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豐乳肥臀 莫言 第1頁,共2頁

直到春暖花開的清明節,司馬家的十九顆人頭還懸掛在福生堂大門外的木架子上。木架子用五根粗大、筆直的杉木搭成,形狀似一架鞦韆。人頭用鐵絲拴著,懸掛在橫木上。儘管烏鴉、麻雀、貓頭鷹幾乎啄光了頭顱上的肉,但還是能毫不費力地辨認出司馬亭老婆的頭,司馬亭的兩個傻兒子的頭,司馬庫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的頭,三個女人生下的九個兒女的頭和正在司馬家串親戚的司馬庫三姨太的爹孃和兩個弟弟的頭。遭劫後的村子死氣沉沉,倖存的人們都像鬼魂,白天躲在黑暗中,夜晚才敢出來活動。

二姐一去不復返,沒有半點音信。她扔下的男孩帶給我們無窮的煩惱。我們躲在地道里那些黑暗的日子裡,為了不把他餓死,母親只好給他餵奶。他張著大嘴,瞪著大眼,貪婪地吸著屬於我的乳房。他的食量驚人,把兩個乳房吸成了乾癟的皮口袋,還咧著嘴哭泣。他的哭聲像烏鴉,像癩蛤蟆,像貓頭鷹。他的神情像狼,像野狗,像野兔子。他是我的不共戴天的仇敵。他霸佔母親乳房時,我痛哭不止;我奪回乳房時,他大哭不休。他哭號時竟然睜著眼睛。他的眼睛像蜥蜴的眼睛。該死的上官招弟抱回了一個蜥蜴生的妖精。

在雙重摺磨下,母親的臉浮腫、慘白,我恍惚感到她的身上抽出許多鵝黃色的芽苗,就像蘿蔔窖裡那些越過漫長冬季的蘿蔔。最先抽芽的地方,是母親的雙乳,從那數量越來越少的乳汁裡,我已嚐到了糠蘿蔔的味道,司馬家那個混賬小子,你難道就嘗不到這可怕的味道?屬於誰的誰珍惜,但我已經無法珍惜了。我不吸必被他吸。寶葫蘆、小鴿子、瓷花瓶,你表皮枯槁,水分減少,血管青紫,奶頭髮了黑,有氣無力地垂下來。

為了我跟那小渾蛋的生命,母親帶著姐姐們,大膽地鑽出了地窖,回到陽光普照的人間。我們家東廂房裡的麥子沒有了,驢和小騾子沒有了,鍋碗瓢盆都成了碎片,神龕裡的瓷觀音成了無頭屍首。母親忘記拿下地窖的狐狸皮大衣、我與八姐的猞猁皮小襖也不見了。姐姐們須臾不離身的皮毛衣服保住了,但毛根腐爛,一片片脫落,穿著這些衣服使她們彷彿成了遍體癩瘡的野獸。上官呂氏臥在西廂房的磨盤下,啃光了母親臨下地道前扔給她的二十個蘿蔔,屙出一大堆卵石般的硬屎。母親進去看她時,她抓起那些硬屎蛋投過來。她的臉皮像凍爛的蘿蔔,白髮糾纏成繩子,有的直豎著,有的拖到背上。她的眼睛裡放出綠光。母親無奈地搖搖頭,把幾個蘿蔔放在她的面前。日本人——也許是中國人——留給我們的,只有半窖抽了黃芽的糠蘿蔔。母親絕望了,找出一個沒被打碎的瓦罐,瓦罐盛著上官呂氏珍藏的砒霜。母親把這些紅色的粉末倒進蘿蔔湯裡。砒霜溶化,湯麵上漂浮著一些彩色的油花子,一股腥臭的氣味躥上來。她用木勺子攪著蘿蔔湯,攪勻了,盛起來,慢慢地倒,一線渾濁的液體,沿著木勺的缺口,嘩嘩地注到鍋裡。母親的嘴角怪異地抽動著。母親把一勺蘿蔔湯倒在一隻破碗裡,說:「領弟,把這碗湯端給你奶奶。」三姐說:「娘,你在湯里加了毒藥?」母親點點頭。「要把奶奶毒死?」三姐問。「大家一塊死。」母親說。姐姐們齊聲哭起來,連瞎眼的八姐,也跟著哭。她的哭聲細弱,像只小蜜蜂,那兩隻又大又黑、卻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裡,盈著淚水。八姐是悽慘中的最悽慘,可憐中的最可憐。「娘,我們不願死……」姐姐們哀求著。我也跟著哼唧:「娘……娘……」母親說:「可憐的孩子們……」她大聲地哭起來,哭了好久,我們伴著她哭。母親響亮地擤擤鼻涕,把那隻破碗連同碗裡的砒霜湯,扔到院子裡。她說:「不死了!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呢?」母親說完,挺直腰板,率領著我們,走上大街,尋找吃食。我們一家,是村子裡首先出現在大街上的人。起初看到司馬家的人頭時,姐姐們還有些害怕,幾天後便熟視無睹。司馬家的小渾蛋在我母親的懷抱裡,與我遙相呼應,母親曾指著那些人頭對他悄聲說:「可憐的孩子,好好記住吧。」

母親和姐姐們走出村子,在甦醒的田野裡挖掘那種白色的草根,洗淨搗爛,煮成湯喝。聰明的三姐挖掘田鼠的巢穴,除了能捕到肉味鮮美的田鼠,還能挖出它們儲存的糧食。姐姐們還用麻繩編織了漁網,從水塘裡撈上苦熬了一冬變得又黑又瘦的魚蝦。有一天,母親嘗試著把一勺魚湯倒進我的嘴裡,我毫不猶豫地便吐了出來,並放聲大哭。母親把一勺魚湯倒進司馬家那個渾小子嘴裡,他竟然傻乎乎地嚥了下去。母親又喂他一勺,他又咽了。母親興奮地說:「好了,這個冤孽,到底能自己吃東西了。你呢?」母親望著我,說,「你也該斷奶了。」我恐懼地抓住了母親的乳房。

在我們的帶動下,村子裡的人們出動了。田鼠們遭到了空前的劫難,接下來便是野兔、魚、鱉、蝦、蟹、蛇、青蛙。廣闊的土地上,活著的東西,只剩下有毒的癩蛤蟆和長著翅膀的飛鳥。如果不是大量的野菜及時長出,村裡的人大半都要餓死。清明節過後,鮮豔的桃花敗落,田野裡蒸氣嫋嫋,土地暄騰,等待著播種,但我們沒有了牲畜,沒有了種子。待到沼澤地的水汪裡、圓形的池塘裡、湖邊的淺水裡都遊動著肥胖的蝌蚪時,村裡的人開始流亡。四月裡,所有的人幾乎都走了,但到了五月裡,大部分人又重返故鄉。樊三大爺說,這裡畢竟還有野草野菜可以充飢,別的地方連野草野菜都沒有。到了六月裡,有許多外鄉人也來到了這裡。他們睡在教堂裡,睡在司馬家的深宅大院裡,睡在廢棄的磨坊裡。他們像餓瘋了的狗,搶奪著我們的食物。後來,樊三大爺糾集村裡的男人,發起了驅趕外鄉人的活動。樊三大爺是我們的領袖,外鄉人也推舉出自己的領袖——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他是捕鳥的能手,腰裡彆著兩把彈弓,肩上斜挎著一個口袋,口袋裡裝著用膠泥捏成的泥丸。三姐親眼看到過他的絕技:有兩隻鷓鴣在半空中追逐著交尾,他拔出彈弓,根本沒有瞄準,似乎是隨隨便便地射出一個泥丸,一隻鷓鴣便垂直地落下來,恰好落在我三姐腳下。鷓鴣的頭被打得粉碎。另一隻鷓鴣驚叫著往空中鑽,那人又射出一丸,鷓鴣應聲落地。那人撿起鷓鴣,走到我三姐面前。他看看我三姐。我三姐用仇恨的目光看著他。樊三大爺已到我家進行過驅逐外鄉人的宣傳,煽起了我們對外鄉人的仇恨。那人非但沒撿我三姐腳前那隻鷓鴣,反而把手裡那隻鷓鴣也扔了過去。他一聲沒吭就走了。

三姐撿回了鷓鴣,讓母親吃上了鷓鴣肉,讓姐姐們和司馬家的小渾蛋喝上了鷓鴣湯,讓上官呂氏吃上了鷓鴣骨頭。她咀嚼骨頭的聲音很響:嘎嘣!嘎嘣!三姐保守了外鄉人贈鷓鴣的秘密。鷓鴣很快變成味道鮮美的乳汁,進入我的胃腸。有幾次,母親曾試圖趁我睡著時把乳頭塞到司馬家的小男孩嘴裡,但他拒絕接受。他吃著草根樹皮成長,食量驚人,只要塞到他嘴裡的東西,他都一律嚥下去。「簡直像一頭驢」,母親說,「他生來就是吃草的命。」連他拉出的糞便,也跟騾馬的糞便一樣。而且,母親還認為他生著兩個胃,有反芻的能力。經常能看到,一團亂草從他肚子裡湧上來,沿著咽喉回到口腔,他便眯著眼睛咀嚼,嚼得津津有味,嘴角上掛著白色的泡沫,嚼夠了,一抻脖子,咕嚕一聲嚥下去。

村裡人發起了與外鄉人的戰鬥。先是樊三大爺去跟他們說理,禮請他們出境。外鄉人推舉出的代表,就是贈我三姐雙鷓鴣的、人稱鳥兒韓的捕鳥專家。他按著腰間的雙彈弓,據理力爭,毫不退讓。他說這高密東北鄉原本是無主的荒地,大家都是外鄉人,你們住得,我們為什麼住不得?話不投機,很快便吵起來,吵到激烈時,便開始拉拉拽拽、推推搡搡。村裡一個冒失鬼,人送外號癆病六的,從樊三大爺身後衝出來,掄起鐵棍,對準鳥兒韓老孃的腦袋便是一棍,那老婆子腦漿迸流,斷氣身亡。鳥兒韓哀號一聲,好像受傷的狼。他從腰裡拔出彈弓,彈指間射出兩顆泥丸,打瞎了癆病六的雙眼。接下來是一場混戰,外鄉人漸露敗勢,鳥兒韓揹著老孃屍首,且戰且退,一直退到村西大沙樑子下。鳥兒韓放下母親,拔下彈弓,裝上一顆泥丸,瞄著樊三大爺說:「當頭的,不要趕盡殺絕吧?兔子急了也咬人!」言未畢,嗖溜一聲,一顆泥丸射中樊三大爺左耳。鳥兒韓說:「看在都是中國人分上,我留你一條命。」樊三大爺捂著豁成兩半的左耳,一聲不吭地退了。

外鄉人在沙樑子下搭起了幾十個窩棚,爭得了立足之地。十幾年後,這裡便成了一個村莊。又過了幾十年,這裡變成了一個繁華的大鎮,房屋與大欄鎮幾乎連成一片,中間只隔著一個大池塘,一條小路。九十年代,大欄鎮撤鎮設市,沙樑子鎮變成了大欄市的灣西區。到那時這裡會有一個亞洲最大的東方鳥類中心,許多在國家動物園裡都難覓蹤影的珍稀鳥類,可以在這裡買到。當然,買賣珍稀鳥類的活動是半秘密地進行的。鳥類中心的創始人,就是鳥兒韓的兒子鸚鵡韓,他依靠飼養、繁殖、培育新品種鸚鵡發家致富,並在他老婆耿蓮蓮的幫助下大出風頭,然後鋃鐺入獄。

鳥兒韓在沙樑上埋葬了母親,提著彈弓,操著異鄉口音,在大街上罵了兩個來回。他向村人們表達了這樣的意思:我現在是光棍一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希望大家能相安無事。有癆病六瞎掉的雙眼和樊三大爺的豁耳朵為例,村裡人誰也不願再去出頭。何況,我三姐說,人家把孃的命都搭上了。

從此,外鄉人和村裡人便心存芥蒂和平相處了。我三姐與鳥兒韓幾乎每天都在初次相贈雙鷓鴣的地方相遇,起初還像偶然相逢,後來便成為田野約會,不見不散。三姐的雙腳把那塊地方踩得寸草不生一片白淨。鳥兒韓每次都不說話,扔下鳥兒便走。有時是兩隻斑鳩,有時是一隻野雞,有一次,他扔下了一隻身高背闊、足有三十斤重的大鳥。三姐費了很大勁兒才把那鳥揹回家,連見多識廣的樊三大爺也不知這隻鳥的名字。我只知道那大鳥的肉味無比鮮美,當然我是通過母親分泌給我的乳汁間接地知道了那鳥肉的鮮美。

樊三大爺依仗著他與我們家的親密關係,特別提醒母親注意我三姐與鳥兒韓的關係,他的話說得質量低劣,味道腐臭:「侄媳婦,您家三姑娘與那個捕鳥的……啊,傷風敗俗,村裡人都看不下去啦!」母親說:「她才多大呀!」樊三大爺說:「你們家的女兒,跟別人家的不一樣。」母親頂了他一句:「讓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下地獄去吧!」

儘管母親頂了樊三,但當三姐提著一隻半死不活的丹頂鶴歸來時,母親還是嚴肅地與她進行了談話。「領弟,」母親說,「咱不能再吃人家的鳥了。」三姐直著眼問:「為什麼?他打只鳥兒比捉個蝨子還容易。」母親說:「再容易也是人家捉的。你難道不知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的道理?」三姐說:「等我將來還他就是了。」母親說:「你拿什麼還?」三姐輕鬆地說:「我嫁給他。」母親嚴厲地說:「領弟,你兩個姐姐,已經把咱上官家的臉丟盡了,這次,我說啥也不能聽你的。」三姐憤憤地說:「娘,你說得輕巧,如果不是鳥兒韓,他能有這樣嗎?」三姐指指我,又指指司馬家的小男孩,「還有他。」母親看著我豐潤的臉和司馬家小子紅紅的臉,無語可對,憋了一會兒,說:「領弟,從今以後,咱說啥也不能吃他的鳥了。」

第二天,三姐揹回來一串野鴿子,賭氣地扔在母親腳下。

轉眼間便到了八月,成群的大雁從遙遠的北方飛來,降落到村子西南方向的沼澤地裡。村裡人和外鄉人運用鉤釣、網苫等古老的方式,獵獲著大雁。起初人們收穫頗豐,致使村子裡大街小巷處處飄著雁毛,但大雁們很快就學精了,它們棲息在沼澤地淤泥最深、連狐狸都難以立足的中間地帶,使人們的種種詭計統統落空。只有三姐,每天總能提回一隻雁,有時是死的,有時是活的,鬼知道鳥兒韓用什麼方法捕獲了它們。

面對著嚴酷的現實,母親只有妥協。因為不吃鳥兒韓贈送的鳥,我們將缺乏營養,像村裡大多數人一樣,浮腫、氣喘,雙眼如鬼火一樣閃爍不定。而吃了鳥兒韓的鳥,無非是繼鳥槍隊長和毀橋專家之後,再來一個捕鳥專家做女婿。

八月十六日上午,三姐又去原地領鳥,我們在家企盼著。大家都有點吃膩了帶青草味兒的雁肉,盼望著鳥兒韓給我們換換口味,不敢奢望三姐再揹回一隻那種肉味鮮美的大鳥,但提回幾隻野鴿、鵪鶉、斑鳩、野鴨,總是可能的吧?

三姐空手而回,雙眼哭得像桃子一樣。母親急問緣故,三姐說:「鳥兒韓被一群身穿黑衣、佩著長槍、騎著腳踏車的人捉走了……」

一同被捉的,還有十幾個青壯男人。他們被捆成一串螞蚱。鳥兒韓奮力掙扎著,雙臂上發達的肌肉鼓得像氣球一樣。兵們用槍托子搗他的屁股、腰眼兒,用腳踢他的腿。他雙眼發紅,像要噴出血,或者是火。「你們憑什麼抓我?」鳥兒韓大叫。一個小頭目,抓起一把泥土,摔到鳥兒韓臉上,迷了他的眼。他困獸般咆哮著。三姐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鳥兒韓——」等到隊伍遠去,她又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鳥兒韓——」兵們望著三姐,不懷好意地笑著。最後,三姐說:「鳥兒韓,我等你。」鳥兒韓大聲說:「去你媽的,誰要你等?!」

中午,面對著一鍋能照清人影的野菜湯,我們——當然也包括母親——才意識到鳥兒韓對於我們是多麼地重要。

三姐趴在炕上,哭了兩天兩夜。母親用幾十種方法試圖止住她的哭聲,但都無濟於事。

鳥兒韓被捉走後第三天,三姐從炕上爬下來,赤著腳,毫無羞恥感地袒露著胸膛走到院子裡。她跳上石榴樹梢,把柔韌的樹枝壓得像弓一樣。母親急忙去拉她,她卻縱身一躍,輕捷地跳到梧桐樹上,然後從梧桐樹又跳到大楸樹,從大楸樹又降落到我家草屋的屋脊上。她的動作輕盈得令人無法置信,彷彿身上生著豐滿的羽毛。她騎在屋脊上,雙眼發直,臉上洋溢著黃金般的微笑。母親站在院子裡,仰著頭,可憐巴巴地哀求著:「領弟,孃的好閨女,下來吧,從今往後,娘再也不管你啦,你願意咋樣就咋樣吧……」三姐毫無反應,好像她已變成鳥,聽不懂人類的語言。母親把我的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八姐,連同司馬家的小傢伙,都叫到院子裡,動員她們向三姐喊話。姐姐們聲淚俱下地呼喚著,三姐依然不理睬。她側低下頭,像鳥兒梳理羽毛一樣咬咬肩膀。她的腦袋轉動幅度很大,脖子像轉軸一樣靈活,她不但可以輕而易舉地咬著自己的肩膀,甚至能低頭啄著那兩顆小小的乳頭。我毫不懷疑三姐能咬到自己的屁股、腳後跟,只要她願意,她的嘴巴可以觸到身體上任何一個部位。實際上,我認為三姐騎在屋脊上時,完全進入了鳥的境界,思想是鳥的思想,行為是鳥的行為,表情是鳥的表情。我認為,如果不是母親請來樊三等一干強人,用黑狗血把三姐從屋脊上潑下來的話,三姐身上就會生出華麗的羽毛,變成一隻美麗的鳥,不是鳳凰,便是孔雀;不是孔雀,便是錦雞。無論她變成一隻什麼鳥,她都會展翅高飛,去尋找她的鳥兒韓。但最終的也是最可恥最可恨的結果是:樊三大爺委派身材矮小靈活、外號猴子的張毛林提著一桶黑狗血,悄悄地爬上房脊,從後邊逼近三姐,劈頭蓋臉地將狗血澆下去。三姐在房脊上猛地躍起,呼扇著雙臂,充滿了飛翔的意念,但她的身體卻咕嚕嚕地從房脊滾到房簷,然後,沉重地跌在磚石甬路上。三姐頭上破了一個杏子般的窟窿,流血不止,昏厥過去。

母親哭泣著,抓了一把草木灰堵住了三姐頭上的血窟窿,然後,在四姐五姐的幫助下,洗淨了三姐身上的狗血,把她抬到炕上。

傍晚時分,三姐甦醒過來。母親含著眼淚問:「領弟,你好了嗎?」三姐望著母親,彷彿點了點頭,也彷彿沒有點頭。眼淚從她眼裡一串串湧出。母親說:「委屈死俺的孩子啦……」三姐卻冷冷地說:「他被捉到日本去了,十八年後才能回來。娘,給我設個壇吧。我是鳥仙了。」

母親聽了這些話,猶如五雷轟頂,心中交集著百感,她驚悚地看著三姐妖氣橫生的臉,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高密東北鄉短暫的歷史上,曾有五個戀愛受阻、婚姻不睦的女性,頂著狐狸、刺蝟、黃鼠狼、花面獾、猞猁的神位,度過了她們神秘的、讓人敬畏的一生。而如今,一個鳥仙出現在我家,母親滿心裡都是陰森森、黏膩膩的感覺,但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因為,前頭便有血的教訓:十幾年前,驢販子袁金標的年輕妻子方金枝與一年輕後生在墳地裡偷情被捉住,袁家的人把那年輕後生活活打死,方金枝也飽受毒打,羞恨交加,喝了砒霜,被人發現,用人糞尿灌口催吐救活,方金枝醒後,便自稱狐仙附體,請求設壇。袁家不允。從此袁家的柴草經常失火,袁家的鍋碗瓢盆無緣無故破碎,袁家的老太爺從酒壺裡倒出壁虎,袁家的老太太打了一個噴嚏,竟然從鼻孔裡射出兩顆門牙,袁家煮了一鍋餃子,撈出來竟是一盆死蛤蟆。袁家只好屈服,為狐仙設了神位,為方金枝闢了靜室。

鳥仙的靜室設在東廂房裡。母親帶著四姐五姐,清除了沙月亮留下的雞零狗碎,掃掉牆壁上的蛛網和房樑上的灰掛,重新裱糊了窗戶。在北牆角上擺起了香案,點燃了三炷上官呂氏當年祭祀觀音菩薩時燒剩的檀香。香案前應該懸掛一幅鳥仙的影像。但鳥仙是什麼模樣?母親只能徵求三姐的意見。母親跪在三姐面前,虔誠地請示:「仙家,案前供奉的神像,該去哪裡請?」三姐閉目正襟而坐,面頰潮紅,好像正在做著美好的春夢。母親不敢造次,用更虔誠的態度又請示一遍。我三姐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依然閉著眼睛,用一種啁啁啾啾的介於鳥語與人言之間的極難辨別的聲音說:「明天就有了。」

第二天上午,來了一個鷹鼻鷂眼的叫花子。他左手拄著一根竹筒製成的打狗棍,右手端一個邊緣有兩個豁口的青瓷大碗。他渾身塵土,好像剛在沙土裡打過滾,又好像長途跋涉了一萬里,連耳朵眼裡都落滿了征塵。他一聲不響,徑直進入我家的堂屋,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自由、隨便。他掀起鍋,舀了一碗野菜湯,呼嚕呼嚕喝起來。喝完了湯,他坐在我家鍋臺上,一聲不吭,只用那兩隻銳利得像尖刀一樣的眼睛,剜著母親的臉。母親有些惶恐不安,但還是裝出泰然的樣子,說:「客人,窮人家沒有什麼待客,如果不嫌棄,您把這個吃了吧。」母親把一個野菜糰子遞給他。他拒絕了野菜糰子,舔舔裂了許多血口子的嘴唇,道:「你們家女婿讓我帶來了兩樣東西。」說完這句話,他並不往外拿東西,我們看著他身上那套千瘡百孔的單衣和從單衣破洞裡露出來的粗糙、骯髒,彷彿生著一層灰白鱗片的皮膚,實在想象不出他帶給我們的東西能藏在什麼地方。母親納悶地問:「哪個女婿?」鷹鼻鷂眼人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家的哪個女婿,我只知道他是個啞巴,能寫字,會使一把緬刀,他救過我一次命,我也救過他一次命。我們倆誰也不欠誰。因此,兩分鐘前我還在猶豫,是把這兩件寶貝給你們,還是不給你們。如果剛才我舀你們的湯喝時,大嫂口出不遜之言,我就把這兩件寶物私吞了。但大嫂非但沒出不遜之言,反而把僅有的一個菜糰子贈我,我只能把它們給你們了。」說罷,他站起來,把缺口大碗放在鍋臺上,道:「這是秘色青瓷,是瓷器中的麒麟鳳凰,天下也許只有這一件,你們那啞女婿,並不知道它的價值,他只是在一次打劫後的分贓中分到了它,捎給你們,無非是因為它大吧。還有這一件,」他把竹筒往地下頓了頓,使竹筒發出空空洞洞的響聲,「有刀嗎?」母親把菜刀遞給他。他接了刀,切斷了竹筒兩端幾乎看不見的細繩,竹筒豁然開朗,裂成兩片,一卷畫軸掉在地上。那人抖開畫軸,使我們嗅到了一股黴爛的氣息。我們看到,那發黃的絹紙中央,畫著一隻大鳥。我們不由得大吃一驚,畫上的鳥竟與三姐揹回來的那隻肉味鮮美的大鳥一模一樣。在畫上,它昂首挺立,並用大而無神的眼睛,輕蔑地斜視著我們。關於這幅畫和畫上的鳥,鷹嘴鷂眼人沒作任何說明。他捲起畫軸,放在碗上,頭也不回地走出我家堂屋。他的解放了的雙臂修長地垂掛下來,在陽光中隨著他的巨大的步伐僵硬地擺動著。

母親像一棵松樹,我像松樹上的贅瘤。五個姐姐像五棵白樺樹。司馬家的小男孩像一棵小橡樹。我們組成一片小小的混生林,默立在玄而又玄的秘色瓷碗和鳥畫前。如果不是炕上的三姐發出哧哧的冷笑聲,我們也許真的就成了樹。

三姐的預言應驗了。我們畢恭畢敬地把鳥畫請入靜室,懸掛在香案前。缺口的大碗既然有如此不凡的來歷,凡人誰配使用?母親福至心靈地把大碗供在香案上,碗裡盛滿清水,方便鳥仙飲用。

我家出了鳥仙的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高密東北鄉,並迅速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前來求藥問卜的人絡繹不絕,但鳥仙每天只接待十位求者。她把自己關在靜室裡,求醫問卜的人跪在窗外。那種似鳥語又似人言的聲音從窗戶上特意挖開的一個小洞裡傳出來,為問卜者指點迷津,為求醫者診病處方。三姐,不,是鳥仙,她開出的藥方奇特無比,且充滿惡作劇的色彩。她為一個患胃病的人開的處方是:蜜蜂七隻、屎殼郎滾的糞球一對、桃葉一兩、雞蛋皮半斤,研末用開水沖服。她為一個頭戴兔皮帽、患眼疾的人開的處方是:螞蚱七隻、蟋蟀一對、螳螂五隻、蚯蚓四條,搗成糊狀塗在手心裡。那患眼疾的人撿起從窗洞裡飄出的處方,看了看,臉上出現大不敬的神情,我們聽到他低聲嘟噥著:「真是鳥仙,開出的方子全是鳥食。」那人嘟嘟噥噥走了,我們替三姐感到害臊。螞蚱呀蟋蟀呀,都是鳥兒的美食,怎麼可能治好人的眼疾呢?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那個害眼疾的男人飛跑著回來,跪在窗前,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說:「高仙恕罪,高仙恕罪吧……」那男人連聲求饒,三姐在屋子裡冷笑。後來我們才聽說,那個多嘴的男人一齣門就被一隻從空中俯衝下來的老鷹狠狠地在頭上剜了一爪子,然後抓起他的帽子騰空而去。還有一個心術不正的男人,假冒得了尿道炎,跪在窗前求醫。鳥仙在窗裡問:「你有什麼病?」那人說:「我小便不暢,僵冷。」屋裡突然沒了動靜,好像鳥仙因羞澀而退位。那人色膽包天,竟把眼睛貼到窗洞上往裡觀看。但他隨即慘叫一聲。一隻特大號的毒蠍子,從窗戶上邊,掉在他的脖子上,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㞘子。他的脖子很快便腫起來,臉也跟著脖子腫了,腫得那人的眼睛成了兩條縫,跟娃娃魚的模樣極其相像。

鳥仙大顯神通懲治了壞蛋,既讓善良的人拍手稱快,同時也使她的聲名遠揚。接下來的日子裡,前來求藥問卜的人,都操著遙遠的外省口音。母親上前詢問,得知他們有的來自東海,有的來自北海。母親問他們如何得知鳥仙顯靈訊息,這些人竟瞪著眼睛,茫然不知所云。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腥鹹的味道,母親告訴我們,這就是海的味道。外鄉人露宿在我家院子裡。耐心地等待著。鳥仙我行我素,每天看完十個病人,便立即退位。鳥仙退位後,東廂房裡便是死一般的寂靜。母親派四姐端水進去,把三姐替換出來,然後再派五姐送飯進去,再把四姐替換出來,如此川流不息,看得香客們眼花繚亂,根本無法知道頂著仙位的是哪個姑娘。

三姐從鳥仙狀態中解脫出來後,基本上是個人,但異樣的神情和動作還是不少。她很少說話,眯著眼,喜歡蹲踞,喝清清的涼水,而且每喝一口就把脖子仰起來,這是典型的鳥類飲水方式。她不吃糧食,其實我們也不吃糧食,我們家沒有一粒糧食。前來求醫問卜的人,根據鳥的習性,貢獻給我們家一些螞蚱、蠶蛹、豆蟲、金龜子、螢火蟲之類的葷食兒,還有的貢獻一些麻仁兒、松子兒、葵花子兒什麼的素食兒。我們當然把這些貢品首先餵給三姐,三姐吃剩的,母親和姐姐們和司馬家的小東西分而食之。我的姐姐們都很孝順,為了推讓一隻蠶蛹或一條豆蟲,她們經常弄得面紅耳赤。母親的泌奶量降到很低的水平,但奶汁的質量尚好。在這段鳥日子裡,母親曾試圖給我斷奶,但終因我的不哭死不罷休的反抗而罷休。

為了感謝我們家提供的熱水和方便,當然更重要的是感謝鳥仙為他們排憂解難,海邊來的人,臨別時將一麻袋乾魚留給了我們。我們感激萬分,一直把這些人送到河堤上,這時我們才看到,水流平緩的蛟龍河裡,停泊著幾十只豎立著粗大桅杆的漁船。蛟龍河的歷史上,只有過幾只大木盆,供洪水暴漲的日子裡使用。因為我們家的鳥仙,蛟龍河與遼闊的大海建立了直接的聯絡。時令是十月的初頭,河上颳著短促有力的西北風,海邊人上了船,嘩啦啦地升起了綴滿碩大補丁的灰色船帆,慢慢地移到河心。船尾的大棹把淤泥攪起來,使河水渾濁不清。一群群銀灰色的海鷗,不久前追隨著漁船而來,現在又伴隨著漁船而去。它們尖厲地啼叫著,時而低飛時而高飛,有幾隻還表演了倒飛和滯空飛行的特技。村子裡有很多人站在河堤上,本意是來看熱鬧,但無意中卻造成了歡送遠方來客的紅火場面。那些漁船鼓著風帆,櫓聲腪乃,漸漸遠去。他們將由蛟龍河進入運糧河,由運糧河進入白馬河,由白馬河直入渤海。整個航程要二十一天。這些地理學知識,是鳥兒韓十八年後告訴我的。如此遙遠的客人訪問高密東北鄉,簡直有點像鄭和、徐福故事的重演,是高密東北鄉歷史上富有光彩的一筆。而這一切,是因為我們上官家的鳥仙。這光榮沖淡了母親心頭的愁雲,她也許很巴望著家裡再出現獸仙、魚仙什麼的,她也許根本沒這樣想。

漁民們返航後,又來過一個顯貴的客人。她坐在一輛漆黑明亮的美國造雪佛萊牌轎車裡,轎車兩邊的腳踏板上,站著兩個手持盒子炮的彪形大漢。鄉間土路揚起厚厚的塵土歡迎貴賓,倒霉了兩個大漢,使他們像兩匹在土裡打過滾的灰驢。在我家大門外,轎車剎住。保鏢拉開車門,先鑽出一頭珠翠,後鑽出一根脖子,然後鑽出肥胖的身體。這個女人,無論是體形還是神情,都像一隻洗得乾乾淨淨的母鵝。

嚴格地說,鵝也是一種鳥。儘管她身世不凡,但拜見鳥仙時必須十分謙恭。鳥仙未卜先知,明察秋毫,在她面前,來不得半點虛偽和驕傲。她跪在窗前,閉著眼睛,低聲禱告著。她面色如玫瑰花,不會是問病;她滿身珠光寶氣,絕不為求財。她這樣的人,會向鳥仙祈求什麼呢?一會兒,從窗戶洞裡飄出一張白紙,那女人展開紙條一看,臉紅成了公雞冠子。她扔下幾塊大洋,轉身便走了。鳥仙在紙條上寫了什麼呢?只有鳥仙和那個女人知道。

車水馬龍的日子很快過去了,那一麻袋魚乾已經吃盡。嚴寒的冬天開始。母親的乳汁裡全是草根和樹皮的味道。臘月初七日,聽說基督教在本縣最大的派別「神召會」將於臘月初八日早晨在北關大教堂施粥行善,母親便帶著我們,拿著碗筷,跟隨著飢餓的人群,連夜向縣城進發。家裡只留下三姐和上官呂氏兩人,因為她們一個是半人半仙,一個是半人半鬼,比我們耐得住飢餓。母親扔給上官呂氏一捆乾草說:「婆婆,婆婆,能死,就快點死了吧,跟著我們苦熬什麼呀!」

這是我們第一次踏上去縣城之路。所謂道路,都是一些人腳和畜蹄造成的灰白小徑。真不知道那華貴女人的汽車是怎麼開來的。我們頂著滿天寒星艱苦行進,我站在母親背上,司馬家小東西在我四姐背上,五姐揹著八姐,六姐七姐單獨行走。半夜時分,荒野上絡繹不絕地響起了孩子們的哭聲。七姐八姐和司馬家的小傢伙也哭起來。母親大聲批評著她們,但母親也哭了,四姐五姐六姐也哭了。她們搖搖晃晃地倒下去。母親拉起這個,那個倒下去;拉起那個,另一個又倒下去。後來,母親也坐在冰冷的地上。我們擠在一起,靠彼此的身體溫暖自己。母親把我從背後轉到胸前,用冰冷的手指試著我的鼻息。她一定認為我已經凍餓而死了。我用微弱的呼吸告訴她我還活著。母親掀起胸前的門簾,將冰涼的乳頭硬塞到我嘴裡,彷彿冰塊在我口腔裡融化,使我的口腔失去知覺。母親的乳房裡什麼也沒有,我吮吸著,吸出了幾縷像蛛絲一樣纖細的血絲兒。寒冷啊,寒冷。在寒冷中,飢餓的人們眼前出現許多美好的景象:熊熊燃燒的火爐、煮著雞鴨的熱氣騰騰的鍋、一盤盤大肉包子,還有鮮花,還有綠草。我的眼前,只有兩隻寶葫蘆一樣飽滿油滑、小鴿子一樣活潑豐滿、瓷花瓶一樣潤澤光潔的乳房。她們芬芳,她們美麗,她們自動地噴射著淡藍色的甜蜜漿汁,灌滿了我的肚腹,並把我的全身都浸泡起來。我摟抱著乳房,在乳汁裡游泳……頭上,是幾百萬、幾千億、幾億兆顆飛快旋轉著的星斗,轉啊轉,都轉成了乳房。天狼星的乳房,北斗星的乳房,獵戶星的乳房,織女的乳房,牛郎的乳房,月中嫦娥的乳房,母親的乳房……我吐出了母親的乳房,看到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高舉著一個用破羊皮綁成的火把,像馬駒一樣跳躍過來。是樊三大爺,他光著背,在刺鼻的燒羊皮味裡,在灼目的光明裡,聲嘶力竭地叫喊著:「鄉親們啊——千萬別坐下——千萬別坐下——坐下就凍死啦——鄉親們起來啊——往前走啊——往前走是生,坐下就是死呀——」

在樊三大爺感人肺腑的號召下,許多人從通向死亡的虛假溫暖中掙扎出來,步入通向生存的真實寒冷。母親站起來,把我轉到背後,把司馬家的小可憐蟲抱在胸前,拉著我八姐的胳膊,然後,像瘋馬一樣踢著四姐五姐六姐七姐,逼著她們站起來。我們跟隨著舉著自己燃燒的皮襖為我們照亮路徑的樊三大爺,不是用腿腳,而是用意識,用心,向縣城,向北關大教堂,向上帝的恩澤,向那碗臘八粥,進發。

在這次悲壯的行軍中,沿途留下了數十具屍首,有的屍首掀起衣襟,滿臉幸福,好像在用火烘烤胸膛。

樊三大爺死在通紅的朝陽裡。

我們喝上了上帝的臘八粥,我是從乳房裡喝的。喝粥的情景令我終生難忘。教堂高大巍峨。十字架上蹲著喜鵲。火車在鐵道上喘息。兩口煮牛的大鍋冒著熱氣。穿黑袍的牧師在大鍋旁祈禱。幾百個饑民排成隊伍。「神召會」會員用長柄大勺子分粥,每人一勺,不論碗大碗小。香甜的粥被喝得一片響。不知有多少眼淚滴在粥碗裡。幾百條紅舌頭把碗舔光。喝完一碗再排隊。大鍋裡又倒進幾麻袋碎米幾桶水。這時,我通過乳汁知道,慈悲的粥是用碎大米、黴高粱米、變質黃豆和帶糠的大麥粒熬成。

第十五節

喝罷臘八粥從縣城返回,飢餓感更加嚴重,人們沒有力量掩埋荒原小徑邊的屍首,甚至沒有精力去多看他們幾眼。只有樊三大爺的屍首是例外。在最危急的關頭,這個平日裡總是招人厭煩的人,脫下自己的皮襖點燃,用火光和吶喊,把我們的理智喚醒。救命之恩不可忘。在母親的率領下,人們將這個枯瘦如柴的老頭兒拖到路邊,用浮土掩埋起來。

回到家中,我們第一眼便看到鳥仙懷抱著一個紫貂皮大衣纏成的包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母親手扶著門框,幾乎跌倒。三姐走過來,把紫貂皮包裹遞給母親。母親問:「這是什麼?」三姐用比較純粹的人的聲音說:「孩子。」母親幾乎是明知故問:「誰的?」三姐說:「還能是誰的。」

上官來弟的紫貂皮大衣,當然只能包裹著上官來弟的孩子。

這是一個黑得像煤球一樣的女孩。她生著兩隻有些鬥雞的黑眼睛,兩片鋒利的薄嘴唇,兩隻與臉色極不協調的白色大耳朵,這些特徵,確鑿地向我們證明著她的身份:這是大姐與沙月亮為我們上官家制造的第一個外甥女。

母親表示出十分的厭惡,她卻報母親以貓一樣的微笑。母親被氣昏了,忘記了鳥仙的廣大神通,飛起一腳,踢中三姐的大腿。

三姐哇地叫了一聲,往前搶了幾步,回過頭來時,臉上已百分之百的是鳥的憤怒了。她的堅硬的嘴高高地噘起來,好像要啄人,兩條胳膊舉起來,彷彿要起飛。母親不管她是鳥是人,罵道:「渾蛋,誰讓你接了她的孩子?」三姐的腦袋轉動著,好像在尋找樹洞裡的蟲子。母親對著虛空罵道:「來弟,你這個不要臉的騷貨!沙月亮,你這個黑心腸的土匪!你們只管生不管養,你們以為扔給我就會給你們養?你們做夢吧!我要把你們的野種扔到河裡喂鱉,扔到街上餵狗,扔到沼澤裡喂烏鴉,你們等著吧!」

母親抱著女嬰,重複著喂鱉、餵狗、喂烏鴉的惡語在衚衕裡飛跑。跑到河堤轉回頭往大街跑,跑到大街轉回頭往河堤跑……她奔跑的速度越來越慢,叫罵的聲嗓越來越小,好像一部耗幹了油的拖拉機。她一屁股坐在馬洛亞牧師摔死的地方,仰臉望著破敗的鐘樓,嘴裡唸叨著:「你們死的死,跑的跑,扔下我一個人,讓我怎麼活?一窩張著口等吃的紅蟲子,主啊,天老爺,你們說說看,讓我怎麼活?」

我哭了,淚水滴在母親脖子上。女孩也哭了,淚水流在耳朵眼裡。母親安慰我:「金童,你是孃的心頭肉,莫哭。」母親安慰女孩:「可憐的孩子,你不該來呀,姥姥的奶,不夠你小舅一個人吃,添上你,兩個都要餓死,不是姥姥心狠,姥姥是沒有辦法啊……」

母親把裹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女嬰放在教堂門口,逃命似的往家跑,但僅跑了十幾步,她就邁不動腿了。女嬰殺豬般的哭號聲像一條無形的繩子,把母親扯住了……

三天之後,我們一家九口,出現在縣城大集的人市上。母親揹著我,抱著姓沙的小畜生。四姐揹著姓司馬的小流氓。五姐揹著八姐,六姐七姐自己走。

我們在垃圾堆裡撿了一些爛菜葉子吃了,堅持著走到人市裡。母親給五姐、六姐、七姐脖子上插上了穀草,等候著買主。

在我們前邊,是一排用木板搭起來的簡易房屋。房子的牆和房子的頂,都用石灰刷成了刺目的白色。從牆上伸出來的鐵皮煙囪裡,冒著一團團黑色的煙霧,這些煙霧升到空中,隨著向我們刮來的風,搖曳多姿地變化著形態。不時有一些披散著頭髮、袒露著雪白胸脯、嘴唇猩紅、睡眼惺忪的妓女從板房裡跑出來,或是端著盆,或是提著桶,到一口露天的井邊打水。井上有一架纏著繩索的轆轤,井口噴吐著微薄的熱氣。她們用軟弱無力的白手搖著笨重的轆轤,轆轤上的繩索發出吱吱扭扭的枯澀響聲。當那又粗又大的木桶露出井口時,她們伸出穿著木屐的腳輕輕一鉤,便將水桶平穩地擱在了井臺上。井臺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冰凍成饅頭形狀或是乳頭形狀。那些端著水的女人來來回回地跑著。那些端著水跑來跑去的女人腳下的木屐清脆地響著,她們胸前凍得冰涼的乳房發散著硫黃的氣息。我的目光越過母親的肩頭,遙遠地注視著那些奇怪的女人,但見一片乳房飛舞繚亂,好像罌粟的花苞,蝴蝶的山谷。她們也吸引了我的姐姐們的目光。我聽到四姐悄悄地詢問母親什麼,母親沒有回答。

我們站在一道又寬又厚的高牆前邊,它替我們遮住了西北風,使我們處在相對溫暖的環境裡。我們左右兩邊,瑟縮著一些與我們同樣面黃肌瘦、同樣瑟瑟發抖、同樣飢寒交迫的人。男人和女人。婦女和兒童。男人全都是蒼老得如同枯木朽株的老頭子,多半是瞎子,不是瞎子的也雙眼紅腫潰爛。在他們的身邊,站著或蹲著一個孩子,男孩或者是女孩。其實很難分辨出男孩女孩,大家都像從煙囪裡鑽出來的,是煤的孩子。大家頸後都插著草,多半是穀草,挑著枯黃的葉子,讓人想到秋天,想到馬在暗夜裡咀嚼穀草時的香氣和令馬和人都愉快的聲音。也有一些插著隨便從哪兒拔來的野草,狗尾巴草,驢尾巴蒿。婦女多半如母親一樣,身邊簇擁著一群孩子,但都不如母親身邊孩子多。女人身邊的孩子有全部插著草的,有部分插著草的。也多半是穀草,葉子枯黃,散佈著秋天的氣息和穀子的香氣。在插草的孩子頭上,晃動著大馬大騾子大毛驢沉甸甸的大頭,銅鈴般的大眼,整齊結實的白牙,淫蕩肥厚、生著扎人硬毛的嘴唇,白牙就在這些唇間閃爍。只有一個穿著一身白衣、頭上繫著白頭繩、面色蒼白、眼窩和嘴唇青紫的女人是例外,她身邊沒有孩子。她孤零零一個人站在牆根,手裡舉著而不是在脖頸上插著一棵枝葉完整的狗尾巴草。

白板房那邊一陣騷亂,女人尖厲的叫罵聲像刀刃一樣割著空氣和陽光。兩個女人在井臺邊撕扯。一個穿紅褲子,一個穿綠褲子。紅褲子女人在綠褲子女人臉上抓了一把。綠褲子女人對著紅褲子女人的胸膛捅了一拳。然後兩人都倒退幾步,兇獸般對視著。雖然看不見她們的眼神,但我基本上等於看到了她們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認為她們倆的眼神與我的大姐上官來弟和二姐上官招弟的眼神一樣。突然間她們像兩隻鬥雞一般踴躍地向對方衝去。她們的身體像在成熟的麥田裡奔跑的狗一樣起起伏伏。手臂揮舞、乳房橫飛,唾沫星子像一群群小甲蟲。紅褲子女人扯住了綠褲子女人的頭髮,綠褲子女人回手也扯住了紅褲子女人的頭髮。紅褲子女人順勢低頭在綠褲子女人左肩上咬了一口,綠褲子女人幾乎同時咬中了紅褲子女人的左肩。她們倆旗鼓相當,勢均力敵,在井臺上轉來轉去。另外的那些女人,有倚在門邊抽著菸捲發呆的,有蹲在石頭上刷牙漱口吐白沫的,有拍著巴掌哈哈大笑的,有在鐵絲上晾曬長筒透明襪子的。在板房前邊一塊圓形大石頭上,站著一個身體筆挺、足蹬耀眼黑色馬靴的人,他提著一根藤條,左劈一下,嗖一聲風響;右劈一下,嗖一聲風響。他把藤條當作刀,演練著刀術。一群男人,幾個腆著肚子的矮子被十幾個沒有肚子的瘦高個子簇擁著,從西南方的一片旗幟裡走出來,腆肚子人的笑聲跟嘎嘎雞的叫聲一樣:嘎、嘎、嘎、啦——嘎、嘎、嘎、啦——這個人的奇特笑聲經常在我耳朵裡迴響,讓我回憶起井邊的情景。腆肚子男人及他們的隨從對著板房走來,嘎嘎雞的叫聲越來越清晰。那個站在石頭上練刀術的人從石頭上跳下來,躲躲閃閃地鑽進了一個房間。一個肥胖的矮個子女人搖搖擺擺地衝向井臺。她的腳小得彷彿沒有腳,好像她的小腿直接戳在了地上。從她那兩根肥藕般的快速擺動著的胳膊上可以得出她是在跑步前進的結論。但她實際執行的速度卻非常緩慢。她的身體發出的馬力大部分耗費在身體的搖擺和肉的顫動上。隔著一百多米的距離——也許不止一百多米——我們清晰地聽到了她的喘息聲。她噴出的蒸氣繚繞著她的身體,她彷彿在澡堂裡淋浴。她終於跑到了井臺邊。她罵人的聲音被她自己的喘息和咳嗽分割成一個個零零碎碎的詞不達意的片斷。我們猜出她是那兩個撕咬著的女人的領導,她跑到井邊叫罵的目的是把她們分開。但她們已咬得犬牙交錯,老鷹與鷂子打架,鉤爪連環,難分難解。她們你進我退你退我進,有好幾次差點掉到井裡去但到底沒掉到井裡去是因為轆轤擋住了她們。胖女人上去撕扯她們反被她們險些撞到井裡而到底沒掉到井裡也是因為轆轤擋住了她。她趴在轆轤上咕嚕嚕地旋轉。我們看到她瘸著腿從轆轤上逃脫出來時,她踩著冰饅頭冰乳房雙腿一軟跌了個屁股蹲兒。我們聽到她嘴裡發出嚶嚶的聲音難道她哭了?她爬起來,端起一盆涼水,澆到那兩個女人身上。她們驚叫一聲,閃電般地分開了。她們都把彼此的頭髮揪亂,把彼此的臉抓破,把彼此的上衣撕破,暴露出彼此的傷痕斑斑的乳房。她們呸呸地吐著對方的血,餘恨未消。胖女人又端起一盆水,用力地潑出去。清清的水在空中展開透明的翅膀。水沒落下時她再次跌倒在井臺上,手中的搪瓷盆子旋轉著飛出去。幾乎砍在腆肚子男人們的頭上。他們與井邊的女人都很熟,戲謔打罵,拉拉扯扯,摳摳摸摸,最後都進入了板房。

我聽到周圍的人都長吁了一口氣,才知道大家都在觀看著井臺上的戲劇。

中午時分,從東南邊的官道上來了一輛馬車。馬是一匹昂著頭的白色大馬,雙耳之間有一縷銀色的鬃毛垂下來遮著它的額頭。它有兩隻溫柔的眼睛,有粉紅色的鼻樑和紫紅色的嘴唇。它脖子下垂掛著一個紅絨疙瘩,疙瘩上拴著一個銅鈴鐸。那馬拉著車下了官道,揚播著一串清脆的鈴聲,搖搖晃晃對著我們走過來。我們看到,馬背上高高隆起的鞍具和用閃光的銅皮包起的車轅杆。車輪高高,鑲著白色的輻條。車篷是用白布蒙成,白布上不知刷了多少遍防雨防曬的桐油。我們從沒見過如此華貴的車,我們認為坐在這車裡的人比坐在雪佛萊轎車裡去高密東北鄉參拜鳥仙的女人更高貴。我們認為那個坐在車篷外、戴著高筒禮帽、留著兩撇尖兒上翹八字鬍的車伕也不是個一般人物,他繃著臉,兩眼放光,比沙月亮深沉,比司馬庫嚴肅,也許鳥兒韓穿戴上與他同樣氣派的衣服才能把他比下去。

馬車緩緩地停下了,那匹姿容俊美的白馬抬起一隻前蹄敲打著地面,彷彿在為它脖子下奏鳴的銅鈴曲兒伴奏。車伕拉開了車簾,我們猜測中的人即將鑽出來。

她鑽出來了。她披著一件紫貂皮大衣,脖子上圍著一隻紅狐狸。我多麼希望她就是我的大姐上官來弟,但她不是上官來弟。這是一個高鼻藍眼滿頭金髮的洋女人,年紀嗎,只有她的爹孃才知道她的年紀。跟隨著她鑽下車的,是一個身穿一套藍色學生制服、外披藍呢大衣、滿頭烏髮的俊美青年,他的神情很像洋女人的兒子。但他的容貌卻與那洋女人毫無相似之處。

我們周圍的人亂紛紛擁上前去,似乎要把那洋女人搶劫了,但未到她身邊,便怯怯地定住腳。「太太,貴太太,買俺的孫女吧」,「太太,大太太,看看俺這個兒子吧,他比狗還皮實,什麼活都能幹」……男人和女人,怯生生地向洋女人推銷著自己的孩子。只有母親穩穩地待在原地。母親目光痴迷,盯著紫貂皮大衣和紅狐狸,毫無疑問,她在思念上官來弟,她抱著上官來弟的孩子,心中車輪轉,雙目淚婆娑。

高貴的洋女人用手絹半遮半掩地捂著嘴,在人市上轉了一圈,她身上濃郁的香氣,燻得我和司馬家的小兔崽子直打噴嚏。她在一個盲老頭身邊蹲下,打量著盲老頭的孫女。盲老頭的孫女被洋女人脖子上的紅狐狸嚇破了膽,雙手摟住爺爺的腿,藏在爺爺的身後。小女孩那恐怖的眼睛牢牢地印在我的腦海裡。盲老頭抽著鼻子,嗅到了貴人的降臨。他向前伸出一隻手,說:「太太,太太,救這孩子一條命吧,跟著俺她就餓死了,太太,俺一分錢也不要……」洋女人站起來,對那穿學生裝的青年咕嚕了幾句,那青年便大聲地問盲老頭:「你是她的什麼人?」盲老頭說:「爺爺,無用的爺爺,該死的爺爺……」青年又問:「她的爹媽呢?」盲老頭說:「餓死了,都餓死了,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先死了,先生,行行好,您帶走她吧,俺一分錢也不要,只求您給孩子一條活路……」青年轉身跟洋女人咕嚕了幾句,洋女人點點頭,青年便彎下腰去,試圖把那女孩拉過來,但他的手剛剛觸到女孩的肩頭,那女孩就在他手脖子上咬了一口。青年怪叫一聲,跳到一邊去。洋女人誇張地聳肩咧嘴揚眉毛,並把那條捂過嘴巴的手絹,纏到青年的手腕上。

懷著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喜悅的心情,我們等候了彷彿一千年,這個珠光寶氣、香氣撲鼻的洋女人帶著她的手腕受傷的青年,終於站在我們一家面前。而在我們右邊,盲老頭正揮動著竹竿,抽打著那個會咬人的女孩。女孩機警地與她的爺爺捉著迷藏,使盲老頭的竹竿每次都抽在地上或是牆上。「你這個窮命的鬼喲!」盲老頭慨嘆著。我貪婪地吸著洋女人的香氣,從槐花的香味裡分析出玫瑰的香味,又從玫瑰的香味裡發現了菊花的幽香。而最讓我迷醉的,是她的乳房的香味,這香味有些羶腥,令我微微噁心,但我還是張大鼻孔吸著。沒有了手絹的遮掩,她的嘴巴完全地暴露出來,這是一個上官來弟式的闊嘴,又配上了上官招弟式的厚唇。厚唇上塗著紅油彩。她的鼻子與我們上官家女兒的鼻子有共同之處,都是高聳的;不同之處是,上官家女兒的鼻尖是小蒜頭的形狀,顯得愚蠢又可愛,而這洋女人的鼻頭彎了一個鉤,使她的臉上有幾分食肉猛禽的表情。她的額頭很短,每當她瞪眼時便出現一些深深的皺紋。我知道大家都在注視著洋女人,但我可以自豪地說,誰也比不上我的觀察細緻,誰也不如我收穫多,我的目光穿過她身上厚厚的皮毛,看到了她那兩隻與我母親的乳房體積差不多大的乳房,它們的美麗,使我幾乎忘記了飢餓和寒冷。

「為什麼要賣孩子呢?」青年舉起纏手絹的手,指點著我的頸插穀草的姐姐們。

母親沒有回答他的問話。難道這種愚蠢的問題還值得回答嗎?青年轉過頭,對洋女人咕嚕著。洋女人注意到了在母親懷裡包著上官來弟女嬰的紫貂皮大衣。她伸出一隻手,摸了摸皮毛,她接著便看到那女嬰的豹子般的、懶洋洋的陰險目光。她避開了女嬰的目光。

我盼望著母親能把上官來弟的孩子送給那洋女人,我們也不要一分錢,我們還可以把上官來弟的紫貂皮大衣送給她。我厭惡這個女嬰,她毫無理由地分食屬於我的乳汁。連我八姐上官玉女都沒資格分食我的乳汁,憑什麼給她吃?!上官來弟那兩隻奶子閒著幹什麼呢?

當我這樣想著時,在高密東北鄉的一棟瓦房裡,沙月亮吐出上官來弟的奶頭,呸呸地吐著膿血,然後又用水漱了口。他說:「這就好了,你這是積奶成瘡。」來弟滿面淚水,說:「老沙,咱們這樣,像被狗攆著的兔子,到啥時是個頭?」沙月亮抽著煙沉思著,瘦臉上兇巴巴的表情,他說:「媽的,有奶便是娘,先投日本吧,好就好,不好再拉出來。」

洋女人逐個地看了我姐姐們一遍。先看了脖子上插著穀草的五姐六姐,又看了不插穀草的四姐、七姐和八姐。對司馬家的小王八蛋他們不屑一顧,對我他們表示出一定興趣。我想我的優勢是我頭上柔軟的黃毛。他們觀察姐姐們的方式十分奇特。那青年按著這樣的程式命令我的姐姐們:低頭。彎腰。踢腿。雙手併攏高舉。雙臂前後搖動。張大嘴巴喊啊——啊。笑一笑。走幾步。跑幾步,姐姐們溫馴地執行著那青年的命令。洋女人專注地觀看著。她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最後,她指了指我七姐,對那青年咕嚕了幾句。

那青年對母親說——他指指洋女人——這是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她是個大慈善家,想抱養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孩為養女。她看中了你們家這個女孩。這是你們家的福氣。

母親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她把上官來弟的女嬰交給我四姐,騰出懷抱,摟住了我七姐的頭。「求弟,好孩子,你的福氣來了啊……」母親的眼淚亂紛紛地落在七姐的頭上。七姐嗚嗚咽咽地說:「娘,我不願跟她去,她身上的味道不好聞……」母親說:「傻孩子,人家那才是好味呢。」

青年有些不耐煩地說:「行啦,大嫂,談談價錢吧。」

母親說:「先生,既然是給這位……夫人當養女,孩子就算掉到福囤裡了,俺不要錢……只求能好好待俺的孩子……」

青年把母親的話翻給洋女人聽。她用生硬的漢語說:「不,錢還是要給的。」

母親說:「先生,問問夫人,能不能再要一個,也讓她們姐妹有個伴兒。」

青年把母親的話翻過去。那個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堅決地搖了搖頭。

青年塞給母親十幾張粉紅色的鈔票。然後,對那站在馬旁的車伕招招手。車伕小跑著過來,對青年鞠了一躬。

車伕抱起我七姐走到馬車邊。這時,她才大聲地號哭出來,並對著我們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姐姐們齊聲號哭著,連司馬家的小可憐蟲也咧開嘴,哇,哭一聲,歇一會兒,再哇一聲,再歇一會兒。車伕把我七姐塞進車裡。那洋女人隨著也鑽進了車。青年即將上車時,母親追過去,拉著他的胳膊,焦急地問:「先生,夫人住在哪兒?」青年冷冷地說:「哈爾濱。」

馬車馳上官道,很快消逝在樹林背後。但七姐的哭聲、馬鈴鐸的叮咚聲、伯爵夫人乳房的香氣,永遠鮮活地儲存在我的記憶裡。

母親舉著那幾張粉紅的鈔票,好像變成了一尊泥塑,我也變成了泥塑的一個組成部分。

這天晚上,我們沒有露宿街頭,而是住在一家小客棧裡。母親讓四姐出去買十個燒餅。四姐卻買來四十個熱氣騰騰的水煎包,還有一大包燒肉。母親惱怒地說:「四嫚,這可是賣你妹妹的錢!」四姐哭著說:「娘,讓妹妹們飽吃一頓吧,您也飽吃一頓吧。」母親哭著說:「想弟,這包子,這肉,娘怎能嚥下去……」四姐說:「您不吃,可就把金童餓毀了。」四姐的勸說非常有效,母親含淚吃包子吃肉,為了分泌乳汁,餵我,也喂上官來弟和沙月亮的女嬰。

母親病了。

她的身體燙得像剛從淬火桶中提出來的鐵器,冒著腥臭的熱氣。我們坐在母親周圍,大眼瞪著小眼。母親閉著眼睛,嘴唇上全是透明的水泡,許多嚇人的話從她嘴裡冒出來。她一會兒大聲呼叫,一會兒竊竊私語;一會兒用歡愉的腔調說,一會兒用悲哀的腔調說。上帝、聖母、天使、魔鬼、上官壽喜、馬洛亞牧師、樊三、於四、大姑姑、二舅舅、外祖父、外祖母……中國鬼怪和外國神靈、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我們知道的故事和我們不知道的故事,源源不斷地從母親嘴裡吐出來,在我們眼前晃動著、演繹著、表演著、變幻著……理解了母親的病中囈語就等於理解了整個宇宙,記錄下母親的病中囈語就等於記錄下了高密東北鄉的全部歷史。

皮膚鬆弛、臉上長滿痦子的店主被母親的呼叫聲驚動,拖拉著鬆鬆垮垮的身體,急匆匆地來到我們房間。他伸手摸摸母親的額頭,連忙縮回手,焦急地說:「快請醫生,要死人啦!」他看看我們,問四姐:「你最大?」四姐點點頭。「為什麼不請醫生?姑娘,你怎麼不說話?」店主問。四姐哇啦一聲哭了。她跪在店主面前,道:「大叔,行行好,救救俺娘吧。」店主道:「姑娘,我問你,你們還有多少錢?」四姐從母親身上掏出那幾張鈔票,遞給店主,道:「大叔,這是賣俺七妹的錢。」

店主接過錢,說:「姑娘,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請醫生。」

花光了七姐換來的粉紅鈔票,母親睜開了眼。

「娘睜眼了,娘睜開眼了!」我們眼含淚花,齊聲歡呼。母親抬起手,逐個地撫摸著我們的臉。「娘……娘……娘……娘……娘……」我們說。「姥姥,姥姥。」司馬家的小可憐蟲結結巴巴地說。「她呢?她……」母親伸出一隻手,說。四姐把包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她抱過來讓母親撫摸。母親撫摸著她閉上了眼睛,兩滴淚水從眼角流出來。

店主聞聲進來,哭喪著臉對我四姐說:「姑娘,不是我心狠,我也是拖家帶口,這十幾天的店錢、飯食錢、燈燭錢……」

四姐說:「大叔,您是俺家的大恩人,欠您的錢,俺一定還,只求您暫時不要攆俺,俺娘她還沒好……」

一九四一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上官想弟把一沓鈔票遞給大病初癒的母親,她說:「娘,欠店主的錢我已經還清了,這是剩下的錢……」

母親驚問:「想弟,你從哪兒弄來的錢?」

四姐悽然一笑,說:「娘,帶著弟弟妹妹回去吧,這裡不是咱的家……」

母親臉色慘白,抓著四姐的手,問:「想弟,告訴娘……」

四姐說:「娘,我把自己賣了……價錢還可以,店主幫著討了半天價……」

妓院老鴇像檢查牲口一樣把四姐全身檢查了一遍,說:「太瘦了。」店主道:「老闆,一袋米就催胖了!」老鴇伸出兩根指頭,說:「二百塊錢吧,我做個善人,積點德!」店主道:「老闆,這姑娘的娘病了,還有一群妹妹,再給她加點吧……」老鴇說:「嗨,這年頭,善門難開哪!」店主求情。四姐跪下。老鴇道:「好吧,我這人心軟。再加二十吧,頂破天的高價了!」

母親身子晃了晃,緩慢地跌倒在地。

這時,我們聽到一個沙啞嗓子的女人在門外大聲吆喝:「姑娘,走吧,俺可沒那麼多閒工夫等你!」

四姐跪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她爬起來,摸摸五姐的頭,拍拍六姐的臉,揪揪八姐的耳朵,匆匆忙忙捧起我的臉親了一口。她雙手捏著我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激情漫卷的臉猶如風雪中的梅花。

「金童啊金童,」她說,「你好好長,快快長,咱們上官家可全靠你了!」說完,她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雞鳴般的哽咽聲衝出喉嚨。她捂住嘴巴,像要跑出去嘔吐一樣,從我們的視野裡消失了。

第十六節

我們原以為一進家門就會發現上官領弟和上官呂氏的屍首,但眼前的情景與我們想象的大相徑庭。院子裡熱鬧非凡,有兩個剃著嶄新光頭的男人,坐在正房的牆根,低著頭,認真地縫補衣服。他們穿針引線的動作十分嫻熟。還有兩個人,緊挨著縫補衣服的人坐著,同樣是閃著亮光的嶄新的頭,同樣是十分認真的樣子,他們倆在擦拭兩杆烏黑的大槍。還有兩個人,在梧桐樹下,一個站著,手持一柄閃閃發光的刺刀;另一個人坐在凳子上,低著頭,脖子上圍著一塊白布,溼漉漉的頭上,噼噼啪啪爆裂著肥皂的泡沫。站著的人屈起腿,把手中的刺刀在褲子上反覆擦了幾下,然後,一手捏住滿是肥皂泡的頭,一手舉起刺刀,比量著,彷彿在尋找下刀的位置。他把刺刀按在那爆裂著肥皂泡沫的頭顱正中,撅起屁股,手臂往下滑動,一刀到底,便將一大片溼漉漉的頭髮刮下來,閃出一塊青白的頭皮。還有一個人,在我們家囤過花生的地方,雙手攥著一把長柄的大斧,劈開雙腿,面對著一個老榆樹盤根。他的身後,是一大堆劈好的木柴。他高高地舉起斧頭,讓閃光的利器在空中略微停頓一下,然後猛地劈下去。斧頭下落時他嘴裡嗨了一聲,斧刃深深地楔進樹根裡。他用一隻腳踩著樹根,雙手搖撼斧柄,艱難地把斧刃拔出來。他退後兩步,擺好姿勢,往手裡啐幾口唾沫,又一次高舉起斧頭,榆木根盤響亮地裂開,一塊劈柴像炮彈皮子一樣飛出來,擊中了上官盼弟的胸脯。五姐尖叫了一聲。縫補衣服和擦槍的人抬起頭來。剃頭的人和劈柴的人扭過頭來。被剃頭的人倔強地抬起頭來,但隨即又被剃頭的人用手按下去。「別動。」他說。劈柴的人說:「是討飯的來了,老張頭,老張頭,討飯的來了。」一個圍著白圍裙、戴著灰帽子、滿臉皺紋的人弓著腰從我家堂屋裡跑出來。他高高地挽著袖子,胳膊上沾著麵粉,和善地說:「大嫂,另跑個門吧,我們當兵的吃定量,省不出飯來打發你們。」

母親冷冷地說:「這是我的家!」

院子裡的人頓時愣住。那個頂著一腦袋肥皂沫子的人猛地跳起來,抬起衣袖,擦乾淨被髒水汙染了的臉,對著我們哇哇怪叫。他是孫家的大啞巴。

啞巴跑到我們面前,嘴裡哇啦,雙手比畫,表達了許多我們無法理解的意思。我們困惑地望著他那張線條粗糙的臉,心裡萌生著許多毛茸茸的念頭。啞巴眨動著土黃色的眼珠子,肥大的下顎連連抖動。他轉身跑到東廂房裡,拿出了豁邊的青瓷大碗和那幅鳥畫,對著我們炫耀。剃頭的人提著刺刀走上前來,拍拍啞巴的肩膀,問:「孫不言,你認識她們?」

啞巴放下碗,撿起一塊劈柴,蹲在地上,寫出一行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大字:「她是我的丈母孃。」

「原來是大嬸子回來啦,」剃頭人熱情地說,「我們是鐵路爆炸大隊一排五班,我是班長,姓王,我們大隊來這裡休整,佔用大嬸的房屋,十分抱歉。您的女婿,我們政委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孫不言,他是個好戰士,作戰英勇不怕死,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大嬸子,我們立刻搬出正房,老呂小杜趙大牛孫不言秦小七,大家趕快搬東西,給大嬸子騰出炕來。」

士兵們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進正屋裡去。他們揹著疊得方方正正、捆得結結實實的被子,打著綁腿,腳蹬千層底布鞋,胳膊彎上挎著大槍,脖子上掛著地雷,整整齊齊站在院子裡。班長對母親說:「大嬸子,你們進屋吧。大家都在這裡等著,我去向政委請示。」士兵們都規規矩矩,連那現在叫孫不言的大啞巴也站得挺拔,好像一棵松。

班長提著槍跑走。我們進入正屋。鍋上加了兩扇用葦蓆和竹片製成的籠屜,灶膛裡燃燒著劈柴,火勢兇猛,水在鍋裡響,蒸氣從籠屜縫裡躥出。我們嗅到了饅頭的香氣。那個老伙伕,抱歉地對母親點點頭。他很慈祥。他往灶膛裡塞劈柴。「原諒我未經同意改造了你們家的鍋灶,」他指了指通往灶膛下邊的一條深溝,說,「十幾個風箱也不如這條溝。」火苗子轟轟響,使人擔心鍋底被熔化。面色紅潤的上官領弟坐在門檻上,眯縫著眼睛,注視著從籠屜的縫隙裡躥出來的蒸氣。那些蒸氣飄飄嫋嫋,瞬息萬變,果然越看越好看。

「領弟!」母親試探著叫了一聲。

「姐姐,三姐。」五姐六姐叫。

上官領弟漫不經心地瞥了我們一眼,好像與我們素不相識,也好像我們與她根本沒有分離開過。

母親帶著我們看了看收拾得很清爽的房間,感到坐立不安,處處拘謹,只好重新回到院子裡。

啞巴在行列中對著我們扮鬼臉。司馬家的小東西大著膽子去摸他們綁得結結實實的腿。

班長帶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進來。他說:「大嬸子,這是我們蔣政委。」

蔣政委白淨面皮,嘴上無須,中等個頭。腰裡束一根寬皮帶。胸前衣兜裡彆著一杆金筆。他客氣地對我們點點頭,又從腰後的牛皮挎包裡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東西。他說:「小朋友們,請吃糖。」他將手中的糖平均分配給我們,連裹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女嬰也得到兩塊,由母親代領。我第一次嚐到了糖的滋味。政委說:「大嬸,希望您能同意這個班借住您家的東西兩廂。」

母親麻木地點點頭。

政委捋起衣袖,看看手錶,大聲問:「老張,饅頭蒸好了吧?」

老張跑出來,說:「就好了。」

政委道:「你安排給孩子們開飯,盡他們吃,回頭我讓司務長給你們補足差額。」

老張連聲答應。

政委對母親說:「大嫂,我們大隊長想見見您,請您跟我走一趟。」

母親欲把懷中的女嬰遞給五姐,政委伸出一隻手,說:「不,抱著她吧。」

我們跟隨著政委——其實是母親跟隨著政委——我在母親背上,女嬰在母親懷中——走出衚衕,穿過大街,來到福生堂大門口。兩個持槍肅立計程車兵腳跟併攏,左手拄槍,右手併攏,從胸前彎過去,按在雪亮的刺刀刃上,對我們行了一個持槍注目禮。我們穿過一個又一個弄堂,最後進入一個大廳。大廳正中擺著一張紫色八仙桌,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兩個大盆。一個盆裡是野雞,一個盆裡是野兔。還有一笸籮白得發藍的饅頭。一個絡腮鬍須男人笑著迎上來,說:「歡迎,歡迎。」

政委說:「大嫂,這是我們魯大隊長。」

魯大隊長說:「聽說大嫂也姓魯?五百年前咱們是一家。」

母親說:「長官,我們犯了什麼罪?」

魯大隊長一怔,爽朗地大笑,笑罷,說:「大嫂誤會了。請您來,沒有別的意思。我與您的大女婿沙月亮十年前曾是交杯換盞的朋友,知道您剛剛歸來,特意備酒為您洗塵。」

母親說:「他不是我的女婿。」

政委道:「大嫂何必隱瞞呢?您懷裡抱著的,不就是沙月亮的女兒嗎?」

母親說:「這是我的孫女。」

魯大隊長說:「先吃飯,先吃飯,我知道你們一定餓壞了。」

母親說:「長官,我們走了。」

魯大隊長說:「大嫂慢走。沙月亮捎信給我,讓我幫他撫養女兒,他知道您生活困難。小唐!」

一個漂亮的女兵從門外快步走進來。

魯大隊長說:「幫大嫂抱著孩子,讓大嫂吃飯。」

女兵走到母親面前,微笑著伸出雙手。

母親堅定地說:「這不是沙月亮的女兒,這是我的孫女。」

我們穿過一道道弄堂,越過大街,走完衚衕,回了家。

接下來的幾天裡,那個名叫小唐的漂亮女兵,不斷地往我們家運輸食品和衣服。她運來的食品中,有用鐵筒裝著的做成小狗小貓小老虎形狀的餅乾,有用玻璃瓶子盛著的白色的奶粉,還有用瓦罐子盛著的透明的蜂蜜。她送來的衣服有綢緞縫成、滾著花邊的棉襖棉褲,還有一頂豎著兩隻高高兔皮耳朵的棉帽。「這些東西,」她說,「都是魯大隊長和蔣政委送給她的,」她指著母親懷中的嬰兒說,「當然,弟弟也可以吃。」她又指指我,說。

母親冷漠地看著熱情洋溢、臉如紅蘋果、眼如青杏子的女兵唐姑娘。母親說:「拿走吧,唐姑娘,窮人家的孩子,消受不了這些好東西。」母親把她的兩個乳頭,一個塞到我嘴裡,一個塞到沙家的女孩嘴裡。她得意地哼哼著,我惱怒地哼哼著。她的手碰了我的頭,我的腳蹬了她的屁股,她哼哼唧唧地哭起來。我隱約還聽到了八姐上官玉女嚶嚶不絕、又軟又輕的哭聲,這是連太陽和月亮都要聆聽的哭聲。

唐姑娘說,我們蔣政委給這女孩起了一個名字,他可是大知識分子,畢業於北平朝陽大學,能寫會畫,還精通英文。沙棗花,這名字好不好?大嬸,您別疑神疑鬼,魯大隊長是一片好心。如果我們要搶這個孩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唐姑娘從懷裡摸出一個玻璃奶瓶,奶瓶上裝著個淡黃色的膠皮奶頭。她把蜂蜜和白色粉末放在碗里加熱水衝開,攪勻,裝進奶瓶,說,大嬸,別讓她跟弟弟搶奶吃了,這樣很快就會把您吸乾,讓我喂她這個。她說著,便把沙棗花抱了過去。沙棗花的嘴把母親的乳頭拽得像鳥兒韓的彈弓皮筋一樣長,終於掙脫,掙脫後母親的乳頭像被熱尿澆著的活螞蟥一樣慢慢收縮,好久才恢復原狀。我心中痛苦為了乳房,我痛恨沙棗花也是為了乳房。但這個可恨的小妖精已經在唐姑娘的懷抱裡瘋子一樣吮吸著假乳房裡流出的假乳汁。她吸得那般香甜,我一點不饞。母親的乳房終於又一次全部屬於我了,我好久都沒這麼踏實地、安穩地睡著了,我的夢取代了我的嘴,我的夢一派奶香!

由此,我對唐姑娘滿懷著感激之情。那兩隻在灰粗布軍裝裡硬邦邦地凸起的乳房使我感到她美麗可愛。儘管她的乳房長得比較靠下,但形狀一流。她喂完沙棗花,放下奶瓶,解開那件紫貂皮大衣,沙棗花的臊狐狸一樣的味道被抖摟出來。我看到沙棗花白得如奶汁般的皮膚。想不到她的臉黑得如炭,身體卻如此白。唐姑娘給沙棗花穿上綢緞棉衣,戴上玉兔帽子,把她打扮成一個漂亮嬰兒。她把那件紫貂皮大衣推到一邊,雙手托起沙棗花,往空中一扔,又順手接住。沙棗花咯咯地笑響了喉嚨。

母親的身體一直緊張著,準備著隨時躍起把沙棗花搶下。唐姑娘把沙棗花還給母親,說:「大嬸,沙司令看到也會高興的。」

「沙司令?」母親詫異地望著女兵小唐。

「大嬸,您還不知道?您的女婿,現在是渤海城警備司令,有三百多人,還有一輛美式吉普車呢。」女兵小唐說。

沙月亮把信撕得粉碎,惱怒地罵道:「魯大炮,蔣四眼,你們做夢!」

爆炸大隊的信使不卑不亢地說:「沙司令,您的千金小姐,我們可是寵愛有加呀!」

「扣押人質,算什麼本事?」沙月亮說,「回去告訴魯、蔣,讓他們來攻渤海城吧!」

信使道:「沙司令,不要忘了您過去的光榮!」

沙月亮道:「老子願抗日就抗日,願降日就降日,誰能管得著?請吧,再囉嗦休怪我不客氣!」

唐姑娘掏出紅塑膠梳子,給我的五姐六姐梳頭。給六姐梳頭時,五姐痴迷地望著唐姑娘。五姐的目光像梳子,把唐姑娘從頭梳到腳,又從腳梳到頭。唐姑娘給五姐梳頭時,五姐好像怕冷一樣,臉上、脖子上暴起一層米粒大的小疙瘩。梳完了頭,小唐走了。五姐對母親說:「娘,我要當兵。」

兩天之後,上官盼弟便穿上了灰軍裝。她的主要工作是與小唐一起給沙棗花換尿布、餵奶瓶。

我們的生活進入最佳時期,就像當時流行的小曲裡唱的那樣:嫚啦嫚啦不用愁,找不到青年找老頭。只要跟著同志走,大白菜燉豬肉,鍋裡蒸著白饅頭……

大白菜燉豬肉不常有,白饅頭也不常有,但蘿蔔熬鹹魚是常有的,巨大的窩窩頭是常有的。

「旱不死的大蔥,餓不著的大兵。」母親感慨地說,「我們跟著當兵的沾光啦,早知如此,也用不著賣孩子啦。想弟,求弟,可憐的孩子啊……」

這段時間裡,母親的乳汁優質高產,上官金童終於從棉布口袋裡跳出來,能走二十步了,能走五十步了,能走上一百步了,終於不爬行了。我的笨拙的嘴也靈活了,能流利地罵人啦。孫家大啞巴捏住我的小雞巴時,我怒罵一聲:

「操你媽!」

六姐去識字班,學會了唱歌,唱:「十八姐把軍參,參軍真榮耀,咔嚓剪去了大辮子,留起了‘二刀毛’。站崗放哨查路條,漢奸實難逃。」

識字班設在教堂裡。黑驢隊留下的驢糞蛋子掃出去了。插翅膀的天使沒有了,也許飛走了。棗木雕成的耶穌也沒有了,也許上了天堂,也許被人偷走當了劈柴。牆上掛著一頁黑板,黑板上寫著一行白色的大字。貌比天仙的唐姑娘用木棍戳著黑板上的字,黑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抗——日——抗——日——女人們奶著孩子,納著鞋底子,麻繩噌噌響著,嘴巴里跟著小唐同志唸叨:抗日——抗日——

我在女人堆裡蹣跚,在各式各樣的乳房之間蹭蹭磨磨。五姐跳上講臺,對著臺下的女人們說:老百姓是水,子弟兵是魚,對不對?——對——魚最怕什麼?——魚怕什麼?魚怕鉤?魚怕魚鷹?魚怕水蛇?——魚最怕網!對,魚最怕網!你們腦後是什麼?——髻——髻上是啥?——網——女人們至此恍然大悟,臉紅臉白,交頭接耳,唧唧喳喳。剪掉髮髻拆下網,保護魯大隊長和蔣政委,保護他們率領的鐵路爆炸大隊。誰帶頭?上官盼弟高舉著大剪刀,咔嚓咔嚓地開合著。唐姑娘說,想想吧,受盡了苦難的大娘大嬸子們,大姑大姨們,大嫂子大姐姐們,我們婦女,受了三千年壓迫,現在終於挺起了腰桿,胡秦蓮,你說說看,你那個酒鬼丈夫聶半瓶,還敢不敢打你啦?面色如土的青年婦女胡秦蓮抱著孩子站起來,望一眼講臺上英氣勃勃的女兵唐和女兵上官,趕緊垂下頭,說:不打了。唐女兵拍著巴掌道:「聽見了吧,婦女們,連聶半瓶都不敢打老婆了。我們婦救會是婦女的家,專為女人打抱不平。婦女們,現在這平等幸福生活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從地裡冒出來的嗎?不是,不是,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為來了爆炸大隊,在大欄鎮,在高密東北鄉,建立了鞏固的、鋼打鐵鑄的敵後根據地。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改善了人民生活,尤其是改善了婦女生活。我們不搞封建迷信,但我們要拆破一切網路,這不單是為了爆炸大隊,更是為了我們自己!婦女們,剪掉髮髻拆去網,統統變成‘二刀毛’吧!」

「娘,你帶頭吧!」上官盼弟握著剪刀對著母親走過來。

「是啊,上官家大嫂剪成‘二刀毛’,我們都跟著剪。」女人們齊聲說。

「娘,您帶個頭。」五姐說。

母親紅著臉,把腦袋伸過去,說:「剪吧,盼弟,只要能讓爆炸大隊好,別說剪個髮髻,剪兩個手指頭,娘也不含糊!」

唐女兵帶頭鼓掌。女人們鼓掌響應。

五姐把母親的髮髻散開,一大團捲曲的黑髮從母親的脖頸旁懸掛下來。母親與牆上那個幾乎赤裸著身體的名叫瑪利亞的聖母有著一模一樣的神情。莊嚴、憂愁、寧靜,逆來順受地、自覺自願地奉獻。我洗禮過的教堂裡有腐敗的陳舊的驢糞的味道,在大木盆裡,馬洛亞牧師為我和八姐施洗的往事浮現在眼前。「盼弟,剪吧,你還猶豫什麼?」母親說。於是上官盼弟的大剪刀張開大口咬住母親的頭髮,咔嚓咔嚓咔嚓。母親抬起頭,成了「二刀毛」。髮梢齊著耳朵垂,細長的脖頸,一覽無餘。突然去掉了沉甸甸的髮髻的累贅,母親的頭顯得輕巧靈活,失去了穩重,有些猴頭猴腦,一動便顯出輕俏,竟有些鳥仙模樣。母親滿臉赤紅。唐女兵從腰裡摸出一個圓形的小鏡子,讓鏡面對著母親的臉,母親不好意思地側過臉,鏡面跟蹤著她的臉,她羞羞答答地看到了鏡子中留著「二刀毛」、縮小了彷彿好幾倍的頭,急忙背過臉去。

「美不美?」唐女兵問。

「醜死了……」母親低聲回答。

「連上官大嬸都剪成了‘二刀毛’,你們還猶豫什麼?」唐女兵大聲說。

剪吧。那就剪吧,趕潮流吧。每逢改朝換代,頭髮上就要翻花樣。給我剪。輪著我了。咔嚓咔嚓。驚歎聲。我彎腰撿起一綹頭髮。地上有很多頭髮,黑的、黃的、粗的、細的。粗的必是又硬又黑。細的必是又軟又黃。滿地頭髮中數我母親的頭髮最好。母親的頭髮梢裡能滲出油。

那些日子歡天喜地,比司馬庫搞鐵橋廢料展覽的日子還熱鬧。爆炸大隊里人才濟濟,會唱歌的,會跳舞的,會吹笛弄簫彈琴撥箏的,什麼才人都有。村裡的光滑牆壁上,都用石灰水寫上了大字標語。每天凌晨,便有四個少年兵爬到司馬家的瞭望臺上,對著陽光練習吹號。起初吹得哞哞哞像牛叫,漸漸吹得汪兒汪兒像小狗叫,最後吹得曲曲折折、起起伏伏、高低不平,成了動聽的曲調。小兵們鼓著胸脯,揚著頭,挺直脖子鼓起腮幫子,金黃的小號紅綢的穗子,威武又漂亮。四個小號兵當中那個名叫馬童的最漂亮,咕嘟著一個小嘴,腮上兩個酒窩,兩扇招風大耳朵。他活潑好動,嘴甜得像抹了蜂蜜。他大張旗鼓地在村裡拜了二十多個乾孃。那些乾孃們一見了他就雙乳抖動,恨不得將奶頭塞到他嘴裡。馬童到過我家,向那班長傳達什麼命令。那天我正蹲在石榴樹下看螞蟻上樹,他好奇地蹲下,與我一起看。他的神情比我還專注,他捏死螞蟻的技巧比我還熟練,他還率領著我往螞蟻窩裡撒尿。我們頭上是一樹火焰般的石榴花,時令四月,陽春天氣,天藍雲白,成群的家燕飛來飛去,在懶洋洋的南風裡。

母親預言:像馬童這樣漂亮機靈的孩子,多半沒有長壽,上帝給他的太多了,他已經佔盡了做人的便宜。果然不出母親所料,在一個滿天星斗的深夜裡,大街上突然響起那個少年的高聲號叫:魯大隊長,蔣政委,求求你們饒我這一次吧……我是三代單傳,俺爺爺奶奶就我這個孫子,俺爹俺娘就我這一個兒子……斃了我,俺馬家就斷子絕孫了呀……孫乾孃、李乾孃、崔乾孃,乾孃們哪,都出來保我吧……崔乾孃,您跟大隊長有交情,替我求條命吧……馬童一路哀號著出了村,一聲清脆的槍響,萬籟俱寂。這個仙子般的小號手從此消逝了。那麼多幹娘也沒能救了他的命,他的罪名是:盜賣子彈。

第二天,大街上擺著一口硃紅色的大棺材。停著一輛馬車。一群士兵把棺材抬上馬車。那棺材是用四寸厚的柏木做成,刷了九遍清漆、掛了九層布襯。盛水十年也不漏,「三八」式大槍的子彈也打不透,埋進地裡一千年也不會腐爛。那棺材十分沉重,十幾個士兵把著棺材底,由一個排長喊著號子,才戰戰兢兢地直起腰來。

棺材上車後,大隊部一片緊張氣氛,當兵的穿梭般出入,都緊繃著臉,一路小跑。後來,來了一個騎毛驢的白鬍子老頭。在棺材邊下了驢。老頭啪啪地拍打著棺材,哇哇地哭,滿臉是淚,鬍子上也掛著淚珠。這是馬童的爺爺,清朝時中過舉人,文化水平很高。魯大隊長和蔣政委出來了,很尷尬地在老人身後站著。老人哭夠了,回過頭,盯著魯和蔣。蔣說:「馬老先生,您熟讀經書,深明大義。我們是揮淚斬馬童。」魯跟著說:「揮淚斬馬童。」老人對著魯的臉噴出一口唾沫,道:「盜鉤者賊,竊國者侯。抗日抗日,抗成一片花天酒地!」蔣政委嚴肅地說:「老先生,我們是真正的抗日隊伍,一向治軍嚴肅,確實有一些花天酒地的隊伍,但絕不是我們!」老人繞過蔣政委和魯大隊長,仰天大笑著朝前走,小毛驢兒垂頭跟在他身後。拉著棺材的馬車尾隨著毛驢,悄悄起行。趕車的把式吆馬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壓抑的蟬聲。

馬童事件好像一場地震,動搖了爆炸大隊的根基。虛假的安定幸福感破滅了,槍斃馬童的槍聲告訴我們,戰亂年代,人的命如同螻蟻。聽起來頗似治軍有方、執法如鐵的馬童事件,在爆炸大隊內部也產生了消極作用。連日來,發生了十幾起士兵醉酒、鬥毆事件,住在我家的這班兵,也漸漸露出了不滿情緒。姓王的班長公然說:「馬童不過是個替罪羊!他一個小孩子,盜賣的哪門子軍火?人家爺爺是舉人,家裡良田千頃、騾馬成群,還缺那幾個小錢?依我看,他小子是死在那群浪乾孃手裡。怪不得老舉人說,‘抗日抗日,抗得花天酒地’。」班長的牢騷是上午發的,下午,蔣政委就帶著兩個護兵來到我家。政委神情嚴峻地說:「王木根,跟我去大隊部吧。」王木根瞪著眼,看著他的戰士,罵道:「哪個驢日的出賣了爺?」戰士們面面相覷,臉色都灰了,唯有啞巴孫不言傻呵呵地笑著,走到政委面前,比比畫畫地訴說著沙月亮搶婚之事。政委說:「孫不言,任命你為代理班長。」孫不言歪著頭看著政委的嘴。政委抓過啞巴的手,摸出鋼筆,在他手心裡寫了幾個字。啞巴把手掌彎過來,呆呆地端詳著。他興奮得手舞足蹈,黃眼珠放出了光彩。王木根冷笑著說:「這樣鬧下去,啞巴也要開口說話。」政委對護兵揮揮手。護兵虎虎地上前,一邊一個夾住了王木根。王木根大叫著:「你們推完磨就殺驢吃,忘了我爆炸鐵甲列車的時候了。」政委不理睬王木根的喊叫,上前拍了拍啞巴的肩膀,啞巴受寵若驚,挺起胸脯,給政委敬了一個禮。衚衕裡,傳來王木根的吼叫:「惹惱了老子,把地雷埋在你們炕頭上!」

啞巴升任班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向我母親要人。當時母親正在司馬庫負傷後藏過身的那盤石碾子旁,為爆炸大隊粉碎硫黃。距離這盤碾子一百米處,上官盼弟指揮著幾個婦女,用小錘子砸著破銅爛鐵。距離上官盼弟她們一百米處,爆炸大隊的工程師帶領著學徒,鼓動著要四個壯漢才能推進拉出的大風箱,把狂風送進熔爐。在他們旁邊的沙地上,埋藏著一大片地雷模具。母親嘴上纏著毛巾,跟著拉碾的小驢團團旋轉。刺鼻的硫黃味兒辣出了母親的眼淚,燻得那頭小驢連續不斷地打著噴嚏。我和司馬庫的兒子蹲在一叢紫荊樹上,上官念弟遵照母親的指示嚴格看管著我們,不許我們接近碾子。啞巴大揹著漢陽造大槍,手裡玩耍著那柄他家祖傳的緬刀,搖搖晃晃地到了碾子旁。我們看到他攔住了驢,對著母親舉起緬刀,晃了晃,讓緬刀發出錚錚的響聲。母親在驢後,手持著一把磨禿了的笤帚,定定地望著他。他對著母親亮出了那隻寫著字的手掌,嘴巴里哈哈笑著。母親對他點點頭,似乎在祝賀他。接下來啞巴的臉上便變幻出許多表情。母親不斷地搖著頭,似乎在否定他的什麼請求。後來,啞巴揮起胳膊,對準驢頭打了一拳,那頭驢兩條前腿一軟便跪在了碾道里。母親大聲說:「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啞巴嘴巴歪歪地笑著,像來時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了。

那邊,熔爐的出鐵口被長鉤子捅開了,白熾的鐵水洩出坩堝,濺起一簇簇美麗的火花。母親揪著驢耳朵把毛驢拉起來。她走到紫荊樹下,扯下蒙嘴的、發了黃的白毛巾,掀起衣襟,把被硫黃燻白了的奶頭塞到我嘴裡。我正在猶豫著是否把這又臭又辣的乳頭吐出來時,母親猛然推開我,險些拽掉我初生的門牙。我想她的乳頭也一定奇痛無比,但她分明顧不上了乳頭。母親大踏步地往家跑,那條毛巾拎在她的右手裡,隨著她的步伐擺動。我彷彿看到那沾染著硫黃氣體的奶頭正急遽地摩擦著粗布衣襟,有毒的乳汁汩汩流淌,浸溼了她的衣服。母親周身流竄著電流,她沉浸在怪異的感覺裡,如果是幸福那一定是極度痛苦的幸福。母親為什麼要用如此快的速度往家奔跑?我們馬上就得到了答案。

領弟!領弟呀,你在哪兒?母親喊叫著,從正房喊到廂房。

上官呂氏從堂屋裡爬出來,趴在甬路上,昂起頭,像只大青蛙。她的西廂房被兵佔領。西廂房裡,五個士兵頭頂著頭趴在磨盤上,研究著一本毛邊紙訂成的破書。他們抬起頭來,驚訝地看我們。他們的槍掛在牆上,地雷懸掛在屋樑上,黑油油圓溜溜,宛若比駱駝還大的蜘蛛產出的卵。啞巴呢?母親問。士兵們搖搖頭。母親衝向東廂房。那張鳥仙的影像胡亂地放在一張斷腿的桌子上,畫上放著半個吃剩的窩窩頭和一棵葉子碧綠的羊角蔥,青瓷大碗也在桌上,碗裡盛著一堆白色的小骨頭,難以分清是鳥骨還是獸骨。啞巴的槍掛在牆上,地雷懸掛在房樑上。

我們站在院子裡。絕望地喊叫著。士兵們從廂房裡跑出來,連聲問著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啞巴從蘿蔔窖子裡爬上來。他身上沾著一層黃色的土和一些白色的黴斑,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疲倦神情。

母親頓足長吼:「我糊塗啊!」

在我家地道的盡頭,那個陳年草垛下邊,啞巴姦汙了三姐上官領弟。

我們把她從地道里拖出來,抬到炕上。母親流著眼淚,用那條滿是硫黃味兒的毛巾,蘸著一盆水,一點一點地,仔細地擦拭著領弟的身體。母親的眼淚落在領弟身上,落在她那隻留著牙印的乳房上,她的臉上卻是動人的微笑。她的眼睛裡閃爍著美麗的、迷死活人的光彩。

五姐聞訊跑回來,直著眼看看三姐。她一句話也沒說,跑到院子裡,從腰裡拔出一顆木柄手榴彈,拉開弦,扔進東廂房裡。手榴彈臭火,沒有響。

槍斃啞巴的地方就是槍斃馬童的地方:村子南邊,一箇中間生長著臭蒲、邊上倒滿垃圾的臭水坑。啞巴被五花大綁著推到坑邊,幾十個兵持槍站成一排。蔣政委向圍觀的百姓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講。演講畢,士兵們拉開槍栓,把子彈推上膛。政委親自發布命令。子彈即將出膛時,穿著一身白衣的上官領弟翩翩而來。她的步態輕盈,飄飄欲仙。鳥仙來了!有人說。鳥仙的傳奇經歷和神奇的事蹟立即被人們回憶起來,大家都忘了啞巴。那時刻是鳥仙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她在眾人面前舞蹈著,像沼澤地裡的仙鶴。她的臉鮮豔極了,像紅荷花,像白荷花。她身材勻稱,腫脹的嘴唇十分誘人。她舞蹈著靠近啞巴,突然停住腳步,歪著腦袋,看著啞巴的臉,啞巴咧嘴傻笑。她伸出手,摸摸啞巴氈片般的捲髮,捏捏他蒜頭般的鼻子。最後,她竟然伸出手,握住了啞巴雙腿間那個造了孽的傢伙,歪回頭,對著眾人哧哧地笑起來。女人們慌忙歪頭避開,男人們卻痴迷地看著,臉上掛著鬼鬼祟祟的笑容。

政委咳嗽一聲,很不自然地說:「拉開她,執行槍決!」

啞巴昂著頭,嗷嗷怪叫,可能是表示抗議。

鳥仙的手始終摸著他的傢伙,厚唇上浮著貪婪的,但極其自然健康的慾望。沒有人願意執行政委的命令。

政委大聲地問:「姑娘,他是強姦還是順奸?」

鳥仙不回答。

政委說:「你喜歡他嗎?」

鳥仙依然不回答。

政委從人群中找到了母親,為難地說:「大嫂,您看這事……依我看,不如索性讓他們成了親吧……孫不言有錯誤,但肯定不是死罪了……」

母親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人群。她走得很慢,步履艱難,好像背上馱著一座沉重的石碑。人們回望,直到聽到她突然發出了號啕聲,才把目光分散了。

「給他鬆綁吧!」政委有氣無力地說一句,轉身走了。

第十七節

那天是農曆的七月初七,是天上的牛郎與織女幽會的日子。房子裡悶熱,蚊子多得碰腿。母親在石榴樹下鋪了一張草蓆子。我們起初坐在席上,後來躺在席上,聽母親的娓娓細語。傍晚時下了一場小雨,母親說那是織女的眼淚。空氣潮溼,涼風陣陣。石榴樹下,葉子閃光。西廂房和東廂房裡,士兵們點著他們自造的白蠟燭。蚊蟲叮咬我們,母親用蒲扇驅趕。這一天人間所有的喜鵲都飛上藍天,層層相疊,首尾相連,在波浪翻滾的銀河上,架起一座鳥橋。織女和牛郎踩著鳥橋相會,雨和露,是他們的相思淚。在母親的細語中,我和上官念弟,還有司馬庫之子,仰望著燦爛的星空,尋找那幾顆星。八姐上官玉女雖然盲眼但也仰起臉,她的眼比星星還亮。衚衕裡響著換崗歸來計程車兵沉重的腳步聲。遙遠的田野裡蛙聲如潮。牆邊的扁豆架上,一隻紡織娘在歌唱。黑暗的夜空中,有一些大鳥粗野莽撞地飛行,我們看著它們的模模糊糊的白影子,聽著它們羽毛摩擦的嚓嚓聲。蝙蝠亢奮地吱吱叫。水珠從樹葉上吧嗒吧嗒滴下來。沙棗花在母親懷裡,打著均勻的小呼嚕。東廂房裡,上官領弟發出貓一樣的叫聲,啞巴的大影子在燈光裡晃動著。她與他已經完婚。蔣政委當了證婚人。供著鳥仙神位的靜室變成上官領弟和啞巴縱情狂歡的洞房。鳥仙經常半裸著身子跑到院子裡來,有一個士兵偷看鳥仙的乳房入迷,差點被啞巴擰斷脖子。夜深了,回屋睡吧,母親說。屋裡熱,有蚊子,讓我們在這兒睡吧,六姐說。母親說,不行,露水會傷了你們,再說,空中有采花的……我彷彿聽到空中有人在議論,一朵好花,採了吧。回來再採。議論者是蜘蛛精,專門姦淫黃花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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