我們吧,你們已經炸死了二姐,難道還要殺我們?」
這時,司馬庫託著上官招弟的屍首,從風磨房裡狂笑著走出來。適才他計程車兵蜂擁而出時,他竟然呆在磨房裡沒有動彈。一向整潔漂亮、連每個紐扣都擦得放光的司馬庫一夜之間改變了模樣,他的臉像被雨水泡脹又曬乾的豆粒,佈滿了白色的皺紋,眼睛黯淡無光,粗糙的大頭上,竟然已是斑駁白髮。他託著流乾了血的二姐,跪在母親面前。
母親的嘴巴歪得更厲害了,她的下頜骨劇烈地抖動著,使她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淚水溢位她的眼。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二姐的額頭。她用手託著自己的下巴,困難地說:「招弟,我的兒,人是你們自己選的,路是你們自己走的,娘管不了你們,也救不了你們,你們都……聽天由命吧……」
司馬庫放下二姐的屍首,迎著被十幾個衛兵簇擁著正向風磨房這邊走來的魯立人走過去。這兩個人在相距兩步遠時停住了腳,四隻眼睛對視,彷彿擊劍鬥刀,鋒刃相碰,火花迸濺。幾個回合鬥罷,不分勝負。魯立人乾笑三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司馬庫冷笑三聲:「嘿嘿!嘿嘿!嘿嘿嘿!」
「司馬兄別來無恙!」魯立人說,「距離司馬兄驅我出境不過一年,想不到同樣的命運落在了您頭上。」
司馬庫說:「六月債,還得快。不過,魯兄的利息也算得太高了。」
魯立人道:「對於尊夫人的不幸遇難,魯某也深感悲痛,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革命好比割毒瘡,總要傷害一些好皮肉,但我們並不能怕傷皮肉就不割毒瘡,這個道理,希望您能理解。」
司馬庫道:「甭費唾沫了,給我個痛快的吧!」
魯立人道:「我們不想這麼簡單地處決你。」
司馬庫道:「那就對不起了,我只好自己動手了。」
他從衣兜裡摸出一支精緻的鍍銀小槍,拉了一下槍栓。他回頭對母親說:「老岳母,我替您老人家報仇了。」
他把槍舉起,對準了太陽穴。
魯立人大笑道:「終究是個懦夫!自殺吧,你這個可憐蟲!」司馬庫握槍的手顫抖著。
司馬糧大叫:「爹!」
司馬庫回頭看一眼兒子,握槍的手慢慢地垂下來。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把手中的槍扔向魯立人,說:「接住。」
魯立人接住槍,在手裡掂掂,說:「這是女人的玩意兒。」他輕蔑地把槍扔給身後的人,然後,跺著被水泡脹、沾著泥巴的破皮鞋,說:「其實,把槍一繳,我就無權處置你了,我們的上級機關,會為你選擇一條道路,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司馬庫搖搖頭,道:「魯團座,你說的不對,天堂和地獄裡都沒給我留席位,我的席位在天堂和地獄之間,到頭來,你會跟我一樣。」
魯立人對身邊的人說:「把他們押走。」
衛兵上來,用槍指著司馬庫和巴位元,說:「走!」
「走吧,」司馬庫招呼著巴位元,說,「他們可以殺我一百次,但絕不會動你一根毫毛。」
巴位元攙扶著六姐,走到司馬庫身邊。
魯立人說:「巴位元夫人可以留下。」
六姐說:「魯團長,看在我幫助母親撫養魯勝利的分上,你成全我們夫妻吧。」
魯立人扶了扶斷腿的眼鏡,對母親說:「你最好勸勸她。」
母親堅決地搖搖頭,蹲下,對我和司馬糧說:「孩子,幫幫我吧。」
我和司馬糧拖起上官招弟的屍首,扶到母親背上。
母親揹著二姐,赤著腳,走在回家的泥濘道路上。我和司馬糧一左一右,用力往上託著上官招弟僵硬的大腿,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母親殘廢的小腳在潮溼的泥地上留下的深深的腳印,幾個月後還清晰可辨。
第二十四節
蛟龍河洪水暴漲,坐在我家炕沿上,透過後窗,就能看到黃色的濁水平著堤壩,滾滾東去。河堤上站著一群獨立縱隊計程車兵,他們面對著河水,大聲議論著什麼。
母親在院子裡支著鏊子烙餅,沙棗花幫她燒火。柴草返潮,火焰焦黃,黑煙稠密,陽光曖昧。
司馬糧帶著一身苦澀的槐樹味兒進屋,低聲對我說:「他們要把我爹和六姨夫、六姨押送到軍區去。三姨夫他們正在捆紮木筏,準備渡河。」
「糧兒,」母親在院子裡說,「你帶著小舅和小姨到河堤上去,攔住他們,跟他們說,我要給他們送行。」
河水渾濁、湍急,水面上漂浮著莊稼秸稈、紅薯藤蔓、牲畜屍首,還有在中流翻滾著的大樹。被司馬庫燒斷了三塊橋石的蛟龍橋早已被洪水淹沒,只有翻卷的巨流和震耳的喧譁表示著它的存在,兩岸河堤上的灌木全被淹沒,偶爾露出幾根挑著綠葉的枝條。水面寬闊,成群的藍灰色海鷗追逐著浪花飛行,並不時從水中叼上來幾條小魚。對面的堤岸好像一條隱約的黑繩子,在遠處耀眼的水波中跳躍。水面距離堤頂只有幾寸的距離,有的地方,黃色的水舌挑逗地舔著堤頂,形成一些小小的水流,淙淙有聲地流淌到堤外的漫坡上。
我們走上河堤時,啞巴孫不言正挺著他那發達的生殖器對著河水撒尿,金色酒漿一樣的液體打在水面上,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看到我們來了,他友好地笑笑,從褲兜裡摸出一隻用子彈殼做成的哨子,吹出了一些婉轉的鳥聲,有畫眉的低唱,有黃鸝的淺吟,有百靈的哀鳴。鳥聲迷人,他那生著幾顆疣瘊的臉柔和了許多。他吹夠了,甩甩哨子裡的口水,把哨子託到我的面前,嘴裡啊哦一聲,意思很明顯,他想把哨子送給我。我往後退了一步,膽怯地看著他。孫不言,你揮舞緬刀殺人時的嘴臉我永遠不會忘記,魔鬼!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嘴裡啊哦啊哦,臉上顯出激動不安的樣子。我後退,他逼近。司馬糧在我身後悄悄說:「小舅,不能要他的,‘啞巴吹哨,魔鬼必到’,這是他去墓地裡召喚鬼魂時使用的工具。」「啊哦!」孫不言惱怒地叫著,把那銅哨子硬拍到我的手裡,然後他便走到正在扎制木筏的人群那兒,不再理睬我們。司馬糧把哨子從我手裡挖過去,舉起來,對著陽光仔細地望著,好像要從裡邊發現什麼秘密。他說:「小舅,我屬貓,不在十二屬之列,什麼鬼也治不了我,這哨子,我替你儲存著吧。」說完,他就把哨子放進自己的褲兜裡。他只穿著一條長及膝蓋的綠布褲頭,褲頭上,有他自己用粗大的針腳縫上的很多褲兜,有明的,有暗的,褲兜布五顏六色。他的褲兜裡裝著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能在月光下變換顏色的石頭子兒,有可以切開瓦塊的小鋸條,有各式各樣的杏核,還有一對麻雀的腳爪,兩個青蛙的頭蓋骨,還有幾顆牙齒,有他自己脫落的,有八姐脫落的,有我脫落的。我脫落的牙齒都被母親站在院子裡拋到房後邊,但全被他撿了回來。要在我家房後那片亂草叢生、佈滿狗屎的空地上找到一顆童牙,該是多麼不易啊!但司馬糧告訴我:「如果你存心要找一件東西,它自己就會跳出來的。」現在,他的收藏裡又增加了一個魔哨,它藏匿在他的褲頭裡,無影無蹤。
十幾個十七團計程車兵,沿著衚衕,像螞蟻一樣,往河堤上搬運著一根根沉重的松木。大街上噼裡啪啦響,司馬亭的瞭望臺正在遭劫。孫不言是這夥士兵的首領,他指揮著他們,把松木杆子用粗大的鐵鋦子聯結起來。村裡手藝最高的木匠尊龍大爺擔當著他們的技術指導。啞巴正對尊龍大爺發脾氣,像一頭暴怒的大猩猩,狂叫著,嘴裡噴出一群群唾沫星星。尊龍大爺筆直立正,雙手恭順地下垂,右手捏著一枚鐵鋦子,左手攥著一把斧頭。他的兩個佈滿疤痕的膝蓋緊緊地擠在一起,兩條青筋凸現的小腿像木棍一樣直,兩隻大腳上套著一雙木頭鞋。
這時,一個騎腳踏車背駁殼槍的衛兵,沿著衚衕躥過來。他支好車子,弓著腰爬上河堤。他的一隻腳陷到堤半腰的老鼠洞裡,拔出腳來時,從那個腳窟窿裡,湧出了渾濁的水。司馬糧告訴我:「看吧,就要決口了。」那衛兵也大叫著:「危險,這裡有個洞。」十七團計程車兵一陣慌亂,都停了手中的活兒,膽怯地看著那個冒水的洞。啞巴的臉上出現了少見的慌亂表情。他看看河面,河水浩浩蕩蕩,高過村子裡最高的房脊。他抽下腰裡的緬刀扔在河堤上,匆匆脫下上衣和褲子,只穿著一條像用鐵皮剪成的堅硬短褲。然後他對著士兵們高聲咋呼著。士兵們像一群木雞,痴呆呆地望著他。一個生著粗眉毛計程車兵提高嗓門問:「你要我們幹什麼?要我們下河嗎?」啞巴衝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領口往下一扯,幾顆黑色的塑膠紐扣便掙脫了。啞巴在情急之中,竟然喊出了一個清晰的字眼:「脫!」
尊龍大爺看看堤上的窟窿和河水中的漩渦說:「老總們,這是個地老鼠鑽成的透眼,裡邊的窟窿比水缸還要大了。你們的頭要大家脫衣服,他要下去堵漏。老總們脫吧,再拖延一會兒,就沒救了。」
尊龍大爺把那件補丁夾襖脫下來,扔在啞巴面前。士兵們急忙脫衣服,有一個小兵只脫了褂子,還穿著那條褲子。啞巴憤怒地再次吼出那個清楚字眼:「脫!」狗急了跳牆,貓急了上樹,兔子急了咬人,啞巴急了說話。「脫!脫!脫!」他不停地吼著,好像突擊隊在鞏固戰果。小兵可憐巴巴地說:「班長,我沒穿褲衩哦!」啞巴撿起緬刀,放在小兵脖子上,用刀背蹭了兩下,小兵面如土色,哭咧咧地說:「啞爺爺,我脫,我脫還不成嗎?」他彎腰,匆匆忙忙解開裹腿,把褲子脫下來,露出了白色的臀部和初生毛羽的小公雞,他羞澀地捂著它。啞巴剛要逼迫衛兵脫衣,那人卻跑下河堤,騙腿上了腳踏車,身體左右搖晃了幾下,車子便箭一般躥出去,他一路喊叫著:「決口啦——決口啦——」
啞巴把衣服堆在一起,用綁腿布層層捆紮,尊龍大爺推倒堤下一架扁豆,把藤蔓和籬笆踩成一個團。幾個士兵幫著他把藤蔓拖上河堤。啞巴抱起衣服團,正要往河裡跳。尊龍大爺指指水面上那個漩渦,然後從他的傢什箱裡,摸出了一個扁平的綠玻璃瓶子,拔出塞子,酒香撲鼻。啞巴接過酒瓶,一仰脖灌了。他伸出大拇指,對尊龍大爺晃晃,大聲說:「脫!」這個「脫」字與「好」字同義,堤上的人都給予了正確理解,啞巴抱起衣裳包,縱身躍入河水。河水晃盪著,沿著堤邊往外溢。堤外那個漏水的窟窿已變得像馬脖子那麼粗,水勢兇狠,凌空躥出去,然後直瀉進衚衕裡,衚衕裡淌成小河,渾濁的水頭已經爬到我家門口。與高懸在村後的蛟龍河相比較,村子裡的房屋就像用黃泥捏成的玩具。啞巴一入水便沒了影子。他潛下去的地方翻滾著泡沫和雜草,狡猾的海鷗貼著河邊飛翔,它們的黑豆般的小眼睛警覺地盯著啞巴入水的地方,好像在企盼著什麼。我清楚地看到了它們鮮紅的嘴巴和蜷曲在白色肚皮下的黑色腳爪。我們都緊張地盯著水面,一顆黑油油的西瓜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滾,立即消失了,但很快又在前邊的河面上出現。一隻枯瘦的黑蛙用標準的蛙泳從河心的濁浪裡掙扎出來,斜刺裡向岸邊泅渡。在近堤處平靜的水面上,它的雙腿蹬出一些漂亮的波紋。十七團計程車兵緊張地繃著臉上的皮膚,腦袋往前探著。由於他們都赤著背,脖子顯長,看起來就像一排引頸等待砍頭的囚犯。他們的褲頭都像啞巴的褲頭一樣,宛若鐵皮剪成。那個被剝成光腚猴子的小兵,雙手捂著累累果實,也往河裡看。尊龍大爺則盯著堤外的出水口。司馬糧趁著這機會,撿起了啞巴那柄殺人如切瓜的緬刀,用大拇指,偷偷地試著刀刃的鋒利。「好!堵住了!」尊龍大爺高聲喊。
那個虎狼般兇猛的出水口水勢減緩,水流量大大減少。嘩啦啦的水聲變成了淙淙的水聲。啞巴從河水中猛地躥起來,好像一條大黑魚出水,盤旋在他頭上的海鷗驚叫著飛向高空。他用大手揩去臉上的水,呸呸地往外吐著泥沙。尊龍大爺招呼著士兵,把那一大團藤蔓掀到河裡。啞巴揪住藤蔓,雙手按著它,讓它快速下沉。他身子往上一聳,雙腿也踩了上去。他又一次潛入水中。這次潛下去的時間很短,他就冒出頭來換了一口氣。尊龍大爺遞給他一根長長的樹枝,想把他拖上來。他擺擺手,再次潛下去。
村子裡響起了緊急的鑼聲。鑼聲未畢,又吹起了衝鋒號。一隊隊扛著槍計程車兵沿著各條衚衕衝上了堤壩。魯立人和他的衛隊從我們的衚衕裡衝上來,一上堤他就大喊:「險情在哪兒?」
啞巴從水裡冒出頭,剛冒出頭又沉下去,看起來他已筋疲力盡。尊龍大爺立即遞過樹枝,把他拖到堤邊。眾人一齊伸手,把他扯到岸上。他腿一軟就坐在河堤上。
尊龍大爺對魯立人說:「長官,多虧了孫老總,要不是他,村裡人就喂王八了。」
魯立人說:「老百姓餵了王八,我們也得喂鱉。」
他走到啞巴面前,蹺起大拇指表揚他。啞巴一身雞皮疙瘩,嘴上掛著一層泥巴,憨憨地對著魯立人笑了。
魯立人下令部隊挖土加固增高河堤。造木筏的工作繼續進行,中午時一定要將俘虜渡過河去,軍區的押俘隊將到對岸接應。沒有衣服計程車兵回去休息。這些士兵越受表揚越來勁,竟要赤身完成任務,魯立人令勤務兵跑步回團部拿條褲子,為光腚小兵救急。魯立人笑嘻嘻地對小兵說:「沒扎全毛的個絨毛鴨子,羞羞答答幹什麼?」魯立人在連珠炮般下達命令的同時,還插著空問了我一句:「媽媽好嗎?魯勝利淘氣不?」司馬糧扯扯我的手,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便自己對魯立人說:「姥姥要來為我爹他們送行,讓您等等她。」
尊龍大爺熱情高漲,只用了半點鐘,就把那隻方圓十幾米的木筏釘成了。沒有槳,他向魯立人建議,可用鐵鍬代替,用揚場的木鍁更好。於是魯立人又下達了一個命令。
「你回去告訴姥姥,」魯立人嚴肅地對司馬糧說,「我可以滿足她的要求。」他抬腕看看錶,說:「你們可以走了。」但是我們沒走,因為我們看到,母親挎著一個蒙著白包袱皮的竹籃子,提著一把紅泥茶壺,已經走出了家門。她的身後,跟隨著沙棗花,她雙手抱著一捆碧綠的大蔥。大蔥後邊,是司馬庫的雙生女兒司馬鳳和司馬凰,鳳凰後邊,是啞巴和三姐的雙生子大啞和二啞。雙啞後邊,是剛剛能走路的魯勝利,魯勝利後邊,是臉上塗滿脂粉的上官來弟。這支隊伍行進緩慢,雙生女眼睛盯著扁豆的藤蔓和雜生在扁豆裡的牽牛花藤蔓,她們在搜尋蜻蜓蝴蝶以及透明的蟬蛻。雙生子的眼睛卻盯著衚衕兩邊的樹幹,槐樹幹柳樹幹以及桑樹的淺黃色樹幹,那上邊有可能吸附著他們的可口佳餚——蝸牛。魯勝利則專找水窪行走,她的腳踏得水窪唧唧響時,天真無邪的笑聲便在衚衕裡傳播。上官來弟行走時的端正姿態使我知道她臉上表情莊重,儘管我們站在河堤上只能看到她花花綠綠的臉而暫時看不清她的眉眼。
魯立人從衛兵脖子上摘下望遠鏡,扣在眼睛上,向對岸張望。一個站在他身邊的小幹部焦急地問:「來了沒有?」
魯立人繼續張望著說:「沒有,連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烏鴉在啄馬糞。」
「會不會發生意外呢?」小幹部憂慮地問。
「不會的,」魯立人說,「軍區押俘隊個個都是神槍手,沒有人敢攔擋他們。」
小幹部說:「那倒是,我去軍區集訓時,押俘隊給我們做過表演,我最服氣的是他們手指鑽磚頭的硬功。你說,那樣硬一塊磚,就用根指頭,刺刺地就鑽出一個洞,用鋼鑽子也鑽不了那麼快。他們要是想殺人,什麼都不用,手指一戳就是一個窟窿。團長,聽說有一批幹部要就地轉業組織縣區政府……」
「來了,」魯立人說,「告訴通訊班,給他們打訊號。」
一個神氣活現的小個子兵,舉起一支奇怪的粗筒子短槍,對著河道上空開了一槍,一顆黃色的火球,飛到不甚高的空中略微停頓一下,便畫出一道拖著白煙的弧線,簌簌地響著,落在了河道中央。火球下落時,幾隻海鷗側稜著翅膀想去搏擊它,但稍一試探,便尖叫著躲開了。
對面河堤上,站著一群黑色的小人,水的銀光反射著,遊動著,使我感到他們是站在水面上而不是站在河堤上。
「換訊號。」魯立人說。
小個子兵從懷裡摸出一面紅旗,綁在尊龍大爺扔掉的那根柳木枝上。他對著河招展紅旗。對面河堤傳過來呼喊聲。
「好了!」魯立人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向適才與他談話的小幹部下達了命令:「錢參謀,跑步回去,通知杜參謀長,速把俘虜押來。」錢參謀答應著跑下河堤。
魯立人跳到木筏上,使勁兒跺著腳,檢查木筏的牢固程度,他問尊龍大爺:「不會劃到河中時散架吧?」
尊龍大爺說:「放心吧長官,民國十年秋,村裡人用筏子擺渡過趙參議員,那筏子也是我釘的。」
魯立人說:「今天擺渡的是重要人犯,一點錯都不能出。」
「您儘管放心,要是筏子中流散了架,您把我的十根手指剁掉九根。」
魯立人說:「那倒不必要,真要出了事,剁掉我十根手指也沒用。」
母親帶著她的隊伍爬上河堤。魯立人迎上前去,客氣地說:「姥姥,您先靠邊等著,他們一會兒就到。」他彎下腰去親近魯勝利,她卻被嚇哭了。魯立人尷尬地扶扶用麻繩掛在耳朵上的眼鏡,說:「這孩子,連親爹都不認識了。」母親嘆息道:「他五姐夫,你們這樣折騰過來折騰過去,啥時算個頭呢?」魯立人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老人家,多則三年,少則兩年,您就可以過太平日子啦。」母親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本不該多嘴,你能不能放了他們?怎麼著他們也是你的姐夫妹夫小姨子。」魯立人笑道:「老岳母,我沒有這個權力,誰讓您招了這麼些不安生的女婿呢?」說完,他笑了。他的笑緩解了河堤上的嚴肅氣氛。母親說:「你跟你的長官說說,饒了他們吧。」魯立人說:「種瓜者得瓜,種豆者得豆,種下了'藜就不要怕扎手。老岳母,不要操這些閒心啦。」
衛隊押解著司馬庫、巴位元和上官念弟沿著衚衕走過來。司馬庫的雙手被繩子反捆在背後,巴位元的雙手用柔軟的綁腿捆在胸前,上官念弟沒被捆綁。路過我家時,司馬庫徑直對著大門走去,一個衛兵上前阻攔,被司馬庫啐了一口,他大叫:「閃開,我要進去跟家人告個別。」魯立人把手掌攏在嘴邊成捲筒狀,對著衚衕大喊:「司馬司令,免進吧,她們都在這裡。」司馬庫好像沒聽到魯立人的話,仄著膀子,硬闖進去,巴位元和上官念弟隨著進去了。他們在我家院子裡磨蹭了很久。魯立人不停地看錶。對面的河堤上,押俘隊不斷地搖晃著一面小紅旗,往這邊打訊號;這邊的通訊兵,搖晃著一面大紅旗,給對面回訊號。他搖旗的動作有很多變化,表現出訓練有素的樣子。
司馬庫一行終於從我家走了出來,並很快爬上了河堤。魯立人下令:「落筏!」十幾個士兵便把那沉重的木筏推到河裡。河水劇烈地晃盪。木筏沉入水中,慢慢地浮起,靠岸處緩慢的水流衝得筏子打了橫。幾個士兵,緊緊地扯住拴在筏子邊上的綁腿帶,防止木筏被水沖走。
魯立人說:「司馬司令,巴位元先生,我軍仁至義盡,顧念人倫之情,故破例允許你們的家屬為你們餞行,希望你們能快點。」
司馬庫、巴位元、上官念弟對著我們走過來。司馬庫滿面笑容。巴位元憂心忡忡。上官念弟神情沉重,像一個無畏的殉道者。魯立人低聲說:「六妹,你可以留下。」上官念弟搖搖頭,表示了她從夫而去的堅決態度。
母親揭開蓋竹籃的包袱皮,沙棗花遞過一棵剝好的大蔥。母親把大蔥折成兩段,卷在一張白麵餅裡,然後又從籃子裡端出一碗大醬,遞給司馬糧,說:「糧兒,端著。」司馬糧接過醬碗,怔怔地望著母親。母親說:「別盯我,看著你爹!」司馬糧的目光便飛到了司馬庫的臉上。司馬庫低頭看著他的黑鮁魚一樣結實的兒子,那張似乎永遠不會憂愁的長方形黑臉上竟然蒙上了漫漫的愁雲。他的肩膀下意識地動了一下,也許是想抬臂撫摸自己的兒子吧?司馬糧咧咧嘴,低聲說:「爹……」司馬庫的黃眼珠子快速旋轉,把淚水逼進鼻腔和咽喉。他抬起腿,踢踢司馬糧的屁股,說:「小子,記著吧,司馬家歷代祖宗沒有一個是死在炕上的,你也一樣。」司馬糧問:「爹,他們會槍斃你嗎?」司馬庫側目望望渾濁的河水,說:「你爹吃虧就吃在心慈手軟上。你小子記著,要做惡人就得鐵石心腸,殺人不眨眼。要做善人走路也要低著頭,別踩死螞蟻。最不要做的是蝙蝠,說鳥不是鳥,說獸不是獸。你記住了嗎?」司馬糧咬著嘴唇,莊嚴地點了頭。
母親把卷好了大蔥的單餅遞給上官來弟,上官來弟接過大餅,呆呆地望著母親。母親說:「你喂他吃!」上官來弟似乎有些羞澀,三天前那個漆黑夜晚裡的縱情狂歡她肯定不會忘記,這幸福的羞澀便是明證。母親看看她,又看看司馬庫。母親的眼睛像一隻牽線的金梭,把上官來弟和司馬庫的目光連續在一起。他和她用眼睛交流著千言萬語。上官來弟脫下了她的黑袍子,穿著一件紫紅色的夾襖,一條滾著花邊的紫紅色褲子,一雙紫紅色繡花鞋,身腰窈窕,面容清癯,司馬庫治好了她的癲狂,但又使她陷入了相思,她依然算得上個美人,熟諳風情,富有魅力的小寡婦。司馬庫盯著她說:「他大姨,你多加保重吧。」上官來弟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是金剛鑽,他是朽木頭。」她走到他面前,把大餅伸到司馬糧高高託舉起的碗裡,蘸上黃色的醬,為了防止醬液流下,她的手腕靈活地挽了幾個花。她把蘸著黃醬的大餅送到司馬庫嘴邊。司馬庫的頭像馬頭一樣往上揚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張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困難地咀嚼著,大蔥在他口腔裡咯吱咯吱響,食物把他的腮幫子撐得很高很圓。他的眼裡淌出兩滴大淚珠子。他伸著脖子嚥下餅,吸著鼻子說:「好辣的蔥!」
母親把卷好大蔥的麵餅遞給我一張,遞給八姐一張,說:「金童,餵你六姐夫;玉女,餵你六姐。」我學著上官來弟的樣子,從司馬糧的醬碗裡蘸上黃醬,舉到巴位元嘴邊。巴位元的嘴巴難看地咧著,用牙尖咬了一點點餅,大量的淚水從他的藍眼睛裡湧出來。他彎下腰,把他的沾著黃醬的嘴唇貼到我的額頭上,響亮地吻了幾下。然後他又走到母親面前,我猜到他想擁抱母親,但被綁的雙手無法分開,他只能弓著腰像羊吃樹葉一樣,用嘴唇觸了觸母親的額頭。他說:「媽媽,我忘不了你。」
八姐摸索著走到司馬糧面前,伸出餅去蘸醬。司馬糧幫助了她。八姐雙手捧著餅,仰著臉,額如蟹殼,目如深潭古井,鼻挺嘴闊,雙唇嬌嫩如玫瑰花瓣。一直受我欺負的八姐真正是可憐的羔羊。她嚶嚶地說:「六姐,六姐,你吃吧……」
六姐淚如湧泉,抱起八姐,哽咽道:「我苦命的妹妹啊……」
司馬庫吃完了一張餅。
魯立人始終側著臉望著河堤對面,這時,他轉過臉來,說:「行了,請上筏吧!」
司馬庫說:「不行,我還沒吃飽。古時候官府處斬犯人,也得讓犯人盡吃一飽,你們十七團號稱仁義之師,一頓單餅卷大蔥總得讓我吃夠吧?何況這餅還是咱們的老岳母擀的。」
魯立人看看錶,說:「那好,你老兄就放開肚皮吃吧,我們先把巴位元先生渡過去。」
啞巴和七個士兵提著木鍁,小心翼翼地跳上木筏,木筏搖晃著,歪斜著,吃水線加深了許多,水從筏面上漫過去。兩個扯著綁腿帶計程車兵身體往後仰著,拽住不馴服的木筏。魯立人擔心地問尊龍大爺:「老人家,再上去兩個人行嗎?」尊龍大爺道:「懸,我看讓划槳的下來兩個。」魯立人下令:「韓二禿、潘永旺,你們兩個下來。」韓和潘拄著木鍁跳下木筏。木筏搖晃著,筏上計程車兵站腳不穩,險些跌入河中。赤著身體只穿一條褲衩的啞巴憤怒地吼著:「脫!脫!脫!」從這一天開始,他再也不喊「啊哦」了。
「行了嗎?」魯立人問尊龍大爺。尊龍大爺道:「行了。」他從一個士兵手裡要過一把木鍁,說,「貴軍仁義,讓俺老漢佩服,民國十年俺擺渡過參議員,如果魯長官不嫌棄的話,老漢願意效驢馬之勞。」
魯立人激動地說:「老大爺,這正是我想求您而不好意思開口的。這木筏有您掌舵,我就放心了。誰有酒?」
勤務兵跑上來,遞給魯立人一個磕碰得凹凹凸凸的鐵壺。他擰開螺絲塞子,鼻尖湊上壺嘴,嗅了嗅,道:「正宗高粱燒。老大爺,我代表軍區首長敬您一杯!」他雙手捧著酒壺遞給尊龍大爺。尊龍大爺也很激動,搓搓手上的泥巴,接過酒壺,咕嘟咕嘟灌了十幾口,然後把壺還給魯立人。他用手背抹抹嘴,臉紅到脖子,脖子紅到胸脯。「魯長官,喝了您這壺酒,俺老漢就跟您心貼著心啦。」魯立人笑著說:「豈止是心貼著心?咱們肝貼著肝,肺貼著肺,肚腸連著肚腸。」尊龍大爺的眼淚噼裡啪啦掉下來。他縱身一躍,穩穩地站在了筏子尾部。筏子輕輕地抖了抖。魯立人滿意地點點頭。
魯立人走到巴位元面前,看著他被綁的雙手,抱歉地笑笑,說:「委屈您了,巴位元先生,軍區於司令和宋主任指名要您,您會受到禮遇的。」巴位元舉起雙手說:「有這樣的禮遇嗎?」魯立人很坦然地說:「這也是禮遇的一種,希望您不要在意。請吧,巴先生。」
巴位元望了我們一眼,用目光向我們告別,然後,邁著很大的步伐,跨到木筏上。木筏劇烈搖擺,他在筏中搖晃著。尊龍大爺用木鍁頭頂住了他的屁股。
上官念弟笨拙地模仿著巴位元,吻了我的額頭,又吻八姐的額頭。她抬起蔥管般的細手,耕了耕八姐柔軟的亞麻色頭髮,嘆息道:「好妹妹,老天爺保佑你有個好命吧!」然後,她對著母親和母親身後的一群孩子點點頭,轉身向木筏走去。魯立人又一次勸她:「六妹,你沒有必要跟他去。」上官念弟也用平和的口吻說:「五姐夫,俗話說‘秤桿不離秤砣,老漢不離老婆’,您跟五姐,不也是形影不離嗎?」「我真心為你好,」魯立人說,「絕不勉強,我成全你,請上筏吧!」
兩個衛兵架著上官念弟的胳膊,把她攙上木筏,巴位元伸出捆在一起的雙臂,充當了她固定身體的扶手。
木筏吃水很深,高低不平的筏面有的地方完全被淹沒,有的地方露出一寸高。尊龍大爺對魯立人說:「魯長官,最好能讓貴客坐下,划槳的兄弟也最好能坐下。」魯立人說:「坐下,坐下,巴位元先生,為了您的安全,請您坐下。」
巴位元坐在筏上,實際上等於坐在水裡。上官念弟坐在他的對面,實際上也是坐在水裡。
啞巴和五個士兵分坐兩邊,只有尊龍大爺一個人穩穩地站在筏尾。
對岸還在揮舞小紅旗。魯立人對通訊兵說:「發訊號,讓他們注意接應。」
通訊兵摸出那隻粗筒子槍,向著河面上空,連打了三顆訊號彈。對面的小紅旗停止搖擺,一些黑色的小人兒在銀色的水線上飛快地跑動著。
魯立人看看錶說:「放筏!」
堤頂上那兩個拽綁腿帶子計程車兵鬆了勁兒。尊龍大爺用木鍁頭頂著河堤,兩邊計程車兵們彆彆扭扭地用木鍁撥著水,木筏慢慢地離開岸邊緩水,傾斜著往下游漂去。岸上的那兩個士兵像放風箏一樣,迅速地放鬆著聯結在一起的幾十根綁腿帶子。
岸上的人都緊張地盯著木筏,魯立人摘下眼鏡,用衣襟一角匆匆地擦著。摘了眼鏡的魯立人目光迷茫,顯得滿臉傻氣。他的眼睛周圍是兩個白圈,像沼澤地裡那種吃泥鰍的鳥。他把代替眼鏡腿的麻繩掛在耳朵上。他的耳朵根已被那麻繩磨爛了。木筏在河水中打了橫,缺乏弄水經驗計程車兵橫一木鍁豎一木鍁地劈砸著水面,濁浪衝上木筏,筏上的人衣服都溼了。雙手被綁的巴位元驚恐地大叫著,六姐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尊龍大爺在筏後搖晃著,喊叫著:「老總們,老總們,別亂,別亂,動作一致,要緊的是動作一致啊!」魯立人摸出槍,對天連放了兩響,筏上計程車兵都抬起頭來。魯立人大叫:「聽尊龍大爺的號子,不許亂!」尊龍大爺說:「老總們,別亂,聽我的號,一、二、一、二、一、二,悠著勁劃呀,一、二……」
木筏進入中流,飛快地往下游衝去。巴位元和六姐趴在了木筏上,浪花從他們背上漫過去。岸上的兩個牽綁腿帶計程車兵大叫著:「團長,綁腿到頭了。」木筏已滑下去一百米遠。綁腿帶子繃得像鋼絲一樣,兩個士兵把帶子挽在胳膊上,帶子勒進了他們的皮肉。他們的身體往後仰著,幾乎要躺倒了,腳後跟溜溜地往前滑,眼見著就要滑下河去。筏子在河中傾斜起來,筏上計程車兵怪叫著。「快點往前跑!」魯立人大聲命令那兩個牽綁腿帶子計程車兵,「往前跑呀,渾蛋!」他們倆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去,河堤上計程車兵紛紛讓開了道路。牽扯木筏的綁腿帶子鬆了,木筏在湍急的中流飛快地往下游漂流。尊龍大爺喊著號子,筏上計程車兵弓著腰,動作一致地划著水,筏子在往下漂流的過程中一點點往對岸靠攏。
方才,木筏在河中出現險情,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河面時,司馬糧放下醬碗,低聲說:「爹,你轉身!」司馬庫轉過身,咀嚼著大餅,觀看河中的情況。司馬糧跑到司馬庫身後,掏出一把骨頭柄小刀——那是巴位元送給我的禮物——噌噌地割著繩子。他割的部位都在內側,而且並不完全割斷。他割繩時,母親大聲祈禱著:「主啊,開恩吧,保佑我的女兒女婿平安過河吧,大慈大悲的主啊……」我聽到司馬糧說:「爹,您輕輕一掙就會斷。」然後,他轉出來,手一閃,小刀便消逝在褲子裡。他重新舉起那個醬碗。上官來弟繼續喂司馬庫吃餅。在河的下游幾百米處,木筏漸漸逼近了對岸。
魯立人走過來,用嘲諷的目光掃了司馬庫一眼,說:「司馬兄真是好胃口啊!」
司馬庫嗚嗚啦啦地說:「老岳母親手擀餅,他大姨親手餵飯,怎麼能不吃呢?這樣的飯,這樣的吃法,一輩子不會有第二次了!他大姨,再給我蘸上點醬。」
上官來弟把餅中央的大蔥往外頂了頂,從司馬糧的碗裡蘸上黃醬,送到司馬庫嘴邊,他誇張地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魯立人鄙夷地搖搖頭,轉到我們堆裡,好像要尋找什麼東西。母親把魯勝利抱起來,硬塞到他懷裡。魯勝利哭著往外掙扎,魯立人狼狽地退後。
魯立人對司馬庫說:「司馬兄,其實我很羨慕你,但我學不了你。」
司馬庫嚥下一口餅,說:「魯團座,你這是罵我。不管用什麼手段,你勝了,你就是王;我敗了,我就是寇。現在,你是刀我是肉,是切是剁都隨您了,您還拿我取什麼笑呢!」
魯立人道:「不是取笑。你不會明白我話裡的意思,算了,說正經的吧,到了軍區,我想你還是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如果一味地抗拒,結局大概就不妙了。」
司馬庫說:「我這一輩子,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死了也值了。不過,這身後的一子二女,就全靠老兄照應了。」
魯立人說:「你儘管放心吧,如果不打仗,咱們倆還是正兒八經的親戚呢!」
司馬庫說:「魯團座,您是大知識分子,你說這親戚,聽起來怪神聖的,可仔細一想,所謂親戚,都建立在男人和女人睡覺的關係上。」
司馬庫大笑起來。但我看到,他大笑時胳膊卻一動不動。
牽綁腿帶子計程車兵跑回來。對岸,划船計程車兵和押俘隊的人一起拖著那木筏往河的上游走。走到很遠的地方,他們又開始往這邊劃。他們返回來的速度很快,士兵們划槳的動作愈來愈協調,岸上這兩個牽綁腿計程車兵配合得也十分得力。筏子箭一般越過中流,並快速地向岸邊靠攏。
魯立人道:「司馬兄,抓緊時間吃啊。」
司馬庫打著飽嗝說:「吃飽了。老岳母,謝謝你!他大姨,小姨玉女,謝謝你們!兒子,捧了半天醬碗,謝謝你!鳳,凰,好好聽姥姥和大姨的話,有什麼難處,去找你們五姨,她現在正走紅運,而你們的老爹正走背字。小舅子,好好長吧,你二姐生前最喜歡你,她常跟我說,金童會有大出息,你可不要辜負她的期望啊!」
他的話說得我的鼻子酸溜溜的。
木筏靠了岸,筏中央坐著一個渾身透著精幹勁兒的押俘隊小頭目。他輕捷地從木筏上跳下來,舉手向魯立人敬禮,魯立人客氣地還禮,然後兩人熱烈握手,看起來他們是好朋友。那人說:「老魯,這一仗打得漂亮,於司令非常高興,宋政委也知道了。」他開啟腰上的牛皮挎包,遞給魯立人一封信。魯立人接了信,把一支銀色小手槍順手扔進他的挎包,說:「戰利品,帶回去送給小蘭玩吧。」「我代表她謝謝你。」那人說。魯立人對著那人伸出手,說:「拿來!」那人一愣,說:「要什麼?」魯立人說:「押走了我的俘虜,總要給個回執吧?」那人從挎包裡摸出紙筆,匆匆寫了一張紙條,遞給魯立人道:「你老兄,真夠精的!」魯立人笑道:「孫猴子再精也鬥不過如來佛!」那人道:「那我就是孫猴子啦?」魯立人說:「我是。」兩人擊了一下掌,然後哈哈大笑。那人低聲說:「老魯,聽說你繳獲了一部電影放映機?軍區可是知道了。」魯立人道:「你們耳朵真長。請轉告軍區首長,待洪水退後,我們派專人送去。」
司馬庫低聲嘟噥著:「媽的,老虎打食餵狗熊!」
押俘隊小頭目不悅地問:「你說什麼?」
司馬庫說:「沒說什麼。」
那人道:「如果我沒猜錯,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司馬庫!」
司馬庫道:「正是。」
那人道:「司馬司令,這一路上我們一定小心侍候,希望您能與我們配合,我們不希望抬著您的屍首回去。」
司馬庫笑道:「不敢,你們押俘隊都是些百步穿楊的好手,我不願給你們當活靶子。」
那人道:「果然是條爽快漢子!好吧,魯團長,就這樣,司馬司令,請上木筏。」
司馬庫小心翼翼地走上木筏,又小心翼翼地在木筏中央坐定。
押俘隊小頭目與魯立人握了一下手,轉身跳上木筏。他坐在筏子後頭,面對著司馬庫,手捂著腰間的槍。司馬庫道:「您甭那麼小心,我雙臂被綁,跳下河也得淹死。您靠我坐近些,筏子晃時也好拉我一把。」
那人不理司馬庫,低聲命令筏上的戰士:「劃吧,快點。」
我們一家,聚攏在一起,心裡藏著一個秘密,焦急地等待著結局。
木筏離岸,順利地向前漂流。兩個扯著綁腿帶子的戰士,飛快地沿河堤奔跑,一邊跑,一邊松著纏在胳膊上的帶子。
木筏漂到中流,水勢如箭,邊緣上激起簇簇浪花。尊龍大爺啞著嗓子喊號,士兵們弓著腰划水,海鷗跟著他們低飛。在最激流處,木筏突然大幅度地晃動起來,尊龍大爺一個後仰啪嚓跌入河水。押俘隊的小頭目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剛要掏槍,突然間繃開繩子、解放了雙臂的司馬庫像猛虎一樣躥起來,撲到那人身上,兩人一起跌入了水勢湍急、波浪滔滔的中流。啞巴與劃筏的戰士們一陣忙亂,然後便接二連三地掉到河水中。岸上的牽繩士兵也鬆了手,木筏像一條黑色的大魚,隨著起伏的波濤,勢不可擋地往下游衝去。
這一連串的變化幾乎是同時發生的,等到魯立人和岸上計程車兵們反應過來時,木筏上已經空無一人。「擊斃他!」魯立人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
渾濁的中流裡,偶爾露出一個頭,但士兵們拿不準那是不是司馬庫的頭,躊躇著不敢開槍。河裡共落下九個人,每個露出的頭顱,只有九分之一的可能是司馬庫之頭,何況河心流水如脫韁烈馬,即便見頭露出即開槍,命中率也很低。
司馬庫跑定了。他是蛟龍河邊長大的人,熟諳水性,能潛入水中五分鐘不露頭。何況他吃了一肚子大餅大蔥蘸大醬,肚裡有食身上熱。
魯立人臉色鐵青,黑眼裡射出陰森森的光,逐個掃視著我們。司馬糧端著醬碗,裝出十分膽怯的樣子依偎在母親腿邊。
母親一聲不吭,抱起魯勝利,管自走下河堤。我們緊緊跟隨著母親。
幾天後我們聽說,落入河水中的,只有啞巴和尊龍大爺掙扎著上了岸,其他的人下落不明,真正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幾乎所有的人都明白,司馬庫跑了,他絕對不會被淹死,其他的人則必死無疑,包括那個咋咋呼呼的押俘隊小頭目。
其實我們更加擔心的還是六姐上官念弟和她的美國夫婿巴位元。在那些河中洪水澎湃的日子裡,每天夜裡,母親就在院子裡一邊轉圈一邊嘆息。母親長長的嘆息聲甚至蓋住了河水的咆哮。母親儘管生了八個女兒,但來弟瘋了;招弟和領弟死了;想弟賣身進了火坑,差不多也等於死了;盼弟跟著魯立人在槍林彈雨裡鑽來鑽去,說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求弟賣給了白俄,跟死了也沒有多少區別;只有一個玉女天天跟在母親身邊,但可惜她是個瞎子,也許正因為她是瞎子,才能在母親身邊待得住。如果念弟再有個三長兩短,那上官家的這八仙女,就真正七零八落了。母親在嘆息的間隙裡,大聲地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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