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躺在炕上,無法入睡。奇怪的是八姐上官玉女卻欣然入睡,嘴角還流出一縷涎水。燻蚊蟲的艾蒿冒著嗆鼻的煙。士兵們窗戶上的燭光映亮了我們的窗戶,使我們能夠影影綽綽地看到院子裡的景物。上官來弟託人送來的海魚臭了,在廁所裡發酵,散發難聞的氣味。她還運回了大批的財物,有布匹綢緞,有傢俱古玩,都被爆炸大隊沒收了。堂屋的門閂輕輕地響,「誰?!」母親厲喝一聲,隨手從炕頭上摸起了切菜刀。沒有一絲聲響了。我們可能聽邪了耳朵。母親把切菜刀放回原處。艾蒿燻蚊繩在炕前地下閃爍著暗紅色的短促光芒。
一個瘦長的黑影子突然從炕前站起來。母親驚叫一聲。六姐也驚叫一聲。那黑影撲上炕,捂住了母親的嘴巴。母親掙扎著摸起菜刀,正要劈,就聽到那黑影說:
「娘,我是來弟……我是來弟呀……」
母親手中的菜刀落在炕蓆上,大姐回來了!大姐跪在炕上,哽咽之聲從她嘴裡漏出來。我們驚訝地看著她模糊不清的臉。我看到她的臉上有許多亮晶晶的東西。「來弟……大嫚……真的是你嗎?你是鬼吧?你是鬼娘也不怕,讓娘好好看看你……」母親的手摸索著炕頭尋找洋火。
大姐按住母親的手,壓低了嗓門說:「娘,不要點燈。」
「來弟,你這狠心的東西,這些年,你跟著那姓沙的跑到哪裡去了?你可把娘害苦了。」
「娘,一句話說不清楚,」大姐說,「我的女兒呢?」
母親把酣睡著的沙棗花遞給大姐說:「你也算個娘?管生不管養,連畜生都不如……為了她,你四妹和你七妹……」
「娘,」大姐說,「我欠您老人家的恩情總有報答的一天。四妹和七妹,我也要報答她們。」
這時六姐上前叫了一聲:「大姐。」
大姐把她的臉從沙棗花臉上抬起,摸了摸六姐,說:「六妹。金童呢,玉女呢,金童,玉女,還記得大姐嗎?」
母親說:「要不是來了爆炸大隊,咱這一家子,早就餓死了……」
大姐說:「娘,姓蔣的和姓魯的不是東西。」
母親道:「人家待咱不薄,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
大姐說:「娘,這是他們的陰謀,他們給沙月亮送信,逼他投降,如不投降,就要扣留我們的女兒。」
母親問:「還有這種事?他們打仗,與孩子有什麼關係?」
大姐說:「娘,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把女兒救出去。娘,我帶來了十幾個人,我們馬上就走,讓姓魯的和姓蔣的空歡喜一場。娘,您對俺恩重如山,容女兒後報。夜長夢多,女兒這就走了……」
大姐話沒說完,母親已經把沙棗花奪了回來。母親憤憤地說:「來弟,你別變著花樣來哄我。想當初,你像扔狗一樣把她扔給我,我豁著性命把她養到如今,你倒好,來吃現成的了。什麼魯隊長蔣政委,都是你的謊話。你想當娘了?跟沙月亮瘋夠了?」
「娘,他現在是皇協軍旅長,手下有上千人。」
「我不管他有多少人,我也不管他是什麼長,」母親說,「你讓他自己來抱吧,你告訴他,他掛在樹上那些野兔子我還給他留著呢。」
「娘,」大姐說,「這是關係千軍萬馬的大事,您別犯糊塗啊。」
母親說:「我糊塗了半輩子了,千軍萬馬萬馬千軍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棗花是我養大的,我捨不得給別人。」
大姐一把奪過孩子。縱身跳下炕,往外跑去。母親大罵:「鱉種,動了搶啦!」
沙棗花哭起來。
母親跳下炕去追趕。
院子裡啪啪啪幾聲槍響。房頂上一陣混亂,有人哀號著滾下去,跌在院子裡。
一隻腳踩破了我家房頂,漏下塊狀的泥土和一片星光。
院子裡亂了套,槍聲,劈刺聲,士兵的喊叫聲:「別讓他們跑了!」
爆炸大隊計程車兵舉著十幾根蘸了煤油的火把,跑了進來,照耀得院子裡通明如晝。衚衕裡、房子後邊,都響著吵吵嚷嚷的男人聲。有人在房後大聲吆喝:「綁起他來,個小舅子,看你還敢跑。」
爆炸大隊的魯隊長走進院子,對著緊緊抱著沙棗花、縮在牆角的上官來弟說:「沙太太,你們這樣做不太夠意思吧?」
沙棗花在大姐懷裡哭著。
母親走到院子裡。
我們趴在窗戶上往外觀看。
甬路旁邊,躺著一個渾身窟窿的男人,他流了很多血,匯成了汪,像小蛇一樣四處爬。血腥味,熱烘烘的。煤油味兒,嗆鼻子。血還從窟窿裡往外冒,還有氣泡兒。他沒死利索,一條腿還在抽動。他嘴啃著地,脖子彆彆扭扭,看不見他的臉。啞巴提著緬刀,對魯隊長邊叫邊比畫。鳥仙跑出來,還好,穿著一件肯定是啞巴的軍裝上衣,上衣下襬齊著膝蓋。乳房和肚皮半遮半掩。雪白的、修長的小腿。肌肉結實、皮膚光滑的腿肚子。半張著嘴。痴迷的眼睛,時而望望這個火把,時而望望那個火把。一群士兵,押進來三個穿綠衣服的人:一個胳膊受傷,流著血,臉色煞白;一個瘸著腿;一個被繩子勒低了頭,他拼命想昂起頭,但幾隻強有力的大手不容他抬頭。蔣政委也隨著進來。他手裡捏著一個手電筒,電筒頭上蒙著一塊紅綢,放出紅光。母親啪噠啪噠走,因為她赤著腳。地上有蚯蚓倒上來的土堆。她毫不畏懼地面對著魯大隊長,說:「這到底為啥?」
魯大隊長說:「大嬸,這不關您的事。」
蔣政委多餘地用蒙著紅綢布的電筒照著上官來弟的臉。上官來弟,身材修長,如一棵白楊。
母親走到大姐面前,劈手把沙棗花奪回來。沙棗花伏在母親懷裡。母親哄著她:「好孩子,別怕,奶奶在呢。」
沙棗花哭聲漸弱,變成抽泣。
大姐的胳膊還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姿勢僵硬,很醜。她臉上很白,雙眼有些直。她穿著一身綠衣服,男式的,成熟的乳房高高挺起。
「沙太太,我們對你們可算是仁至義盡。你們不接受我們改編,我們不勉強,可你們不該投降日寇。」魯大隊長說。
大姐冷笑一聲:「這是男人們的事,別跟我一個婦道人家說。」
蔣政委道:「聽說沙太太是沙旅長的高參?」
大姐道:「我只知道要我的女兒。你們有種,去跟他真刀真槍地幹,拿個小孩子做文章,不是大丈夫的行為。」
蔣政委道:「沙太太差矣,我們對沙小姐可以說是關懷備至,你母親可以作證,你的妹妹可以作證,大地可以作證,蒼天也可以作證。我們的本意是:熱愛孩子,為了孩子,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出於這個目的,我們不希望這個美麗的孩子,有一個漢奸父親和一個漢奸母親。」
大姐說:「這些話我一句也不明白,您別枉費口舌了。我既然落在你們手裡,隨你們處置吧。」
啞巴衝出來,在十幾根火把之間,他顯得格外高大威猛,裸露的黑皮,像塗了一層獾油,光彩熠熠。啊噢……啊噢啊噢——他狼著眼,豬著鼻,猴著耳朵,虎著臉,喊叫著,舉起粗壯的胳膊,攥著拳頭,對著周圍的人,畫了一個圈。他踢了一腳甬路上的死者,又逐個地對三個俘虜施以拳打。每人一拳,打一拳一啊噢。打到盡頭又回頭打了一遍:啊噢!啊噢!啊噢!一拳比一拳狠。最後一拳,竟把那倔強地想昂脖子的俘虜打癱在地。蔣政委嚴厲地制止了他:「孫不言,不許打罵俘虜!」啞巴咧開嘴,笑著,指指上官來弟,指指自己的胸口。他走到來弟面前,左手捏著她的削肩,右手對著眾人比畫。鳥仙入神地盯著變幻莫測的火苗子。大姐掄起左臂,扇了啞巴右腮一巴掌,呱唧一聲響。啞巴鬆開手,狐疑地摸摸臉,好像不知打擊來自何方。大姐掄起右臂扇了啞巴的左腮。這一掌打得急速有力,響聲清脆。啞巴身體晃盪,大姐在強大的反作用力下,倒退了一步。大姐柳眉豎起,鳳眼圓睜,咬牙切齒地罵道:「畜生,你毀了我妹妹!」
魯大隊長說:「把她押走,女漢奸,這麼猖狂!」
幾個士兵上前架住了大姐的胳膊。大姐高聲叫著:「娘,你糊塗啊,三妹是隻鳳凰,你卻把她嫁給了啞巴!」
一個兵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報告:「大隊長,政委,沙旅的大隊人馬,已經到了沙嶺子鎮。」
魯大隊長說:「大家別亂,各連長注意,按原定計劃行動,把地雷全埋上。」
蔣政委說:「大嬸,為了您和孩子的安全,跟我們到大隊部去。」
母親搖搖頭,說:「不,死也要死在自家炕上。」
蔣政委一揮手,一群士兵擁到母親身邊,一群士兵擁進屋子。母親喊著:「天主啊,睜開眼看看吧。」
我們一家,被關在司馬家的偏房裡。門口站著崗。隔壁的大客廳裡,瓦斯燈通亮,有人在大聲喊叫。村子外邊,一陣陣爆豆般的槍聲傳來。
蔣政委端著一盞玻璃罩子燈,慢條斯理地走進來,罩口冒出來的黑煙嗆得他眯起眼睛。他把罩子燈放在花梨木的桌子上,打量著我們,說:「為什麼要站著呢?坐下坐下坐下。」他指點著環牆擺著的花梨木椅子,說,「大嬸,您這二女婿家可真夠排場的。」他自己先坐在一把椅子上,雙手按著膝蓋,用略帶嘲諷的目光看著我們。大姐一屁股坐下,與蔣政委隔桌相對,她賭氣般地噘著嘴,說:「蔣政委,你請神容易送神難吧!」蔣笑道:「好不容易把神請來,為什麼要送呢?」大姐道:「娘,您只管坐,諒他們也不敢怎麼著我們。」
「我們壓根兒就沒想怎麼著你們,」蔣政委微笑著說,「大嬸,坐下吧。」
母親抱著沙棗花,坐在牆角的一把椅子上。我和八姐拉著母親的衣角,貼椅子站著。司馬家的公子頭歪在六姐肩膀上,嘴裡流著哈喇子。六姐被瞌睡折磨得身體搖搖晃晃。母親拉了她一把,讓她坐下,她睜開眼睛看看,隨即就發出了酣睡聲。蔣政委摸出一根紙菸,將菸頭放在大拇指甲上頓了頓。他摸索衣袋,顯然是想找火。他沒有找到火,大姐好像幸災樂禍地冷笑。他走到玻璃罩子燈前,嘴叼著煙,湊到燈火上方,眯著眼,吧嗒吧嗒地吸著,火苗在燈罩裡被拉扯得上下跳躍,菸頭發了紅,發了亮。他抬起頭,把菸捲從嘴裡摘下來,緊閉著嘴唇,鼻孔裡噴出兩股濃煙。村子外傳來轟轟的爆炸聲,震動得窗戶上的木格子窣窣地響。一片片火光在夜空中抖動著。人的哭叫聲和吶喊聲時而隱隱約約,時而異常清晰。蔣政委面帶微笑,挑戰般地緊盯著來弟。
來弟屁股上好像長了尖,在椅子上歪來斜去,搖晃得椅子腿嘎嘎吱吱響。她的臉色蒼白,攥著椅子扶手的雙手顫抖不止。
「沙旅長的騎兵中隊闖進了我們的地雷陣,」蔣政委惋惜地說,「可惜了那幾十匹好馬。」
「你……你們做夢……」大姐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一陣更加密集的爆炸聲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蔣政委站起來,悠閒地敲敲偏房與客廳之間的花格子木隔牆,彷彿是自言自語:「全是紅松的,司馬家大宅院耗費了多少木材?」他抬頭望著大姐,問:「你說,要用多少木材,梁、檁、門窗、地板、木隔壁、桌椅板凳……」大姐侷促不安地扭著屁股。「耗費了一個森林的木材!」蔣政委痛心地說,好像虛擬的森林被砍伐得滿目狼藉的情景就在他的面前。「這些賬遲早要算的。」他沮喪地說著,把被砍伐的大森林扔到腦後。他走到大姐面前,雙腿叉成a形,右手掐著腰,胳膊肘子成銳角,僵硬地撐出去。「當然,我們認為,沙月亮跟死心塌地的漢奸還有區別,他有過光榮的抗日曆史,如果他痛改前非,我們還願意跟他互稱同志,沙太太,待會兒我們捉住他,你可要好好勸勸他呀。」
大姐的身體鬆軟地靠在椅子背上,尖聲說:「你們抓不到他!你們休想!他的美式吉普比馬跑得快!」
「但願如此。」蔣政委說,他放下銳角胳膊,雙腿也變了姿勢。他摸出一支菸,送給上官來弟。來弟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他把煙往前送了送。來弟揚起臉,看著蔣政委臉上莫測高深的微笑。她畏畏縮縮地伸出一隻手,伸出那兩根被紙菸燻黃了的手指,捏住了菸捲,蔣政委把手中那半截菸捲放到嘴邊,吹掉菸灰,讓火頭燃旺。然後他把紅紅的菸頭送到來弟面前。來弟又揚臉望了一眼蔣政委。蔣依然微笑。來弟忙亂地叼住紙菸,把臉湊上前,讓嘴裡的菸捲與蔣政委手中的火頭相接。我們聽到她吧嗒嘴唇的聲音,母親木然地望著牆壁,六姐和司馬少爺半醒半睡,沙棗花無聲無息。煙霧從大姐臉上騰起。她抬起頭,身體後仰,胸脯疲憊地凹下去。她的夾著菸捲的手指溼漉漉的,宛若兩根剛從水中撈上來的黃泥鰍,菸頭火飛快地往她嘴邊爬,她頭髮凌亂,嘴邊有幾道深皺紋,眼睛周圍有兩團紫色陰影。蔣政委臉上的微笑慢慢收斂,好像一滴落在熱鐵上的水,從四周往中間收縮,收縮成針尖大的一個亮點,欻的一聲便消逝得無影無蹤。他扔掉手中短得幾乎要燒到指尖的菸頭,用腳尖捻碎,然後,大踏步地走了。
隔壁客廳裡,傳過來他大聲的吼叫:「一定要捉住沙月亮,他即便鑽到老鼠洞裡,也要把他挖出來。」接下來是電話筒按在話機上的清脆聲音。
母親憐憫地注視著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的大姐。走過去,抓起她那隻被菸捲燻黑的手,仔細地看了看,搖搖頭。大姐從椅子上滑下來,跪著,雙手摟住母親的腿,仰著臉,嘴巴翕動著,一種奇怪的音響從她嘴裡冒出來。剛開始我以為她在笑,但馬上就知道她在哭。她把眼淚和鼻涕都抹在母親腿上。她說:「娘,其實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想妹妹,想弟弟……」
母親說:「後悔了嗎?」
大姐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母親說:「這就好,該走哪一步是天主給安排的,一後悔就要惹惱天主。」
母親把沙棗花遞給大姐,說:「看看她吧。」
大姐輕輕撫摸著沙棗花黝黑的小臉,說:「娘,要是他們槍斃我,這孩子就要靠您撫養了。」
母親說:「他們不槍斃你,這孩子,也得由我撫養。」
大姐欲把孩子還給母親,母親說:「你先抱一會兒吧,我給金童喂喂奶。」
母親走到椅子前,掀起衣襟。我跪在椅子上,吃奶。母親撩著衣襟,弓著腰站著,說:「平心而論,姓沙的不是孬種,就憑著他給我掛那一樹野兔子,我也得認這個女婿。但他成不了大氣候,就憑著那一樹野兔子,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氣候。你們倆加起來,也鬥不過姓蔣的,姓蔣的是棉花裡藏針,肚子裡有牙。」
想當初,那像累累果實一樣掛滿我家樹枝的野兔子,曾讓母親惱怒萬分;但轉眼間,這滿樹的野兔子竟成了母親接受沙月亮為女婿的理由,也還是那幾樹野兔子,成了母親判斷沙月亮必敗於蔣政委之手的根據。
黎明時分,一群從天河架橋歸來的喜鵲落在屋脊上,疲倦不堪地喳喳亂叫。喜鵲們把我喚醒。我看到母親抱著沙棗花坐在椅子上,我卻坐在上官來弟冰涼的膝蓋上,她用兩條細長的胳膊緊緊地摟著我的腰。六姐和司馬公子還是那樣交頸而眠。八姐依偎在母親腿邊。母親的眼睛裡沒有光彩,兩個嘴角耷拉著,顯得極度疲乏。
蔣政委走進來,看了我們一眼,道:「沙太太,要不要去看看沙旅長?」
大姐推開我,猛地站起來,啞著嗓子說:「你撒謊!」
蔣政委皺皺眉,說:「撒謊?為什麼要撒謊呢?」他走到桌子前,低下頭,撲哧一聲,吹熄了罩子燈。紅太陽的光芒立即從窗格子裡瀉進來。他伸出一隻手,謙恭——也許不是謙恭——地說:「請吧,沙太太,還是那句話,我們不願意把所有的路堵死,如果他迷途知返,可以擔任我們爆炸大隊的副大隊長。」
大姐機械地往外走,臨出房門時,她回頭望了望母親。蔣政委說:「大嬸也去,小弟弟小妹妹們都去。」
我們穿越著司馬家的重重門洞,路過一個又一個一模一樣的套院。路過第五個套院時,我們看到院子裡躺著十幾個傷兵。那個姓唐的女兵正在給一個腿部受傷計程車兵包紮。我五姐上官盼弟給唐女兵當助手。她全神貫注,沒有發現我們。母親對大姐輕聲說:「那是你五妹。」大姐瞥了五姐一眼。蔣政委說:「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第六個套院裡,擺著一副門板,門板上躺著幾具屍首,屍首的臉都用白布蒙著。蔣政委說:「我們魯大隊長壯烈犧牲,損失無法估量。」他彎腰揭開一塊白布,我們看到了一張血跡斑斑的、生著絡腮鬍須的臉。他說:「戰士們都恨不得剝了沙旅長的皮,但我們的政策不允許。沙太太,我們的誠意差不多可以感天地動鬼神了吧?」走出第七個套院,繞過一道高大的影壁,我們站在福生堂大門口高高的臺階上。
街上來回跑動著一些爆炸大隊士兵,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層灰。幾個士兵牽著十幾匹馬,沿著大街從東往西走,幾個士兵卻指揮著幾十個老百姓,用繩子拉著一輛吉普車從西往東走。兩撥人在福生堂大門口相遇,一齊都站住。兩個小頭目模樣的人跑上前來,都立正,都行舉手禮,像吵架一樣同時向蔣政委報告,一個報告繳獲戰馬十三匹,一個報告繳獲美式吉普車一輛。但可惜炸破了水箱,只能用牛拖回來。蔣政委高度讚揚了他們。士兵們在讚揚聲中都挺胸抬頭,目光灼灼。
蔣政委把我們帶到教堂門口。大門兩側,站著十六個荷槍實彈的哨兵。蔣一舉手,士兵便齊拍槍護木,併攏腳跟,行持槍注目禮,我們這一列婦孺,儼然成了視察戰場的將軍。
大約有六十多個穿綠衣服的俘虜擠在教堂的東南角落上,在他們的頭上,一大片因為漏雨黴爛了的屋笆上,生著一簇簇潔白的蘑菇。在他們面前,並排站著四個懷抱衝鋒槍計程車兵,他們的左手摸著彎曲著像長長的牛角一樣的彈夾,右手四個指頭握著光滑得像女人小腿一樣的槍托,食指扣著鴨舌般的扳機。他們的背對著我們。在他們身後,放著一堆死蛇般的牛皮腰帶,俘虜們如要行走,必須雙手提著褲腰。
蔣政委嘴角上迅速滑過了一個不易覺察的笑容,他輕輕咳嗽了一聲,也許是為了引人注意吧,俘虜們懶洋洋地抬起頭,看著我們。他們的眼睛,突然間都閃爍了幾下。這些閃爍著鬼火的眼神,應該是因為上官來弟而發,如果她真的如蔣政委所說,是沙旅的半個掌櫃的話。上官來弟卻因為不知什麼樣的複雜心情,使自己的眼睛發了紅,臉色發了白,腦袋往胸前垂。
這些俘虜兵,讓我想起模模糊糊的記憶中的鳥槍隊的黑驢們,它們聚集在教堂時,也喜歡擠在這個角落裡,二十八匹驢,結成十四個對子,你輕輕地啃我的腚,我溫柔地咬你的臀,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團結親密的驢隊究竟覆滅在什麼地方呢?是什麼人消滅了驢隊?在馬耳山,被司馬庫的游擊隊,還是在胳膊嶺,被日本人的便衣隊?為我施浸洗禮那個神聖的日子裡,母親遭到強暴。他們都是鳥槍隊繁殖的綠衣兵,是我的仇敵。現在,該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懲罰他們,阿門。
蔣政委清清嗓子,說:「沙旅的弟兄們,餓了吧?」
俘虜們又一次抬起頭,有的人想回答而不敢回答,有的人根本不想回答。
蔣政委身邊的護兵說:「小舅子們,聾啞了嗎?這是我們的大隊政委,問你們哪!」
「不許罵人!」蔣政委嚴厲地訓斥護兵,護兵紅著臉,垂下了頭。蔣說:「弟兄們,知道你們又餓又渴,有胃病的人可能正在胃痛,眼冒金星背出冷汗,請堅持一會兒,飯馬上就好。咱這裡條件差,沒有好的吃,先熬上一鍋綠豆湯,給你們解渴敗火,中午,吃白麵大饅頭,韭菜炒馬肉。」
俘虜們臉上現出喜色,有幾個大著膽低聲說話。
蔣政委道:「死馬很多,都是好馬,真可惜,你們闖進了我們的地雷陣。待會兒,你們吃的馬肉,可能就是自己坐騎的肉。雖說騾馬比君子,但畢竟是馬,大家儘管吃,人是萬物之靈嘛!」
正說著馬,兩個老兵抬著一個大桶,吆吆喝喝地進了門。兩個小兵,各抱著一大摞從肚皮直壘到下巴的粗瓷大碗,踉踉蹌蹌地跟在老兵身後。「湯來了!湯來了!」老兵喊著,好像有人阻礙了他們的道路似的。小兵們挺著一肚子碗吃力地看著地面,尋找放碗的地方。老兵一齊下蹲,讓湯桶著地,湯桶著地時他們也差不多坐在了地上。小兵們上身保持著正直,雙腿往下落,終於蹲下,雙手下垂,手背從碗底抽出。兩摞碗搖搖晃晃立在地上。兩個小兵釋掉重負站起來,抬起衣袖擦著臉上的汗。
蔣政委抄起大木勺子,攪動著綠豆湯,問老兵:「加紅糖了沒有?」老兵說:「報告政委,沒弄到紅糖,弄了一罐子白糖,從曹家弄的,曹家的老太婆捨不得,抱著糖罐子不肯撒手……」
「好啦,分給弟兄們喝吧!」蔣政委說著,扔下木勺,好像突然想起了我們似的回過臉來,親熱地問,「你們是不是也喝一碗?」
上官來弟冷冷地說:「蔣政委請我們來,不是喝綠豆湯的吧?」
母親說:「為什麼不喝呢?老張,給俺娘們盛上幾碗。」
上官來弟說:「娘,當心湯裡有毒!」
蔣政委大笑著說:「沙太太想象力太豐富了。」他抓起木勺,舀起一勺湯,高高舉起,慢慢往下倒,讓湯的優美展現,讓湯的味道擴散。他扔下勺子,說:「這湯裡,下了一包砒霜,兩包老鼠藥,一口下肚,五步斷腸六步倒七竅流血,有沒有敢喝的?」
母親上前,摸起一個碗,用袖子擦擦灰土,抄起木勺,盛上一碗湯,遞給大姐。大姐不接。母親說:「這碗是我的。」她往碗裡吹了幾口氣,試探著喝了一口,又試探著喝了幾口。母親又盛了三碗湯,遞給六姐八姐和司馬少爺。俘虜們說:「給我們盛,有毒沒毒喝三碗。」
兩個老兵掌勺,兩個小兵遞碗,一碗接著一碗盛。持槍計程車兵閃到兩邊,側面對著我們,我們能看到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只看著俘虜。俘虜們都站起來,自行排成隊伍,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無聊地垂著,等待著端綠豆湯碗。端到湯碗的,小心翼翼地低著頭,生怕熱湯溢位燙了手指。一個接著一個的俘虜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端著綠豆湯慢慢地轉到後邊去,蹲下,才騰出兩隻手,捧著碗,轉著圈吹,轉著圈喝。呼呼呼吹氣,吸溜吸溜,都非常有經驗地小口喝。司馬少爺就沒有經驗,喝了一大口,欲吐吐不出,欲咽咽不下,燙得滿口腔發了白。一個俘虜伸手接碗時悄悄地叫了一聲:「二姨夫……」掌勺的老兵抬起頭,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看。「二姨夫,您不認識我了?我是小昌呀……」老兵掄起勺子砸了一下小昌的手背,罵道:「誰是你的二姨夫?你認錯人了,俺可沒你這號當綠皮子漢奸的外甥!」小昌哎喲了一聲,手中的碗掉在腳背上。腳背被燙,他又哎喲了一聲。提褲子的手情急中欲去摸腳,褲子卻落到膝蓋下,露出爛髒的褲頭。他又哎喲了一聲,雙手提起了褲子。直起腰時,他的雙眼裡滿噙著淚水。
「老張,注意紀律!」蔣政委惱怒地說,「誰給你隨便打人的權力?告訴軍法處,關三天禁閉!」
老張囁嚅:「他冒認二姨夫……」
蔣政委說:「我看你就是他的二姨夫,遮遮掩掩幹什麼?好好做做他的工作,讓他參加我們爆炸大隊。小夥子,燙得怎麼樣?待會兒讓衛生兵給塗點二百二。湯潑了,重給他盛一碗,多給他盛上點綠豆。」
那個倒霉的外甥端著優待他的稠湯一瘸一拐地轉到後邊去了,後邊的俘虜又接上來端湯。
現在,所有的俘虜都在喝湯,教堂裡一片嘴響湯響。老兵和小兵暫時無事可做,一個小兵舔嘴唇,一個小兵直著眼看我。一個老兵無聊地用勺子颳著桶底,一個老兵摸出煙口袋和菸袋鍋想抽菸。母親把碗沿塞到我嘴裡,我厭惡地把粗糙的碗沿吐出來,我的嘴不適應除了乳頭之外的其他任何東西。
大姐的鼻孔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哼哼,蔣政委看看她,她臉上也淨是表示輕蔑的表情。她說:「我也該喝碗綠豆湯。」
蔣政委說:「太應該了,你看你的臉,快成了幹茄子啦。老張,趕快給沙太太盛碗湯,要稠的。」
大姐說:「我要稀的。」
蔣政委說:「盛稀的。」
大姐端著湯碗,喝了一口,說:「果然放了糖,蔣政委,我勸你也喝一碗,你說了那麼多的話,一定喉乾舌燥。」
蔣政委捏捏喉嚨,說:「還真有點口渴。老張,給我盛一碗,我也要稀的。」
蔣政委端著碗,和大姐討論綠豆的品種問題。他說他們老家有一種沙綠豆,一開鍋就爛,不似這裡的綠豆,沒有兩個小時熬不爛。討論完了綠豆問題,又接著討論黃豆問題。這兩個人似乎是豆類專家。把各種豆子討論過,蔣政委想把話頭轉移到花生品種上時,大姐卻把碗擲在地上,很蠻橫地說:「姓蔣的,你玩的什麼圈套?」
蔣微笑著,說:「沙太太,您多心了。我們走吧,沙旅長一定等急了。」
「他在哪裡?」大姐譏諷地問。
蔣說:「自然是在你們難以忘記的地方。」
我家大門口,站崗計程車兵比教堂門口還多。
東廂房門口還有一道崗。帶班的是啞巴孫不言。他坐在牆邊一根圓木上,玩著手中的緬刀。鳥仙耷拉著兩條腿坐在桃樹杈上,手裡攥著一根黃瓜,用門牙一點兒一點兒地啃著吃。
「進去吧,」蔣政委對大姐說,「好好勸勸他,我們希望他棄暗投明。」
大姐進了東廂房便發出一聲尖叫。
我們衝進東廂房,看到沙月亮懸掛在梁頭上。他穿著一身綠毛料制服,腿上穿著鋥亮的高豄牛皮馬靴。在我的印象裡,他是個頭不高的人,但懸掛在梁頭上後,身材卻顯得格外修長。
第十八節
我從炕上爬下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撲到了母親胸前。我蠻橫地掀起她的衣服,張嘴叼住了一隻乳頭。火辣辣的感覺在我口腔裡散開,眼淚從我眼睛裡迸出。我吐出奶頭,委屈又疑惑地仰起臉。母親拍拍我的頭,歉意地笑著,說:「金童,你七歲了,是大男子漢了,該斷奶了!」母親話音未落,金童聽到八姐上官玉女銀鈴般甜脆的笑聲。
金童眼前一片漆黑,仰面朝天跌在了地上。他絕望地看到,那兩隻乳頭上塗了辣椒的乳房像兩隻紅眼睛的鴿子騰空而去。為了給他斷奶,母親在乳頭上抹過生薑、大蒜,甚至還塗過臭雞屎,這一次又換上了辣椒油。母親每次的斷奶試驗都以我的倒地裝死而失敗。我躺在地上,等待著母親像往常一樣,去洗淨她的乳頭。夜裡的噩夢清晰地展現在眼前:母親把乳房割下來,扔在地上,說:「吸吧,吸吧,我讓你吸!」一隻黑貓叼著乳房跑了。
母親把我拉起來,重重地按坐在飯桌旁。她的臉上神情嚴肅。「說什麼也要給你斷了!」母親堅決地說,「難道你忍心把我吸成乾柴?啊,金童?」
司馬少爺、沙棗花、八姐玉女圍坐在桌子旁吃麵條,他們用輕蔑的目光看著我。上官呂氏在鍋灶旁邊的灰堆裡冷笑,她的身體風乾了,裸露的皮膚像草紙一樣,一片片地脫落。司馬少爺用筷子高高挑起一根抖抖顫顫的麵條,在我面前炫耀著。那根麵條像蟲子一樣鑽進他的嘴裡。我感到噁心。
母親把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放在桌上,遞一雙筷子給我,說:「吃吧,嚐嚐你六姐擀的麵條兒。」
正在灶邊喂上官呂氏吃飯的六姐歪過頭,仇視地盯著我說:「多大了呀,還叼奶頭,沒出息!」
我把那碗麵條拋在六姐身上。
六姐跳起來,身上掛著蟲子般的麵條。她憤怒地說:「娘,你太寵他了!」
母親在我後腦勺上打了一巴掌。
我撲到六姐身上,雙手準確地揪住了她的乳房。我聽到那兩隻乳房唧唧喳喳地叫著,像被耗子咬住翅膀的小雛雞兒。六姐猛地站了起來,疼痛使她彎了腰。我使勁兒攥著她,不鬆手。她狹長的臉發了黃,哭叫著:「娘,娘哪,你看看他吧……」
母親打擊著我的腦袋,怒罵著:「畜生!你這個小畜生!」
我暈倒在地。
我醒過來,感到頭痛欲裂。司馬少爺冷漠地繼續進行著他的高空吃麵遊戲。沙棗花從碗沿上抬起沾著麵條的臉,膽怯地看著我,但同時也讓我感到她對我滿懷著敬佩之情。乳房受了傷的六姐坐在門檻上哭泣。上官呂氏陰鷙地盯著我。上官魯氏滿面怒容,彎著腰,研究著地上的麵條。「你個雜種啊!你以為這麵條來得容易嗎?!」她抓起一把麵條,不,她抓起一把纏繞在一起的蟲子,捏住我的鼻子,迫使我張開嘴巴,把手中的蟲子塞到我嘴裡。「你給我吃下去,吃下去!我的骨髓都被你吸乾了呀,你這個冤孽!」我大聲嘔吐著,掙脫她的手,跑到院子裡。
院子裡,上官來弟穿著那件四年沒脫下過的肥大黑袍子,弓著腰,在磨刀石上磨一把尖刀。她對著我友好地笑笑,神色突然一變,咬著牙根說:「這一次我非去宰了他不可。時候到了,我手中的刀磨得比北風還要快,還要涼,我的刀像北風一樣涼快,我要讓他知道殺人者必得償命的道理。」
我心情不好,沒有搭理她。大家都認為她得了失心瘋。我知道她在裝瘋,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裝瘋。那次在她棲身的西廂房裡,她坐在高高的石磨頂上,下垂著兩條被黑袍遮掩的長腿,對我講述她跟隨沙月亮闖蕩天下時所享受的榮華富貴,見識過的奇聞趣事。她擁有過一隻會唱歌的匣子,她有過一架能把遠處的景物拉到眼前來的鏡子。當時我認為她說的都是瘋話,但很快我就見識到了會唱歌的匣子,那是五姐上官盼弟抱回來的。她在爆炸大隊裡養尊處優,身體肥胖,好像一匹懷孕的母馬。她把那個開著一朵黃銅喇叭花的玩意兒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得意地招呼我們:「來來來,讓你們開開眼界!」她揭開一塊紅布,亮開了那匣子的秘密。她抓起一個把手吱吱扭扭地擰著。擰完了,神秘地一笑,說:「聽吧,洋人大笑。」突然間從匣子裡傳出來的聲音嚇了我們一跳。洋人的笑像傳說中的鬼哭。「抱走,快抱走!」母親大喊著,「抱走鬼匣子!」上官盼弟說:「娘,你真是老腦筋,這是留聲機,不是鬼匣子。」上官來弟在窗外冷冷地說:「唱針磨禿了,該換新的了!」
「沙太太,」五姐用嘲諷的口吻說,「你逞什麼能?」
「這是我玩膩了的玩意兒,」大姐在窗外輕蔑地說,「我對著那黃銅喇叭口兒撒過尿,不信你趴上聞聞。」
五姐把鼻子湊到黃銅喇叭口上,皺著眉頭聞了聞。她沒告訴我們她聞到了什麼味道。我好奇地把鼻子湊上去,剛剛嗅到一股腥臭的鹹魚味兒,就被五姐推到了一邊。
「騷狐狸!」五姐恨恨地說,「本來是應該槍斃你的,是我替你求了情。」
「本來我是能殺掉他的,是你妨礙了我!」大姐說,「你們看,她還像個黃花閨女嗎?她那兩個奶子,被姓蔣的啃得成了糠蘿蔔。」
「狗漢奸!女漢奸!」五姐下意識地用胳膊護住了那兩隻墮落的乳房,罵道,「狗漢奸的臭老婆!」
「你們都給我滾!」上官魯氏怒衝衝地說,「都滾,都去死吧,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我心裡產生了對上官來弟的尊敬。她竟然在那稀世珍寶的喇叭裡撒尿。關於能把遠的東西拉到眼前來的鏡子也肯定是真的了。「那是望遠鏡,是每一個指揮官脖子上都要懸掛的東西。」上官來弟舒適地坐在鋪了乾草的驢槽裡,友好地對我說,「傻小子!」「我不傻,我一點也不傻!」我為自己辯護著。「我認為你很傻。」她猛地掀起黑袍子,雙腿高高舉起,甕聲甕氣地說,「你往這裡看!」
一道陽光照耀著她的大腿、肚皮,還有那兩隻小豬崽般的乳房。
「鑽進來,」她的臉在驢槽的盡頭微笑著,說,「鑽進來吃我的奶吧,母親讓我的女兒吃她的奶,我讓你吃我的奶。這樣就誰也不欠誰的賬了。」
我戰戰兢兢地往驢槽靠近。她像鯉魚打挺一樣直起身,雙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把黑袍的下襬蒙在了我的頭上。眼前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探索著,既好奇又緊張,既神秘又有趣。我嗅到了與留聲機喇叭裡那味道同樣的味道。在這兒,在這兒,她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傻瓜,她把一隻乳頭塞到我嘴裡。吸吧,你這個狗崽子。你絕對不是我們上官家的種,你是個小雜種。她的乳頭上苦澀的灰垢溶化在我嘴裡。她腋下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臊味。我感到快要憋死了,可她的雙手按著我的頭,她的身體用力往上挺,好像要把那又大又硬的乳房一股腦兒全部逼進我的口腔。我忍無可忍,在她乳頭上咬了一口。她猛地站起來,我從黑袍中漏出,蜷縮在她腳下,等著她踢我一腳,或是踢我兩腳。淚水在她又黑又瘦的臉上流淌。她的雙乳在黑袍中劇烈搖擺著,炸開著瑰麗的毛羽,好像兩隻剛剛交配完的雌鳥。
我感到非常歉疚,試探著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她的手背。她抬起手摸摸我的脖頸,低聲說:「好兄弟,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我忠實地點了點頭。
她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大姐夫託夢給我,說他沒有死,他的魂附在一個黃頭髮白臉皮的男人身上了。」
我聯翩浮想著與上官來弟的秘密交往,走到了衚衕。爆炸大隊的五個隊員像瘋子一樣往大街上奔跑。他們臉上都掛著狂喜的幕簾。一個胖子在奔跑中推了我一把,喊道:「小子,日本鬼子投降了!快回家去告訴你娘,日本投降了,抗戰勝利了!」
我看到,大街上歡呼跳躍著成群計程車兵,士兵中央夾雜著一些懵懵懂懂的老百姓。日本鬼子投降,金童失去了乳房。上官來弟願意把乳房供我使用,但她的乳房裡沒有乳汁,乳頭上有腥冷的灰垢,想到此我感到極度絕望。啞巴三姐夫託著鳥仙從衚衕北頭大踏步地跑過來。他和他那班士兵自從沙月亮死後就被母親逐出了家門。他帶著他的兵住在他自己家裡,鳥仙也隨著搬過去。他們雖然搬走,但鳥仙不知羞恥的喊叫聲經常在深更半夜裡從啞巴家裡傳出,彎彎曲曲地鑽進我的耳朵。現在他託著她過來了。她挺著大肚子坐在他的臂彎裡,身上穿著一件白袍子。這件白袍子與上官來弟的黑袍子好像一個裁縫按同樣尺寸和式樣縫製了兩件,區別只在顏色上。於是從鳥仙的袍子我想到上官來弟的袍子,從上官來弟的袍子想到上官來弟的乳房,從上官來弟的乳房又想到鳥仙的乳房。鳥仙的乳房是上官家的乳房系列中的上等品,它們清秀伶俐,有著刺蝟嘴巴一樣靈巧而微微上翹的乳頭。鳥仙的乳房是上等品,是不是就可以說上官來弟的乳房不是上等品呢?我的回答是含糊的,因為我從有意識活動時就發現,乳房的美麗是一個廣大的範疇,不能輕易說哪個乳房醜陋,但可以輕易地說哪個乳房美麗。刺蝟有時是美的,豬崽有時也是美的。啞巴把鳥仙放在我的面前,「啊哦,啊哦!」他攥著馬蹄般的拳頭對著我的臉友好地搖晃著。我明白,他的「啊哦,啊哦」與「日本鬼子投降了」是同義語。他像一頭野牛衝向大街。
鳥仙歪著頭看我。她的肚子大得驚人,好像一隻肥胖的蜘蛛。「你是斑鳩還是大雁?」她用啁啁啾啾的聲音問我,也很難說她是在問我。「我的鳥飛了,我的鳥呢?飛了!」她一臉慌亂的驚惶表情。我指了指大街,她便橫著兩根胳膊,用赤腳踢蹬著地上的土,嘴裡啾啾著,往大街上跑去。她跑的速度很快,難道那龐大的肚皮不是她奔跑的累贅嗎?如果沒有這肚子,她跑著跑著會騰空而起吧?懷孕影響奔跑速度是一種主觀臆想,事實上,在飛奔的狼群中,掉隊的並不一定是懷孕的母狼;在疾飛的鳥群裡,必有懷著卵的雌鳥。鳥仙像一隻矯健的鴕鳥,跑到了大街上的人群中。
五姐從大街上跑到家門口,她也挺著大肚子,乳房上的汗水溻溼了她的灰布軍衣。與鳥仙相比,她的奔跑則顯得十分笨拙。鳥仙揮舞著胳膊奔跑,五姐雙手搬著肚子奔跑。五姐氣喘咻咻,好像一匹拉車爬坡的母馬。在上官家的幾個姐妹中,上官盼弟體態最豐滿,個頭最高大。她的那兩隻乳房兇悍霸蠻,彷彿充滿了氣體,一拍嘭嘭響。大姐面蒙著黑紗,身穿著黑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從陰溝裡爬進了司馬家大院。她追隨著一股酸溜溜的汗味,逼近了一個燈光通明的房間。院子裡的青石地面上佈滿了青苔,滑溜溜的。大姐的心臟撞擊著咽喉,彷彿要脫口而出。她攥住刀把的手痙攣著,嘴巴里有一股泥鰍的味道。大姐從花格子門的縫隙裡,看到既讓她驚心動魄又讓她心旌搖盪的情景:一盞白油大蜡燭流著濁淚,燭光晃晃,肉影翩翩。青磚的地面上凌亂地扔著上官盼弟和蔣政委的灰布軍裝,一隻粗布襪子搭在杏黃色的馬桶邊沿上。上官盼弟赤身裸體地趴在黑瘦的蔣立人身上。大姐撞開門衝進去。但面對著妹妹高高翹起的屁股和脊溝裡亮晶晶的汗珠猶豫了。她要殺的仇人蔣立人被遮得嚴嚴實實。她高舉著刀子大聲喊著:「我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上官盼弟翻身滾到床下。蔣立人扯起一條被子撲向大姐,把她壓倒在地。他抽掉大姐臉上的黑紗,笑道:「我猜著就是你!」
五姐站在大門口喊了一聲:「日本投降了!」
她返身跑向大街時順手拽上了我。她的手上滿是汗水,她的汗水酸溜溜的,我從這酸溜溜的汗味裡,辨析出了菸草的味道。這味道是屬於五姐夫魯立人的,為紀念在消滅沙旅的戰鬥中英勇犧牲的魯大隊長,蔣立人改姓魯。魯立人的味道通過五姐的汗水揮發在大街上。
爆炸大隊在街上歡呼雀躍,許多人眼睛裡流出淚水。人們故意互相碰撞,互相打擊。有人爬上搖搖晃晃的鐘樓,撞響了古老的銅鐘。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有的提著鑼,有的牽著奶羊,有的捧著一塊在荷葉上活蹦亂跳的肉。有一個雙乳上拴著銅鈴的女人格外引我注意,她跳著一種古怪的舞蹈,讓乳房上躥下跳,讓銅鈴清脆鳴響。人們的腳踢起陣陣塵土。人們的喉嚨都嘶啞了。鳥仙在人群中東張西望,啞巴舉著拳頭,打擊著每一個靠近他的人。後來,一群士兵像舉著一根木棍一樣把魯立人從司馬家大院裡舉出來。士兵們把他向空中拋起,拋得跟樹梢齊平,落下來,又被拋上去……嗨呀!嗨呀!嗨呀!五姐託著肚子,流著淚水吼叫:「立人哪!立人哪!」她試圖擠進士兵群中去,但每次都被那些結滿硬趼的屁股頂出來……
狂歡嚇得太陽快速奔跑,它很快便坐在地上,倚靠著沙樑上的樹木,放鬆了身體,渾身血紅,遍體水泡,流著汗水,散發著熱氣,像一個蒼老的大爹,喘息著觀看大街上的人群。
先是有一個人倒在塵土中,隨後便有一片人倒在塵土中。升騰的塵土慢慢降落下來,落在人們的臉上,落在人們手上,落在人們被汗水溻透的衣服上。在血紅的陽光裡,大街上躺著一大片殭屍般的男人。傍晚的涼爽的風從沼澤地和蘆葦蕩裡吹來,火車駛過鐵橋的聲音格外清晰。人們都側耳諦聽著。也許只有我一個人在側耳諦聽。
抗戰勝利了,但上官金童被乳房拋棄了。我想到了死亡。我要跳井,或者投河。
人群中,有一個穿著土黃色長袍的人慢慢爬起來。她跪在地上,從面前的土堆裡扒出了跟她的袍子、跟大街上的一切同樣顏色的東西。扒出一個,又扒出一個。他們發出了娃娃魚一樣的叫聲。三姐鳥仙在慶祝抗戰勝利的狂歡中,生產了兩個男孩。
鳥仙和她的孩子使人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我悄悄地移步向前,想看看這兩個外甥的模樣。我邁過一條條男人的腿,跨過一個個男人的頭,終於看到那兩個土黃色的小傢伙身上和臉上佈滿了皺紋,他們頭上光禿禿的,像煞兩個青油油的小葫蘆。他們咧著嘴哭,樣子很可怕,我莫名其妙地感到這兩個東西的身上很快就會覆滿鯉魚一樣豐厚的鱗片。我慢慢地後退,不慎踩在一個男人的手上。他哼哼了一聲,沒打我,也沒罵我。他慢慢地坐起來,又慢慢地站起來。他拂掉臉皮上的塵土,讓我看清他是誰。他是五姐夫魯立人。魯立人尋找什麼?他尋找我五姐。五姐艱難地從牆邊一堆亂草上坐起來,撲到魯立人懷裡,抱著他的頭,胡亂揉搓著。勝利了,勝利了,終於勝利了。他們倆喃喃低語著,互相撫摸著。我們的孩子,就叫勝利吧。五姐說。
這時,太陽大爹疲倦了,想進窩睡覺,月亮吐出清光,宛若美麗的貧血寡婦。魯立人攙著五姐想走,想走未走之時,二姐夫司馬庫率著他的抗日別動大隊開進了村子。
司馬庫的別動大隊下轄三個中隊。一中隊是騎馬中隊,有六十六匹伊犁馬與蒙古馬雜交出來的雜種馬,士兵一色裝備著美式湯姆槍,此槍線條優美,可打連發;二中隊是腳踏車中隊,有六十六輛駱駝牌腳踏車,士兵一色斜挎德國造大鏡面二十響連發盒子炮;第三中隊是騾子中隊,有六十六匹行走如飛的健騾,士兵全部裝備著日式三八大蓋槍。還有一個特別小隊,有十三匹駱駝,馱著修理腳踏車的工具和腳踏車零件。還馱著修理槍的工具和零件以及彈藥。還馱著司馬庫、上官招弟。還馱著司馬庫與上官招弟生養的兩個女孩:司馬鳳和司馬凰。還馱著一個美國人巴位元。在最後一匹駱駝上,馱著黑猴一樣的司馬亭,他穿一條軍褲,一件藕色綢衫,苦著臉,好像滿腔委屈。
巴位元有一雙溫柔的藍眼睛,一頭柔軟的金髮,兩片鮮豔的紅唇。他上穿一件紅色的皮夾克,下穿一條有十幾個大大小小口袋的帆布褲子,腳蹬一雙輕軟的鹿皮靴子。他就穿著這樣與眾不同的服裝騎在一匹公駱駝上,跟隨著司馬庫與司馬亭搖搖晃晃進了村。
司馬庫的騎兵中隊像一股亮晶晶的旋風颳了過來。第一排六匹馬顏色全黑,馬上的騎兵都是英俊的青年,他們穿著橘黃色的毛料制服,胸前和袖口上的銅紐扣擦得鋥亮,腿上的高筒馬靴也鋥亮,懷裡的湯姆槍也鋥亮,頭上的鋼盔也鋥亮,黑馬的肥臀也鋥亮。臨近遍地躺臥的人群時,馬隊略微放慢了速度,頭排馬昂著頭,邁著嬌滴滴的小碎步,六個騎兵把槍口衝上,對著暮色蒼茫的夜空,齊射出一梭子彈,亮晶晶的彈殼四處迸濺,槍聲震耳,樹上的葉子紛紛下落。魯立人和上官盼弟被槍聲驚動,慌忙分開。魯立人大喊:「你們是哪一部分?」一個馬兵回答:「你老爺爺那部分的。」話音未畢,一梭子彈幾乎擦著魯立人的頭皮橫掃過去。魯立人狼狽不堪地趴倒在地,但他立即跳起來,大喊:「我是爆炸大隊隊長兼政委,我要見你們的最高長官!」他的喊聲被一陣對空掃射的排子槍淹沒了。爆炸大隊的隊員們亂紛紛地從地上爬起來,東一頭西一頭地胡碰著。騎兵隊縱馬向前,由於街上混亂,馬隊隊形也混亂了。這批雜交馬個頭矮小,腿腳靈活,它們像一群機靈而霸蠻的公貓,跳躍著躲閃地上沒來得及爬起的人和剛爬起又被撞倒的人。一排馬衝過去,後邊的馬蜂擁而來,街上的人在馬中間旋轉著、跌撞著、驚叫著,像一片逆來順受、根扎土地無法逃脫的植物。馬隊跑過去了,街上的人還沒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騾子中隊又逼了過來。騾子中隊步伐整齊,同樣也是亮晶晶的,士兵們都託著步槍,驕傲得像騾子一樣。街那頭,馬隊重整隊形,嬌滴滴地逼過來,兩面夾擊,街上的人們亂紛紛往中間彙集。有的人想從大街兩側的衚衕裡溜走,但立即遭到騎駱駝牌腳踏車、身穿紫花布便衣、佩戴盒子炮的第三中隊的攔截。他們把子彈射在那些機靈人的腳前,塵土噗噗彈起,嚇得機靈鬼急忙折回大街。最後,爆炸大隊的全體官兵被擠在福生堂大門前的那段街道上,為什麼他們不衝回福生堂憑藉深宅大院和炮樓暗堡抵抗呢?因為司馬庫的密探早就混進了爆炸大隊,趁著街上混亂之機,他們便關閉了大門,並在門前門後掛上了一串串地雷。
騾子上計程車兵接到命令,一齊跳下來,把牲口拉到一邊,中間閃開了一條道路。這是大人物出現的預告。爆炸大隊計程車兵望著那條道路,被裹挾在士兵群裡的倒了黴的老百姓也望著那條道路,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來人一定與上官家有關。
太陽已經大半沉下沙梁,只剩下一抹玫瑰色的紅邊烘托著林梢上的悲涼氣氛。金紅色的烏鴉在外鄉人的泥棚草屋上方匆匆飛行。幾隻蝙蝠在輝煌的空中隨心所欲地表演飛行技巧。短暫的安靜是大人物馬上就到的表現。
勝利!勝利!兩聲威武雄壯的呼號,從馬兵和騾兵們嘴裡吼出。這時,大人物終於來了。大人物來自西方,騎在披著紅綢的駱駝上。
司馬庫一身高階毛料橄欖綠軍裝,頭上歪戴著一頂被我們戲稱為「驢帽」的船形帽。他胸前佩戴著兩個像馬蹄那麼大的勳章,腰上扎著一圈銀色子彈,肚腹右側懸掛著一把左輪手槍。駱駝昂揚著龍脖子,翻著淫蕩的馬唇,豎著尖銳的狗耳朵,眯著睫毛茂密的虎眼,顛著又大又厚的、掛著蹄鐵的雙瓣的牛蹄,彎曲著細長的蛇尾,緊縮著瘦削的羊屁股,大踏步地從騾兵的夾道中躥進來。駱駝像一條起伏的船,司馬庫是驕傲的水手。他把兩條裝在特等牛皮馬靴裡的腿挺得像十字鎬一樣,胸脯突出,身體微微後仰,他把一隻戴著白線手套的手舉起,齊著「驢帽」的皺褶兒,銅色的長臉堅硬無比,腮上的紅痣像一片經霜的楓葉。他的臉幾乎像用紫檀木雕刻而成,又刷上三遍防腐防潮的桐油。馬隊和騾隊計程車兵手拍槍托,齊聲歡呼。
跟隨在司馬庫駱駝後邊的是司馬庫夫人上官招弟的駱駝。幾年不見,上官招弟的臉部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樣清麗而溫柔。她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絲光閃閃的披風,披風裡是黃緞子偏襟夾襖,紅綢子掃腿夾褲,腳穿一雙精緻的黃色小皮鞋。她的雙手腕上各戴一個碧綠的玉鐲子,除了拇指之外的手指上套著八個金戒指。她的雙耳垂上懸掛著兩顆綠油油的葡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翡翠。
不應該把我的那兩位尊貴的外甥女忘掉,她倆的駱駝緊隨著上官招弟的駱駝,駝峰之間有兩根粗繩子,聯結著兩個用白蠟條編成的坐椅狀的馱簍,左邊簍裡那個滿頭鮮花的女孩是司馬鳳,右邊簍裡那個鮮花滿頭的女孩是司馬凰。
接下來湧到我的眼前來的便是美國人巴位元了。就像難以判斷燕子的年齡一樣,我看不出巴位元的年齡,但從他靈活地閃爍著綠光的貓眼睛裡,我感到他非常青春,好像一隻剛剛能夠跳到母雞背上製造受精卵的小公雞。他頭上的羽毛真有光彩啊!他騎在駱駝上,身體隨著駱駝的顛簸而搖晃,但無論怎麼搖晃,他整個身體的姿勢保持不變,就像綁在漂浮物上扔到河水中的一個木頭小孩。他的這種本領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當我們得知巴位元是美國空軍的駕駛員後,我才知道,巴位元騎在駱駝上,就像坐在飛機駕駛艙裡感覺一樣,他不是騎著駱駝,而是開著駱駝牌轟炸機,降落在高密東北鄉首鎮暮色沉重的大街上。
殿後的司馬亭,雖是榮耀的司馬家族中的一員,但他垂頭喪氣,打不起精神,他乘坐的駱駝也是灰溜溜的,瘸了一條腿。
魯立人抖擻起精神,走到司馬庫的駱駝前,傲慢地敬了一個塵土瀰漫的禮,大聲說:「司馬支隊長,歡迎貴軍來我軍根據地做客,在這個舉國歡慶的日子裡。」
司馬庫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從駱駝上歪下來。他拍打著駝峰上那撮毛,對著兩側的騾兵和他身前身後的眾人說:「你們聽到他在噴什麼糞?根據地?做客?土駱駝,這裡是老子的家,是老子的血地,我娘生我時流的血就在這大街上!你們這些臭蟲,吸飽了我們高密東北鄉的血,是時候了,你們該滾蛋了!滾回你們的兔子窩,把老子的家讓出來。」
他激烈地演說著,言辭鏗鏘,聲情並茂,每說一句話,他的手掌就用力地拍打一下駝峰。他每拍一下駝峰。駱駝的脖子就激靈一下。他每拍一下駝峰,士兵們就吼叫一聲。他每拍一下駝峰,魯立人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終於,飽受刺激的駱駝身體一縮,牙齜嘴咧,一股腐臭的粥樣物,從它的碩大的鼻孔裡噴出來,塗在魯立人灰白的臉上。
「我抗議!」魯立人抹去臉上的汙物,氣急敗壞地大叫著,「我強烈抗議,我要向最高當局控告你!」
「在這裡,」司馬庫說,「老子就是最高當局。現在我宣佈,限你們在半小時內,從大欄鎮撤出去,半個小時後,我就要開殺戒了!」
魯立人冷冷地說:「總有一天你要吞下自釀的苦酒。」
司馬庫不理魯立人,高聲向他的部下發布命令:「禮送友軍出境。」
馬隊和騾隊,排成嚴整的隊形,從東西兩邊擠過來。爆炸大隊計程車兵們,被擠進了我家衚衕。我家衚衕的兩側,間隔幾米就立著一個手提盒子炮的便衣,還有一些便衣居高臨下地站在屋脊上。
半個小時後,爆炸大隊的大部分隊員,水淋淋地爬上了蛟龍河對岸。淒涼的月光照耀著他們的臉,小部分爆炸大隊的隊員,趁著過河時的混亂,鑽進河堤上的灌木叢,或是漂在河水中順流而下,在無人處悄悄爬上岸,擰乾衣服,連夜逃跑回家鄉。
爆炸大隊幾百號人,落湯雞般站在河堤上,他們互相看著,有的人流了眼淚,有的人暗暗歡喜。魯立人看著自己被徹底繳械的隊伍,猛回頭朝著河水撲去,他想沉河自殺,被部下緊緊拉住。他站在河堤上,默想片刻,忽然抬起頭,對著河對岸人群嘈雜的大欄鎮怒吼著:「司馬庫,司馬庫,你等著瞧吧,早晚有一天老子們要殺回來!高密東北鄉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現在暫時是你們的,但將來歸根結底是我們的!」
就讓魯立人帶著他的隊伍去舔舐傷口吧,我必須回頭來解決自己的問題。在跳河還是跳井的問題上,我最終選擇了跳河。因為我聽說沿著河水漂流,便可進入大海,鳥仙大顯神通那年,河裡曾航行過幾十艘雙桅杆的大帆船。
我目睹了爆炸大隊士兵在冷月冰輝照耀著的蛟龍河上往對岸爭渡的情景。呼哧呼哧,連滾帶爬,半河騷亂,一河浪花。司馬支隊的人毫不吝惜子彈,他們的湯姆槍和盒子炮把大量的子彈傾瀉在河水中,打得河中像開了鍋一樣。如果他們要消滅爆炸大隊,足可以殺得人芽兒不剩。但他們施行恐嚇戰術,僅僅打死打傷了爆炸大隊十幾個人。幾年之後,當爆炸大隊改編成一個獨立團殺回來時,司馬支隊那些被槍斃計程車兵和軍官,無不生出悔不當初之感。
我慢慢地向河水深處走,恢復了平靜的河面上跳躍著萬千光點。水草纏繞著我的腳,小魚兒用溫暖的嘴巴啄著我的膝蓋。我又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河水淹沒了我的肚臍。我感到腸胃一陣絞動,難忍的飢餓感攫住了我。於是母親的可親可敬優美無比的乳房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但母親已在乳頭上塗抹了辣椒油,母親已一再提醒我:你七歲了,必須斷奶了。我為什麼要活到七歲呢?我為什麼不在七歲前死去呢?我感到淚水流到嘴裡。那就讓我死去吧,我不想讓那些汙穢的食物玷汙了我的口腔和腸胃。我大著膽又往前走了幾步,水猛然淹到了我的肩膀,我的身體感到了河底暗流的衝擊,我努力站穩腳跟,與水的力量抗衡。一個團團旋轉的漩渦在我面前,吸引著我往前走,我感到恐怖。我感到腳底下的泥沙正在被水底的激流不斷淘空,我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下陷、前移,向那可怕的漩渦中心移動。我努力後退著,並大聲喊叫起來。
這時我聽到了上官魯氏淒涼的喊叫聲:「金童——金童——我的親兒啊,你在哪裡……」
伴隨著母親呼叫的,有我的六姐上官念弟、大姐上官來弟,還有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尖細嗓門,我猜到了,她是我的滿手金戒指的二姐上官招弟。
我號叫一聲,身體往前一撲,漩渦立即吞沒了我。
等我醒來時,第一眼便看到母親的一隻秀挺的乳房,乳頭像一隻慈愛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我。另外一隻乳頭在我嘴裡,它主動地撩撥著我的舌尖,摩擦著我的牙床,甘美的乳汁小溪般注入了我的口腔。我嗅到了母親乳房上有一股濃郁的香氣,後來才得知母親用二姐上官招弟孝敬她的玫瑰香皂洗淨了乳頭上的辣椒油,並在乳溝裡灑上了法國巴黎生產的香水。
屋子裡燈火通明,高高的銀蠟燭臺上插著十幾根通紅的蠟燭。我看到母親周圍坐著立著許多人,二姐夫司馬庫正在向母親展示他的寶貝:一個按一下便噴出火苗的打火機。司馬少爺遠遠地看著他的爹,神情淡漠,毫無親近之感。
母親嘆息道:「我該把他還給你們了,可憐的孩子,至今還沒個名字呢。」
司馬庫說:「有庫就有糧,就叫他司馬糧吧。」
母親說:「聽到了沒有,你叫司馬糧了。」
司馬糧冷漠地掃了一眼司馬庫。
司馬庫道:「好小子,跟我小時一模一樣。老岳母,感謝您為司馬家護住了這條根,從今往後,您就等著享福吧,高密東北鄉是咱們的天下了。」
母親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對二姐招弟說:「你要真有孝心,就給我囤下幾擔穀子吧,我是餓怕了。」
第二天晚上,司馬庫組織了盛大的慶典,一是慶賀抗戰勝利;二是慶賀他重返家園。他們把一馬車鞭炮連線成十掛鞭炮,纏繞在八棵大槐樹上,又砸碎了二十幾口生鐵鍋,挖出了爆炸大隊埋藏在地下的火藥,製成了一個大花炮。那些鞭炮響了足足半夜,把八棵槐樹上的綠葉和細枝炸得乾乾淨淨。那個大花炮噴出的燦爛的煙花,照綠了半個天空。他們殺了幾十口豬,宰了十幾頭牛,挖出了十幾缸陳酒。肉煮熟了,用大盆盛著,放在大街當中的桌子上。肉上插著幾把刺刀,任何人都可以前來割食,你割下一隻豬耳朵扔給桌子旁邊的狗也沒人干涉。酒缸擺在肉桌旁,缸沿上掛著鐵瓢,誰願喝誰就喝,你用酒洗澡也沒人反對。這一天是村中饞鬼的好日子,章家的大兒子章錢兒吃喝過多,撐死在大街上,當人們為他收屍時,酒和肉便從他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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