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豐乳肥臀 莫言 第1頁,共2頁

第十節

母親終於甦醒過來。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我雙腿間那隻蠶蛹般的小雞巴,暗淡的眼睛裡突然放出了光彩。她把我抱了起來,雞啄米般地親吻著我。我嘶啞地哭著,咧著嘴尋找奶頭。她把奶頭塞到我嘴裡。我用力地吸吮著,沒有乳汁,只有血腥。我放聲大哭。八姐在我的身旁啞啞地哭。母親把我和八姐放在一起,支撐著下了炕。她搖搖晃晃到了水缸邊,俯下身去,像騾馬一樣飲水。她麻木地看著滿院的屍首。母驢和它的騾兒在花生囤邊顫抖。姐姐們狼狽不堪地走進院子。她們跑到母親身邊,疲倦地哭了幾聲,便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日本人殺了我的爺爺和父親,但也救了我們母子三人的命。

我家的煙囪裡冒出了大難過後的第一縷炊煙。母親砸開祖母的箱子,摸出雞蛋、紅棗、冰糖,還有一棵存放多年的老山參。鍋裡的水沸騰了,雞蛋在鍋裡滾動。母親把姐姐們叫進來,讓她們圍著一個盆坐下。母親把鍋裡的東西舀到盆裡,說:孩子們,吃吧。

母親給我餵奶。我吸出了混合著棗味、糖味、雞蛋味的乳汁,一股偉大瑰麗的液體。我睜開眼睛。姐姐們興奮地看著我。我模模糊糊地看著她們。我把母親乳房裡的汁液全部吸光,在八姐啞啞的哭聲裡,閉上了眼睛。我聽到母親抱起了八姐,嘆息道:你呀,多餘了。

第二天早晨,衚衕裡響起了噹噹的鑼聲。福生堂大掌櫃司馬亭扯著沙啞的嗓子喊叫著:鄉親們啊鄉親們,把各家的屍首抬出來吧,抬出來吧……

母親抱著我和八姐站在院子裡,拖著長腔哭泣著。她臉上沒有淚水。姐姐們圍繞在母親周圍,有的哭,有的不哭。她們的臉上,也沒有淚水。

司馬亭提著銅鑼進了我家院子。這是一個風乾絲瓜一樣的人,很難說出他的準確年齡,因為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生著一顆草莓樣的鼻子,還有兩隻漆黑的、滴溜溜轉動、孩童般的眼睛。他的腰背佝僂,似乎進入了風燭殘年,但他的雙手卻保養得又白又胖,手掌上生著五個圓圓的肉渦。好像是為了提醒母親的注意似的,他站在離母親只有一步遠的地方,猛烈地敲擊了一下銅鑼。哐啷啷啷,鑼聲嘶啞,帶著破裂的聲音。母親把半截哭聲嚥下去,梗著脖子,一分鐘內既沒有吸氣也沒有吐氣。慘哪!司馬亭看著我家院子裡的屍首,誇張地感嘆著。他的嘴角和嘴唇、腮幫和耳朵上表現出悲痛欲絕、義憤填膺的感情色彩,但他的鼻子和眼睛裡卻流露出幸災樂禍、暗中竊喜的情緒。他走到僵臥著的上官福祿旁邊,木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又走到身首分家的上官壽喜旁邊,彎下腰去,注視著那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好像要與他交流感情。他的嘴咧著,一線口水不知不覺流出來。與上官壽喜安詳的神情相對照,他臉上的表情蠢笨而野蠻。你們不聽我的話,你們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呀……他低聲嘟噥著,像在譴責死人,又像是自言自語。走到母親面前,他說:壽喜屋裡的,我讓人把他們抬走吧,這天氣,你看。他仰臉看天,母親也仰臉看天。頭上的天是令人壓抑的鉛灰色,而在東邊,血紅的朝霞,被大團的黑雲壓迫著。我家的石獅子返潮出汗啦,這雨,馬上就來了。不把他們拉出去,雨一淋,太陽一曬,你想想吧……司馬亭低聲嘟噥著。母親抱著我和八姐,跪在司馬亭面前,道:大掌櫃的,俺孤兒寡母的,就仰仗您了,孩子們,給你們大伯下跪吧。姐姐們齊跪在司馬亭面前。他噹噹地敲了幾下鑼,用的力氣很猛。操他的老祖宗,他罵著,眼淚迸流,說:都是沙月亮這雜種招的禍,他打伏擊,戳了老虎腚眼子,日本人就殺老百姓出氣。弟妹,大侄女們,都起來,別哭了,遭了災難的,不止你一家,誰讓我是張唯漢縣長委任的鎮長呢?縣長跑了,鎮長不跑。操他祖宗!他對大門外喊叫:苟三姚四,你們還磨蹭什麼,難道還要我用八抬大轎把你們抬進來嗎?

苟三和姚四,哈著腰走進我家院子,跟著他們進來的,是鎮裡的一些閒漢。他們是司馬亭鎮長的前腿後爪子,是鎮長執行公務的儀仗隊和隨從,鎮長的威風和權力,通過他們表現出來。姚四捏著一本用毛邊草紙釘成的簿子,耳朵與腦袋之間,夾著一杆漂亮的花杆鉛筆。苟三吃力地把上官福祿翻過來,讓他腫脹發黑的臉朝著彤雲密佈的天空。他拖著長腔唱道:上官福祿——腦袋被劈致死——戶主——姚四手指沾沾唾沫,翻著那本戶籍簿子,翻來翻去,翻去翻來,終於找到屬於上官家那一頁,然後,從耳朵上拿下鉛筆,一條腿跪下,一條腿支起,把戶籍簿子擱在膝蓋上,筆尖先戳戳舌尖,然後,勾掉了上官福祿的名字。上官壽喜——苟三的聲音突然失去適才的嘹亮——身首分家而死。母親哇哇地哭起來。司馬亭對姚四說:記上記上,聽明白了沒有?但姚四僅僅在上官壽喜的名字上圈了個圈,並沒記錄他的死因。司馬亭掄起鑼槌,敲打著姚四的頭,罵道:你孃的腿,在死人身上還敢偷工減料,你欺負我不識字嗎?姚四哭喪著臉,說:老爺,別打了,我都記在心裡了,一千年也忘不了。司馬亭瞪著眼道:你咋那麼長的命,能活一千年,是烏龜還是王八?姚四道:老爺,不過打個比方。您這是抬槓——誰跟你抬槓!司馬亭又打了姚四一鑼槌。上官——苟三站在上官呂氏面前,側臉問母親:你婆婆姓什麼?母親搖搖頭。姚四用筆桿敲打著簿子說:姓呂!上官呂氏——苟三喊著,俯下身去,察看著她的身體。怪了,沒傷,他嘟噥著,撥了撥上官呂氏白髮蒼蒼的頭。從她的嘴裡,發出一聲細弱的呻吟。苟三猛地直起腰,目瞪口呆,連連倒退,嘴巴笨拙地說:詐……詐屍了……上官呂氏慢慢地睜開眼睛,像初生嬰兒,眼神散漫,沒有目標。母親喊:娘啊!母親把我和八姐塞到兩個姐姐懷裡,往祖母身邊跑了兩步,但突然煞住了腳步。母親感覺到,祖母的目光有了焦點。焦點在我身上,我在大姐的懷裡。司馬亭說:弟妹,老嬸子是迴光返照,看這樣子,她是想看孩子,是男孩吧?祖母的目光弄得我很不舒服,我哭了。司馬亭說:把孫子給她看看,好讓她放心地走路。母親從大姐懷裡接過我,跪下,膝行到祖母身邊,把我託到她眼睛上方,哭著說:娘啊,我也是沒有辦法,才走了這一步啊……在我的屁股下面,上官呂氏的眼睛裡突然放射出熠熠的光華。她的腹部隆隆響了幾聲,便有一股惡臭散發出來。完了,撒了氣了,這下是真完了,司馬亭說。母親抱著我站起來,當著許多男人的面,掀起衣襟,把一隻乳頭塞到我嘴裡,沉甸甸的乳房覆蓋著我的臉,我停止哭泣。司馬亭鎮長宣佈:上官呂氏,上官福祿之妻,上官壽喜之母,因夫死子亡,痛斷腸子而死。行啦。抬出去吧!

幾個收屍隊員提著鐵抓鉤過來,剛要往上官呂氏身上掄鉤子,她卻像一隻老龜一樣,慢吞吞地爬起來。陽光照耀著她腫脹的大臉,像檸檬,像年糕。她冷冷地笑著,背倚牆壁坐定,像一座穩重的小山。司馬亭說:老嬸子,你真是大命的。

鎮長的隨從們,每人都把一條噴過燒酒的羊肚子毛巾捂在嘴上,藉以抵擋著屍體的臭味。他們抬進來一扇門板,門板上還殘留著字跡模糊的對聯。四個閒漢——他們現在是鎮公所的收屍隊員——匆匆忙忙地用鐵抓鉤鉤住了上官福祿的四肢,把他扔在門板上。兩個閒漢,一前一後抬起門板,往大門外走去。上官福祿的一隻胳膊,垂在門板下,好像一隻鐘擺悠來晃去。把門口那個老太太拉開點!抬門板的一個閒漢大喊著。兩個閒漢跑到前邊去。這是孫大姑,小爐匠的老婆!她怎麼會死在這裡呢?有人在衚衕裡大聲議論著。先把她抬到車上去吧。衚衕裡一片吵嚷聲。

門板平放在上官壽喜身邊了。他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那對著蒼天呼籲的腔子裡,冒出一串串的透明的氣泡,彷彿裡邊藏著一窩螃蟹。收屍隊員們猶豫著,不知如何下手。其中一個說:嗨,就這樣弄上去吧。說著他就舉起了鐵鉤子。母親高喊著:別用鉤子鉤他呀!母親把我塞到大姐懷裡,號哭著撲到她丈夫的沒頭屍首邊。她試試探探地想去撿起那顆頭顱,但她的手指剛觸到那東西,即刻便縮了回來。大嫂,算了吧,難道你還能把他的頭安上?你到車上看看去吧,有的被狗吃得只剩下一條腿,他這樣算好的了!因為嘴巴捂著毛巾,那閒漢甕聲甕氣地說,閃開吧,你們都背過頭去別看。他粗野地拖起母親,把她和姐姐們推到一起。他又一次提醒我們:都閉上眼!

等母親和姐姐們睜開眼時,院子裡的屍首已經全部拖了出去。

我們跟著摞滿屍首的馬車走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三匹馬,就像頭天上午我大姐看到的那樣:一匹杏黃,一匹棗紅,一匹蔥綠。它們垂頭喪氣,身上色彩黯淡。那匹拉梢兒的杏黃馬瘸了一條腿,一走一探頭。車伕拖著鞭子,手扶著轅杆。他頭上兩邊是黑毛,中間是一道白毛,像一隻老山雀。在大街兩側,十幾條狗紅著眼睛盯著車上的屍首。馬車後邊的散漫煙塵裡,跟隨著死難者的家屬。在我們身後,是司馬亭鎮長和他的隨從們。他們有的扛著鐵鍬,有的提著鐵抓鉤,有一位扛著一根頂端拴著一束紅布條的長竿。司馬亭提著銅鑼,每走幾十步就敲一下。鑼聲一響,死難者家屬便齊聲號哭。她們哭得都很不情願似的,鑼聲的嫋嫋餘音剛剛消逝,哭聲也就停止。好像不是為親人痛哭,而是為了完成鎮長派給的任務。

就這樣,我們跟隨著馬車,斷斷續續地哭著,路過了鐘樓坍塌的教堂,路過了五年前司馬亭和他的弟弟司馬庫試驗風力磨面的大磨坊。十幾臺破舊的風車還矗立在磨坊上空嘎嘎啦啦響著。我們把二十年前日本商人三船飯郎創辦的美棉引種株式會社舊址丟在大街的右側,把高密縣長牛騰霄動員婦女放腳時的演講臺丟在司馬家的打穀場上。最後,馬車沿著墨水河邊的道路左拐,進入了一直延伸到沼澤地的平坦原野。陣陣潮溼的南風,吹來了腐敗的氣息。蛤蟆在路邊的溝渠裡,在河邊淺水裡,甕聲甕氣地叫著。成群的肥大蝌蚪,改變了河水的顏色。

進入原野之後,馬車驟然加快了速度。趕車的「老山雀」鞭打著梢馬,連瘸了腿的那匹也不放過。道路崎嶇不平,馬車顛簸得很厲害,車上的屍首散發出臭味,車廂的板縫裡,滲出了液體。哭聲完全停止,死難者家屬都用衣袖掩住嘴巴和鼻孔。司馬亭帶著他的隨從,從我們身邊擠過去,跑到了馬車的前頭。他們都彎著腰向前疾跑,把我們和馬車甩在後邊,把燻死人的氣味甩在後邊。十幾條瘋狗吠叫著,在道路兩邊的麥田裡聳跳。它們的身體在麥浪中起伏,忽隱忽現,宛若海浪中的豹子。今天是烏鴉和老鷹的盛大節日。高密東北鄉寬廣地盤上的烏鴉全部到齊,像一團黑雲懸在馬車上空,它們呼啦呼啦地上下翻飛,發出興奮的尖叫,排成各種隊形,不斷地往下俯衝。成熟的老烏鴉用堅硬的喙啄擊著死難者的眼睛;缺乏經驗的年輕烏鴉則啄擊死者的腦門,發出「篤篤」的響聲。「老山雀」用鞭抽打它們,每鞭都不落空。有幾隻烏鴉跌下去,被車輪碾成肉醬。大概有七八隻蒼鷹,在極高的空中翱翔。複雜的氣流逼得它們有時飛得比烏鴉還要低。蒼鷹對屍首也有興趣,它們也是噬腐者,但它們不與烏鴉合流,保持著虛偽的高傲態度。

太陽從雲層中露了一下臉,使萬畝即將成熟的小麥燦爛輝煌。太陽一露臉風向便轉了。在風向調轉的過程中,出現了短暫的平靜,匆匆追逐的麥浪全都睡著了,或者是死了。陽光下出現那麼廣大,幾乎延伸到天邊去的黃金板塊。那麼多的成熟的堅硬麥芒像短促的金針,閃爍閃爍一望無際地閃爍。就在這時候馬車拐進了麥田中狹窄的便道。車伕只能在麥棵子裡行走。兩匹梢馬是杏黃和碧綠,它倆無法並肩在路上行走,只能是或者杏黃在麥棵子裡行走或者碧綠在金黃的麥田裡行走。它們像兩個賭氣的男孩,一會兒你把我擠到麥田裡,一會兒我把你擠到麥田裡。車速減緩,烏鴉們更加猖狂。有幾十只烏鴉竟然蹲在屍首上,耷拉著翅膀,連續啄擊。「老山雀」顧不上去管它們啦。這年的麥子長得格外好,秸稈粗壯,麥穗豐盛,顆粒飽滿。麥芒摩擦著馬的肚皮,划著馬車的膠輪和車廂擋板,發出令人周身發癢的聲音。麥田中露出狗們忽隱忽現的腦袋,它們的眼睛緊閉著不敢睜開,否則麥芒會刺瞎它們的眼睛。它們倚仗著嗅覺保持正確的方向。

進入麥田後,狹窄的道路拉長了我們的隊形。大家早就停止了號哭,連低聲啜泣都沒有。間或有一個孩子不慎跌倒,近旁的人不管是否親屬,立即伸出友愛的手。在這種肅穆的團結氣氛中,孩子磕破了嘴唇也不哭泣。麥田還處在靜寂中。但這靜寂是緊張不安的。不時有鷓鴣被馬車和瘋狗驚起來,撲撲稜稜地在低空飛行一段,沉沒在遠處的小麥的黃金海里。麥梢蛇,一種高密東北鄉特產的火紅色劇毒的小蛇,在麥芒上似電火游弋。馬看到麥芒上的電火渾身顫抖,狗匍匐在麥壟間,不敢抬頭。一半太陽進入黑雲,另一半太陽的射線便顯得格外強烈。麥田上空匆匆奔跑著巨大烏雲的暗影,被陽光照耀著的部分麥子,黃得好像燃燒的火。風向倒轉的間隙裡,億萬根麥芒撥動著空氣。麥子在竊竊私語、喃喃低語,交流著可怕的資訊。

先是有一縷溫柔的風從東北方向掠著麥梢刮過,風的形狀通過千萬棵顫抖的麥穗表現出來。平靜的麥子海里出現一些淙淙流淌的小溪。繼來的風利索有力,分割了麥子海。前頭那人扛著的高竿上的紅布條飄揚起來,雲聲呼嚕嚕響著。東北的天邊上有一道彎曲的金蛇竄動,雲像血染,隆隆的雷聲沉悶地傳來。又靜了一個短暫的時刻,蒼鷹盤旋著從高空降下來,消逝在麥壟裡。烏鴉們則爆炸般地飛射到很高的地方,呱呱驚叫。然後狂風大作,麥浪翻騰。有的從北往西滾,有的從東往南滾。有長浪,有短浪,擁擁擠擠,推推搡搡,形成一些黃色的漩渦。也好像麥子海被煮沸了。烏鴉群散了。有一些單薄的蒼白大雨點子啪噠啪噠落下來。雨點中還夾雜著一些杏核般大的堅硬冰雹,一時間冷徹骨髓。冰雹稀疏,敲打著麥穗和麥芒,敲打著馬腚和馬耳,敲打著死者的肚皮和生者的頭顱。幾隻被冰雹打破腦袋的烏鴉像石頭般墜落在我們面前。

母親緊緊地摟抱著我,把我脆弱的腦袋藏在她那兩隻乳房的溫暖夾縫裡。母親把一生下來就成了多餘人的八姐放在炕上,讓她和痴呆了的上官呂氏為伴。上官呂氏自己爬進西廂房,大口吞食驢糞蛋兒。

我的姐姐們脫下上衣撐在頭上,遮蔽著雨水和冰雹。上官來弟那兩隻青蘋果一樣的堅硬乳房第一次將它們優美的輪廓鮮明地凸現出來。只有她沒有脫上衣。她用雙手捂著頭,雨點打溼了她,迎面來的風,一下子把她的衣服吹緊了。

經過艱難的跋涉,我們終於抵達了公墓。這是一片方圓十畝的空地,處在麥田的包圍中。空地上有幾十個被野草覆蓋著的墳包,墳包前插著腐朽的木牌。

陣雨過去了,破碎的雲團匆匆逃奔。雲縫中的天藍得炫目,陽光毒辣兇狠。殘餘的冰雹瞬間變成水汽,重新升騰到空中。受傷的麥子,有的直起腰,有的永遠直不起腰。涼風很快變成熱風,小麥快速成熟,一分鐘比一分鐘更黃。

我們聚集在公墓邊上,看著司馬亭鎮長邁著方步在公墓地上走動。螞蚱從他腳下飛起來,嫩綠的外翅裡閃爍著粉紅的內翅。司馬亭站在一叢盛開著黃色小花朵的野菊花旁邊,用腳跟跺著地,大聲說:就是這裡了,就在這裡挖吧。

七個黑色的男人,懶洋洋地聚攏過去,都拄著鐵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打量著,好像要牢牢記住對方的面孔。然後,他們的目光集中到司馬亭臉上。你們看著我幹什麼?司馬亭怒吼著:挖呀!他把銅鑼和鑼槌往身後一撇。銅鑼落在一片輕揚著白纓兒的茅草裡,驚起一隻蜥蜴;鑼槌落在狗尾巴草的枝葉上。他奪過一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腳踩著鍬,搖晃著身體,紮下去。他吃力地把一團盤生著密密草根的泥土掘起來,雙手平端著鍬柄,身體先往左轉了九十度,然後猛地往右轉了一百八十度,嚓啦一聲響,那團泥土像死公雞一樣翻滾著飛出去,落在一片盛開著淡黃色的小花的蒲公英上。他把鐵鍬塞給那個人,氣喘吁吁地說:快挖,難道你們聞不到這氣味嗎?

男人們賣力地幹起來,一團團泥土飛出去,地上漸漸地出現一個坑,並且在逐漸加深。

時間已是正午,空氣熱得發燙,天地間一片白花花的亮,誰也不敢仰面尋找太陽。馬車上的氣味愈加強烈,儘管我們都避到上風頭,但臭味逆風而上,照樣讓人胃腸攪動,直想嘔吐。烏鴉們又來了。它們像剛剛洗浴過一樣,羽毛新鮮,閃爍著瓦藍的光芒。司馬亭撿起銅鑼和鑼槌,不避屍臭,跑到馬車跟前。扁毛畜生,看你們哪個敢下來!你們敢下來老子就撕碎你們!他敲著鑼,跳躍著,對著空中叫罵著。烏鴉們在離馬車十幾米的空中盤旋、聒噪,同時還把稀屎和破爛的羽毛灑下來。「老山雀」拿著那根頂端綁著紅布條的長竿,對著烏鴉們揮舞。三匹馬緊緊地閉著鼻孔,笨重的馬頭因為拼命低垂顯得更加笨重。烏鴉分批俯衝下來,發出尖利的嘯叫。幾十只烏鴉包圍著司馬亭和「老山雀」的頭顱。圓圓的小眼睛、堅硬有力的翅膀、骯髒醜陋的爪子,烏鴉的形象令人難忘。他們揮舞著胳膊和烏鴉搏鬥。烏鴉的硬嘴啄著他們的頭。他們用手中的鑼盤和鑼槌、綁布條的長竿打擊著烏鴉,發出砰砰啪啪的聲響。受傷的烏鴉側著翅膀掉在綠茸茸的、鑲嵌著小白花的草地上,拖著翅子,搖搖晃晃地往麥田裡逃走。隱藏在麥田裡的瘋狗箭一般衝出來,把受傷的烏鴉撕得粉碎。轉眼之間,草地上只餘下一些黏糊糊的烏鴉毛。狗們蹲在麥田與墓地的邊緣,伸著鮮紅的舌頭,哈嗒哈嗒喘氣。烏鴉們分出兵力,糾纏住司馬亭和「老山雀」,大批的烏鴉則擠在車上,呱呱叫,很興奮很醜惡,脖如彈簧嘴似鑽,啄食著腐屍,味道好極了,魔鬼的盛宴。司馬亭和「老山雀」累倒地上,直直地躺著,臉上蒙著厚厚的塵土,汗水在那層塵土上衝出一些道道,使他們的臉亂七八糟。

土坑已經齊著人頭深了,我們只能看到那些隱隱約約晃動著的人頭頂和一團團飛上來的溼漉漉的泥巴,我們還能聞到新鮮的、沁涼的泥土氣息。

一個男人從土坑裡爬上來,走到司馬亭身旁,說:鎮長,已經挖出水了。司馬亭迷茫地望著他,緩緩地抬起一隻胳膊。那人又說:鎮長,您看看,深度差不多了。司馬亭對著他鉤鉤食指。那人不解其意。笨蛋!司馬亭說:把老子拉起來呀!那人慌忙彎下腰,拉起司馬亭。司馬亭呻吟著,用空心拳頭捶打著腰,在那人攙扶下,爬上新土堆。我的個娘,司馬亭說:孫子們,都給我爬上來吧,再挖就到黃泉了。

坑裡的男人們紛紛爬上來,一爬上來就被屍臭燻得擠鼻子弄眼。司馬亭踢了一腳車伕,說:起來,把車調過來。車伕躺著不動,司馬亭喊:苟三姚四,把這老東西先扔到坑裡去!

苟三在那堆挖坑的男人中應了一聲。

姚四呢?司馬亭問。早腳底下抹油溜他孃的了。苟三憤憤地罵道。回去就砸這孫子的飯碗,司馬亭說著,又踢了車伕一腳,道:真死了?

車伕爬起來,哭喪著臉,畏難地望著停在墓地邊緣上的馬車。車上的烏鴉擠成一團,上下翻飛,一片喧囂。三匹馬都趴在地上,把嘴巴藏在草叢裡。它們的背上,站滿了烏鴉。馬車周圍的草地上,烏鴉們抻著脖子吞嚥著。有兩隻烏鴉扯著一截光溜溜的東西,像拔河一樣,一隻後退時另一隻極不情願地前進;一隻前進時,另一隻興奮地後退。有時它們力道相等便保持了短暫的僵持,它們的腿蹬著草地,拖著翅膀,脖子抻得很長,脖子上的毛羽蓬起,露出青紫的皮膚,兩隻脖子好像隨時都會從腔子裡拔出來似的。一隻狗斜刺裡撲上來,搶走了腸子,烏鴉不肯鬆口,在草地上打滾。

鎮長,您開恩饒了我吧!車伕跪在司馬亭腳下。

司馬亭抓起泥土,對著烏鴉擲過去。烏鴉們全然不顧。他走到遇難者家屬面前,求情般地望著我們,喃喃著: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我看大家都回去吧。

家屬們怔了怔,母親帶頭跪下,大家都跟著跪下,哀聲遍地。母親說:司馬大先生,讓他們入土為安吧!眾人七嘴八舌地說:求求您了。入土為安啊!我的娘啊!我的爹呀!俺的孩呀……

司馬亭垂著頭,脖子上的汗水像小河一樣。他無可奈何地對著我們擺擺手,回到他的隨從們那兒,低沉地說:老少爺兒們,各位兄弟,你們跟著我司馬亭狐假虎威,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撬寡婦門,掘絕戶墳,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就是被烏鴉啄瞎了眼珠子,啄出腦漿子,咱也得把這事辦利索了。我堂堂一鎮之長帶頭打衝鋒,誰敢偷懶磨滑我日誰的十八輩子祖宗!幹完了這事,我請你們喝酒!你給我起來,他拽著車伕的耳朵,說,把車趕過來。夥計們,抄傢什,打!

這時,從金黃的麥浪裡游來了三個黑小子,近前才看清是孫大姑的三個啞巴孫子。他們都光著背,穿著同樣顏色的短褲。最高的啞巴手裡,提著一柄柔軟的長刀,抖動起來譁啷啷響;次高的啞巴手裡,持著一把木柄腰刀;最矮的那個啞巴,拖著一柄長把的大朴刀。他們瞪著眼,嘴裡啊啊手比畫,表演著痛心疾首。司馬亭眼睛一亮,逐個拍拍他們的頭,說:好小子們,你們的奶奶,你們的兄弟,都在這車上,咱要把他們安葬,烏鴉霸道,欺負人,烏鴉就是小日本啊,小子們,咱跟它們拼了!你們聽明白了嗎?姚四不知從何處鑽出,對著他們打啞語。眼淚和怒火從啞巴眼中噴出,他們舞著刀揮著刀拖著刀向烏鴉們衝去。

你這個滑頭鬼!司馬亭抓著姚四的肩膀搖撼著,你鑽到哪裡去了?

冤枉啊,鎮長,姚四說,我去請他們三兄弟了。

啞巴三兄弟跳上馬車,站在車杆上,刀光血影,破碎的烏鴉紛紛落地。都上去!司馬亭喊。眾人一擁而上,與烏鴉開戰,罵聲、打擊聲、烏鴉叫聲、翅膀扇動聲,混成一片。屍臭味、汗臭味、血腥味、淤泥味、麥子味、野花味,攪在一起。

破碎的屍首橫七豎八地堆在土坑裡。馬洛亞牧師站在高高嶺起的新土上,唸叨著:主啊,拯救這些受苦受難的靈魂吧……眼淚從牧師湛藍的眼睛裡流出來,流經他臉上那幾道結著青紫血痂的鞭痕,滴到他破爛的黑色長袍上,滴到他胸前那個沉甸甸的青銅十字架上。

司馬亭鎮長把馬洛亞牧師從土堆上拉下來,說:老馬,您到邊上歇會兒吧,您也是死裡逃生。

男人們開始往土坑裡填土,馬洛亞牧師腳步踉蹌地對著我們走來,太陽已經偏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望著馬牧師,母親的心臟在沉甸甸的左乳下不規則地跳動了。

太陽放出紅光時,一個巨大的墳頭出現在墓地中央。在司馬亭鎮長的指揮下,死難者家屬跪在墳前磕了頭,並履行義務似的有氣無力地啼哭了幾聲。母親提議死難者家屬向司馬亭和他的收屍隊磕頭,以示感激。司馬亭連聲說:免了吧,免了吧。

送葬的隊伍迎著血紅的落日返程。母親和姐姐們落在後邊,馬洛亞晃動著高大的身體走在最後邊。斷斷續續的隊伍拖了足有一里長。人們濃厚的身影,傾斜著躺到金紅色的麥田裡。在血紅黃昏的無邊寂靜裡,響著沉重的腳步聲,響著晚風從麥梢上掠過的聲音,響著我沙啞的啼哭聲,響著在墓地中央那棵華蓋般的大桑樹上昏睡一天的肥胖貓頭鷹睡眼乍睜時的第一聲哀怨的長鳴。它的鳴叫使人們心驚肉顫。母親停住腳,回望墓地,看到那裡升騰著紫紅的煙嵐。馬洛亞牧師彎下腰,把我的七姐上官求弟抱起來,說:可憐的孩子們……

一語未了,萬萬千千昆蟲合奏的夜曲便從四面八方漫上來。

第十一節

母親抱著出生百日的我和八姐去找馬洛亞牧師的時間是這一年的中秋節上午。教堂臨街的大門緊閉著,門上塗抹著褻瀆聖靈的汙言穢語。我們沿著一條小巷,繞到了教堂的後院,敲響面對著茫茫原野的小門。門旁的木橛子上,拴著那隻瘦骨伶仃的奶山羊。它的臉很長,怎麼看也覺得這不是一隻山羊的臉,而是一張毛驢的臉,駱駝的臉,老太婆的臉。它抬起頭,用陰沉的目光打量著我母親。母親蹺起一隻腳尖,蹭了蹭它的下巴。它纏綿地叫了一聲,便低下頭吃草。院子裡有轟隆隆的聲響,還有馬洛亞牧師吭吭的咳嗽聲。母親撥弄著門上的鐵釕銱。門吱扭一聲,開了一條縫,母親抱著我,仄著身子,閃了進去。馬洛亞關上大門,轉過身,伸出長長的胳膊,把我們摟在懷裡,他用地道的土話說:

「俺的親親疼疼的肉兒疙瘩呀……」

這時,沙月亮率領著他剛剛成立起來的黑驢鳥槍隊,正沿著我們送葬時走過的那條道路,興高采烈地對著村子跑來。道路兩側,一側是麥茬地裡長出的秋高粱;一側是從墨水河邊蔓延過來的蘆葦。一個夏天的炎熱陽光和甘美雨水,使所有的植物都發瘋一般生長。秋高粱葉片肥大、莖稈粗壯,一人多高還沒有秀穗;蘆葦黑油油的,莖葉上滿是白色的茸毛。時令已是中秋,儘管風裡還嗅不到一絲一毫秋天的氣味,但天空已是湛藍的秋天的天空,陽光已是明媚的秋天的陽光。

沙月亮一行二十八人,都騎著清一色的黑叫驢。這些驢是五蓮縣南部丘陵地帶的特產。它們個頭肥大,腿腳矯健,速度不如馬,但耐力勝過馬,能夠長途跋涉。沙月亮從八百多匹驢中,選中了二十八匹沒有閹割、嗓門洪亮、青春勃發的黑驢,作為他的鳥槍隊的坐騎。二十八匹黑驢在小路上走成一條黑色的流線,像水在流淌。道路上空籠罩著乳白色的煙霧,驢身上反射著陽光。望得見鎮上破碎的鐘樓和瞭望臺時,一驢當先的沙月亮拉住驢韁,停住驢步,後邊的驢倔強地擁護上來。沙月亮回頭看看他的隊員們,釋出了下驢的命令,緊接著又釋出了洗臉、洗脖子、洗驢的命令。他的黑瘦的臉上掛著嚴肅認真的表情,嚴厲地訓斥著下驢後懶洋洋的隊員們。他把洗臉、洗脖子、洗驢提到了輝煌的高度。他說現在抗日遊擊隊像蘑菇一樣遍地冒出,我們黑驢鳥槍隊要以自己的獨特風貌壓住別的游擊隊,最終佔住高密東北鄉這塊地盤。而為了在老百姓心目中樹立威信,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在他的動員下,隊員們覺悟迅速提高,他們都脫了光膀子,把衣服掛在蘆葦上,站在湖邊的淺水裡,噗噗嚕嚕地洗頭洗臉洗脖子。他們都新剃了頭,頭皮青溜溜地放光。沙月亮從挎包裡掏出肥皂,切成小塊,分給每個隊員,讓他們認真地洗,洗得一塵不染。他自己也站在水裡,歪斜著結了一個紫紅大疤的肩膀,搓著脖子上的灰垢。在他們洗浴的時候,黑叫驢們有的興趣索然地咬著蘆葦葉子;有的咬著高粱葉子;有的互相啃著對方的屁股;有的則沉思默想,讓那暗藏的棒槌鑽出皮囊,並一挺一挺地敲打著肚皮。在黑叫驢們各自尋找著各自的樂趣時,母親從馬洛亞的懷抱裡掙脫出來,抱怨道:

「你個驢,把孩子擠痛了!」

馬洛亞抱歉地笑著,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他對著我們伸出一隻通紅的大手,稍微停了停,又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我含著一根手指頭,讓嘴裡發出嗚嗚哇哇的聲音。八姐卻木頭孩似的,不哭不叫也不動。她是個天生的小瞎子。母親隻手託著我,說:「你看,他對著你笑啦。」然後我就落在他那兩隻潮溼的大手裡。他的臉對著我的臉俯下來,我看到了他頭頂上的紅毛、下巴上的黃毛,鷹嘴一樣的大鼻子和那兩隻閃爍著悲憫藍光的眼睛。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在我脊背上發生,我吐出手指,張大嘴巴哭起來,背部的疼痛直扎骨髓,眼淚盈滿我的眼窩。他的潮溼的嘴唇碰了碰我的額頭,我感到了他嘴唇的顫抖,聞到了他嘴巴里那種辛辣的洋蔥味和羊奶的腥羶味。

他把我遞還母親,羞愧地說:「我把他嚇著了吧?我把他嚇著了。」

母親把八姐遞給馬洛亞,接過我,拍打我,搖晃我,喃喃著:

「不哭,不哭,他是誰?你不認識他?你怕他?噢,不怕,他是好人,是你的親……親親的教父啊……」

背部的刺痛還在繼續,我哭得喉嚨都嘶啞了。母親掀起衣襟,把乳頭塞在我嘴裡。我像撈到一根救命稻草般銜住奶頭,拼命吮吸,洶湧的乳汁帶著青草的味道,灌進了我的喉嚨。但持續的刺痛迫使我放棄奶頭,繼續號哭。馬洛亞搓著大手,緊張不安。他跑到牆邊,撕來一根草纓,在我眼前晃動,無效,我繼續哭。他跑到牆角,用力扯下了一個月亮那麼大的、鑲著一圈金黃花瓣的葵花盤子,舉在我面前晃動著,它的氣味吸引了我。馬洛亞牧師奔跑忙碌的過程中,八姐一聲不響睡在他的臂彎裡。母親說:「好寶寶,快看呀,教父給你摘下月亮了。」我對著月亮伸出一隻手,背部又是一陣奇痛,我又是一陣大哭。「這是咋的了?」母親嘴唇蒼白,滿臉汗水。馬洛亞說:「看看身上是不是紮上了什麼東西?」

母親在馬洛亞的幫助下脫掉了那套為慶祝我誕生一百天特意縫製的紅布小衣服,發現了一根別在衣服褶縫上的縫衣針,在我的背上,刺出了一片冒血的針眼兒。母親拔下針,扔到牆外去。「可憐的孩子……」母親哭著說,「我真該打!該打!」母親騰出一隻手,猛地抽了自己的腮幫子一下。接著又抽了一下。響聲是那麼清脆。馬洛亞握住她的手,然後,從她身後,用胳膊把我們圈起來。他的潮溼的嘴唇吻著母親的腮、耳朵、頭髮,並低聲嘟噥著:「不怨你,怨我,怨我……」在他的親切撫慰下,母親平靜下來,坐在馬洛亞小屋的門檻上,將乳頭塞給我。甘甜的乳汁滋潤著我的喉嚨,背上的痛楚漸漸消逝了。我嘴銜著乳頭,手抓著乳房,並蹺起一隻腳,蹬著、衛護著另一隻乳房。母親把我的腿按下去,但她的手一離開,我的腿又蹺起來。

母親疑惑地說:「給他穿衣時我反覆檢查了呀,怎麼還會有針呢?一定是那老東西乾的!她恨我們孃兒倆!」

馬牧師問:「她知道了嗎?我們的事兒。」

母親說:「我對她說了,是她逼得我,我受夠了她的欺負!這老東西,傷了天理!」

馬牧師把八姐遞給母親說:「喂喂她吧,都是上帝賜給的,不能太偏心啊!」

母親紅著臉,接過八姐,剛想給她一隻奶頭,我的腳便蹬在她的肚子上。八姐哭了。

母親說:「看到了吧?這小東西,霸道極了。你弄點羊奶喂喂她吧。」

馬牧師用羊奶餵飽了八姐,便把她放在炕上。八姐不哭不動,老實極了。

馬洛亞看著我頭上柔軟的黃毛,眼睛裡閃爍著驚訝的神色。母親覺察到了他的窺視,抬起頭問:「看什麼?不認識我們孃兒倆啦?」「不,」他搖搖頭,臉上露出傻呵呵的笑容,說,「這小東西,吃起奶來像狼一樣。」母親嬌嗔地斜他一眼,道:「像誰呢?」馬洛亞更傻地笑著,說:「難道像我?我小時候是個啥樣子?」他的目光兔子一樣迷離,他的腦海裡閃爍著被遺留在萬里之外的童年往事,兩滴眼淚從眼睛裡湧出來。「你怎麼啦?」母親驚訝地問。他不好意思地乾笑幾聲,用粗大的手指關節抹去眼眶下的淚。「沒有什麼,」他說,「我來到中國……我到中國多少年啦?」母親不快地說:「從我一懂事那天你就在這兒,你是土包子,跟我一樣。」他說:「不對,我有自己的國籍,我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我曾經保留著大主教派我來傳教的有關檔案。」母親笑道:「老馬,我姑夫跟我說,你是個假洋鬼子,你那些檔案什麼的,都是請平度縣的畫匠畫的。」「胡說!」馬洛亞牧師像受到巨大侮辱一樣跳起來,大罵道,「於大巴掌這驢日的!」母親不高興地說:「你不能這樣罵他,他是我姑夫,對我有大恩大德!」馬洛亞說:「他要不是你姑夫,我拔了他的雞巴!」母親笑道:「我姑夫一拳能打倒一頭騾子呢。」馬洛亞沮喪地說:「連你都不相信我是瑞典人,還能指望誰相信呢?」他蹲在地上,掏出旱菸袋,從煙荷包裡挖了一鍋煙,一聲不響地抽起來。母親嘆口氣,道:「看你,我相信你正宗西洋人還不行?跟誰賭氣呢?中國人,哪有你這樣的?一身的毛……」馬洛亞的臉上,出現了孩子般的笑容。「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他沉思著說,「不過,真要讓我回去,我還不一定回去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望著母親的臉。母親說:「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安心在這兒過吧,你不是說過嗎?只要是人,不管是黃毛的還是紅毛黑毛的,都是上帝的羔羊。只要有草地,就能留住羊,高密東北鄉這麼多草,難道還留不住你?」「留得住,有你這棵靈芝草,我還要到哪裡去呢?」馬洛亞感慨萬千地說。

拉磨的毛驢趁母親和馬洛亞說話時,偷吃磨臺上的白麵粉。馬洛亞上去,打了驢一巴掌,驢拉著磨,轟轟地轉起來。母親說:「孩子睡了,我幫你篩面吧。你找塊席子來,我把他放在樹蔭涼裡。」馬洛亞在梧桐樹下鋪開一張草蓆,母親往涼蓆上放我時我的嘴緊叼著她的奶頭不放。她說:「這孩子,像個灌不滿的無底洞,我的骨髓都快被他吸出來了。」

馬洛亞趕著毛驢,毛驢拉著石磨,石磨粉碎著小麥,小麥變成麵粉,淅淅瀝瀝地落在磨托盤上。母親坐在梧桐樹下,支起一個柳條笸籮,把支架放在笸籮中央,將麵粉放在細羅網篩中央,然後,咣咣噹當地、不緊不慢地、節奏分明地拉來推去著篩面,讓潔白如雪的新鮮麥面落在笸籮裡,讓麩皮留在篩裡……陽光從肥大的樹葉間篩下來,落在我的臉上,落在母親肩膀上。馬洛亞用樹枝抽打著毛驢的屁股,不讓它偷懶。這是我家的驢,清晨時刻被馬洛亞借來推磨的,在樹枝的抽打下,它繞著圈子奔跑,汗水使它身上顏色變深。門外傳來山羊的鳴叫,隨即門板被撞開,我家那匹與我同日出生的小騾子從門縫裡伸進它秀麗的頭顱。毛驢暴躁,尥著蹶子。母親說:「快把小騾放進來。」馬洛亞跑過去,用力推著小騾的頭讓它後退,放鬆了被繃緊的閂門鐵鏈,摘下掛鉤,急閃到一邊,小騾子衝了進來,鑽到毛驢腿下,銜住了毛驢的奶頭。毛驢頓時安靜了。母親感嘆道:「人畜一理啊!」馬洛亞點著頭,表示他贊同母親的見解。

當我家的毛驢在馬洛亞家的露天磨道里為它的雜種兒子哺育時,沙月亮和他的隊員們正在認真地洗滌著他們的叫驢。他們用特製的鐵梳子梳順了驢們的鬃毛和稀疏的尾巴,並用絲綿擦了它們的皮毛,然後塗上一層蜂蠟。二十八匹毛驢煥然一新,二十八個人精神抖擻,二十八杆鳥槍烏黑鋥亮。他們腰裡都繫著兩個卡腰葫蘆,一大一小。大葫蘆盛火藥,小葫蘆裝鐵砂子。葫蘆上都塗了三遍桐油,看上去金光閃閃。隊員們穿著黃布褲子,黑布褂子,頭上戴著高粱篾片編成的尖頂八角鬥笠。沙月亮的斗笠頂上綴著一朵紅纓,區別於他的隊員,標誌著他的身份。他滿意地掃了一眼驢和人,說:「弟兄們,抖起精神,讓他們看看我們黑驢鳥槍隊的威風!」說完這句話,他騙腿上驢,在驢腚上拍一掌,黑驢便風一般疾走。馬是奔跑的冠軍,驢是行走的模範。馬背上的騎手威風,驢背上的騎手愜意。一轉眼的光景,他們便出現在我們大欄鎮的大街上。現在的大街不是麥收時節的大街,那時的大街塵土飛揚,一匹馬跑一趟,便能捲起一路煙塵。現在的大街被整整一個夏天的暴雨拍打得堅硬光滑,沙月亮的驢隊,只在路上留下一些白色的蹄印,當然還留下一串清脆的蹄聲。沙月亮的黑驢們都像馬一樣釘著蹄鐵,這是他的發明創造。清脆的驢蹄聲先是吸引了孩子們,然後便吸引了鎮公所的賬房先生姚四。他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長袍,耳朵上依然夾著那支花杆鉛筆,從屋子裡跑出來,迎著沙月亮的驢頭,鞠一躬,滿臉堆笑:「請問長官是哪個部分的?是長住還是路過?需要小人辦些啥服務?」

沙月亮跳下驢,道:「我們是黑驢鳥槍隊,是膠東抗日總隊的別動隊,奉上司命令,長駐大欄鎮組織抗日,你給我們安排住處,準備草料餵驢,安排鍋灶造飯。飯菜不要好,雞蛋大餅足矣。黑驢是抗日的坐騎,一定要喂好,乾草要鍘細過篩,拌料要用豆餅麩皮,飲驢要用新打的井水,絕對不能用蛟龍河裡的渾水。」

「長官,」姚四道,「這麼大的事俺做不了主,俺要去請示鎮長,不,他老人家剛被皇軍任命為維持會長。」

「媽拉個巴子!」沙月亮黑著臉罵道,「為日本人做事就是漢奸走狗!」

姚四道:「長官,俺鎮長壓根就不想當這個維持會長,他家裡良田百頃,騾馬成群,不愁吃不愁穿,幹這差事,純粹是被逼無奈。再說,這會長總要有人做,與其讓別人做,還不如讓俺大掌櫃的做……」

「帶我去見他!」沙月亮說。驢隊在鎮公所門前休息,姚四帶著沙月亮進入福生堂大門。福生堂的房子一排十五間,共有七排,院院相通,門門相連,層層疊疊,宛若迷宮。沙月亮見到司馬亭時,他正與躺在床上養傷的司馬庫吵架。五月初五那天,司馬庫放火燒橋,沒燒到日本人,自己的屁股反被燒傷,傷口久久不愈,轉變成褥瘡。他現在只能趴在床上,高高地翹著屁股。

「哥,」司馬庫雙手支著床,昂起頭,目光炯炯地說,「你渾蛋,你太渾蛋了,這維持會長是日本人的狗,是游擊隊的驢。老鼠鑽到風箱裡,兩頭受氣的差事,別人不幹,偏你幹!」

「放屁!你簡直是放屁!」司馬亭滿腹冤屈地說,「王八羔子才稀罕這差事。日本兵用刺刀頂著我的肚子,日本官兒通過馬金龍馬翻譯官對我說,‘你弟弟司馬庫勾結亂匪沙月亮,放火燒橋打埋伏,使皇軍蒙受重大損失,皇軍本想把福生堂一把火燒了,念你是個老實人,放你一馬’。我這個維持會長,有一半是你替我掙來的。」

司馬庫被哥哥反駁得理虧,罵道:「這該死的屁股,何時才能好呢!」

「最好永遠別好,這樣你也少給我惹禍!」司馬亭氣呼呼地說著,轉身欲走,看到沙月亮正在門口微笑。姚四上前,剛要說話,沙月亮道:「司馬會長,我就是沙月亮。」

司馬亭沒來得及反應,司馬庫已在床上掉轉了身體,高聲道:「你他媽的就是沙月亮,外號沙和尚?」

「鄙人現在是黑驢鳥槍游擊隊隊長,」沙月亮說,「感謝司馬二掌櫃放火燒橋,那天,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你他媽的,」司馬庫道,「還活著?你打的什麼鳥仗!」

「伏擊戰!」沙月亮說。

「伏擊戰,伏擊戰,被人踩了個稀巴爛!」司馬庫說,「如果沒有老子放那把火,哼!」

「我有個治燒傷的偏方,待會兒讓人送來。」沙月亮笑眯眯地說。

司馬亭吩咐姚四:「擺宴,給沙隊長接風。」

姚四為難地說:「維持會剛剛成立,沒有一分錢。」

司馬亭道:「你怎麼這麼笨?皇軍不是我家的皇軍,是全鎮八百戶人的皇軍;鳥槍隊也不是我家的鳥槍隊,是全鎮老百姓的鳥槍隊。各家各戶去湊糧湊面湊錢,大家的客人大家招待。酒算我家的。」

沙月亮笑道:「司馬會長真是兩面討好,左右逢源。」

司馬亭道:「沒有辦法,就像老馬牧師說的那樣,‘我他孃的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馬牧師揭開鍋,把用新麥子面抻出的麵條下到沸騰的滾水裡。用筷子挑了挑麵條,他蓋上鍋蓋,大聲對灶前燒火的母親說:「火力稍微大一點。」母親答應著,將一大把金黃柔軟、散發著香氣的麥秸塞進灶膛。我叼著母親的奶頭,斜眼看著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苗子,側耳聽著麥秸燃燒時發出的噼噼啪啪的爆響,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他們把我放在篩面的笸籮裡,讓我平躺著,但我一翻身便爬起來,讓視線對著正在案板前揉麵的母親。母親的身體起伏著,那兩個豐滿的寶葫蘆在她胸前跳躍,它們召喚著我,與我交流著神秘的資訊。有時它們把兩顆紅棗般的頭顱湊在一起,既像接吻又像竊竊私語。更多的時刻裡它們是在上下跳躍,一邊跳躍一邊咕咕咕咕地鳴叫著,好像兩隻歡快的白鴿。我對著它們伸出手,嘴巴里流出口水。它們突然羞澀了,緊張了,紅暈矇住了它們的臉,細密汗珠在它們之間的峽谷裡匯成小溪。我看到在它們身上有兩顆藍色的光點在移動,那是馬洛亞牧師的目光。從他的幽藍的眼窩裡,伸出了兩隻生著黃毛的小手,正在搶奪我的食糧,我的心裡升騰著一縷縷黃色的火苗。我張開嘴,準備哭,繼而發生的事情更加可惱。馬洛亞眼裡的小手縮回,但他胳膊上的大手卻伸向母親的前胸,他高大的身體站在母親背後,那兩隻面目醜陋的大手,捂住了母親胸前那兩隻白鴿。他的手指粗魯地撫摸著它們的羽毛並野蠻地捏著、夾著它們的頭顱。我的可憐的寶葫蘆!我的溫柔的白鴿!它們撲稜翅膀掙扎,緊緊地縮著身體,縮呀縮呀,縮得不能再小,然後又突然膨脹開,翅羽翻動,渴望著展翅奮飛,飛向遼闊無邊的原野,飛進藍天,與緩緩翻動的雲朵為伴,讓和風沐浴,被陽光撫摸,在和風裡呻吟,在陽光中歡唱,然後,寧靜地往下墜落,墜落進無底的深潭。我放聲大哭,淚水迷濛著我的雙眼。母親和馬洛亞的身體晃動,母親哼哼著。「放開我,你這驢,孩子哭啦。」母親說。「這小雜種。」馬洛亞悻悻地說。

母親抱起我,慌慌張張地顛著我,抱歉地說:「寶貝,我的兒,委屈死了我的個親疙瘩肉蛋蛋呀。」說著,她把白鴿送到我面前,我恨恨地、急迫地、重重地叼住我的白鴿。我的嘴很大,但我還嫌小,我的嘴像蝮蛇的嘴,恨不得把屬於我的、不容許別人侵犯的白鴿吞下去。「慢點,我的兒呀。」母親輕輕地拍打著我的屁股。我叼著一個,又用手抓著另一個。它是一隻紅眼睛的小白兔,我捏著它的大耳朵,感覺到它的心跳。馬洛亞嘆一口氣,道:「這小雜種。」

母親說:「不許你罵他小雜種。」

馬洛亞說:「他可是貨真價實的。」

母親說:「我想請你給他洗禮,洗完禮再給他起個名字。他今日整整一百天啦。」

馬洛亞熟練地揉著面,說:「洗禮?怎麼個洗法我都忘了。我給你做抻面吃,這是我跟那回族女人學會的。」

母親說:「你跟她好到什麼程度?」

馬洛亞說:「沒有一點瓜蔓,清清白白。」

「騙鬼去吧!」母親說。

馬洛亞啞啞地笑著,將那塊柔軟的面又抻又拽,放在案板上啪啪地甩著。「你說呀!」母親說。啪啪啪甩一陣,提起來又抻又拽,時而如拉弓射箭,時而如洞中拔蛇,他那兩隻笨拙的洋人大手竟能做出如此熟練靈巧的中國動作,連母親看著都有點吃驚。他說:「也許,我壓根兒就不是什麼瑞典人,過去的事兒,都是一些夢境。你說呢?」母親冷冷地笑著,道:「我問你跟那個黑眼窩子女人的事呢,你別給我分岔了。」馬牧師雙手把面平抻著,像玩一種孩童遊戲,把面搖起來,搖著,一拉一鬆,他一鬆手,那已細如麥秸的麵條便螺旋著擰成束兒,一抖,便如馬尾巴蓬鬆著散開。馬洛亞炫耀著他的技巧,母親讚歎道:「能抻出這面的女人,肯定是個好人。」馬洛亞道:「好啦,孩他娘,別胡思亂想啦,燒火,我煮麵給你吃。」「吃完飯呢?」母親問。「吃完飯我們就給小雜種洗禮,命名。」

母親佯怒道:「你跟回回女人生的那些兒子才是小雜種呢。」

母親話音剛落,沙月亮便與司馬亭碰響了酒杯。他們在酒宴上,商定了如下事項:鳥槍隊的黑驢,集中到教堂裡餵養,鳥槍隊隊員,分散到各家各戶去住宿,鳥槍隊隊部,則要待飯後由沙月亮親自去選定。

沙月亮在姚四帶領下,由四個鳥槍隊員護衛著,進入我家院子,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水缸邊站著、對著水缸中漫遊著白雲的藍天、照著倩影、梳理頭髮的我大姐上官來弟。度過一個豐衣足食、相對平靜的夏天,大姐的身體發生了重大變化。她的胸脯已經高高挺起,乾枯的頭髮變得油黑髮亮,腰肢變得纖細柔軟富有彈性,屁股膨脹並往上翹起。在一百天內,她蛻去了枯萎黃瘦的少女之皮,成為一個花蝴蝶般的美麗姑娘。大姐的白色的高鼻樑是屬於母親的,豐滿的乳房和生氣蓬勃的屁股也屬於母親。面對著水缸中的嬌羞處女,她的眼睛裡流露出憂鬱之光。她手挽青絲,揮動木梳,驚鴻照影,閒愁萬種。沙月亮一瞥見她,便深深地迷上了。他堅定地對姚四說:

「這裡就是黑驢鳥槍隊的隊部。」

姚四問:「上官來弟,你娘呢?」

沒等大姐回答,沙月亮便揮手斥退了姚四。他走到水缸邊,看著大姐,大姐也看著他。

「小妹妹,你還認識我嗎?」他問。

大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兩片紅雲。

大姐轉身跑進屋內。五月五日之後,她們便搬進了上官呂氏和上官福祿的房間,七姐妹棲身的東廂房,改成糧倉,盛著三石六鬥小麥。沙月亮尾隨我大姐進屋,看到了正在炕上午睡的我的六個姐姐。他友好地笑笑,說:

「你別怕,我們是抗日的隊伍,不糟蹋老百姓。我率部作戰的情形你看到過,那場戰鬥,是英勇悲壯、壯懷激烈、彪炳千古的,總有一天,人們會把我編進戲文去演唱。」

大姐低頭,玩弄著辮梢。回想著不平凡的五月初五,回想著眼前這個人從身體上把破爛的衣服一片一片撕下來的情景。

「小妹妹,不,大妹妹,我們有緣哪!」他意味深長地說著,轉身回到院子中。

大姐跟到門口,看到他進入東廂房,又進入西廂房。在西廂房裡他被上官呂氏綠色的眼睛嚇了一跳,掩著鼻子退出來。他命令鳥槍隊員:

「把麥子堆起來,騰出地方,給我打個地鋪。」

大姐詄在門邊,注視著這個像被雷電燒焦過的槐樹一樣歪著肩膀的黑瘦男人。「你爹呢?」他問。躲在牆角上的姚四殷勤地說:「他爹五月五日被日本鬼子,不,皇軍,殺死,同時遇難的還有她的爺爺上官福祿。」

「什麼皇軍?!鬼子,小日本鬼子!」沙月亮暴怒地咆哮著,並誇張地一邊罵,一邊用雙腳跺地,表達著他對日本兵的仇恨。他跺著腳說,「大妹子,你的仇就是我的仇,這血海深仇咱們一定要報!你們家誰是家長呢?」

「上官魯氏。」姚四搶著回答。

我和八姐的洗禮在教堂裡進行。馬牧師住房的後門一開啟,便直接進入教堂。牆上懸掛著一些因年久而喪失了色彩的油畫,畫上畫著一些光屁股的小孩,他們都生著肉翅膀,胖得像紅皮大地瓜,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的名字叫天使。教堂盡頭,是一個磚砌的臺子,臺子上吊著一個用沉重堅硬的棗木雕成的男人,由於雕刻技術太差,或者由於棗木質地太硬,所以這吊著的男人基本不像人,後來我知道這就是我們的耶穌基督,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大善人。除此之外,教堂裡還凌亂地擺著十幾條板凳,上面落滿了灰塵和鳥糞。母親抱著我和八姐進入教堂,成群的麻雀驚飛,撞得窗戶啪啪響。教堂的大門正對著大街,從門縫裡,母親看到街上黑驢來回如穿梭。

馬洛亞牧師端著一個大木盆,盆裡盛著半盆熱水,漂著一塊網路狀的絲瓜瓤子,蒸氣從盆裡上升,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沉重的木盆墜彎了他的腰。他的頭使勁往前抻著,雙腿糾纏不清。有一次他差點摔倒,木盆裡的水濺到他的臉上。儘管步履維艱,他到底把洗禮盆端到講臺上。

母親抱著我們走過去。馬洛亞接過我,把我往盆裡放,熱水一觸到我的腳尖我便把雙腿蜷起來。我的哭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響。梁頭上有一個玲瓏精巧的燕窩。小燕子蹲在窩裡,伸出頭,用漆黑的眼睛觀察著我,它們的父母從破碎的窗戶裡飛進飛出,闊嘴裡銜著蟲子。馬洛亞把我交還母親,他蹲下,用大手攪動著木盆裡的水。吊在樑上的棗木耶穌慈悲地注視著我們,牆上的天使追逐著麻雀,從橫樑追到豎梁,從東牆追到西牆,從彎曲的木樓梯盤旋追逐到破舊的鐘樓上,又從鐘樓上追下來,回到牆上休息。他們光溜溜的屁股上沁出透明的汗珠。水在木盆中旋轉,中心形成一個凹下去的漩渦。馬洛亞把手伸到水裡試了試,說:「行了,不燙了,把他放進去吧。」

我被他們剝得一絲不掛。母親奶水充足,奶汁質量高階,催得我又白又胖。如果我把臉上的哭相換成憤怒的或是嚴肅的笑容,如果我的背上生出兩隻肉翅膀,我就是天使,牆上那些小胖孩便是我的兄弟。母親把我放在木盆裡,我馬上停止了哭泣,因為我感到溫暖的水使我的皮膚很舒服。我坐在盆中央,拍打著水,哇啦哇啦地叫著。馬洛亞把他那個銅十字架從木盆裡撈上來,放在我的頭頂上壓了壓,然後說:

「從此之後你就是上帝最親近的兒子了。哈利路亞!」

他用一隻小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從我頭頂澆下來。「哈利路亞,」母親跟著馬洛亞重複著,「哈利路亞。」我的頭接受著聖水,幸福地笑出了聲。

母親滿臉都是欣慰的表情。她把八姐也放進木盆,拿起絲瓜瓤子,輕輕地擦拭著我們的身體,馬洛亞牧師一瓢接一瓢地往我們頭上倒水。他每倒一次我便響亮地笑幾聲,八姐便喑啞地哭幾聲。我用雙手抓撓著這個黑瘦的小姐姐。

母親說:「都還沒有名字,你給他們起個名字吧。」

馬洛亞牧師放下水瓢,說:「這可是件大事,讓我好好想想。」

母親說:「俺婆婆曾說過,如果生下個男孩,就叫他上官狗兒,她說男孩起個賤名主著好養。」

馬洛亞牧師連連搖頭,道:「不好不好,什麼狗兒貓兒的,這是違背上帝旨意的,也同時違背孔夫子的教導,夫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

母親說:「我想好一個,你看中不中,叫他上官阿門如何?」

馬洛亞笑道:「更不好,你別說了,讓我想想。」

馬洛亞牧師站起來,倒揹著手,在散發著廢墟氣息的教堂裡急急忙忙地走著,他匆匆的步伐是他的大腦急速運轉的外在表現,古今中外、天上人間的名稱和符號在他腦子裡旋轉著。母親看看馬洛亞,笑著對我說:「看看你這教父,他哪裡是在給你們命名?他是在替人家報喪。媒婆的八哥嘴呀,報喪的兔子腿。」母親輕輕哼唱著,撿起馬洛亞丟下的小瓢,舀了水,一瓢瓢往我頭上澆。

「有了!」馬洛亞牧師第二十九次轉到教堂緊閉著的臨街大門時,站住腳,對著我們喊叫。「叫啥呢?」母親興奮地問。馬洛亞剛要回答,大門便咣啷啷地響起來。門外人聲喧譁,大門全面震動,有人在外邊喊叫,議論,母親驚恐地站起來,手提著水瓢。馬洛亞把眼睛貼在門縫上往外張望著,我們當時並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看到他臉色通紅,說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緊張使他的臉充了血。他著急地對母親說:「快走,到前院去。」

母親彎腰抱我,抱我前當然首先扔掉了手中的水瓢,水瓢在地上彈跳著,咯咯響著,像一隻求偶的雄蛙。八姐被遺棄在木盆裡,哇哇地哭著。大門的木門閂斷裂成兩段,從門上掉下來。隨著門扇往兩邊急速裂開,一個青頭皮的鳥槍隊員像炮彈一樣射進來,他的頭撞著馬洛亞的胸脯,使馬牧師連連倒退,一直退到牆壁下。他的頭上,是那群光屁股的天使。門閂落地時,我從母親手中滑脫,沉重地落入木盆,砸起一片水花,也把盆中的八姐砸了個半死。

五個鳥槍隊員擁進來。他們看到了教堂裡的情景,兇猛的氣焰有所收斂。那個把馬洛亞牧師差點撞死的隊員摸著腦袋說:「怎麼,裡邊還有人?」他看看其餘四個隊員,繼續說:「不是說是個廢棄多年的教堂嗎?怎麼還有人呢?」

馬洛亞捂著胸膛,朝鳥槍隊員們走去。他的容貌使他具有了威嚴,鳥槍隊員臉上都有些驚惶和尷尬。如果馬牧師能口吐出一串洋文,再揮舞幾下手臂,鳥槍隊員們也許會灰溜溜退出,即便不口吐洋文,哪怕說幾句洋腔洋調的中國話,鳥槍隊員們也不敢放肆,但可憐的馬牧師竟用地地道道的高密東北鄉腔調說:「弟兄們,您要什麼?」說完,還對著五個鳥槍隊員鞠了一躬。

在我的哭泣聲中——八姐反倒不哭了——鳥槍隊員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他們像觀賞猴子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馬牧師,那個嘴巴歪斜的鳥槍隊員還用手指揪了一下馬牧師耳朵眼兒里長出來的長毛。

「猴子,啊啊,一隻猴子。」一個鳥槍隊員說。

其餘的鳥槍隊員說:「瞧這猴子,還藏著一個俊媳婦呢!」

「我抗議!」馬洛亞喊叫著,「我抗議!我是洋人!」

「洋人,你們聽到了沒有?」歪嘴巴鳥槍隊員說,「洋人還會說高密東北鄉土話?我看你是個猴子與人配出來的雜種,夥計們,把驢牽進來吧。」

母親抱著我和八姐,拉著馬洛亞牧師的胳膊說:「走吧,咱惹不起他們。」

馬洛亞執拗地掙出胳膊,衝上去,用力往外推那些黑驢。黑驢像狗一樣齜出牙,對著他咆哮著。

「讓開!」一個鳥槍隊員撞了馬牧師一膀子,吼道。

「教堂聖地,上帝的淨土,怎能讓你們養驢?」馬牧師抗議著。

「假洋鬼子!」一個臉色發白、嘴唇青紫的鳥槍隊員說,「我老奶奶說過,這個人,」他指了指懸掛在房樑上的棗木耶穌,「是出生在馬廄裡的,驢是馬的近親,你們的主欠著馬的情,也就等於欠著驢的情,馬廄可做產房,教堂為什麼做不得驢圈?」

鳥槍隊員為自己的言論感到驕傲,他得意地盯著馬洛亞牧師,笑著。

馬洛亞在胸口畫著十字,哭著說:「主啊,懲罰這些惡人吧,讓雷電劈死他們吧,讓毒蛇咬死他們吧,讓日本人的炮彈炸死他們吧……」

「狗漢奸!」歪嘴隊員抽了馬洛亞一個嘴巴,他本想打馬洛亞的嘴,卻打中了他高聳的鷹鉤鼻子,鮮紅的血順著他的鼻尖啪啪嗒嗒滴下來。他哀鳴一聲,雙手舉起,對著釘在十字架上的棗木耶穌,高喊著:「主啊,萬能的主……」

鳥槍隊員們先是仰臉看著棗木耶穌落滿灰塵和鳥糞的身體,繼而看看馬牧師被鼻血汙染的臉。最後,他們的目光在母親身上上下移動。母親身上,像剛剛爬過一群蝸牛,留下了黏稠的痕跡。那個知道耶穌誕生地的隊員伸出蛤蚌斧足一樣的舌尖,舔舐著紫色的嘴唇。二十八匹黑驢湧進教堂,有的悠閒散步,有的在牆上蹭癢,有的大小便,有的耍流氓,有的啃吃牆上的灰土。「主啊!」馬洛亞哀鳴,但他的主依然如故。

鳥槍隊員兇狠地把我和八姐拽出母親的懷抱,扔在驢群裡。母親像母狼一樣撲上來,但卻被鳥槍隊員們擋住了。鳥槍隊員們開始對母親動手動腳,那個歪嘴第一個動手摸了母親的乳房。紫嘴唇嫉妒地擠走歪嘴子,雙手抓住我的白鴿,我的寶葫蘆。母親哭號著,抓破了紫嘴唇的險。紫嘴唇獰笑著,撕開了母親的衣裳。

接下來的情景是我終生的隱痛:沙月亮在我家院子裡與我大姐套近乎;苟三他們一班狐群狗黨在我家東廂房裡倒騰麥子搭地鋪;五個鳥槍隊員把我母親按在了地上。我和八姐在驢群裡哭啞了喉嚨。馬洛亞跳起來,撿了半根門閂,打在一個鳥槍隊員頭上。一個鳥槍隊員對準馬洛亞的雙腿,開了一槍。轟隆一聲巨響,成群的鐵砂子鑽進了馬洛亞的雙腿,血珠子噴出來。門閂從他手中落地,他慢慢地跪下,望著滿頭鳥糞的棗木耶穌,低聲朗誦著,忘卻多年的瑞典語像蝴蝶一樣從他嘴裡成群飛出來。鳥槍隊員們輪番蹂躪著母親。黑驢們輪番嗅著我和八姐。它們嘹亮的鳴叫衝破教堂的房頂,飛向淒涼的天空。棗木耶穌的臉上掛滿珍珠般的汗水。鳥槍隊員們滿足了。他們把母親和我們姐弟倆扔到大街上。黑驢跟隨著他們湧上街道,嗅著母驢的氣味亂跑。鳥槍隊員們去追驢時,馬洛亞牧師拖著被打成蜂窩狀的雙腿,沿著他無數次攀登過、被他的雙腳磨薄了的木樓梯爬上了鐘樓。他手把著窗臺站起來,透過破碎的花玻璃,看到了他生活了幾十年、處處都留下他的足跡的高密東北鄉首府大欄鎮的全部面貌:一排排排列整齊的草屋、灰白的寬敞衚衕、一柱柱青煙般的綠樹、環繞著村莊閃閃發光的河流、鏡子般的湖泊、茂密的葦蕩、鑲嵌著圓池塘的荒草甸子、被野鳥視為樂園的紅色沼澤、畫卷般展開到天邊去的坦蕩原野、黃金顏色的臥牛嶺、槐花盛開的大沙丘……他低頭看到,像死魚一樣袒露著肚皮躺在街上的上官魯氏和那兩個號哭的赤子,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的心,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他用手指蘸著腿上流出的鮮血,在鐘樓灰白的牆壁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金童玉女

然後他高叫一聲:「主啊!寬恕我吧!」

馬洛亞牧師躥出鐘樓,像一隻折斷翅膀的大鳥,倒栽在堅硬的街道上。他的腦漿迸濺在路面上,宛若一攤攤新鮮的鳥屎。

第十二節

冬天即將來臨,母親穿起了她的婆婆上官呂氏的藍緞子棉襖。這棉襖本是上官呂氏六十歲生日那天請村裡四個子孫滿堂的老女人幫忙縫製的壽衣,現在卻成了母親的冬服。母親在棉衣前襟正對著雙乳處剪出了兩個圓洞,讓雙乳裸露出來,便於我隨時享用。在令我憤怒的秋天裡,母親的雙乳慘遭蹂躪,馬洛亞牧師跳樓身亡,但災難總會過去,真正的好乳房是永遠毀壞不了的,它們像某種人永遠年輕,它們像大松樹鬱鬱蔥蔥。為了遮人眼目,更為了防止寒風侵入,使乳汁保持一定的溫度,母親在棉衣圓洞的上方縫上了兩塊紅布,她創造性地給乳房掛上了紅門簾。母親的創造,變成了傳統,這種哺乳服,至今還在大欄市流行,只不過那洞開得更圓,那門簾的質地更柔軟,並且刺繡著豔麗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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