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豐乳肥臀 莫言 第2頁,共2頁

「老天爺爺,主上帝,聖母瑪麗亞,南海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的念弟吧,保佑我的孩子們吧,把天上地下所有的災難和病痛都降臨到我的頭上吧,只要我的孩子們平安無事……」

但過了一個月後,一個關於六姐和巴位元的訊息從洪水消退的蛟龍河對岸傳來:在大澤山深處的一個隱秘的山洞裡,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爆炸。當爆炸的硝煙散盡,人們鑽進洞去,發現洞裡有三具擁抱在一起的屍體。死者乃一男兩女,男的是一個滿頭金髮的外國青年。儘管沒有人敢肯定地說死者中就有我們的六姐,但母親聽到了這個訊息後,苦笑一聲道:「這都是我造的孽啊……」然後她就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十五節

在高密東北鄉最美麗的深秋季節裡,氾濫成災的洪水終於消退。

滿坡的高粱紅得發了黑,遍地的蘆葦白得發了黃。清晨的太陽照亮了被第一層淡薄的白霜覆蓋著的廣漠原野,十七團的大隊人馬靜悄悄地開拔了。他們牽著成群的騾馬,蹦蹦跳跳地越過了殘破不全的蛟龍河橋,消失在河北的大堤外邊,再也見不到蹤影。

十七團大隊人馬撤走後,原十七團團長魯立人就地轉業,當上了新成立的高東縣縣長兼縣大隊隊長,上官盼弟被任命為大欄區區長,啞巴被任命為區小隊隊長。啞巴率著區小隊,將司馬庫家的桌椅板凳、罈罈罐罐分送到村中百姓家,但白天分下去的東西,晚上便全部送回到司馬家大門口。啞巴帶著人,把一張雕花大木床抬到我家院子裡。母親說:「我不要,不要,抬回去!」啞巴卻說:「脫!脫!」母親對正在縫補襪子的上官盼弟區長說:「盼弟,你給我把那床弄回去。」盼弟區長說:「娘,這是時代潮流,你不要抗拒!」母親說:「盼弟,司馬庫是你的二姐夫,他的兒子和女兒都在我這兒養著,等他回來,他會怎麼想!」母親的話讓上官盼弟陷入沉思。她放下破襪子,背上短槍,匆匆跑出門。跟蹤而去的司馬糧回來對我們說:「五姨跑到縣政府去了。」司馬糧還說,一乘雙人小轎,抬來了一個大人物,十八個揹著長短槍計程車兵護衛著他。魯縣長見了他,就像學生見了老師一樣恭敬。據說,這個人是最有名望的土改專家,曾經在濰北地區提出過‘打死一個富農,勝過打死一隻野兔’的口號。

啞巴帶著一些人,把那張大床抬了回去。

母親鬆了一口氣。

司馬糧說:「姥姥,咱跑吧,我覺著要出大事。」

母親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糧兒,放心吧,就算天老爺帶著天兵天將下了凡,也不會把咱們這些孤兒寡婦怎麼樣。」

大人物始終未露面,司馬家大門口站著雙槍門崗,揹著盒子炮的縣區幹部穿梭般出入。那天我們放羊歸來時,正碰著啞巴的區小隊和幾個縣、區幹部押解著棺材鋪掌櫃黃天福、賣爐包的趙六、開油坊的許寶、香油店掌櫃金獨奶子、私塾先生秦二等一干人在大街上行走。被押的人一個個縮肩弓背,神情不安。趙六擰著脖子說:「弟兄們,這是為了啥?你們欠我的包子錢一筆勾銷行不行?」一個撇著五蓮山口音、嘴裡鑲著銅牙的幹部抬手便扇了趙六一巴掌,厲聲罵道:「媽拉個巴子!誰欠你的包子錢?你的錢是哪兒來的?」被押解的人再也不敢說話,都灰溜溜地低了頭。

夜裡,凍雨窸窣。一條人影翻過我家牆頭。母親低沉地問道:「誰?」那人急行幾步,跪在我家甬路上,說:「弟妹,救命吧!」母親說:「是大掌櫃的?」司馬亭道:「是我,弟妹,救救我吧,明天他們要開大會槍斃我,看在我們多年鄉親的分上,救我一條狗命吧!」母親沉吟幾聲,拉開房門。司馬亭閃身進來。他的身體在黑暗中哆嗦著,說:「弟妹,弄點東西給我吃吧,我快要餓死了。」母親遞給他一個餅子,他接過去狼吞虎嚥。母親嘆息著。司馬亭說:「蛖,都怨老二,和魯立人結下了怨仇,其實,我們還是要緊的親戚呢。」母親道:「別說了,啥也別說了,你就躲在這裡吧,孬好我也是他的丈母孃。」

神秘的大人物終於露面了,他坐在蓆棚中央,左手把玩著一塊紫紅色的硯臺,右手玩弄著一支毛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塊雕刻著龍鳳圖案的大硯臺。大人物尖溜溜的下巴,瘦長的鼻樑,戴一副黑邊眼鏡,兩隻黑色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閃爍著。他那玩筆硯的手指又細又長,白森森的,像章魚的腕足。

這天,高密東北鄉十八個村鎮的最窮人代表,黑壓壓一片,站滿了司馬家半個打穀場。人群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崗哨都由縣大隊和區小隊隊員擔任。大人物的十八個保鏢,站在臺子上,一個個面孔如鐵,殺氣逼人,好像傳說中的十八羅漢。臺下鴉雀無聲,孩子們懂點人事的便不敢哭泣。不懂人事的剛一哭泣便被奶子堵住嘴。我們圍繞著母親而坐。與周圍惶惶不安的村民相比,母親表現出驚人的鎮靜。她專心致志地在裸露的小腿上搓著納鞋底用的細麻繩,潔白的麻絲兒在她腿肚子一側禿嚕禿嚕地旋轉著,在她的腿肚的另一側,隨著她手掌的搓動,結構均勻的麻繩源源不斷地被製造出來。這天颳著陰冷的東北風,蛟龍河裡冰涼潮溼的水汽襲上來,使坐在場上的百姓嘴唇青紫。

大會正式開始前,場外一陣騷亂。啞巴和區小隊的幾個隊員把黃天福、趙六等十幾個人押到了場外邊。被押的人都被五花大綁,脖子後邊插著紙牌,紙牌上寫著黑字,黑字上畫著紅叉。百姓們見到那些人,都慌忙低了頭,連一個敢議論的也沒有。

大人物穩穩當當地坐著,他那兩隻黑眼睛一遍一遍地掃視著臺下的百姓。人們把頭紮在雙腿之間,生怕被大人物看到自己的臉。在大人物的威嚴下,母親竟然大搓麻繩,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我分明感到,大人物陰鷙的眼睛在母親的臉上做了長時間的停留。

魯立人頭上纏著一條紅帶子,唾沫橫飛地發表了一通演說。他得了頭痛病,吃藥無效,只好用纏紅帶子的方式來減輕痛苦。他講完話,到大人物身邊請示。大人物慢吞吞地站起來。魯立人說:「歡迎張京同志給我們作指示。」他帶頭鼓掌,百姓們愣愣地望著臺上,不解其意。

大人物清清嗓子,慢條斯理地,把每個字都抻得很長。他的話像長長的紙條在陰涼的東北風中飛舞著。幾十年當中,每當我看到那寫滿種種咒語、掛在死者靈前用白紙剪成的招魂幡時,便想起大人物的那次講話。

大人物講完話,魯立人隨即釋出命令,讓啞巴和區小隊的隊員,還有幾個屁股上掛著盒子炮的幹部,把十幾個捆綁得像粽子一樣的人押上了土臺子。他們把臺子站滿了,擋住了百姓觀看大人物的視線。魯立人下令:「跪下!」這些人,識趣者立即下跪;不識趣者被踢著腿彎子下跪。

臺下的群眾低著頭,用眼睛的餘光瞟著左右的人,有大著膽瞥一眼臺上的,但一看到那些跪著的人們鼻子尖上拖著的長長的清鼻涕,便迅速地低了頭。

這時,一個瘦人從臺下的人群中戰戰兢兢地站起來,用嘶啞的嗓子顫抖著說:「區長……我……我有冤枉啊……」

「好!」上官盼弟興奮地大叫著,「有冤枉不怕,上臺來說,我們給你做主!」

群眾的目光一起掃向那瘦人。瘦人就是磕頭蟲。他那件煙色綢褂已經破爛不堪,一隻袖子基本脫落,露著半個漆黑的肩膀。那個原先路線筆直的大分頭亂糟糟的,彷彿一個老鴰窩。他在陰風中哆嗦著,灰白的目光膽怯地四處張望。

「上來說嘛!」魯立人道。

「事兒不大,」磕頭蟲道,「我在下邊說說就行啦。」

「上來!」上官盼弟道,「你是叫張德成吧?我記得你娘挎著籃子要過飯,苦大仇深嘛,上來說。」

磕頭蟲羅圈著腿,從人群中彎彎勾勾地繞到臺前。土臺子約有一米高,他往上跳了一下,胸前沾上一片黃土。臺上一個身高馬大計程車兵彎下腰,抓住他一隻胳膊,猛地往上一提,磕頭蟲雙腿蜷曲,吱吱喲喲地叫著上了臺子。士兵把他擲在臺上,他的雙腿像踩著鋼絲彈簧一樣,身體上下聳動,好久才站穩。他抬頭望望臺下,猛然發現了那數不清的含義複雜的目光。他雙腿打著顫,扭扭捏捏,結結巴巴,囉嗦了半天也沒說清一句話,側身就要往臺下出溜。身高體胖、氣力不讓男兒的上官盼弟抓住了他的肩頭,用力地往後一扳,扳了他一個趔趄。他可憐地咧著嘴,說:「區長,放了我吧,權當我是一個屁,您放了我吧。」上官盼弟氣洶洶地問:「張德成,你到底怕什麼?」張德成說:「我光棍一個,躺下一條,站著一根,沒有什麼好怕的。」上官盼弟道:「既然啥都不怕,為什麼不說了?」張德成道:「沒什麼大事,算了吧。」上官盼弟道:「你以為這是鬧著玩嗎?」張德成道:「區長別生氣,我說還不行嗎?我今日豁出去了還不行嗎?」

磕頭蟲走到秦二先生面前,說:「二先生,您也算是個有學問的人,您說說,我跟您上學那陣子,不就是打了一次瞌睡嗎?可您用戒尺把我的手打得像小蛤蟆,還給我起了一個外號,您當時是怎麼說的,還記得嗎?」「回答他的問題!」上官盼弟大聲說。秦二先生仰起臉,翹著下巴上的山羊鬍須,嚶嚶地說:「年代久遠,記不得了。」「您當然記不得了,可我還牢牢地記著!」磕頭蟲情緒漸漸激昂起來,話語也開始連貫,「老爺子,您當時說,‘什麼張德成,我看你是磕頭蟲’。就這麼一句話,我這輩子就成了磕頭蟲了。老爺們叫我磕頭蟲,老孃們叫我磕頭蟲。連抹鼻涕的孩子也叫我磕頭蟲。就因為背上了這麼個臭外號,我三十八歲的人了,連個老婆也討不上哇!您想想,誰家的閨女願意嫁給個磕頭蟲?我慘哪,我這輩子倒霉就倒在這個外號上……」磕頭蟲動了感情,竟然鼻涕一把淚兩行。那個鑲銅牙的縣府幹部揪住秦二先生花白的頭髮,使他的臉仰起來。「說!」縣府幹部厲聲問,「張德成揭發的是不是事實?!」「是,是。」秦二先生的鬍子像山羊尾巴一樣抖動著,連聲答應。縣府幹部把他的頭往前一推,秦二先生的嘴巴便啃到了泥巴。「繼續揭發!」縣府幹部說。

磕頭蟲用手背沾沾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尖用力一甩,一坨凍鼻涕像鳥屎一樣飛到蓆棚上。大人物厭惡地皺皺眉頭,掏出潔白的手絹擦拭眼鏡片。他冷靜得像一塊黑石頭。磕頭蟲說:「秦二,您是勢利眼,司馬庫上學那會兒,往您夜壺裡裝蛤蟆,爬到房脊上編快板罵您,您打他了嗎?罵他了嗎?給他起外號了嗎?沒有沒有全沒有!」

「好極了!」上官盼弟興奮地說,「張德成揭露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為什麼秦二不敢懲治司馬庫?因為司馬庫家有錢,司馬庫家的錢是哪裡來的?他不種麥子吃白饃,他不養蠶穿綾羅,他不釀酒天天醉,鄉親們,是我們的血汗養活了這些地主老財。我們分他家的地,分他家的浮財,實際是取回我們自己的東西!」

大人物輕輕地鼓了幾下掌,表示對上官盼弟慷慨陳詞的讚許。臺上的縣、區幹部,武裝隊員都跟著鼓掌。

磕頭蟲接著說:「就說這司馬庫,他一個人娶了四個老婆,我連一個老婆也沒有,這公平嗎?」

大人物皺起了眉頭。

魯立人道:「張德成,不說這些了。」

「不,」磕頭蟲說,「這才訴到我的苦根上,我磕頭蟲也是個男人是不是?兩腿之間也郎當著那玩意兒……」

魯立人站在磕頭蟲前,擋住了他的表演。魯立人用很高的嗓門,蓋住磕頭蟲的吵嚷,他說:「鄉親們,張德成的話雖然粗魯一些,但卻揭示出了一個道理。為什麼有的人可以娶四個五個甚至更多的老婆,而像張德成這樣的小夥子,卻連一個老婆也娶不上呢?」

臺下議論紛紛,許多目光投到了母親身上。母親臉色發青,眼睛裡無恨無怨,平靜如兩湖秋水。

上官盼弟推推磕頭蟲,說:「你可以下去了。」

磕頭蟲往前走了兩步,正欲下臺,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返回去,他擰著爐包趙六的耳朵,打了一個耳光,罵道:「狗日的,你也有今天,忘了你仗著司馬庫的勢力欺負人的時候了?」

趙六一擰脖子,對著磕頭蟲的小腹撞了一頭。磕頭蟲哀鳴著,打了幾個滾,翻下土臺子去了。

啞巴衝上來,踢翻了趙六,並用一隻大腳踩著他的脖子。趙六的臉可怕地扭曲了。他呼呼地喘著粗氣,發瘋般叫喚著:「我不屈服!我不屈服啊!你們滅絕良心,傷天害理啊……」

魯立人弓著腰詢問大人物。大人物把手中的紅硯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魯立人摸出一張紙條,念道:「查富農趙六,一貫靠剝削為生。日偽期間,他曾為偽軍提供過大量食品。司馬庫統治時代,他也多次為匪兵送包子。土改以來,他散佈大量謠言,公然與人民政權對抗,似此死硬頑固分子,不殺不足以平息民憤。我代表高東縣人民政府,宣判趙六死刑,立即執行!」

兩個區小隊隊員拖起趙六,像拖著一條死狗。他們把趙六拖到那個殘荷敗草的池塘邊緣。兩個隊員往旁邊一閃身,啞巴對著趙六的後腦勺子便開了一槍。趙六以十分迅速的動作,一頭扎進了池塘。啞巴提著冒煙的匣槍,重新回到土臺子上。

臺子上跪著的人,一個個磕頭如搗蒜,都嚇得屁滾尿流。

「饒命吧,饒命啊……」香油鋪女掌櫃金獨乳膝行至魯立人面前,雙手摟住他的腿,哭著說,「魯縣長,饒命吧,我願把全部的香油、全部的芝麻、全部的家產,連個雞食缽子都不剩,全部分給鄉親們,只求您饒我這條小命,我再也不做這剝削人的生意啦……」魯立人想把腿從她的懷抱裡掙出來,但她死死摟住不放。幾個縣府幹部上來,掰開了她十指連環入了扣的雙手,解放了魯縣長。她又膝行著往大人物身邊爬去。魯立人果斷地說:「弄定她。」啞巴掄起匣子槍,在她太陽穴上敲了一下。她頓時翻了白眼,躺在土臺上,那隻高聳的獨乳直指陰霾的天空。

「誰還有苦水?」上官盼弟對著臺下吆喝著。

臺下一個人放聲大哭。哭者是瞎子徐仙兒。他拄著一根金黃色的竹竿站起來。

「把他扶上臺來!」上官盼弟喊。

沒人扶瞎子。瞎子哭著,用竹竿探路,摸索著往臺上走。他的竹竿到處,人們紛紛避閃。兩個幹部跳下臺,把他拉到臺上。

徐仙兒雙手拄著竹竿,因為恨極,他把竹竿連連往臺上戳,鬆軟的土臺子上,被他戳出了一片窟窿。

「說吧,徐大叔。」上官盼弟道。

徐仙兒說:「長官,你們真能替俺報仇?」

上官盼弟說:「您儘管放心。我們剛才不是替張德成報了仇嗎?」

徐仙兒道:「我說,我說。司馬庫這個狗雜種,他逼死了我老婆,氣死了俺娘,他欠著俺兩條人命啊……」

淚水從瞎子的眼睛裡湧出來。

「慢慢說,大叔。」魯立人說。

「民國十五年,俺娘花了二十塊大洋錢替俺娶了一個媳婦,是西鄉一個花子婆的女兒,俺娘賣了牛,賣了豬,糶了兩石麥子,才湊齊了二十塊大洋。都說俺媳婦俊,可這個俊字招來了禍殃。那時候司馬庫也就是十六七歲吧,他這麼小就不學好,仗著家裡有錢有勢,他有事沒事就往俺家跑,在俺家唱戲拉胡琴,後來又領著俺老婆去聽戲,聽戲回來,他就把俺老婆霸佔了……後來俺老婆喝了大煙土,俺娘氣得上了吊……司馬庫欠了俺兩條人命啊!求政府給俺做主啊……」

瞎子跪在了臺子上。

一個區幹部去拉他。他說:「不給俺報仇俺就不起來了……」

「大叔,」魯立人說,「司馬庫逃不脫法網,一旦逮住他,我們立即給您申冤。」

瞎子說:「司馬庫是滿天飛的鷂子,你們逮不住他,俺求政府,一命抵一命,把他的兒子和女兒槍斃了吧。縣長,俺知道您跟司馬庫沾親帶故,您要真是青天大老爺,就準了俺的狀,您要是徇私情,俺徐瞎子回去就上吊,免得司馬庫回來折騰俺。」

魯立人張口結舌,支吾道:「大叔,冤有頭、債有主,一人做事一人當。司馬庫害死人,只能司馬庫償命,孩子是無罪的。」

徐瞎子用竹竿戳著臺子,說:「鄉親們,都聽到了吧?千萬別上當啊,司馬庫跑了,司馬亭也藏了,他的兒女一轉眼就長大,魯縣長和他是連襟,是親向三分啊,鄉親們,俺徐瞎子活著一根竹竿,死去一堆狗食,你們可不能跟我比呀,鄉親們,別上了人家的當啊……」

上官盼弟惱怒地說:「瞎子,你這是胡攪蠻纏!」

徐瞎子說:「盼弟姑娘,你們上官家可真叫行。日本鬼子時代,有你沙月亮大姐夫得勢;國民黨時代,有你二姐夫司馬庫橫行;現在是你和魯立人做官。你們上官家是砍不倒的旗杆翻不了的船啊。將來美國人佔了中國,您家還有個洋女婿……」

司馬糧小臉兒煞白,緊緊地抓住母親的手。司馬鳳和司馬凰把臉藏在母親的腋窩裡。沙棗花哭了。魯勝利哭了。八姐玉女是最後才哭的。

她們的哭聲把臺上臺下的目光全部吸引了過來。那個陰森森的大人物也在注視著我們。

徐仙兒雖然瞎,但他卻準確無誤地對著大人物下了跪。他哭號著:「長官,替俺瞎子做主啊!」他一邊哭號一邊叩頭,額頭上沾滿了黃土。

魯立人用求援的目光看著大人物,大人物的目光冷酷地盯著他。大人物的目光像剝皮刀一樣鋒利,魯立人的臉上冒出了汗水。汗水濡溼了他額頭上那條紅帶子,看起來好像腦袋剛剛受了重傷。他失去了從容和瀟灑,一會兒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腳尖,一會兒抬頭望望臺下的人群,他再也沒有勇氣與大人物對視。

上官盼弟也失去了區長的威儀,她的大臉盤赤紅,厚厚的下唇像發熱病一樣打著戰。她像個撒潑的村婦一樣罵起來:「徐瞎子,你這是成心搗亂,俺傢什麼地方得罪過你?你那個騷老婆,勾引了司馬庫,在麥子地裡胡弄,被人抓住,她無臉見人,才吞了鴉片。我還聽說,你成夜咬她,像狗一樣,你老婆把被你咬傷的胸脯給多少人看過,你知不知道?害死你老婆的,是你!司馬庫有罪,但頭號罪犯是你!要說槍斃,我看先得把你斃了!」

「大長官,」徐瞎子說,「您聽到了吧,殺倒秫黍閃出狼來了。」

魯立人急忙替上官盼弟圓場。他試圖把徐仙兒扯起來,但徐仙兒像一攤糖稀,一扯一根線,一鬆一個蛋。魯立人說:「大叔,您要求槍斃司馬庫是對的,但要槍斃司馬庫的兒女是不對的,孩子沒有罪。」

徐仙兒反駁道:「趙六有什麼罪?趙六不就是賣幾個爐包嗎?趙六不就是跟張德成有點私仇嗎?你們還不是說槍斃就拉下去槍斃了!縣長老爺,不斃司馬庫的後代,我不服氣啊!」

臺下的人小聲議論:「趙六的姑姑是徐仙兒的娘,他們是表兄弟。」

魯立人臉上掛著極不自然的笑容,畏畏縮縮地走到大人物身邊,尷尬地說著什麼。大人物摩挲著光滑的石硯,乾瘦的臉上,露出了一股殺氣。大人物用白眼盯著魯立人,冷冷地說:「難道這麼點小事,還要我替你處理?」

魯立人掏出手絹揩揩額上的汗,雙手繞到腦後緊了緊紅布帶子,蠟黃著臉,走到臺前,高聲宣佈:「我們的政府是人民大眾的政府,是執行人民意願的,現在,我請求大家,凡是同意槍斃司馬庫子女的,舉起手來!」

上官盼弟怒衝衝地質問魯立人:「你瘋了嗎?」

臺下的百姓都深沉地垂著頭,沒人舉手,也沒人出聲。

魯立人用目光請教大人物。

大人物臉上掛著一絲冷笑,他對魯立人說:「你再問一下臺下,有沒有同意不槍斃司馬庫子女的。」

魯立人道:「同意不槍斃司馬庫子女的請舉手。」

群眾依然深沉地低著頭,不舉手,也不出聲。

母親慢慢地站起來,說:「徐仙兒,實在要抵命,就把我槍斃了吧。但你娘不是上吊死的,她死於血崩,她的病根還是鬧土匪那陣子落下的。你孃的後事還是俺婆婆幫忙料理的。」

大人物站起來,轉身往臺後走去。

魯立人慌忙追上去。

在土臺子後邊的空地上,大人物低沉地、快速地說著話,他的細長柔軟的白手不時地舉起,一下接一下地往下劈著,好像一把白亮的刀,砍著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大人物的保鏢們簇擁著大人物,呼呼隆隆地走了。

魯立人站在那兒,低著頭,像一根木頭。他站在那兒好久,才甦醒過來,拖著兩條看起來很沉的腿,無精打采地回到縣長應該站立的位置上。他用一種瘋狂的目光盯著我們,眼珠子好久不轉。他那樣子真可憐。他終於張開嘴,眼裡射出賭徒下大注時的兇光,說:

「我宣佈,判處司馬庫之子司馬糧死刑,立即執行!判處司馬庫之女司馬鳳、司馬凰死刑,立即執行!」

母親身體搖晃了一下,但馬上立穩。她說:「我看你們哪個敢!」

母親攬著司馬鳳和司馬凰。司馬糧機警地趴在地上,慢慢地往後爬去。百姓們的身體好像不經意地搖晃著,遮擋著爬行中的司馬糧。

「孫不言!」魯立人大吼著,「為什麼不執行我的命令?!」

上官盼弟罵道:「你昏了頭,下這樣的命令?」

「我沒有昏頭,我非常清醒。」魯立人用拳頭捶打著腦袋說。

啞巴猶猶豫豫地下了臺。他身後跟著兩個區小隊隊員。

司馬糧爬出人群,猛地跳起來,從兩個崗哨之間,飛快地躥上河堤。

「跑了,跑了!」臺上的隊員喊著。

站崗計程車兵從肩上摘下槍,拉大栓,上子彈,然後對著空中放了幾槍。司馬糧早已消逝在河堤上的灌木叢中。

啞巴帶著隊員,跨越了一個個黑的脊背,走到了我們面前。他的兒子大啞和二啞用孤獨、傲慢的目光仰望著他。他伸出鐵打的前爪時,母親把一口唾沫吐到他臉上。他縮回前爪去擦臉,擦完了臉又伸爪,母親又啐他一口,但這次力道不夠足,唾沫落在他的胸脯上。他扭回脖子,望著土臺子上的人。魯立人揹著手,在臺子上踱步。上官盼弟蹲在臺子上,雙手捂著臉。縣區幹部和武裝隊員們都泥巴著臉,宛若廟堂裡的偶像。啞巴堅硬的下顎習慣地抖著,嘴裡說:「脫,脫,脫……」

母親挺起胸膛,尖厲地嘶叫著:「畜生!你先殺了我吧……」

母親對著啞巴撲上去,伸手在他臉上抓了一把。

啞巴摸了一下臉,把手指放在眼前,呆呆地看著,好像要辨認手指上沾著什麼東西。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指放到獅鼻下嗅嗅,好像要嗅出手指上的味道。嗅了一會兒,又伸出肥厚的舌尖舔了一下手指,好像要品嚐手指上的滋味。過了一會兒,他嗷嗷地叫著,推了母親一掌,母親輕飄飄地跌在我們面前。我們哭著撲到母親身上。

啞巴把我們一個個提起來,扔到一邊。我落在一個女人的脊樑上,沙棗花落在我的肚子上。魯勝利落在一個老頭脊樑上。八姐落在一位大娘的肩上。大啞吊在他爹的胳膊下,他爹使勁抖摟也抖摟不掉他。他咬住了他爹的手脖子。二啞抱住他爹的腿,啃著他爹生硬的膝蓋。啞巴飛起一腳,二啞翻著跟頭,砸在一箇中年漢子頭上。

啞巴一甩胳膊,大啞嘴裡叼著一塊皮肉,撲撲稜稜地飛到一個老太太懷裡。啞巴左手提溜著司馬鳳,右手提溜著司馬凰,高抬腿,深落腳,像在泥潭裡行走。走到土臺子前,他揚起左臂,扔上去司馬鳳;揚起右臂,扔上去司馬凰。司馬鳳高叫著姥姥往臺下撲,司馬凰也高叫著姥姥往臺下撲,都被臺下的啞巴接住。啞巴再次把她們扔了上去。母親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臺前跑,剛跑了兩步,就跌倒了。

魯立人停止踱步,悲涼地說:「窮苦的老少爺們,你們說,我魯立人還是不是個人?槍斃這兩個孩子我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心裡痛啊,這畢竟是兩個孩子,何況她們還跟我沾親帶故。但正因為她們是我的親戚,我才不得不流著淚宣判她們的死刑。老少爺們,從麻木的狀態中甦醒過來吧,槍斃了司馬庫的子女,我們就沒退路了。我們槍斃的看起來是兩個孩子,其實不是孩子,我們槍斃的是一種反動落後的社會制度,槍斃的是兩個符號!老少爺們,起來吧,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沒有中間道路可走!」——他因高聲叫喊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臉發了白,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一個縣府幹部上去為他捶背,他擺手拒絕。他總算理順了呼吸,佝僂著背,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像癆病鬼一樣喘息著說:「執行吧……」

啞巴蹦上臺,挾起那兩個女孩,大踏步地走到池塘邊。他放下女孩,往後倒退了十幾步。兩個女孩互相摟抱著,狹長的小臉上像塗了一層黃金粉。那四隻小眼睛,驚恐地望著啞巴。啞巴掏出盒子槍,沉重地舉起來,他的手腕鮮血淋漓。他的手在顫抖,那隻盒子槍好像有二十斤重,舉得非常吃力。他終於把槍舉起來,「吧」地放了一槍。舉槍的手往上一跳,槍口噴出一股藍煙,他的胳膊隨即軟弱地耷拉下去。子彈從女孩的頭頂上飛過去,鑽到了池塘前的土地上,拱起了一片泥土。

有一個女人,像一條風帆傾斜的船,飛快地沿著河堤下被黃草夾峙的便道滑過來。她一邊奔跑一邊鳴叫,像一隻趕來護雛的母雞。從她在河堤下一齣現,我便認出了她是大姐。她是作為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免於參加鬥爭大會的。作為漢奸沙月亮的未亡人,她就該當槍斃;如果人們知道了她跟司馬庫的一夜風流,她就該當被槍斃兩次。我為自投羅網的大姐深深地擔著憂。大姐徑直撲向池塘,擋在了兩個女孩的前面。「殺我吧,殺我吧,」大姐瘋狂地喊叫著,「我跟司馬庫睡過覺了,我就是她們的娘!」

啞巴又抖動著他的下頜骨,來表現他內心湧起的波瀾。他舉起槍,陰沉地說:「脫——脫——脫——」

大姐毫不猶豫地解開衣釦,袒露出她的精美絕倫的雙乳。啞巴的眼睛猛地直了。他的下巴抖得好像要掉在地上,掉在地上跌成碎片,大的如大瓦片,小的如小瓦片,失去了下巴的啞巴模樣駭人慾絕。他用手託著下巴唯恐失去下巴,口是心非地說:「脫——脫——脫——」大姐順從地把褂子脫下來,裸露出上半身。她的臉是黑的,但她的身體是白的,白得閃著瓷光。在那個陰霾的上午裡,大姐光著背與啞巴較勁。啞巴的腿曲曲折折地往前走,走到大姐腳前,這個生鐵般的男人,竟像被陽光曬化的雪人一樣,嘩啦啦四分五裂,胳膊一處腿一處,腸子遍地爬如臃腫的蛇,一個紫紅的心臟在他的雙手裡跳躍。好不容易這些迸散的零部件又歸了位。啞巴跪在大姐面前,雙手摟著她的屁股,他的大頭,伏在她的肚皮上。

面對著這突然的變化,魯立人等人目瞪口呆,都彷彿口裡含著熱年糕,都好像手裡捧著刺蝟。眾人都偷覷著池塘邊的情景,無法知道他們的心情。

「孫不言!」魯立人疲軟地喊了一聲,但堅挺的孫不言不予理睬。

上官盼弟跳下臺子,跑到池塘邊,撿起地上的褂子,披在大姐身上,她想拉開大姐,但大姐的下半身已與啞巴的身體聯結在一起,盼弟如何拉得開?盼弟倒攥著手槍,給了啞巴的肩膀一下子。啞巴抬起臉,雙眼裡竟然全是淚水。

後來發生的事情至今是個謎,謎底有十幾種,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誰也說不清——正當上官盼弟面對著啞巴的滿眼淚水發呆時,正當司馬鳳司馬凰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用驚恐的眼睛尋找著姥姥時,正當母親甦醒過來呻喚著往池塘邊跑去時,正當瞎子徐仙兒良心發現地說「縣長,不要殺她們了,俺娘不是吊死的,俺老婆死了不全怨司馬庫」時,正當兩條野狗在回回女人家的廢墟里廝咬時,正當我甜蜜而憂傷地回憶起我與上官來弟在驢槽裡的曖昧遊戲,口腔裡滿是她那沾著灰垢、有彈性的乳頭味道時,正當個別人在猜測著那個大人物的來歷與去向時——就看到有兩騎從東南方向像旋風一般刮來。兩匹馬一匹白如雪,一匹黑如炭。白馬上的騎手身穿黑衣,臉的下半部用黑布矇住,頭上戴著一頂黑帽子。黑馬上的騎手身穿白衣,臉的下半部用白布矇住,頭上戴著一頂白帽子。這兩個人手持雙槍,騎術精良,在馬上雙腿繃得筆直,上身前傾。臨近池塘時,他們對空各打了一梭子彈,嚇得那些縣、區幹部和持槍的隊員倒伏在地。他們策馬繞著池塘旋轉,馬的身體在奔跑中傾斜起來,彎成優美的弧形。就在馬匹圍繞著池塘傾斜奔跑的過程中,他們各開了一槍,然後策馬而去。馬的尾巴飄揚,如煙似霧。他們一轉眼工夫便消失了,真是來如春風去如秋風,似真似幻,彷彿一個夢境。他們走了,人們才慢慢地回過神來。人們看到:倒伏在池塘邊上的司馬鳳和司馬凰的腦袋上各中了一槍,子彈從她們的額頭正中鑽進去,從後腦勺上鑽出來,位置不差分毫,令人驚歎不止。

第二十六節

撤退的第一天,高密東北鄉十八處村鎮的老百姓牽驢抱雞、扶老攜幼,鬧嚷嚷地、心神不寧地聚集在蛟龍河北岸的鹽鹼荒灘上。地上覆蓋著一層白茫茫的鹼硝,像經年不化的冰霜。耐鹼的菅草、茅草、蘆荻全都枯黃著葉片,挑著絨絨的穗子,在寒風中搖擺、顫抖。喜歡熱鬧的烏鴉在人們頭上低飛、觀察,並像詩人一樣發出震耳欲聾的「啊!哇!」之聲。被降職為副縣長的魯立人站在前清舉人單挺高大墳墓前的石供桌上,聲嘶力竭地發表了動員撤退的演講。他的演講的主題詞是:在已經開始的嚴寒冬天裡,高密東北鄉將成為一個大戰場,不撤退,等於死!烏鴉落滿了黑松樹,還落在了墳墓前的石人石馬上。它們「啊」,它們「哇」,渲染著魯立人的演講氣氛,助長了老百姓的恐怖心理,極大地堅定了老百姓跟隨縣、區政府逃亡的決心。

一聲槍響,撤退開始了。黑壓壓的人群吵吵嚷嚷散開。一時間驢嘶牛鳴,雞飛狗跳,老婆哭孩子叫。一位精幹的青年幹部騎在一匹小白馬上,舉著一面垂頭喪氣的紅旗,在那條崎嶇不平的向東北方向無窮延伸的鹼土路上來回奔波,並不時揮舞旗幟,指示著人們前進的方向。首先上路的是馱著縣府檔案的騾隊,幾十匹騾子,在幾個小兵的驅趕下,無精打采地往前走。騾隊的末尾是一匹司馬庫時代遺留下來的駱駝,它披著一身骯髒的土黃色長毛,馱著兩個鐵皮盒子。它在高密東北鄉待久了,正在由駱駝向牛變化。緊跟著駱駝的,是抬著縣府印刷機器和縣大隊修械所車床的民夫隊,幾十個民夫,都是些黑色的漢子,都穿著單衣,肩膀上套著荷葉狀的墊布。從他們搖搖擺擺的步伐和咧嘴皺眉的神態上,可以知道那些機器是何等的沉重。民夫隊後邊,便是老百姓的雜亂隊伍了。

魯立人、上官盼弟等縣、區幹部騎著騾子或馬,在路邊的鹽鹼地裡來來回回地跑著,竭力想造成一個有秩序撤退的局面。但狹窄的道路擁擠不堪,路外狹窄的鹼地又相當好走,老百姓便離開了道路,散成寬漫的隊形,踩著吱吱作響的地皮,往東北方向湧去。撤退從一開始便成了亂七八糟的逃亡。

我們一家,被裹挾在洶湧的人流裡,時而是在路上走,時而是在路下行,後來也就分不清究竟是在路上還是路下。母親脖子上掛著麻襻,推著一輛木輪車,兩隻車把距離太寬,她的雙臂不得不盡量伸展。車子兩邊綁著兩個長方形的大簍子,左邊簍子裡盛著魯勝利和我們家的棉被、衣物;右邊簍子裡盛著大啞和二啞。我與沙棗花分在車子兩邊,各自手把著一個簍子,跟車行走。盲目的八姐扯著母親的衣襟,跌跌撞撞地尾在後邊。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上官來弟在車子前邊,肩上搭著一根繩子,弓著腰,往前探著頭,像頭任勞任怨的牛,拉著我們家的車。車輪發出吱吱呀呀的刺耳聲響。車上的三個孩子腦袋轉動,看著四面八方的熱鬧風景。我腳踩鹽鹼地皮,聽著腳底下碎裂的聲音,嗅著一股股躥上來的鹼味,起初很覺有趣,但走出幾里路,便覺腿痠頭重,渾身無力,汗水從腋窩流出。我的那隻健壯如小毛驢的白色奶山羊恭恭敬敬地跟隨在我的身後,它精通人性,不需要韁繩羈絆。

那天颳著遒勁、短促的小北風,風頭銳利,割著我們的耳朵。莽莽荒原中騰起一團團的白色煙塵。這些煙塵是鹼、鹽、硝的混合物,刮進眼裡眼流淚,沾到皮上皮痛楚,吃進嘴裡不是好滋味。人們頂著風前進,都眯縫著眼。抬機器的民夫們汗透衣服,沾著鹼土,一律成了白人。母親也成了白人,眉毛是白的,頭髮也是白的。進入低窪的溼地後,我們的車輪轉動艱難,大姐在車前苦苦掙扎,繩子深深地勒進她的肩膀。她的喘息聲就像垂死的哮喘病人一樣令人心驚和不忍。母親呢?母親與其說在推車,還不如說是在受著耶穌一樣的酷刑。她的憂鬱的眼睛裡流著連綿不斷的淚,淚水在她臉上與汗水一起,衝出了一條條紫色的小溝渠。八姐掛在母親身後,像一個翻滾的沉重包袱,在我們身後,留下一條深深的車轍印。但這道車轍印很快便被後邊的車子、牲畜蹄子和人腳糟蹋得模糊不清。我們的前後左右,都是逃難的人。許多熟悉的臉和不熟悉的臉都變得烏七八糟。大家都很艱難,人艱難,馬艱難,驢艱難;比較舒服的,是老太太懷裡的母雞,還有我的奶羊。它蹄輕腳快,在行進中還有暇啃吃一些蘆葦的枯葉。

太陽把鹼地照得泛出苦澀的白光,刺得人不敢睜眼。白光在大地上游走,彷彿一攤攤爛銀。荒原茫茫,好像前邊就是傳說中的北海。

中午時,人們像被傳染了一樣,在沒接到任何號令的情況下,一窩隨著一窩地坐下來。沒有水,喉嚨裡冒著煙,舌頭像被滷過,鹹澀板結,運轉不靈活。鼻孔裡噴出的氣灼熱,但脊樑和肚子卻冰涼,汗溼的衣服被北風吹透,變成僵硬的鐵皮。母親坐在一隻車把上,從簍子裡拿出幾個被風吹裂的饃,掰成幾瓣,分給我們。大姐只咬了一口,乾裂的嘴唇便繃開一條血口,幾顆血珠子迸出來,沾在饃上。車上那三個小東西灰臉瓦爪,七分像廟裡的小鬼,三分像人。他們低垂著腦袋,拒絕進食。八姐用細密的白牙,一圈一圈地啃著灰色的幹饃。母親嘆道:「這都是你們的好爹好娘想出的好主意。」沙棗花哼唧著:「姥姥,我們回家吧……」母親舉目望望滿坡的人,只嘆息,不回答。母親看著我,說:「金童,從今天起,換個吃法吧。」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印著紅色五角星的搪瓷缸子,走到羊腚後,蹲下,用手捋去羊奶子上的塵土。羊不馴服,母親讓我抱住羊頭。我抱著它的冰涼的頭,看著母親擠它的奶頭。稀薄的乳汁淅淅瀝瀝地滴到缸子裡。羊一定不舒服,它已習慣了讓我躺在它的胯下直接吮吸它的奶頭。它的頭在我懷裡晃動著,弓起的脊背像蛇一樣扭動。母親重複著那句可怕的話:「金童,你何時才能吃東西呢?」——在過去的歲月裡,我嘗試過進食,但無論吃下多麼精美的食物,都讓我的胃奇痛難忍,疼痛過後便是嘔吐,一直嘔出黃色的胃液才罷休……我慚愧地望著母親,進行著嚴厲的自我批評,因為這個怪癖,我給母親,同時也給我自己,增添了數不盡的麻煩。司馬糧曾許願為我想法治好這怪癖,可是自從那天他逃跑後,便再也沒露面。他狡猾又可愛的小臉在我面前晃動著。司馬鳳和司馬凰額頭正中那鋼藍色的槍眼裡射出瘮人的光芒。我想起她們倆並排著躺在一口柳木小棺材裡的情景。母親用紅紙片貼住了那兩個槍眼,使槍眼變成了兩顆奪目的美人痣。——母親擠了半缸子奶汁,站起來,找出當年唐女兵為沙棗花餵乳的奶瓶,擰開蓋子,把奶汁倒進去。母親把奶瓶遞過來,用充滿歉疚的眼睛殷切地望著我。我猶豫著接過奶瓶,為了不辜負母親的期望,為了我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果斷地把那個蛋黃色的乳膠奶頭塞進嘴裡。沒有生命的乳膠奶頭當然無法跟母親的奶頭——那是愛、那是詩、那是無限高遠的天空和翻滾著金黃色麥浪的豐厚大地——相比,也無法跟奶山羊的碩大的、臃腫的、佈滿了雀斑的奶頭——那是騷動的生命、是澎湃的激情——相比。它是個死東西,雖說也是光滑的,但卻不是潤澤的,它的可怕在於它沒有任何味道。我的口腔黏膜上產生了又冷又膩的感覺。為了母親也為了我自己,我強忍住厭惡咬了一下它,它積極地發出一聲低語,一股帶著鹼土腥味的奶液不順暢地流出來,塗在我的舌床和口腔壁上。我又吸了一口,並默唸著:這是為母親的,再吸一口,這是為上官金童的。繼續吮吸,連連吞嚥,為了上官來弟,為了上官招弟,為了上官念弟,為了上官領弟,為了上官想弟,為上官家的所有愛過我、疼過我、幫助過我的親人們,也為了與我們上官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機靈小鬼司馬糧,我屏住呼吸,用一種工具,把維持生命的液體吸進了體內。我把奶瓶還給母親時母親已是滿臉淚水,上官來弟高興地笑了。沙棗花說:「小舅舅長大了。」我剋制著喉嚨的痙攣和胃部的隱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往前走了幾步,像個男子漢,順著風撒尿,並振奮精神,把金黃的液體,撒到儘量高儘量遠的地方。我看到蛟龍河大堤就在不遠處躺著,村中教堂的尖頂和範小四家那棵鑽天的白楊樹依稀可辨,我們艱難跋涉了整整一個上午,原來只走出這麼一點可憐的距離。

被降職成區婦救會主任的上官盼弟騎著一匹瞎了左眼、右臀上打著阿拉伯數碼烙印的老馬從西邊趕過來。她的馬古怪地歪著脖子,笨拙地移動著破舊的蹄子,發出撲哧撲哧的響聲,跑到了我們身邊。她的馬是黑色的,原本是雄性,後來被切除了睪丸,變成了嗓音尖細、性情乖戾的馬太監。它的四條腿和肚皮上,沾著一層白色鹼土。被汗浸透的皮革鞍具,放出酸溜溜的氣味。這匹馬在大多數的時間裡是溫馴的,溫馴到能夠容忍淘氣的孩子拔它尾巴上的長毛。但是這個傢伙一旦發邪便幹出不同一般的事。去年夏天——那還是司馬庫的時代——它一口咬破了馬販子馮貴的女兒馮蘭枝的頭,那小姑娘好不容易活過來,額頭上和後腦勺上留下了幾個可怕的疤痕。這樣的馬是應該殺掉的,但據說它有過戰功而被赦免。它站在我家的車子前,用獨眼斜視著我的羊,我的羊機警地避開它,退到一片鹽鹼最厚的地方,舔食著地上的白色粉末。她從馬背上還算利索地跳下來,儘管她的肚子又凸起來了。我盯著她的肚子看,試圖看到她腹中嬰兒的模樣,但我的眼力不夠,能看到的僅是她灰布軍裝上一些暗紅色的汙跡。「娘,不要在這裡停頓,我們已在前邊的村子裡燒好了熱水,午飯應該到那裡去吃。」上官盼弟說。母親說:「盼弟,跟你說一聲,我們不想跟著你們撤退了。」上官盼弟著急地說:「娘,絕對不行,敵人這一次反撲回來可不同以往,渤海區一天內就殺了三千人,殺紅眼的還鄉團,連自己的娘都殺。」母親說:「我就不信還有殺親孃的人。」上官盼弟道:「娘,無論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你們回去,往回走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您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這些孩子想想。」她從挎包裡摸出一個小瓶子,擰開瓶蓋,倒出幾個白色的小藥片。她將藥片交給母親,說:「這是維他命片,一片能頂一棵大白菜兩個雞蛋,娘,實在走乏了累極了,您就吃一片,也分給孩子們吃一片。走出鹽鹼地,前邊就是好路,北海的老鄉會熱情地接待我們的。娘,趕快走,不能在這兒坐。」她揪著馬鬃,踩著馬蹬,爬到馬背上,匆匆向前跑去,邊跑邊喊著:「鄉親們,起來往前走啊,前邊就是王家丘,又有熱水又有油,蘿蔔鹹菜大蒜頭,都給大家準備好了……」

在她的鼓動下,人們站起來,繼續前行。

母親把五姐送她的藥片用手巾包起,裝在貼身的口袋裡,然後搭上車襻,扶起車子,說:「走吧,孩子們。」

撤退的隊伍拉得越來越長,前望不見頭,後望不見尾。我們到了王家丘。但王家丘既沒熱水也沒油,更沒有蘿蔔鹹菜大蒜頭。縣政府的騾隊在我們進村前已經走了,場院上凌亂的乾草和馬糞是他們留下的痕跡。百姓們在場院裡點起幾堆火,烘烤著乾糧。有幾個男孩用尖樹枝挖掘著野地上的胡蒜。我們離開王家丘時,看到啞巴率著十幾個區小隊的隊員迎面而來,重新進入王家丘。他沒有下馬,只是從懷裡摸出了兩個燒得半熟的紅薯和一個紅皮蘿蔔,扔進了我們的車簍。那個紅皮大蘿蔔險些砸破他兒子二啞的頭。我特別注意到他對著大姐齜牙一笑,很像豺狼虎豹。按說大姐是與他訂過婚的,那天在殺人的池塘邊他與大姐表演的驚人戲劇讓在場的人沒齒難忘。區小隊員都大揹著槍,啞巴腰裡插著短槍,脖子上掛著兩顆黑色的地雷。

太陽落山時,我們拖著長長的影子,挪到了一個小小的村莊。村子裡一片喧鬧,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濃稠的白煙。街道上躺滿疲乏的百姓,宛若凌亂交錯的圓木。一些相當活躍的灰衣幹部,在百姓們之間蹦來蹦去。村頭上的水井邊,取水的人擠成一團。不但人往裡擠,連牲畜也往裡擠,新鮮的井水味道令人振奮,我的羊響亮地哧著鼻子。上官來弟拿著一個大碗——那個據說是秘色青瓷的稀世珍寶,往井臺上擠。有好幾次她幾乎擠進去了,但又被人擠出來。一個給縣政府燒飯的老伙伕認出了我們,他提來一桶水。沙棗花與上官來弟最先撲上去,她們倆跪在桶前,都急著往桶裡伸嘴,結果碰了個響頭。母親不滿地斥責大姐:「讓孩子先喝!」大姐一愣,沙棗花的嘴已經扎到水裡。她像牛犢一樣嗞嗞地吸水,兩隻骯髒的小手把著桶邊,這是她與牛犢的區別。「行了,孩子,少喝點,喝多了肚子痛。」母親勸說著,扯著她的肩頭,使她脫離了水桶。她餘渴未消地舔著嘴唇,井水在她的胃裡咣咣噹當地響著。大姐盡力喝了一飽,直腰站起時,她的肚子鼓起了許多。母親用碗舀水,餵了大啞二啞和沙棗花。然後八姐抽著鼻子,循著水的味道找到了水桶,跪下,她把頭扎到桶裡。母親問我:「金童,你喝點不?」我搖頭拒絕。母親舀了一碗水。我鬆開了羊,它早就想衝上去,但被抱住了脖子。我的羊從桶裡喝水是最自然最得勁的。這傢伙白天吃了一肚子鹼土,口渴得緊急,汲水時不抬頭,桶裡的水迅速下降,它的肚子漸漸膨脹。老伙伕感慨萬端,但只嘆氣不說話。母親對他的恩德表示感謝。老伙伕嘆氣更甚。「娘,你們怎麼這麼晚才到!」上官盼弟不滿地批評母親,母親沒作任何辯解。我們跟隨著她,推著車子領著羊,拐彎抹角,在人的細小縫隙裡繞來繞去,聽了無數的咒罵和抱怨,終於進了一個土牆柴門的小院落。盼弟幫母親把車上的孩子拎下來。她要我們把車子和羊放在院外。院子外的樹木上,拴著十幾匹騾馬,沒有草料筐籮也沒有草料,騾馬啃吃著樹皮。我們把車子放在衚衕裡,羊卻跟隨著我進了院子。盼弟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她自然知道羊就是我的命。

正房裡燈火通明,一個黑色的大影子在燈下晃動。縣府幹部正在大聲爭吵著什麼。魯立人沙啞的聲音摻雜在裡邊。院子裡,幾個小兵抱著槍站著,沒有一個站直了的,他們腳痛。天上繁星點點,夜色深沉。盼弟把我們帶進廂房。牆壁上掛著一盞昏昏欲滅的燈,燈光黯淡,鬼影憧憧。一個穿著壽衣的老太婆平躺在開著蓋子的棺材裡。見我們進來,她睜開眼,說:「好心人,幫俺把棺材蓋上吧,俺要佔住俺的屋……」母親說:「老嬸子,您這是咋啦?」老女人說:「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好心人,行行好,幫俺抬上蓋子吧。」盼弟說:「娘,將就著住吧,總比睡在街上強。」

這一夜,我們睡得很不安寧。正房裡的爭吵半夜方止。他們剛停止爭吵街上便響起槍聲,槍聲造成的騷亂平息不久,村子中央又燃起一把大火。火光宛如波波抖動的紅綢,照亮了我們的臉,也照亮了舒適地躺在棺材裡的老太婆。天亮的時候,老太婆依然不動,母親喚她一聲,沒見睜眼,伸手一把脈,果然死了。母親說:「這是個半仙哪!」母親和大姐把棺材蓋子蓋上。

後來的幾天更加艱苦。抵達大澤山邊緣時,母親和大姐的腳已經磨破了皮肉。大啞和二啞得了咳嗽症。魯勝利發燒拉稀,母親想起五姐所贈靈藥,便往她嘴裡塞了一片。只有可憐的八姐沒病沒災。我們已經兩天沒有看到盼弟的影子了,縣、區幹部也一個見不到。看見過啞巴一次,他揹著一個受傷的區小隊員從後邊跑上來。那人被炸斷一條腿,鮮血沿著空蕩蕩的破爛褲管淅淅瀝瀝地落在地上。那人在啞巴背上哭著:「隊長行行好吧,給我個痛快的吧,痛死我啦,親孃喲……」

大概是逃難出來的第五天吧,我們望見了北面的白色大山,山上有一簇簇樹木,山頂上似乎有座小廟。在我家房後的蛟龍河堤上,只要是晴天,能望到這座山,但那時它是黛青色的。山近在眼前,山的形象,山的清涼氣味,使我們意識到已經遠離了家鄉。我們走在一條寬闊的沙石大道上,迎面有一支馬隊馳來,馬上計程車兵與十七團的穿著打扮一樣。部隊與我們背道而馳,說明我們的家鄉真的成了戰場。馬隊過後是步兵,步兵過後是騾子拉著的大炮。炮口裡插著花束,炮兵騎在炮筒上洋洋得意。炮兵過後是擔架隊,擔架隊過後是一溜兩行的小車隊,小車上推著面袋子和米袋子,還有一些草料口袋。逃難出來的高密東北鄉村民都膽怯地靠在路邊,給大軍讓路。

步兵隊裡,跳出來幾個背駁殼槍的,向路邊的人詢問著情況。剃頭匠王超推著一輛時髦的膠輪小車逃難,一路瀟灑,膠輪輕盈,在這路上卻碰上了讓他煩心的事。糧草隊裡一輛木輪車斷了車軸,推車的中年男人把車子歪倒,把那斷軸抽出來,翻來覆去地看著,弄得雙手都是黑色的車軸油。拉車的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頭上生著瘡,嘴角潰爛,身上穿一件沒有紐扣的襯衫,腰裡扎著一根草繩子。他問:「爹,怎麼啦?」他爹愁眉苦臉地說:「斷了車軸了,孩子。」爺兒倆合力,把高大沉重、箍著鐵皮的車輪拖出來。「怎麼辦,爹?」少年問。他爹走到路邊,在粗糙的楊樹皮上,擦著手上的車軸油。「沒法子辦。」他爹說。這時,一個揹著駁殼槍、穿一件舊單軍裝、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的獨臂幹部,從前面的小車隊裡斜著身跑過來。

「王金!王金!」獨臂人氣呼呼地吼著,「為什麼掉隊?嗯?為什麼掉隊?你是不是想給咱鋼鐵連丟臉?!」

「指導員,」王金愁眉苦臉地說,「指導員,車軸斷了……」

「早不斷晚不斷,上戰場你才斷?不是早就讓你們檢查車輛嗎?!」指導員越說越有氣,他抬起那隻格外發達的胳膊,對著王金的臉掄了一下子。

王金哎喲了一聲,一低頭,鼻孔裡滴出血來。

「你憑什麼打俺爹!」少年大膽地質問指導員。

指導員怔了一下,道:「是我不經意碰了他一下,算我的不對。但耽誤了糧期,我把你們爺倆一起斃了!」

少年道:「誰願意斷車軸?俺家窮,這小車還是借俺姑家的。」

王金從襖袖子裡撕出一些爛棉花,堵住了流血的鼻孔,嘟噥道:「指導員,您總得講理吧?」

「什麼叫理?」指導員黑虎著臉說,「把糧食運上前線就是理,運不上前線就不是理!你們少給我囉嗦,就是扛,今天也得把這二百四十斤小米子給我扛到陶官鎮!」

王金道:「指導員,您平日裡老說實事求是,這二百四十斤小米……孩子又小……求求您了……」

指導員抬頭看太陽,低頭看懷錶,放眼看四周,一眼就看到了我家的木輪車,第二眼便看到了王超的膠皮軲轆小車。

王超有剃頭的手藝,手頭小錢活泛,又是光棍漢,掙了錢就割豬頭肉吃。他營養良好,方頭大耳,皮膚滋潤,一看就不是個莊稼人。他的膠輪小車上,一邊裝著他的剃頭箱,另一邊載著一條花被子,被子外邊還綁著一張狗皮。那小推車用刺槐木製成,塗了一層桐油,槐木放著金黃光芒,不但好看,而且還有一股清香可聞。臨行前他把皮軲轆充足了氣,走在堅硬的沙石路上,小車輕鬆地蹦高,車上載物又輕,人又身體壯,懷裡揣酒瓶,走幾里路就襻在肩上手撒車把,擰開瓶塞抿幾口燒酒,腿輕腳快唱小曲兒,恣悠悠的,完全是一個難民隊裡的貴族。

指導員黑眼珠子咕嚕嚕旋轉,微笑著走到路邊來。他友善地問:「你們是哪裡來的?」

沒人回答他。因為他問話時眼睛盯著一棵楊樹幹,樹幹上留著那漢子剛抹上的黑色車軸油。銀灰色的楊樹,一棵挨著一棵,枝條都往上攏著長,有直插雲天之勢。但他的目光迅速地射在了王超臉上,他臉上友善的微笑陡然消失,換成了一副像山一樣威嚴、像廟一樣陰森的面孔。「你是什麼成分?」他目光緊盯著王超那張油光光的大臉,突然發問。

王超暈頭轉向,張口結舌。

「看你這樣子,」指導員咬釘嚼鐵地說,「不是地主,也是富農,不是富農,也是小店主,反正你絕對不是個靠出賣勞動力為生的人,而是個吃剝削飯的寄生蟲!」

「長官,」王超說,「冤枉啊,我是個剃頭匠,靠手藝混飯吃,家中只有破屋兩間,土地沒有,老婆孩子也沒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吃了今日,不管明日。俺那兒剛剛劃完成分,區裡給俺劃了個小手工業者,相當於中農,是基本力量呢!」

「胡說!」獨臂人道,「憑著我這雙眼睛,你巧嘴的鸚鵡難說過潼關!你的車子,我們徵用了!」他回身招呼王金父子:「快點,把小米卸下來,裝到這輛車上。」

「長官,」王超道,「這小車是花了俺半輩子積蓄啊,你不能剝奪窮人啊。」

獨臂人怒衝衝地說:「為了勝利,老子的一條胳膊都貢獻了,你這輛車子值幾個錢?前方將士在等待糧食,你難道敢抗拒嗎?」

王超道:「長官,您跟俺不是一個區,也不是一個縣,憑什麼徵俺的車子?」

獨臂人道:「什麼區、縣,都是為了支援前線。」

王超道:「不行,俺不願意。」

獨臂人單膝跪地,掏出鋼筆,用嘴咬開筆帽,又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紙,按在膝蓋上,歪歪斜斜地畫了幾個字,問:「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縣哪個區的?」

王超一一回答。

獨臂人道:「你們的縣長魯立人是我的老戰友,這樣就好了,等打完這一仗,你把這張紙條給他,他就會賠你一輛車子。」

王超指指我們,說:「長官,這位是魯縣長的丈母孃,這是她的一家人!」

獨臂人說:「大娘,您做個證,就說情況緊急,渤海區支前指揮部民工團八連指導員郭保福借用你村王超小推車一輛,請他代為處理後事。」

「好極了!」獨臂人把那張紙條拍到王超手裡,然後怒斥王金,「還磨蹭什麼?不按時送到軍糧,你爺兒倆要吃鞭子,我郭保福要吃槍子!」

郭保福指著王超的鼻子,說:「快把你的東西卸下來!」

王超道:「長官,您讓俺怎麼辦?」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民夫連裡不缺你一個人的伙食,」指導員說,「等仗打完了,你就把車子推走。」

「長官,」王超哭咧咧地說,「俺剛從那裡逃出來啊……」

「非要我掏出槍來崩了你是不是?」指導員憤怒地說,「我們為了革命不怕流血犧牲,用你輛小車還這麼多囉嗦!」

王超可憐巴巴地對母親說:「大嫂,您可要給我做證啊!」

母親點了點頭。

王金父子將木輪車上的糧食轉裝到王超的膠皮軲轆小車上,歡天喜地地推走了。

獨臂人客氣地對母親點點頭,便大踏步地追趕他的隊伍去了。

王超一屁股坐在被子上,毛猴著臉,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我怎麼這麼倒霉?別人碰不上的事為什麼偏被我碰上了?我招誰惹誰了?」淚水沿著他肥厚的腮幫子流下來。

我們終於撤到了大山的跟前,寬廣的沙石大路分散成十幾條羊腸小道,蜿蜒曲折到山上。晚上,成群結隊的難民,操著各樣的口音,在黃昏的陰冷空氣裡,傳播著互相沖突的訊息。這一夜,大家都瑟縮在山腳下的灌木叢中苦熬。從南邊和北邊,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一道道炮彈出膛的弧光劃破墨色的夜空。半夜時分,空氣陰冷潮溼,蛇一樣的陰風,從山的縫隙裡爬出來,搖得脫盡葉片的灌木枝條簌簌抖,卷得樹下的枯葉刷刷響。狐狸在洞穴中悲鳴。狼在山谷裡嗥叫。生病的孩子像貓一樣呻吟。老人像打鑼一樣咳嗽。這一夜可真是難熬,天明時有幾十具屍首拋在山溝裡,有孩子,有老人,也有壯年人。我們一家之所以沒凍死,是因為我們佔據了一叢掛滿金黃色葉片的奇特灌木,所有的樹木都脫光了葉子,唯有它不落葉。樹下還有厚厚的枯草。我們緊緊摟抱在一起,把那條唯一的被子頂在頭上。我的羊緊貼著我的脊樑而臥,它的身體是我擋風的牆。最艱難的時刻是後半夜,遙遠的南方炮聲隆隆,加深了灌木叢中的寂靜,人的呻吟聲鋸割心絃,使人渾身震顫,耳朵裡出現旋律,像熟悉的茂腔調兒。那其實是一個女人在悲泣。萬籟俱寂中的聲響滲入岩石,極冷極溼,陰雲與頭上的冰涼的棉被粘連在一起了。下雨了,凍雨,雨點落在棉被上,落在黃葉婆娑的灌木上,落在山坡上,落在難民們頭上,落在嗥叫著的山狼豐厚的黃毛上。雨在下落過程中便凝固成冰碴兒,落下時便隨即成了冰。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樊三大爺高舉著火把把我們從死亡中引匯出來的那個夜晚。他高舉著火把,像紅色的馬駒一樣,在暗夜中跳躍著。那一夜,我沉浸在乳汁的溫暖海洋裡,摟抱著巨大的乳房幾乎飛進天國。現在,可怕的迷幻又開始了,像有一道金黃光線洞穿了夜幕,像巴位元的電影機的光柱,成群的小冰豆子像銀甲蟲,在這光柱裡飛舞,一個長髮飄拂的女人,披著雲霞的紅衣,紅衣上鑲嵌著千萬顆珍珠,閃,閃,長長短短地閃爍著光芒。她的臉一會兒像來弟,一會兒像鳥仙,一會兒像獨乳老金,突然又變成了那個俄國女人。她柔媚地笑著,眼神是那麼嬌,那麼飄,那麼妖,那麼媚,勾得人心血奔流,細小的淚珠迸出眼窩,掛在彎成弧線的睫毛上。她的潔白的牙齒輕輕咬著一點唇,猩紅,後來又咬遍我的手指,咬遍我的腳趾。她的細腰,她的櫻桃般的肚臍,都隱約可見。順著肚臍往上看,我頓時熱淚盈眶,大聲地嗚咽起來,那兩隻像用純金打就、鑲嵌著兩顆紅寶石的乳房,朦朧在粉紅色的輕紗裡。她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禮拜吧,上官家的男孩,這就是你的上帝!上帝原來是兩隻乳房。上帝能變幻,變幻無窮,你醉心什麼,他就變幻成什麼給你看,要不怎麼能叫上帝呢!我夠不到你,你太高了,於是她便降落下來,對著我仰起的臉,撩開了輕紗,輕紗如水,在她周圍流淌。她的身體飄浮不定,那對乳房,我的上帝,有時擦著我的額頭,有時滑過我的腮,但總也碰不到我的嘴。我幾次躍起,宛若躥出水面捕食的魚,大張著嘴巴,但卻總是落空,總是啄不準。我懊惱極了,焦灼極了,是幸福的懊惱,充滿希望的焦灼。她的臉上,是狡猾嫵媚的微笑,但我不反感這狡猾,這狡猾是蜂蜜,是乳房一樣的紫紅色花苞,是花苞形狀的帶著露水的草莓,是草莓一樣沾著蜂蜜的乳頭。她一個笑靨便讓我沉醉,她嫣然一笑便感動得我跪在地上。你不要這樣飄浮不定,我祈求你讓我咬住你,我願跟隨你飛行,飛到九霄雲外,去看喜鵲搭成的天橋,為了你我願意彎曲我的嘴,猙獰我的臉,讓身上生出羽毛,讓雙臂變成翅膀,讓雙腳變成趾爪,我們上官家的孩子,跟鳥有著特別的親近感情。那你就生長你的羽毛吧,她說。於是我便體驗到了生長羽毛的奇痛和高燒……

金童,金童!母親在呼喚我。母親把我從幻覺中喚醒。她和大姐,在黑暗中,搓著我的四肢,把我從生與死的中間地帶拽了回來。

天矇矇亮時,灌木林中一片哭聲。人們面對著親人僵硬的屍體,用哭泣表達了心中的哀痛。仰仗著樹上的黃葉和那床破被子,我們一家七口的心臟都在跳動。母親把盼弟送她的藥片分給每人一片。我不要,母親便把那片藥片塞在我的羊嘴裡。它吃完藥片,便吃灌木上的葉子。灌木葉子和灌木的枝條上,掛上了一層透明的冰甲。佈滿巨大卵石的山谷裡,一切都掛上了冰甲。沒有風,凍雨繼續下,枝條咔啦啦地抖動,山路上光可鑑人。

一個牽著毛驢的難民——驢背上馱著一個女人的屍首——試圖沿著一條小路上山。但他的驢四蹄打滑,一跤跌倒,爬起來又是一跤。他想幫助驢,一用勁兒他也跌倒。驢和人都跌得狼狽不堪,女人的屍首也從驢背上顛下來,滑到山溝裡去。一隻金錢豹子在山谷裡,嘴裡叼著一個小孩子,頭重腳輕地跳躍著,從這塊卵石,蹦向那塊卵石,它在連續不斷的跳躍中求平穩。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哭號著追趕豹子。她在結著冰的大卵石上連滾帶爬,生死不怕,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下巴碰碎了,門牙碰掉了,後腦勺上滲出黑血,指甲蓋扒裂了,腳脖子扭傷了,胳膊脫臼了,五臟六腑顛成一團,但她還是追趕,追得那豹子喘息不迭。最後,她拽住了豹子的尾巴。

人們陷入困難境地,一動就跌跤,不動就凍死。誰也不願在這裡凍死,於是便在跌跤中開始失去目標的撤退。山頂上的小廟已變成寒光閃閃的白色,山腰之上的樹木,也變白了。在那個高度上,凍雨已經變成了雪。人們不敢上山,只能在山腳下迂迴。我們在山腳下一棵橡樹上,看到了剃頭匠王超的屍首,他用褲腰帶把自己懸掛在一根低垂的樹杈上,樹杈彎得像弓一樣,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他的腳尖已經觸著地面,褲子褪到了膝蓋以下,那件大夾襖遮掩著他的臀,使他不至於太難看。我只看了一眼那張青紫的大臉上吐出口外的破布一樣的舌頭,便急忙扭轉頭,從此,他的臨終遺容便經常變成我夢中的情景。無人去理睬他。有幾個相貌憨厚的人,在爭奪著他的那條花被子和那張狗皮。奪來奪去,便撕咬在一起。一個大個子突然哭叫起來,他的一隻招風耳朵,被一個模樣像耗子的小個子咬掉了。小個子吐出耳輪,吐到手心裡,拿著看了看,扔還給大個子,然後抱起沉重的被子和狗皮,腳尖聰明地點著地,快速跳躍,防止滑跌。他跳到一個老人身邊,老人掄起一根支車子的叉棍,在小個子頭上擂了一下,小個子便像一口袋糧食,歪倒在地上。老人背靠一棵樹,手持叉棍,護衛著被子。有幾個不知死的鬼,妄想上來搶被子,但都被老人輕輕一擊,便跌倒在地。老人穿著一件棉袍子,腰裡扎著一根粗布帶子,帶子上彆著煙鍋和菸袋。他有一下巴白鬍子,鬍子上結著冰碴兒。不怕死的就來吧!老人用刺耳的聲音吆喝著,臉隨即變得狹長,眼睛也變綠了。人們慌忙避開。

母親做出了一個果斷的決定:調頭向西南,回家去!

她駕起車子,歪歪扭扭地走,被雨淋溼後的車軸響得格外刺耳,吱吱喲,吱吱喲,每轉一圈便吱吱喲一次。我們起了模範作用,許多的人,都不聲不響地,跟隨著我們——有的很快超過了我們——踏上了回鄉之路。

地上的冰殼在木輪的碾壓下破碎、爆起。天上又落下冰來修補。後來不純然落冰了,冰點裡混雜著一些打得耳朵梢和臉皮生痛的霰粒兒。茫茫原野裡一片嘈雜之聲。我們保持著來時的方式,母親推車,大姐拉車。大姐的鞋後跟裂開,悽慘地露出她的凍裂的腳後跟,她的拉車動作像扭秧歌一樣。一旦母親把小車歪倒,大姐就必倒無疑。繩子扯得她連翻好幾個跟頭。後來,她一邊拉車,一邊呼嚕呼嚕地哭。我和沙棗花也哭。母親沒有哭,她雙眼發藍,牙咬嘴唇,集中精力,既小心翼翼又大膽果敢,把她的兩隻小腳變成了兩個小钁頭,抓著地,步步踏實,往前走。八姐默默地跟著母親,她拽住母親衣角的那隻手,像一隻淌水的爛茄子。

我的羊真是好羊,它寸步不離地跟在我的身後。它也頻頻跌跤,但每次跌倒都飛快地爬起來。為了保護它沒有毛絨覆蓋的乳房,母親別出心裁,用那條白色的大包袱兜住了它的乳。包袱在它的背上打了兩個結。為了保溫,母親還往包袱裡塞進了兩張兔子皮。兔子皮讓人聯想起瘋狂戀愛的沙月亮時代。奶山羊眼睛裡,盈滿感激的淚水。它鼻子裡發出哼唧之聲,這是它的話語。它的耳朵上凍起了凍瘡,四個蹄子粉紅色,如同冰雕玉琢。自從對它的乳房實施了保暖措施後,它成為一隻幸福的羊。包袱皮和兔子皮在保暖的同時還起到了奶罩的託提作用。這是一個創造,後來我成為乳罩專家時,設計了一種專為高寒地區婦女使用的兔皮乳罩,靈感蓋源於此。

我們歸家的步伐匆匆,估計是正午時分,便回到了那條白楊夾峙的寬闊沙石路上。太陽雖未穿透雲層,但明亮了天地。沙石路是一條閃光的琉璃路。後來冰雹被大雪花代替,路上、樹上、路兩邊的原野上,很快便白了。路上經常碰到殭屍,人的屍首和牲畜的屍首,偶爾,還能碰到死麻雀,死喜鵲,死野雞。唯獨沒有死烏鴉,它們在白雪映襯下羽毛黑得像藍靛,非常有光澤。它們啄擊殭屍,嘴巴痠痛,便哇哇亂叫。

好運氣接踵而來。先是在一匹死馬身邊我們撿得半麻袋鍘碎的穀草,穀草裡還攪拌著豆瓣與麩皮。我的羊盡力吃了一飽。剩下的草料放在大啞和二啞腳上,能替他們遮風擋雪。羊吃罷草料,舔了一些雪。它對我點點頭,我心領神會。繼續向前走,沙棗花說她嗅到了一股燒焦麥子的香味兒。母親鼓勵她循味而去,在路外的一間看墳塋的小房裡,我們從一個死兵的身上得到了兩根飽滿的乾糧袋,袋裡裝滿炒麵。見死人多了,便沒有了恐懼之心。這一夜我們索性就在這看墳塋的屋子裡過夜。

母親和大姐把那個年輕的死兵拖出去。他是自殺的。他把槍抱在懷裡,槍口含在嘴巴里,用從破襪子裡伸出的腳趾壓住扳機。子彈把他的天靈蓋都揭了。老鼠啃光了他的耳朵,吃了他的鼻子,還把他的手指啃出了白骨,像剝了皮的柳樹細枝。母親和大姐往外拖他時,成群的老鼠紅著眼睛跟出去。為了感謝他的炒麵,母親拖著疲乏的身體,跪在地上,用他腰間的刺刀,在冰涼的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他的頭部埋住了。扒開這點土對於洞穴之王老鼠們來說簡直是小意思,但母親的心得到了安慰。

小屋僅僅能容得下我們一家人和我的羊。我們用車子堵住門口。母親抱著那杆沾著士兵腦漿的大槍坐在最外邊。黑夜降臨前,一撥撥的人想擠進看墳塋屋子,這些人裡不乏強盜、流氓,但都被母親懷裡的大槍嚇退。有個嘴大、眼很毒的男人欺負母親說:「會放嗎?」說著便要往裡擠。母親抱著槍,戳那人。她不會放槍。上官來弟奪過大槍,一拉大栓,退去一粒彈殼;一推大栓,上了一顆頂門火。她把大栓往旁邊一按,對著那男人頭上,呼通就是一槍。一道火線嗖兒一聲鑽到天上去了。上官來弟熟練的射擊動作使我馬上想起了她跟隨沙月亮轉戰南北的光榮歷史。那大嘴男人像狗一樣爬著逃走了。母親感激地看著上官來弟,起身往裡挪,把門衛的位置讓了。

這一夜我睡得香甜,一直到紅太陽照耀白雪世界時才醒來。我真想跪下求母親,不要離開這鬼住的屋,不要離開屋前這一片巍峨的墳塋,不要離開這一片頂著冰雪帽子的黑松林。不要離開吧,這樂土,這福地,但母親推著小車,率領著我們重新上路。那杆青色的大槍,橫在魯勝利身邊,上邊用破被子遮蓋著。

路上覆著半尺厚的雪,車輪和我們的腳,在雪裡嘎嘎吱吱地響。跌跤的現象大大減少,前進的速度加快。白太陽照得雪光刺眼,人顯得格外黑,不管你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是黑的。也許是簍子裡的大槍和來弟的槍法壯了母親的膽,這一天她生出了一些霸蠻之氣。中午時,一個從南邊潰退下來的散兵企圖搜查我們的車輛時,母親竟響亮地抽了那個偽裝胳膊負傷的傢伙一個耳光,連他的帽子都給扇掉了。那個兵顧不上撿帽子就跑了。母親撿起那頂半新的灰布帽子,順手扣在了我的羊頭上。我的羊神氣活現地戴著軍帽,溜溜地奔跑,我們身邊那些飢寒交迫的難民看著它,都咧開黑色的嘴,用最後的力氣發出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清晨時我喝足了羊奶,精神充足,思維活躍,感覺敏銳。我發現了扔在路邊的縣政府的印刷機器和鐵皮箱子裝著的檔案,民夫哪裡去了?不知道。騾隊哪裡去了?不知道。

道路上很快熱鬧起來。一隊隊的擔架,抬著呻吟不絕的傷兵從南邊撤下來了。抬擔架的民夫們滿臉汗水,喘息如牛,腳步都不利索,拖拖沓沓地踢著雪。一些穿白衣戴白帽的女人跟著擔架踉踉蹌蹌地奔跑。一個抬擔架的青年民夫跌了一個屁股蹲兒,擔架傾斜,傷員慘叫著掉在地上。傷員的頭纏滿繃帶,只露著兩個黑鼻孔和一張青色的嘴。一個面容修長的女兵揹著牛皮箱子跑上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姓唐的女兵,是盼弟的戰友。她粗野地斥罵著民夫,溫柔地勸慰著傷兵。她的眼角上、額頭上,已經爬滿了深刻的皺紋,那個水靈靈的女兵,如今已經成了乾枯的老孃兒們。她根本就沒看我們一眼,母親也似乎沒認出她。

擔架隊絡繹不絕,好像永遠沒有盡頭。我們儘量地靠近路邊,生怕妨礙了他們前進。後來,他們終於過完了,覆蓋著冰雪的潔白道路,被踩得一塌糊塗,融化的雪變成汙濁的水和泥,沒融化的雪上,滴了一片片鮮血,血把雪燙得像潰爛的肌膚,觸目驚心。心緊縮成一團,鼻腔裡全是融雪的味道和人血的味道。還有汗的酸與臭。我們戰戰兢兢地上了路,連因為戴上了軍帽而趾高氣揚過一陣子的奶山羊也觳觫起來,那模樣活像一個被嚇破了苦膽的新兵。逃難的人在路上徘徊躊躇,進退兩難,毫無疑問,前邊就是大戰場,順著路西南行,就等於奔赴戰場,進入槍林和彈雨,而槍子是不長眼的,炮彈是不講客氣的,所有的兵都是老虎下山不吃素食。人們用眼神互相探詢著,誰也不會給對方答案。母親不看任何人,推著車子,堅決地往前走。我回頭看到,那些難民,有的折回頭往東北,有的則尾隨著我們而來。

第二十七節

在親眼目睹大戰場面的頭天晚上,我們竟然宿在了撤退第一夜宿過的地方。還是那個小院落,還是那個小廂房,還是那副盛著老太太的棺材。不同的是,小村裡的房屋幾乎全部倒塌了,那三間住過魯立人和縣府官員的正房也成了一堆破磚爛瓦。我們進村時是傍晚,夕陽如血。街上密匝匝地擺著殘缺不全的屍首。有二十幾具比較完整的屍首擺在一塊空地上,排列得十分整齊,好像有一根線串著他們。這裡的空氣焦燥,有幾棵樹像被雷電劈了,枝幹成了焦炭。哐啷!拉車的大姐踢著了一頂被打穿的鋼盔。我跌了一跤,因為我踩轉了遍地的黃銅彈殼。彈殼還是熱的。燃燒膠皮的味道又濃又烈,火藥的味道刺鼻子。一根黑色的炮管從一堆亂磚頭中孤傲地伸出去,直指向已有寒星顫抖的黃昏的天空。村子裡一片死寂,我們一家,像行走在傳說中的地獄裡。連日來,跟隨著我們返鄉的難民愈來愈少,最後終於全部消失,只餘下我們。母親執拗地把我們帶了回來,明天,我們就要穿過蛟龍河北岸的鹽鹼荒原,越過蛟龍河,回到那個叫作家的地方,回家,家。

在滿目的廢墟中,只有那兩間小廂房孤立著,好像是為了我們而存在。我們扒開堵住門口的斷梁殘檁,推開門,一眼看到那口棺材,才知道經過了十幾個日夜後,又回到了第一夜的地方。母親言簡意賅地說:

「天意!」

這天夜裡發生的事與第二天的事情相比,輕飄飄如一根鳥毛,但這根鳥毛有著神秘的色彩,使我無法忘記。不去說夜裡隆隆的炮聲了吧?明天的炮更多。也不去提那些亮著彩燈在夜空中飛行的雙翅膀飛艇了,明天會看得更清。單說這棺材。在司馬庫統治高密東北鄉的時代,我和司馬糧,以村中最顯赫的兒子和最威風的小舅子的身份,拜訪過黃天福的棺材鋪。棺材鋪前店後廠,在混亂的年代裡生意格外興隆。十幾個木匠,在寬敞的後院工棚裡,噼噼啪啪地對著木頭開戰。工棚中常年籠著一堆火,烘烤著板材。松油的氣味、熬化鰾膠的氣味、鋸條與木頭劇烈摩擦的氣味,馨香撲鼻,由鼻入腦,讓我浮想聯翩。粗大的圓木,破解成板材,烘乾定型,刨子推刨,嚓啦啦啦,嚓啦啦啦,捲曲的刨花盛開在地上。黃天福殷勤地陪我們參觀,先參觀工廠,讓我們瞭解了製作棺材的每一道工序。然後帶我們參觀成品。有供窮人使用的柳木薄皮棺,有供沒結婚即死去的大閨女使用的長方形齊頭棺,有供未成年兒童使用的板皮匣子,有供中等富裕人家使用的二寸板楊木棺,最名貴、最沉重、最堅固的是用四塊巨大的柏木製成的、掛著黃緞裡子的「四獨棺」。三姐鳥仙使用的就是「四獨棺」。那是一個硃紅色的龐然大物,高高翹起的棺首宛若一艘乘風破浪的大船頭。憑著豐富的有關棺材的知識,我知道了老太太的棺材是二寸板楊木棺,而且很可能是黃記棺材鋪的產品。棺材的蓋子,在木匠們的術語裡叫作「材天」,「材天」和棺體的接合部,要求嚴絲合縫,連根針尖也不允許插進去。鐵匠的功夫在淬火上,木匠的功夫在合縫上。這老太太的棺材很可能是黃記棺材鋪的學徒制作,「材天」與棺體,閃開一條大縫子,別說針尖,連小耗子都能鑽進去。

那個自動地跳進棺材的老太太,是否還躺在裡邊呢?我們藉著遠方炮彈出膛時的閃光,禁不住地都把目光投向那道縫隙,生怕出現奇蹟,但又盼望著出現奇蹟。許多關於死人起屍成野鬼的傳說,越是不敢想,越是從記憶庫裡有聲有色地閃出來,連一個細節也不漏過。母親說:「睡吧,不要胡思亂想,什麼都不要想。」她似乎猜到了我們的心思。她把那杆大槍放在「材天」上,說:「娘活了半輩子,琢磨出了幾個道理:天堂再好,比不上家中的三間破屋;孤魂野鬼,怕的是正直的人。孩子們,睡吧,明晚這時候,咱就睡在自家的炕頭上了。」

我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母親摟著魯勝利,倚靠在牆壁上,打著不均勻的呼嚕,在呼嚕中間,穿插著痛苦的呻吟。八姐睡夢中也拽著母親的衣角,她有夢中磨牙的習慣,咯咯吱吱,彷彿耗子啃箱底。大姐躺在一堆亂草上,頭枕著兩塊磚頭,沙棗花和大啞、二啞,都把腦袋紮在她的腋窩裡,像一窩貓。我的頭緊挨著奶羊的脖子,聽著草在它喉嚨裡滾動的聲音。廂屋的門破了幾個大窟窿,與這個季節頗不相稱的熱乎乎的風,從門洞裡灌進來。斷壁殘垣,散發著剛出窯的新磚的氣息。一個黑糊糊的大東西,身上閃爍著星光,在廢墟里走動著,踩得瓦礫嘩啦響。我不敢叫醒母親,她實在是太勞累了。我也不願叫醒大姐,因為她也非常勞累。我只好揪著我的羊鬍子,把它揪醒,希望它能給我壯膽,但是它睜了一下眼,立即又把眼睛閉上了。那個龐然大物還在廢墟上折騰著,並且呼哧呼哧地喘粗氣。村子裡突起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怪聲,然後是雜沓的腳步聲,鐵器碰撞的聲音,皮鞭呼嘯的聲音,燒紅的鐵器烙在皮膚上的聲音,伴隨著聲音的,是腳臭與塵土的氣味、紅色鐵鏽的氣味、猩紅血漿的氣味、燒煳皮肉的氣味。一隻紅眼睛的小老鼠在棺材蓋子上跑。它像頑童一樣沿著那支槍柄彎曲的大槍跑。可怕的事情跟隨著小老鼠的尾巴發生了:棺材裡傳出來細微的聲響,彷彿那個死老太太用她枯乾的手摸索著壽衣的花邊,繼而是悠長的嘆息和夢囈般的絮叨:「憋死俺啦……殺千刀的……憋死俺啦……」然後是拳打腳踢棺材蓋子的嘭嘭聲。這聲音那麼大,那麼沉重,但母親竟然聽不到,她照舊在呼嚕中呻吟;大姐也聽不到,她睡覺時無聲無息,好像一根黑木頭;孩子們在睡夢中吧嗒著嘴,彷彿在咀嚼著什麼好東西。我想拽羊鬍子,但雙手麻木,無論用多大力氣也舉不起來。我想喊叫,但喉嚨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我只好在萬分恐怖中,看著聽著棺材裡的鬼變。慢慢地,在吱吱嘎嘎的聲響裡,棺材蓋子被頂了起來,兩隻綠光閃爍的手,撐著棺材蓋子,那兩條因肥大的衣袖褪下而露出來的黑胳膊,像鐵棍一樣堅硬。棺材蓋越起越高,那鬼也慢慢地翹起脖子和頭,猛然地坐了起來。棺材蓋子滑到棺材的小頭,與棺材形成一個夾角,彷彿一個龐大的鼠夾子。她坐在棺材裡,臉上也是綠光閃爍。根本不是那個臉如核桃皮的老太太,而是一個模樣酷似跳崖跌死的三姐鳥仙的少婦。她的衣服由無數片鱗片——抑或是羽毛——連綴而成,銀光奪目,放出冷氣,叮叮咚咚地響著。她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就用雙手扶持著棺材的兩邊,慢慢地站立起來。她舉腿邁出棺材時,藉助她衣服的光輝,我看到她修長的小腿上佈滿了傷痕。她的腿是典型的起屍女鬼的腿,因為起屍女鬼都極善奔跑,而沒有這樣的修長結實的小腿是跑不快的。她果然有十根長長的像鷹爪一樣的指甲,像傳說中的起屍鬼一樣;她的臉猙獰可怖,牙白如雪,鋒利似錐。她走出棺材了。她彎著腰,逐個打量著睡夢中的人,好像要辨別她要找的親人或者仇敵。她的雙眼射出兩道綠光,射到母親臉上時,便聚成兩個葡萄大的圓點,上下左右地移動。她走到我身邊了。我趕緊閉上眼睛。從她那件奇特衣裙裡散出的味道,是揉爛了葡萄藤蔓的味道,酸溜溜的,甜絲絲的,說不上好聞難聞。她嘴裡的潮溼的冷氣噴到了我的臉上,我感到周身涼透了,一點熱氣兒都沒有了,像一條凍成了冰棒的魚。她的手指把我從頭到腳、然後又從腳到頭地撫摸著,那些尖利的指甲划著我的皮膚,造成的感覺無法表述。我猜想著,接下來她就該豁開我的胸膛,摘出我的心肝,像吃脆梨一樣,咔哧咔哧地咬著吃了。吃完了我的心肝,她就會咬斷我脖子上最粗的血管,貼上她的像水蛭一樣的嘴,把我身上的血全部吸乾淨,使我變成一個枯乾的人,像馬糞紙糊成的,劃一根洋火便能點著。我不能等死。於是我感到我猛地跳了起來,手腳突然獲得瞭解放,渾身都是力氣。我把那女鬼推到一邊,還對著她的鼻子搗了一拳,連她鼻子上的脆骨斷裂的聲音我都聽到了,並且牢牢記住了。我撞開門,跑了出去,沿著街道,踩著那些屍首,飛一樣奔跑。在我身後,她大聲叫罵著追趕上來。她的指尖不時地搔著我的肩膀和脊背。我不敢回頭,回頭就會被她咬住喉嚨,只有快跑,快,再快些,我的腳幾乎不點地了,迎面撲來的風灌得我快要窒息了,沙子打疼了我的臉。但她的指爪仍然在搔著我。我突然想起了關於起屍鬼的故事中,那個小男孩制勝的秘訣:對著大樹跑,然後急轉彎。因為起屍鬼是不會轉彎的。一棵棗樹在月牙下,像個蓬頭的巨人,我對著它飛奔過去,幾乎要碰到樹幹時,我突然將身子一歪,急轉到一側,我看到,那起屍女鬼猛地抱住了棗樹,她的手指,吱吱響著,插進了堅硬如鐵的樹幹裡……

我筋疲力盡地摸回來,街上流淌的鮮血把我的腳溼透了。成群結隊的像小豬崽那麼大的吸血蜘蛛在廢墟上爬動著,它們幾乎拖不動沉重的肚子,黏稠的、混合著人血的粉紅絲線從它們屁眼裡不自覺地流淌出來,把爬行過的地方弄得無法落腳,無法落腳也得落腳,那些膠水狀的東西,粘在腳底板上,拉著長長的絲兒,纏繞在腳脖子上,纏繞在小腿上,使我的雙腿,變成了兩支很大的棉花糖……

天亮後,我急於向母親訴說夜間的事,但母親顯得很焦躁,根本不容我張口。她匆匆忙忙地把孩子和行李搬上車,當然沒忘了那支大槍。我尋找著那些蜘蛛,但一個也找不到。我知道它們都鑽到廢墟里去了,只要搬動破磚爛瓦,就會發現它們。它們屙在爛磚碎坯上的粉紅色的絲線猶在,在冬天的朝陽下,它們的名字是美麗。我撿起一根牛骨頭,挑起一縷粉紅的蛛絲。我把牛骨頭當成繞線的軸子,不停地糾纏,變成一大團透明、黏稠的、像鰾膠一樣的東西。我拖著它一直走出村莊,在我的身後出現了一條粉紅色的絲綢之路。

道路上忽然人如穿梭,都是穿軍裝的兵,不穿軍裝的腰裡也扎著牛皮帶,屁股上掛著木柄手榴彈。路上散著一些綠屁股子彈殼,路邊的溝渠裡,有肚子破裂淌出花花腸子的死馬,還有一堆堆的炮彈殼。母親突然抓起了那支大槍,扔到路邊結著白冰的水溝裡。一個挑著兩個沉重木匣子的男人驚訝地看著我們。他放下擔子,下溝去撿起了那支槍。這時我看到了那棵孤獨的棗樹,樹猶在,起屍鬼不在了,樹皮上有一些破爛處,那就是她的利爪抓出來的。她極有可能重歸了荊棘叢去做她的逍遙野鬼,她被收屍回家的可能性等於零,因為村子裡外,處處都能見到死屍。

臨近王家丘子村時,熱氣像潮水湧來,好像那村莊是一座冶鐵的大爐子。村子上空煙霧騰騰,村頭的樹上掛著一層黑色的灰,一群群蒼蠅不合時宜地從村子裡飛出來,從死馬的肚腸,飛向死人的臉膛。

為了避免麻煩,母親率我們從村前的小路繞過去。小路被車輪壓翻了,我們的車子行走困難。母親支起車子,從車把上摘下油壺,用一根鵝毛蘸著油,往車軸和軸碗的縫隙裡滴注。她的手腫脹得像高粱麵餅子一樣。「到小樹林那邊,我們就歇息。」給車軸加好油後,母親說。魯勝利、大啞和二啞,這三個乘客,多日來養成了一聲不吭的習慣,他們知道坐車是可鄙的,是不勞而走,沒臉吭氣。注過油的車軸響聲流利,能傳出很遠。路邊地裡,立著一些枝葉枯乾、七倒八斷的高粱。高粱的黑穗子上生長過芽苗,有的還蒼老地擎著,有的貼在地皮上。

走近小樹林,我們才發現,這裡隱藏著一個炮兵陣地。幾十根粗壯的炮筒子,像老鱉伸出的脖子。炮筒上綁著樹枝,炮的膠皮大輪子,深深地陷在地裡。炮的後邊,是一大排木箱子,有的箱子撬開了,露出一個緊挨著一個、顯得分外嬌貴的黃銅殼大炮彈。炮兵們頭上戴著用松樹枝紮成的帽子,蹲在樹林邊緣上,用搪瓷缸子喝水,也有幾個站著喝的。士兵們後邊,壘起一個土灶,灶上架著一口鑄著鐵耳朵的大鍋。鍋裡煮著馬肉,為什麼說是馬肉呢?因為有一條帶著蹄子的馬腿從鍋裡伸出來,斜指著天,馬足腕處的距毛很長,像山羊的鬍鬚,馬蹄上月牙形的蹄鐵閃閃發光。一個伙伕,把一根松木塞到灶膛裡。炊煙如樹,直鑽到天上去。鍋裡水聲沸騰,衝擊得那條可憐的馬腳顫抖不止。

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跑過來,善意地勸我們回去。母親用冷傲的態度拒絕了他。母親說:「老總,如果您硬逼著俺們回去,俺們也只能回去,另外繞一條路。」「難道你們不怕死嗎?」那人無奈地說,「不怕被炮彈炸碎嗎?我們這些重炮彈,能把大松樹攔腰斬斷。」「到了這個地步,」母親說,「不是我們怕死,而是死怕我們了。」那人閃到一邊,說:「我攔住你們,是因為我愛管閒事,好了,你們走吧。」

我們終於行走在白色鹽鹼荒原的邊緣上了。在與荒原相接的起伏不定的沙丘上,蝗蟲一樣計程車兵改變了灰白色沙丘的顏色,有一些像兔子一樣的小馬,拖著滾滾的煙塵,在兩座沙丘之間,飛快地跑動著。大概有幾百根炊煙,在沙丘之間筆直地豎起,升到被陽光照耀得燦爛奪目的高空,才擴散成絮狀,緩慢地連成一片。而我們面前的白色荒原,像一個銀色的海,只能望進去一箭遠,便被刺人的亮色擋住了視線。我們別無選擇,只有跟著母親前行。更準確地說是跟著上官來弟前行。在這次刻骨銘心的旅行中,上官來弟如一頭任勞任怨的毛驢一直拉著車子,並且她還能用沉重的大槍熟練地發射子彈,保衛了我們的宿營地。我感到她可親可敬,她過去的一切,無論是裝瘋還是賣傻,都是她英雄浪漫曲裡不可缺少的響亮的音符。

我們漸漸深入了荒原,那條被踩翻的路泥濘不堪,比路外的鹼地還要難走。我們走在鹼地上,尚未融完的雪一片一片的,像瘌痢頭一樣,而那些稀疏的枯黃菅草,就形同瘌痢頭上的毛髮。儘管好像危機四伏,但百靈鳥兒照樣在晴空裡鳴叫,一群群草黃色的野兔子,擺開一條弧形的散兵線,發出「哇哇」的叫聲,向一隻白毛老狐狸發起了進攻,兔子們一定是苦大仇深,進攻時勇往直前。一群面目清秀的野羊,跟在兔子們後邊,跑跑停停,搞不清是助戰呢還是看熱鬧。

有一個東西在草棵間放光彩,沙棗花跑上去撿起,隔著車子遞給我看。是一個鐵皮罐頭盒子,盒裡有幾條油炸成金黃色的小魚。我還給她。她摳出小魚,遞給母親一條。母親說:「我不吃,你吃了吧。」沙棗花尖著嘴吃小魚,像貓一樣。坐在簍子裡的大啞,伸出了一隻骯髒的手,對著沙棗花說:「嗷!」二啞跟著說:「嗷!」一隻骯髒的手也伸出來。他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方形冬瓜頭,眼睛生長得靠上,使額頭顯得極短,鼻子塌平,人中漫長,嘴巴寬闊,上唇短而上翻,顯露著焦黃的牙齒。沙棗花先是看了看母親,好像要徵求母親的意見。母親的目光卻散漫地望著遠方。沙棗花揀出兩條小魚,分給大啞和二啞。鐵皮盒子空了,只餘下幾點殘渣和幾滴金黃色的油。她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著盒底的油。這時,母親說:「歇歇吧,再走一會兒,就能望到教堂了。」

我仰面朝天躺在鹼土上。母親和大姐脫下鞋子,放在車把和車樑上磕碰著,倒出鞋旮旯裡的鹼土。她們的腳後跟像爛紅薯。鳥兒們突然驚慌地俯衝下來,難道空中有老鷹?不是老鷹,是兩架雙層翅膀的黑色的大飛艇,從東南方向嗡嗡地飛過來了。它們發出的聲音像開動了一千架紡車。它們起初飛得很慢、很高,到了我們頭上後,迅速地降低了高度,加快了速度。它們笨頭笨腦的,像兩頭紮上了翅膀的牛犢子,頭前飛速地、嗡嗡地轉動著的螺旋槳,像一群圍著牛頭的馬蜂。它們肥大的肚皮幾乎貼著我們的車梁滑過去,玻璃窗後邊那個套著風鏡的人好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對著我古怪地笑。我感到他的臉很熟,但不及細看,他的臉和他的笑便電一般快捷地閃過去了。他飛過去了,一股激烈的旋風夾帶著白色的塵土驟然翻起,那些草梗啦、沙粒啦、兔子屎啦,像密集的子彈打在我們身上。沙棗花手裡的罐頭盒子不翼而飛。我吐著嘴裡的泥土,慌張地跳起來。另一架飛艇,沿著頭架飛艇的軌跡,更加蠻橫地俯衝下來,從它的肚皮底下,噴吐出兩道長長的火舌。子彈鑽在我們周圍的泥土裡,發出撲哧撲哧的悶響,成群的泥塊兒,疾速地迸濺起來。飛艇拖著三縷黑煙一抖翅膀便到了沙樑上空。那些從翅膀底下吐出的火舌斷斷續續的,聲音像狗叫,沙樑上騰起一簇簇黃色的塵霧。它們在空中玩弄著燕子點水的把戲,莽莽撞撞地紮下來,又冒冒失失地拉上去,拉上去時,窗玻璃銀光閃爍,機翅膀上卻閃爍著鋼藍色的光芒。沙樑上一片混亂,那些土黃色計程車兵在塵霧中蹦跳著,喊叫著。一道道黃色的火舌射向空中,槍聲連成一片,像颳風一樣。兩架飛艇,像受驚的大鳥,歪斜著翅膀向空中鑽,它們的聲音像瘋子唱歌。其中一架飛艇鑽著鑽著便鑽不動了,肚子裡躥出一股濃黑的煙,拖曳著,咕嘟咕嘟的,搖搖晃晃的,打著旋磨兒,一頭扎到了荒原裡。它的頭像犁鏵,翻起了一大片泥土,翅膀呼扇著,呼扇了一小會兒,便有一大團火,從它的肚子裡,刺啦啦地爆開,成了一個大火球,與此同時,一聲巨響,把野兔子都震起來了。另一架飛艇,在很高的地方轉了一圈,嗚嗚地哭著,飛走了。

這時我們才看到,大啞的半個腦袋沒有了,二啞的肚子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他還沒有死,還朝著我們翻白眼。母親抓起一把鹼土,按到那個窟窿上,但紅色的汁液和灰白的腸子,像泥鰍一樣吱吱有聲地鑽出來。母親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鹼土,往那窟窿上堵,卻總是堵不住。二啞的腸子,淌了半簍子。我的羊兩條前腿跪在地上,嗷嗷地怪叫著,肚子劇烈地收縮,脊背弓起,一團亂草從它嘴裡嘔出來。在它的帶動下,我與大姐也弓著腰嘔吐。母親垂著兩隻沾滿血泥的手,呆呆地望著那些腸子,她的嘴翕動著,突然張開,噴出一股猩紅的液體,然後她就號哭起來。

後來,從小樹林的炮兵陣地那邊,黑老鴰般的炮彈,一批緊跟著一批,飛向我們村莊的方向,藍色的光芒,把樹林那兒的天空映成了紫丁香的顏色,太陽灰濛濛的,黯然失色。一排炮過去,荒原裡就像滾過一陣雷,然後便是炮彈的呼嘯,然後就是敲破鑼似的彈頭爆炸聲和一柱柱的白煙騰起,在我們村莊那兒。幾排炮過後,從蛟龍河對岸,有更大的炮彈回敬過來,炮彈有的落在小樹林裡,有的落在荒原上。你來我往的炮彈,像串親戚一樣。灼熱的氣浪在荒原上湧動。打過一個時辰,小樹林裡起了大火,炮聲沒了。我們村子那邊,卻還有炮彈往這邊發射,並且越打越遠。沙梁後邊,突然又藍了一片天,成群的大炮彈,吹著口哨,砸在我們村那兒,這個炮群比小樹林裡那個炮群要大得多,炮彈也厲害。我不是說小樹林炮群發射的炮彈像黑老鴰一樣嗎?沙梁後藏著的炮群發射的炮彈就像一群齊頭齊腦的小黑豬,它們啁啁地叫著,邁動著小短腿,扭動著小尾巴,你追我趕地落到我們村裡去。落地後它們可就不是小黑豬了,是大黑豹,黑老虎,黑野豬,鋸齒獠牙,碰到什麼咬什麼。大炮對射著,飛艇又來了,這會兒一來就是十二架,兩架一撥,並著膀飛。這次它們飛得很高,一邊飛一邊往下下蛋,荒原上出現了很多大窟窿。後來呢?一群坦克從我們村子那邊踉踉蹌蹌地開出來了。當時我不知道那抻著長脖子跑起來嘎啦嘎啦的傢伙叫坦克。它們排成橫隊,在鹽鹼荒原上撒野。坦克後邊,跟著一隊隊弓著腰的、頭戴鐵帽子計程車兵。他們一邊小跑一邊對天放槍。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毫無目標,亂放一氣。我們跑到一個炮彈坑裡去,有的趴著,有的坐著。我們臉色平靜,好像並不害怕。

坦克肚皮下成串的鐵輪子飛快地轉動著,鐵的履帶一環緊追著另一環,嘎嘎啦啦往前跑。溝溝坎坎它都不在乎,脖子一挺就過去了。它們一邊瘋跑一邊咳嗽、打噴嚏、吐痰,橫行霸道不講理。吐夠了痰它就吐火球,吐一個火球它的長脖子就往後縮一下。荒原上那些深溝被它打幾個轉兒就碾平了,有一些土色的小人兒被它碾到泥裡去。它們跑過去的地方,地像犁了一遍似的,滿目都是新土。它們跑到沙梁跟前了,成群的子彈打得它們啪啪地響,沒事兒,槍子兒奈何不了它們。但它們身後那些兵卻一片片地栽倒。沙樑上躍出一些人,抱著點燃的高粱秸子,扔到坦克的肚子上,它們被燒得蹦高。有的人打著滾滾到它們前邊,轟隆幾聲,幾個坦克死了,幾個坦克受了傷。沙樑上的兵像皮球,成群結隊地滾出來,與那些戴鐵帽子的兵打成一堆兒。吱吱喲喲地叫,嗚裡哇啦地吼,拳打的,腳踢的,卡脖子的,捏蛋子的,咬指頭的,揪耳朵的,摳眼睛的,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什麼法子都使出來了。一個小兵打不過一個大兵,小兵悄悄抓起一把沙子,說:「大哥,論起來咱倆還沾親呢,俺堂哥的媳婦是您的妹子,你別用槍托子擂我好不好?」大兵說:「算了,饒了你吧,我還到你家喝過一次酒,你家那把錫酒壺做得有機巧,那叫鴛鴦壺。」小兵突然揚起手,把沙子打在大兵臉上。大兵眼被眯住了,小兵偷偷地轉到大兵腦後,一手榴彈就把大兵的腦袋砸得葫蘆大開瓢。

那天的景兒太多了,長十隻眼也看不過來,生十張嘴也說不過來。戴鐵帽子的一撥跟著一撥往上衝,死人疊成了牆,還是衝不過去。後來又弄來了噴火機,一噴一溜火,把沙梁都燒成了玻璃。飛艇又來了,往下扔大餅、肉包子,還扔花花綠綠的鈔票。折騰到黑天落日頭,雙方都累了,就坐下歇息。歇息了一會,接著打,打得天地都紅了,凍土都化了,死野兔子一片一片的,都是給活活嚇死的。

這一夜四面八方都放槍放炮,照明彈一群群地往天上飛,照得眼都睜不開。

天亮時,一群群的鐵帽子兵舉手投了降。

一九四八年元旦早晨,我們一家五口,還有我的羊,小心翼翼地越過冰封的蛟龍河,爬上了蛟龍河大堤,我和沙棗花幫著大姐才把那輛木輪車拉上堤。我們站在堤上,望著河裡被炮彈炸得破破爛爛的冰面,看著從大窟窿裡湧上來的河水,聽著冰塊坼裂的嘎巴聲,慶幸沒掉到河水裡去。太陽照耀著河北的大戰場,那裡硝煙未散,喊話聲、歡呼聲、零星的槍聲使荒原生機勃勃。一片片的鐵帽子,宛若毒蘑菇。我想起了大啞和二啞,他們兄弟倆被母親放在一個炮彈坑裡,上邊連一點土也沒覆蓋。回頭看看我們的村莊吧,我們的村莊並沒成為廢墟——這真是奇蹟——教堂還立著,風磨房還立著,司馬庫家那一片瓦房倒了一半。最重要的是,我們家的房子還立著,只是在正屋房脊上,被一發臭炮彈砸了一個大窟窿。我們進入家院,互相打量著,像陌生人一樣。打量了一陣子,便摟抱在一起,在母親的領導下,放聲慟哭。

突然響起來的司馬糧的珍貴的哭聲把我們的哭聲止住了。我們看到了,他像野狸子一樣蹲在杏樹上,身上披著一張小狗皮。母親對著他伸出了手。那傢伙從樹上蹦下來,像一股黑煙,射進了母親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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