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爆炸大隊被趕出村鎮十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五姐上官盼弟把一個用舊軍裝包著的嬰孩塞到母親懷裡。她說:「娘,給您。」
上官盼弟渾身溼漉漉的,單薄的衣服緊貼在身上,肥大的乳房高高地挺著,誘惑著我的眼睛。她的頭髮裡散出熱烘烘的酒糟的味兒。她的棗子般的乳頭在布襯衣裡蠕動著。我多麼想撲上去咬咬那奶頭、摸摸那乳房啊,但是我不敢。上官盼弟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用耳光子扇人,她可不像大姐那樣良善。寧願挨耳光,我也要摸摸你!我躲在梨樹下,牙咬著下唇,下定了決心。
「站住!」母親大聲喊道,「你給我回來!」
上官盼弟瞪著大眼盯著母親,憤怒地說:「娘,都是一樣的女兒,你能給她們養,就能給我養!」
「我欠了你們的?」母親惱怒地吼叫著,「你們生出來就往我這兒送,連狗都不如!」
「娘,」上官盼弟說,「我們走運時,您沒少跟著沾光。現在我們走背字,連我們的孩子也不吃香了是不是?娘,一碗水要端平!」
大姐的笑聲從黑暗中發出,聽著讓人背冷。她冷冷地說:「五妹,告訴姓蔣的,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他!」
「大姐,」上官盼弟說,「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你那個漢奸丈夫沙月亮死有餘辜,我勸你夾緊尾巴,不要張狂,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別吵了!」母親高叫一聲,沉重地坐在地上。
晚出的大紅月亮爬上屋脊,照耀著上官家院裡的女人們。她們的臉上,彷彿塗了一層血。母親悲傷地搖著頭,抽泣著說:「我這輩子造了孽,養下你們這些討債鬼……你們都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們!」
來弟像一個藍色的幽靈,閃進了西廂房。她在廂房裡喋喋不休地訴說著,好像面對著沙月亮。從沼澤地裡神遊歸來的領弟,手裡提著一串嘎嘎咕咕的活青蛙,從南邊的院牆上輕巧地翻進來。「瞧瞧吧!瞧瞧吧!」母親唸叨著,「瘋的瘋,傻的傻,這日子還有什麼過頭!」
母親把五姐的孩子放在地上,雙手按著地,艱難地爬起來,轉身走進屋子。孩子在地上呱呱地哭著,她連頭也不回。她對著站在門邊看熱鬧的司馬糧的屁股踢了一腳,在沙棗花頭頂上扇了一巴掌。「你們這些討債的,為什麼不死?都死去吧!」罵完,她便進入居室,響亮地關上房門。我們聽到屋子裡的東西發出了被打擊的聲響。而最後一聲沉悶的、像歪倒了一麻袋糧食般的響聲,我猜想,那是氣得發了瘋的上官魯氏發洩完畢後仰面朝天躺在了炕上。我沒有看到她躺在炕上的樣子,但她躺在炕上的樣子就在我的眼前。她的雙臂伸展開,兩隻腫脹的、骨節突出、皮膚皸裂的手,左邊那隻,碰著上官領弟那兩個極有可能都是啞巴的孩子,右邊那隻,觸及上官招弟那兩個瘋瘋癲癲的漂亮女孩。月光照著她蒼白的嘴唇。她的雙乳疲憊地坍塌在肋骨上。在她的身邊,靠著司馬家女兒那兒,原本是我的位置,但現在被上官魯氏擺成「大」字形的身體佔據了。
院子裡,那條被踩得比兩邊的地方還要低矮的甬路上,上官盼弟用破舊的灰軍裝包著的那個女嬰愈發響亮地鳴叫著,沒有人理她。生她的上官盼弟繞過她,對著上官魯氏的窗戶蠻橫地說:
「你必須給我好好養著她,我和魯立人遲早要殺回來。」
上官魯氏捶著炕蓆吼叫:「我給你養?我把你的私孩子給你扔到河裡喂王八,扔到井裡喂蛤蟆,扔到糞裡喂蒼蠅!」
「隨你的便,」上官盼弟說,「反正她是我生的,而我是你生的,追根刨底,還是追到你身上!」
說完這句話,上官盼弟渾身肉顫著,彎腰看了看甬路上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大門跑去。在跑過西廂房通向過堂的門口時,她跌了一跤,摔得似乎很重。她哼哼唧唧地爬起來,雙手捂著受了傷的乳房,對著西廂房罵了一聲:「騷貨!你等著吧!」來弟在廂房裡哧哧地笑著。她啐了一口唾沫,氣昂昂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發現,母親正在訓練那隻白色的奶羊,給仰躺在簸箕裡的上官盼弟的女兒餵奶。
一九四六年春天的那些早晨,上官魯氏家的情景紛亂多彩。太陽尚未出山前,薄而透明的晨曦在院子裡遊蕩。這時,村莊還在沉睡,燕子還在窩裡說夢話,蟋蟀還在灶後的熱土裡彈琴,牛還在槽邊反芻……母親從炕上坐起來了,她痛苦地哼哼著,揉著痠痛的手指,摸索著披上褂子,困難地屈起僵硬的胳膊繫上腋下的扣子,然後,她打了一個哈欠,搓搓臉,睜開眼,蹭下炕。用腳尋找鞋,找到鞋,她下炕,身子搖搖晃晃,彎下腰,提起鞋後跟,在條凳上坐一下,巡視一下炕上的一窩孩子,然後她出門去,在院子裡,用水瓢從水缸裡往盆裡盛水。譁,一瓢,譁,兩瓢,每次都是四瓢,偶爾也舀五瓢。然後她端著盆,去羊棚裡飲羊。
五個奶羊,三隻黑色,兩隻白色,都生著狹長的臉,鐮刀狀的角,下巴上垂著長長的鬍鬚。它們的頭聚攏在一起,五隻嘴巴,吱吱地吸著盆中水。母親抄起掃帚,把羊屎蛋子掃在一起。把羊屎清掃到圈裡去。從衚衕裡取來新土,墊在羊欄裡,用梳子給它們梳毛。回到缸邊取水。逐個地清洗著它們的奶頭,用白毛巾揩擦乾淨。山羊們舒服地哼哼著。這時,太陽出山,紅光和紫光,驅趕著輕薄的晨曦。母親回屋,刷鍋,往鍋里加水,大聲喊叫:「念弟,念弟,該起來了。」往鍋里加小米和綠豆,最後加上一把黃豆,蓋上鍋蓋。彎腰,嚓嚓沙沙,往灶裡塞草。刺啦,划著洋火,硫黃味,上官呂氏在草堆裡翻著白眼。「老東西呀,你咋還不死?活著幹什麼呀!」母親感嘆著。噼噼啪啪,豆秸在燃燒,香氣撲鼻,啪!一個殘餘的豆粒爆裂在火中。「念弟!起來了沒有?」司馬糧迷迷糊糊地從東間屋裡出來,走到院子裡,尋找廁所。煙囪裡冒出青煙。念弟在院子裡,水桶響,她要去河中擔水。咩——山羊叫。哇——魯勝利哭。司馬鳳司馬凰哼唧。鳥仙兩子哦呀呀。鳥仙懶洋洋走出家門。來弟站在窗前梳頭。衚衕裡群馬嘶鳴,是司馬庫的騎兵中隊去河中飲馬。群騾走過,是騾兵中隊飲騾歸來。車鈴叮噹,腳踏車中隊練車技。「你來燒火。」母親命令司馬糧。「金童呀,起來吧!起來去河裡洗洗臉。」母親把五個躺椅狀的柳條筐搬到院子裡。母親把五個孩子搬運到柳條筐裡,讓他們仰躺著。母親命令沙棗花:「放開奶羊去。」沙棗花邁動著細腿,蓬著頭髮,睡眼惺忪地走進羊欄。奶羊對她友好地晃角,伸出舌頭舔她膝蓋上的灰垢。舔得她癢癢。她用小拳頭擂羊頭,稚嫩地罵:「短尾巴鬼。」她摘下聯結著奶羊脖圈的韁繩環扣,拍一下羊耳,說:「去吧,你是魯勝利的。」魯勝利的奶羊愉快地搖著翹尾巴,腿蹄麻利,到了魯勝利的簍子邊。她四肢朝天,焦急地吱哇著。奶羊劈開後腿,倒退幾步,讓晃晃蕩蕩的奶口袋懸在魯勝利臉上。羊奶頭尋找孩子嘴,孩子嘴尋找羊奶頭,動作準確熟練,配合默契。羊奶頭那麼長那麼大,魯勝利像兇猛的黑魚,一口把它吞沒。大啞二啞的羊,司馬鳳司馬凰的羊,一個跟著一個來到各自主人的身邊,都用同樣的動作向孩子的嘴靠近,都表現出同樣的熟練和默契。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動人的哺乳場面。奶羊們弓著腰,眯著眼,下巴上的鬍子微微顫抖。「鍋開了,姥姥。」司馬糧說。「再燒會兒。」母親在院子裡洗臉。火飛快地舔著鍋底,這是經爆炸大隊一排五班的伙伕老張改造過的鍋灶。司馬糧只穿一條褲子,赤著臂膊。他很瘦,目光憂鬱。念弟挑水回來,水桶隨著扁擔顫悠,她的辮子已經齊腰,辮梢用時興的塑膠繩捆紮。羊們齊齊地給孩子換了奶頭。「吃飯吧。」母親說。沙棗花放下桌子,司馬糧擺上筷子和碗。母親盛粥,一碗兩碗三碗四碗五碗六碗七碗。沙棗花和玉女擺好小板凳。念弟喂上官呂氏喝粥。呼嚕吸溜。來弟和領弟拿著自己的碗進來。各盛各的粥。母親看也不看,但嘟噥:「吃飯時一個也不瘋。」她們端著粥在院子裡喝。念弟說:「聽說獨立縱隊要打回來了。」「吃飯吧。」母親打斷她的話。我雙膝跪在母親胸前吃奶。母親彆彆扭扭地側著臉喝粥。「娘,你也太慣他了,他吃奶要吃到娶媳婦嗎?」念弟說。「吃奶吃到娶媳婦也是有的,」母親說,「西衚衕寶財他爹就吃到娶媳婦。」我換了一個奶頭。「金童,我也豁出去了,我等著你吃夠那一天。」母親歷經磨難,奶水依然旺盛。「實在不行也給他弄只奶羊嘛!」念弟說。念弟,我恨你。「吃完飯,都去放羊,剜些野蒜回來,中午好下飯。」母親吩咐完,早晨就算結束了。
魯勝利在草地上一蹭一蹭地前進,她的屁股蹂躪著如氈的綠草地。她的目標是她的白奶羊。白奶羊挑三揀四地吃著嫩草尖兒,被露水洗淨了的長臉上有一種貴族小姐的傲慢神情。時代喧囂,草地寧靜。星星點點、五顏六色的小花朵使草地美麗。它們的芳香令人沉醉。我們已經跑累了,現在我們都趴在上官念弟周圍。司馬糧嘴裡嚼著一棵草,嚼出了一些綠色的汁液掛在腮上。他的眼睛裡黃澄澄的,有一種渾濁的光。他的表情和嚼草的動作使他變成了一隻特大號的螞蚱,螞蚱也嚼草,螞蚱嚼草時嘴角也流出綠水。沙棗花在觀察一隻大螞蟻,它站在一棵茅草的尖梢上,正在為找不到出路而搔首躊躇。我的鼻子觸在一簇金黃色的小花上,花的香氣燻得我鼻孔發癢,想打噴嚏,果然就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仰面朝天躺在我們中間的六姐念弟被我嚇了一跳。她睜開眼,不滿地斜視著我,嘴唇噘了一下,鼻子皺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看樣子她被太陽光曬得很恣,很舒坦。她的額頭有點凸,光滑明亮,一絲絲皺紋也沒有。她的睫毛繁密,上唇上有一層茸毛。她的下巴生動地翹上來。她的耳朵是上官家女人特有的耳朵,肥大但不失靈秀。她穿著一件二姐招弟送給她的白府綢褂子,是最時髦的對襟鴛鴦扣,那根鰻鱺般的獨辮子躺在她的胸前。接下來要說的當然是她的乳房了,它們體積不大,看樣子就知道它們硬硬的,沒有發酵,沒有膨脹,所以它們能在主人仰躺著時保持堅挺的形狀。對襟褂子的縫隙裡,閃爍著它們潔白的光彩,我想用一根草纓兒去撩撥它們,但是我不敢。上官念弟一直與我作對,她對我至今吃奶深惡痛絕,如果我去撩撥她,等於摸老虎屁股。我的思想鬥爭很激烈。吃草的繼續吃草,看螞蟻的繼續看螞蟻,蹭的繼續往前蹭,白奶羊像貴族,黑奶羊像寡婦,它們食慾不佳,菜太多了人不知該吃什麼菜,草太多了羊不知該吃什麼草。阿嚏!羊原來也會打噴嚏,而且十分響亮。它們的奶口袋已經沉甸甸的了。天將近正午了。我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下定了摸老虎屁股的決心。沒人注意我。我悄悄地把草纓兒往前伸,接近那被乳房撐起來的褂子的縫隙了。我聽到耳朵裡嗡嗡響著,感到心像兔子一樣撞著胸膛。草纓觸到了白色的皮膚。她沒有反應。難道她睡著了嗎?睡著了為什麼沒有鼾聲?我捻動草莖,讓草纓兒興奮地轉動了一下。她抬起手,搔了搔胸脯,沒有睜眼。她一定傻乎乎地認為是螞蟻在那裡爬動。我讓草纓深入進去,轉動草莖。她對著自己的胸脯拍了一巴掌。她的手把我的草纓按住了,並把它取出來。她看看草纓,折身坐起,紅著臉看看我,我咧開嘴對她笑。「小壞種,」她罵道,「都是娘把你慣壞了!」她把我按在草地上,對準我的屁股扇了兩巴掌。「娘慣你,我可不慣你!」她橫眉立目地說,「你這輩子,就吊死在奶頭上吧!」
受驚的司馬糧吐出嚼得稀爛的草絲兒。沙棗花放棄了對螞蟻的觀察。他們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又用同樣的眼神看看上官念弟。我哭了兩聲,純粹是一種形式,因為我自覺佔了很大便宜。她站起來了,驕傲地把頭一甩,大辮子便從胸前跳到腦後。魯勝利已蹭到她的羊身旁,她的羊卻在躲避她。她有一次幾乎抓到了奶頭,她的羊厭煩地轉身用角抵了她一下。她歪倒了。她發出了幾聲羊叫般的咩咩聲,不知是不是哭泣。司馬糧跳起來,嗷嗷叫著,盡著最大的努力往前跑,驚起十幾只紅翅螞蚱和幾隻土黃色的小鳥。沙棗花邁著細腿去採集那種高高秀出草尖的拳頭般大的絨毛球般的紫花朵,採了一朵又一朵。我也很尷尬地站起來,跟在上官念弟背後,用拳頭捅著她的屁股,一邊捅一邊虛張聲勢地哼唧著:「哼,你打我,你敢打我……」她的屁股上的肉硬邦邦的,硌得我的指頭都有些痛。她似乎是忍無可忍了,轉身彎腰,對著我齜牙、咧嘴、瞪眼睛,併發出狼一樣的號叫聲。我嚇了一跳,猛然覺悟到人的臉和狗的臉就像一枚銅錢的兩面。她抓著我的額頭用力往後一推,便將我擺平在草地上。
念弟抓住了白奶羊的雙角。白奶羊不甚激烈地反抗著。魯勝利飛快地蹭到奶羊肚皮下,仰躺著,有些吃力地翹起頭,叼住了奶頭。她的雙腳也蹺起來,一下一下蹭著奶羊的肚皮。上官念弟撫摸著奶羊的耳朵,奶羊溫馴地搖著尾巴。我腹中飢餓。憂愁瀰漫在我的心頭。我很清楚,完全靠母乳生活的日子不會維持很久了。在這之前,必須找到一種食品。我馬上就想起那些彎彎曲曲像蛔蟲一樣的麵條,難忍的噁心立即從喉嚨深處爬上來。我乾嘔了兩聲。上官念弟抬起頭來懷疑地打量著我。「你怎麼啦?」她用煩透了我的腔調問。我對著她擺擺手,示意我無法回答她。我又幹嘔了幾聲。她鬆開羊頭,說:「金童,你長大了是個什麼樣子呢?」
我一時解不開她話裡包含的意思。她說:「我看你該試著吃羊奶。」我看著貪婪地吸食羊乳的魯勝利,心眼兒有些活動。「你想把娘毀了嗎?」她抓著我的肩膀搖晃著說,「你知道奶汁是什麼變的?奶汁是血,你在吸孃的血!聽姐的話,吸羊奶吧。」
我望著她,勉強地點了點頭。
她抓住了大啞的黑奶羊,對我說:「來呀,快過來。」她撫著羊的脊背,使它安靜下來。「來呀。」她的眼睛裡是親切的鼓勵。我遲疑著,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來呀,鑽到羊肚皮下,學她的樣子。」
我躺在草地上,腳跟蹬地,使脊背往前滑行。「大啞,大啞,往後退幾步。」念弟說著,往後推著黑羊。我看到高密東北鄉的天空藍得耀眼,有一些金子般的小鳥在銀光閃爍的大氣中飛行、滑翔,發出悅耳的鳴叫。但很快我的視線便被擋住了,黑山羊粉紅色的奶袋子懸在我的臉上。兩隻大蟲子般的奶頭哆嗦著在尋找我的嘴,它們碰到了我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後它們哆嗦得更加嚴重,它們要啟開我的唇。它們摩擦著我的嘴唇使我的嘴唇麻酥酥的,好像有微弱的電流在刺激我,我沉浸在一種類似幸福的感覺中。原先我以為山羊的奶頭是柔軟的、沒有彈性、如同棉絮,在嘴裡一咂就會一塌糊塗,現在我才知道它們竟然是硬而柔韌的,具有優良的彈性,並不比母親的乳頭遜色。在摩擦中,我感到有一股溫熱的東西濡溼了我的唇,這液體有些羶,但膻中有香,是遍佈草地的那種酥油草混合著小黃花的香味。我的意志軟弱下來,緊咬著的牙關鬆動了,我的雙唇一張開,山羊的奶頭便猛地鑽進了我的口腔。它在我口腔裡興奮地抖動,一股股奶汁強勁地射出,有的射在我的口腔壁上,有的直接射入我的咽喉……我憋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我吐出它,但另一隻奶頭隨即鑽進來,它比前一隻更加生猛……
山羊抖著尾巴,輕鬆地離開了我。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滿嘴的羶氣,我想嘔吐;滿嘴草香與野花香,我不想嘔吐。六姐拉起我,抱著我轉了一圈。我看到她的臉因為興奮出現了一片雀斑,她的眼睛像剛從水底撈上來的黑石子兒,異樣光潔異樣亮。她激動地說:「傻弟弟,你有救了……」
「娘,娘,」六姐興奮地喊著,「金童能吃羊奶了!金童吃羊奶了!」
屋子裡傳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母親把沾著一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血跡的擀麵杖扔在鍋沿上。她張著嘴巴,呼呼地喘息著,胸脯劇烈地起伏。
上官呂氏躺在灶旁的草堆上,她的腦袋裂開了一條縫,好像一顆被砸破的核桃。
八姐玉女蜷縮在鍋灶口,她的耳朵像被黃鼠狼咬掉一塊,缺口邊沿不齊,滲出一串串的血珠。那些血珠兒染紅了她的腮和脖子。她嗷嗷地哭著,失明的雙眼裡流出很多淚水。
「娘,你把奶奶打死了!」六姐驚叫著。
母親伸出幾個指頭觸了觸上官呂氏頭顱上的裂口,然後就像被電擊了一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二十節
我們作為特邀代表,爬上草地東南部邊緣的臥牛嶺,觀看支隊司令司馬庫和美國青年巴位元的飛行表演。那天颳著東南風,陽光很好。爬山時,我與上官來弟同乘一匹騾子。上官招弟與司馬糧同乘一匹騾子。我坐在上官來弟胸前,她的雙手摟著我的胸膛。上官招弟坐在司馬糧前邊,司馬糧只能抓住她腋下的衣服,而無法去摟她的高高挺出、孕育著司馬家後代的肚子。我們的隊伍沿著牛尾巴,漸漸爬到牛脊樑,牛脊樑上長著一些葉片鋒利的菅草和一些開著黃色花朵的蒲公英。騾子馱著我們,走得相當輕鬆。
司馬庫和巴位元騎著馬超過了我們,兩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表情。司馬庫握起一隻拳頭,對著我們晃了晃。山頂上,有一簇黃色的人對著山下大聲吆喝著。司馬庫揮起短短的小鞭子,對著雜種馬的屁股抽兩鞭,小馬便一躥一躥地往嶺上跑去。巴位元的馬緊追著司馬庫的馬。巴位元騎馬跟他騎駱駝的姿勢一樣,無論怎麼搖晃,上身總是保持正直。他的兩條腿太長,馬蹬幾乎垂到地面,馬在他胯下顯得既可憐又滑稽,但它跑得很快。
「我們也快點。」二姐說。她用腳後跟磕了一下騾肚子。她是觀禮代表的首領,堂堂司令夫人,誰人敢不尊敬!跟在我們騾子後邊的那些民眾代表、地方名流,雖然氣喘吁吁也沒有一句怨言。我和來弟的騾子緊隨著招弟和司馬糧的騾子,來弟藏在黑裙裡的乳頭蹭著我的背,使我重溫驢槽裡的遊戲,我感到很幸福。
到達山頂,風力大了許多,那面白色的試風旗,被風吹得啵啵作響,旗上的紅綠絲絛,在風中飛舞,宛如錦雞的長尾。十幾個士兵,正從兩匹駱駝的背上往下卸東西。駱駝們愁眉苦臉,它們彎曲的尾巴和後腿的關節上,殘留著拉稀的痕跡。高密東北鄉草甸子裡的肥美嫩草,胖了司馬庫支隊的騾馬,胖了老百姓的牛羊,卻苦了那十幾匹駱駝,它們不服水土,瘦得屁股像錐子,腿像劈柴,原本堅硬挺拔的駝峰,像癟了的口袋,歪歪斜斜,幾乎要倒下去。
士兵們展開一塊巨大的地毯,鋪在地上。司馬庫命令:「把太太扶下來。」士兵們跑上來,扶下大肚子上官招弟,抱下大公子司馬糧,又扶下大姨子上官來弟,再抱下小舅子上官金童和小姨子上官玉女。我們是貴賓,坐在地毯上。其餘的人,站在我們身後。鳥仙在人群裡躲躲閃閃,二姐對她招手,她把臉藏在司馬亭的背後。司馬亭害牙痛,用手捂著腫起的腮幫子。
我們坐的位置,相當於牛的腦門,前邊是牛的臉。這頭牛故意把嘴往胸前扎,牛臉便成了海拔五百米的懸崖峭壁。風從頭上掠過,吹向村莊的方向。村子上空籠罩著一些如煙似霧的薄雲,我尋找著我們的家,卻找到了司馬庫家方方正正的七進大院。教堂的鐘樓、木結構的瞭望臺,都變得小巧玲瓏。平原、河流、湖泊、草甸子,草甸子上鑲嵌著幾十個圓鏡子般的池塘。有一群像羊那麼大的馬,有一群像狗那麼大的騾子,這兩群是司馬支隊的牲口。有六隻像兔子那麼大的奶羊,那是我家的羊群。羊群中那隻最大最白的,是我的羊,是母親向二姐提出申請,二姐委派二姐夫的軍需副官,軍需副官派人去沂蒙山區買來的。在我的羊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她的頭像個小皮球。但我知道她不是小女孩而是大姑娘,她的頭也比小皮球大得多。她是六姐念弟。今天她放羊放得可真夠遠,她把羊趕到這麼遠的地方並不是為了羊,而是為了她自己也能看飛行表演。
司馬庫和巴位元早已從馬背上跳下來,那兩匹小馬自由地在牛頭上漫步,尋找著開紫色花朵的野苜蓿。巴位元走到懸崖的邊上,俯身往下望了望,好像在目測高度。他的孩童般的臉上有莊嚴的表情。他低頭看罷懸崖又仰起臉來望了望天。碧空萬里,沒有什麼好挑剔的。他眯著眼,舉起一隻手,好像在測試風的力量。我認為他的行動是多餘的,風把旗子抖得那麼響,風把我們的衣服都鼓了起來,風把老鷹颳得側歪著翅膀像一片旋轉的枯葉,你還舉手幹什麼?他進行上述活動時,司馬庫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他,並煞有介事地模仿著他的動作。司馬庫的臉也繃得很緊,但我感到他也在裝模作樣。
「好了,」巴位元生硬地說,「可以開始了。」
「好了,」司馬庫生硬地說,「可以開始了。」
士兵們抬過兩個包裹,抖開其中一個。是一片大得似乎無邊無角潔白的絲綢。絲綢下拖著一些白色的繩子。
巴位元指揮著士兵,用那些白繩子把司馬庫的屁股和胸膛捆綁起來。捆綁完畢後,他拉了拉繩子,似乎在檢查是否結實。然後他把那些白綢子布抖開,讓士兵們扯著邊角。風猛烈地吹來,那塊長方形的白綢呼啦啦響著鼓了起來,士兵們鬆手,白布鼓成一面弧形的帆,繃直了所有的繩子,拖著司馬庫。司馬庫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他像一頭小毛驢子在地上打著滾兒。巴位元跑到他的身後,抓著他背後的繩子,生硬地叫著:「抓住,抓住控制繩。」司馬庫卻猛然覺醒般地大罵著:「操你祖宗——巴位元——你這是謀殺——」
二姐從地毯上爬起來,向司馬庫追去。她剛跑了兩三步,司馬庫就從懸崖邊緣上滾了下去。他的叫罵聲也停止了。巴位元大聲吼叫:「拉左手的繩子,拉,笨蛋!」
我們都到了懸崖邊,連八姐也跟了過來,她懵懵懂懂往前走,被大姐一把拉住。那片白綢,真正成了一片潔白的雲,歪歪斜斜、忽忽悠悠地向前飛去。司馬庫懸在雲下,身體扭動著,像一條釣鉤上的魚。
巴位元對著他吼:「穩住,穩住,笨蛋,注意著地動作!」
那片白雲順著風飄走了,一邊飄一邊降低高度,最後,落在了很遠的草地上,變成一片耀眼的白,覆蓋著綠草。
我們早就張開了嘴巴,屏住了呼吸,眼睛追隨著那片白,直到落地,才閉嘴喘氣。但二姐的哭聲又使我們陡然緊張起來。二姐為什麼哭?二姐哭絕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悲哀,我馬上想到:支隊司令員摔死了。於是眾人的眼光更專注地盯著那片白,盼望著出現奇蹟。果然奇蹟出現了:那片白動了,高起來了,一個黑東西,從白裡鑽出來,站起來了。他對著我們揮舞雙臂,興奮的聲音傳上崖巔,我們齊聲歡呼。
巴位元滿臉通紅,鼻子尖發亮,好像塗了一層油。他把自己捆起來,把那個白布包裹背在了脊樑上,然後他站起來,活動活動胳膊腿,慢慢地往後退,往後退,我們都注視著,他卻目中無人,雙眼盯著前方。他退回來有十幾米遠,終於定住了。他閉著眼,嘴唇抖著。唸咒吧?唸完了咒,他睜開眼,撩起長腿,飛快地往前跑,跑到我們身邊,他的身體猛地彈出去,挺得筆直,箭矢般地下落。一瞬間我產生過這樣的錯覺:不是他下落,而是懸崖在上升,而是草地在上升。突然間,一朵潔白的花,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花朵,在草地上和藍天下盛開了。我們為這朵大白花歡呼。它往前飄,吊著巴位元,穩穩當當,像吊著一個鐵秤砣。很快,鐵秤砣落了地,正落在我家那群羊當中,羊像兔子四散奔逃,秤砣移動了很短的距離,那朵大白花,像一個巨大的魚泡,突然癟了,把秤砣覆蓋了,同時也把牧羊女上官念弟覆蓋了。
六姐驚叫一聲,眼前一片花花的白。在羊群四散奔逃時,她看到吊在白雲下的巴位元粉紅色的臉上滿是笑容。天神下凡!她想。她仰著臉呆呆地望著快速下落的巴位元,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敬仰和熱愛。
人群都到了懸崖邊,探頭往下觀看。「今兒個開了眼界了。」棺材鋪掌櫃黃天福說。「天神,小老兒活了七十歲,總算看到了天神下凡!」教過私塾的秦二先生捋著下巴上的山羊鬍須,感嘆不已地說,「司馬司令從小就不凡,他跟著我念書時,我就知道他必成大器。」在秦二先生和黃掌櫃周圍,鎮子上的頭面人物,都在用不同的腔調、類似的語言讚美著司馬庫,讚歎著剛剛目睹過的奇蹟。「你們想象不到,他是多麼樣的與眾不同,」秦二先生用高聲壓倒眾人的議論,顯示出他與飛行家司馬庫的特殊關係,「他在我的夜壺裡,裝上了兩隻蛤蟆!還有,他能篡改聖人的書,聖人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他怎麼說呢?你們是猜不到的,他說:‘人之初,胡扯淡。狗不教,貓不念。菸袋鍋子炒雞蛋。先生吃,學生看。’哈哈哈……」秦二先生大笑著,驕傲地看著周圍的人。
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人群外響起來。這聲音有點像狗崽子追逐奶頭的哼哼聲,更有點像多年前我們在河道里看到過的那些追逐著帆船的海鷗的鳴叫。秦二先生收回了他的笑聲,撤銷了他臉上那驕傲的笑容。我們的目光被那個奇異的發聲體吸引。發出怪聲的是三姐領弟,但現在她作為三姐的特徵已經很少,現在,她發出令人脊樑發冷的怪聲時是她完全進入了鳥仙狀態的時候,她鼻子彎曲了,她的眼珠變黃了,她的脖子縮排了腔子,她的頭髮變成了羽毛,她的雙臂變成了翅膀。她舞動著翅膀,沿著逐漸傾斜的山坡,鳴叫著,旁若無人,撲向懸崖。司馬亭伸手扯了她一把,沒有扯住,撕下一塊布。等到我們清醒過來時,她已在懸崖下翱翔——我寧願說她是翱翔,而不願說她墜落。懸崖下的草地上,騰起一股細小的綠色煙霧。
二姐率先哭了。她的哭聲讓我很不舒服,鳥仙飛下懸崖,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哭什麼呢?隨即,一向被我認為鬼鬼祟祟、玩世不恭的大姐也哭了。甚至連什麼也看不見的八姐也莫名其妙、非常敏感又非常隨和地哭了起來。八姐事後對我說她聽到三姐落地時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好像摔碎了一塊玻璃。興高采烈的人群都發了呆,臉上結了一層冰霜,眼裡蒙上了煙霧。二姐招呼士兵們牽過騾子,她不用別人幫忙,抱住騾子粗短的脖頸,奮勇地爬上騾背。她用腳尖踢著騾肚子,騾子便顛顛地跑起來。司馬糧跟著騾子跑了兩步,被一個士兵拉住,士兵叉著他的胳膊,把他放在他爹司馬庫方才騎過的那匹馬的背上。
我們像一群敗兵,踉踉蹌蹌地下了臥牛嶺。此刻,巴位元和上官念弟在那片白雲的遮掩下忙乎什麼呢?在騎騾下山的路上,我絞盡腦汁想象著上官念弟和巴位元在降落傘裡的情景。我彷彿看到,他正跪在她的身邊,手裡捏著一棵狗尾巴草,用毛茸茸的草穗子,撩撥著她的乳房,像我不久前做過的那樣。而她平躺著,閉著眼睛,舒服地哼哼著,像一條被人搔著癢的小狗,瞧啊,她的腿蹺起來了,她的尾巴嚓嚓地掃著草地,她向冒失鬼巴位元大獻殷勤!而不久前,因為我用草纓撩了她,她幾乎打爛了我的屁股。想到此我心中充滿了憤怒,也不完全是憤怒,還有一些黃色的情緒,像一簇簇火苗子,燎傷了我的心。「母狗!」我罵了一聲,同時把雙手猛地往裡一湊,好像我卡住了她的脖子。上官來弟在騾上扭轉臉,問:「你怎麼啦?」因為匆忙下山,士兵們把我放在了她的身後。我緊緊地摟著上官來弟冰涼的腰,把臉貼在她瘦削的脊樑上,嘴裡嘟噥著:「巴位元,巴位元,美國鬼子巴位元,他把六姐蓋住了。」
我們繞了一個漫長的圈子才轉到懸崖下。司馬庫和巴位元早已把身上的繩索解下來,他們倆垂著頭站著,在他們面前,是懸崖下生長得特別繁茂的綠草。綠草叢中,鑲嵌著我的三姐。她仰面朝天躺著,身體陷在泥土裡,在她的周圍,濺起一些黑色的泥土,和一些連根拔出的青草。鳥的表情已完全地從她臉上消逝了。她微微睜著眼,臉上是寧靜動人、笑嘻嘻的表情。兩道涼森森的光線從她的眼睛裡射出來,銳利地刺穿了我的胸膛,扎著我的心。她的臉色是蒼白的,額頭和嘴唇上彷彿塗了一層白堊。幾縷絲線一樣的血,從她的鼻孔裡、耳朵裡和眼角上滲出來。幾隻紅色的大螞蟻在她的臉上驚惶不安地爬動著。這裡是牧人很少到的地方,草瘋花狂,蜂蝶猖獗,一股甜滋滋的腐敗的味道,灌滿了我們的胸膛。前邊十幾米,就是那壁立的赭色的懸崖,懸崖的根部凹陷進去,汪著一潭黑色的水,石壁上的水珠滴落潭中,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
二姐磕磕絆絆地撲上去,跪在三姐的身邊。她喊著:「三妹,三妹,三妹呀……」二姐把手伸到三姐的脖頸下,好像要扶她起來,但三姐的脖子軟得像橡皮筋一樣,拉得很長。她的頭掛在二姐的臂彎裡,好像一隻死鵝的腦袋。二姐立即把三姐的頭放回了原位,她攥著三姐的手,那手也軟綿綿地成了橡皮。二姐哇哇地哭起來,哭著喊叫:「三妹呀三妹,你就這樣走了啊……」
大姐沒有哭,也沒有喊,她跪在三姐身邊,抬起頭來,望著圍觀的人。她的目光沒有焦點,散漫而短淺。我聽到她嘆了一口氣,看到她隨便地往後一伸手,揪下了一朵雞蛋那麼大的紫紅色絨球花兒。她用那朵莊重柔軟的花,擦拭著三姐鼻孔裡滲出的血,擦拭完鼻孔擦拭眼角,擦拭完眼角擦拭耳朵。把流血的竅孔擦拭完了,她便把那個紫花球兒舉到自己面前,用尖尖的鼻子,翻來覆去地嗅,嗅著嗅著,我看到她的臉上現出了古怪的莫須有的笑容,她的眼睛裡閃爍出了只有陶醉在某種境界裡的人才能有的光彩。我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鳥仙的超凡脫俗的精神,正在通過那紫紅色絨球花兒,轉移到上官來弟身上。
最讓我關心的六姐,分撥開圍觀的人群,慢騰騰地走到三姐的屍首旁邊,她沒有下跪,也沒有哭叫,只是默默地低著頭,雙手擰著辮子梢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姑娘。但她已是個體態豐滿的大姑娘了,她的頭髮黑油油的,屁股高高地翹著,好像在尾骨那兒,高擎著一根華麗的紅毛尾巴。她穿著一件二姐招弟送給她的白綢旗袍,旗袍的下襬開衩很高,閃出了修長大腿的一線。她打著赤腳,小腿上留著一些被茅草鋒利的葉片劃出的紅道道,旗袍的後面,留著揉爛了的青草和野花汙染的痕跡,紅的斑斑點點,綠的如皴如染……我的思緒跳躍著又鑽進了那片輕柔地覆蓋著她與巴位元的雲裡,狗尾草……毛茸茸的尾巴……我的眼睛,像兩隻吸血的虻蟲,叮在了她的胸脯上。上官念弟高高的乳房,櫻桃樣的乳頭,被白綢旗袍誇張地突出了。我的嘴巴里蓄滿了酸溜溜的口水。就從那一時刻開始,只要看見了俊美的乳房,我的嘴巴里就蓄滿口水,我渴望著捧住它們,吮吸它們,我渴望著跪在全世界的美麗乳房面前,做它們最忠實的兒子……就在那突出的地方,白綢記錄下一片汙漬,像是狗的涎水。我心中如刀絞般痛苦,我等於目睹了美國佬巴位元咬我六姐乳頭的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的畫面。那個狗崽子湛藍的眼睛仰望著六姐的下巴,而六姐的雙手卻溫存地撫摸著他金燦燦的大腦袋。就是這雙手曾經那麼兇狠地打過我的屁股,而我不過是輕輕地撩撥她,而他卻在咬著她。這種邪惡的痛苦使我對於三姐的死相當麻木。二姐的哭泣讓我感到心煩意亂。而八姐的哭聲卻像天籟的聲音,讓人緬懷起三姐生前的傳奇經歷。
巴位元往前走了幾步,我更近地看到他那雙鮮嫩得令我極度不快的紅唇和他紅撲撲的、被一層白色的茸毛覆蓋的臉。他的白睫毛、大鼻子、長脖子都讓我不愉快。他攤開雙手,彷彿要送給我們什麼東西似的,對著我們說:「太遺憾了,太遺憾了,這是我想象不到的……」他怪腔怪調地說了一些我們聽不明白的洋文,又說了幾句我們聽得懂的漢語:「她是幻想症,她幻想自己是鳥,但她不是鳥……」
旁觀的人開始議論,我猜到他們議論的內容一定與鳥仙與鳥兒韓有關,也許還牽扯上幾句啞巴孫不言,或者還涉及到那兩個孩子,我不想逐句去聽,也無法逐句聽,我耳邊嗡嗡響,飛舞著幾隻土蜂,巖壁上有它們巨大的土巢,土巢下蹲著一隻野狸子,野狸子面前擺著一隻土撥鼠。土撥鼠前肢格外發達,身體肥胖,眼睛細小緊湊在一起。郭福子,村裡的神漢,會扶乩,能捉鬼,長著兩隻緊靠鼻樑的滴溜溜轉動的小眼睛,外號「土撥鼠」。他從人群裡出來,說:「舅姥爺,人已經死了,哭是哭不活的,大熱的天,緊著抬回去吧,盛殮起來,讓她入土為安吧!」他根據哪條裙帶稱呼司馬庫為「舅姥爺」?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誰知道。司馬庫點點頭,搓搓手,說:「媽的,真是掃興。」
「土撥鼠」站在我二姐背後,轉著小眼,彷彿滿心悲痛地說:「二老姨奶奶,人已經死了,還是顧活人,您雙著身,哭壞了身子,那可了不得。再說了,三老姨奶奶是人嗎?她壓根兒就不是人,她原本是百鳥仙子,因為啄了西王母的蟠桃,被貶到人間的。現在,她的期限到了,自然是要回歸仙位了。你們說,大傢伙都大眼小眼地看著的,她從懸崖上往下落時,如同凌空展翅,飄飄落地,肉身凡胎,哪有這般瀟灑美麗……」「土撥鼠」天上人間地說著,把我二姐拉起來。二姐斷斷續續地說:「三妹,你死得好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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