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豐乳肥臀 莫言 第2頁,共2頁

我的越冬服裝是一個用耐扯耐踹的小帆布縫製成的厚厚的棉口袋,袋口可以用帶子紮緊,袋腰上縫著兩根結實的襻帶,束在母親的雙乳下,母親為我哺乳時,收緊腹肌,把袋子一轉,我便到了她的胸前。在袋子裡,改立姿為跪姿,我的腦袋便齊著了她的胸脯,我把頭往右一歪,便叼住了她左邊的乳頭;我把頭往左邊一歪,便叼住了她右邊的乳頭。這是真正的左右逢源。但這棉口袋也有不足:它束縛了我的雙手,使我無法像我習慣的那樣,嘴叼著一個奶頭時,用手衛護著另一個奶頭。八姐的吃奶權已被我徹底剝奪了,只要她接近母親的乳房,我便手抓腳踹,整得這個瞎女孩哭聲不斷。她現在靠喝粥生活,對此姐姐們極為不滿。

在這個漫長的嚴冬裡,我的吃奶過程被惶惶不安的情緒籠罩著,當我的嘴銜住左邊的奶頭時,我的精神卻貫注在右邊的奶頭上,我總感到會有一隻毛茸茸的手突然伸進圓洞,把那隻暫時閒置的乳房揪走。在這種焦慮心情的支配下,我頻繁地更換著奶頭,剛把左邊這個吸出汁液,立刻便移到右邊去;右邊這個剛剛開啟閘門,又迅速移嘴到左邊。母親大惑不解地看著我,看到我吃左望右的眼睛,她立刻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用涼森森的嘴唇吻吻我的臉,悄悄地對我說:金童,我的寶貝兒,孃的奶只給你一人吃,誰也搶不去。母親的話減輕了我的焦慮,但我並不是完全地放了心,因為我覺得那些長茸毛的手就在母親的身旁等待機會。

下小雪那天上午,母親穿上她的哺乳服,揹著縮在暖洋洋的布袋中的我,指揮著我的姐姐們,往地窖裡搬運著紅皮大蘿蔔。我不關心蘿蔔來自何處,只關心蘿蔔的形狀,它們的尖尖的頭頂和猛然膨脹起的根部,使我想起了乳房。從此,除了油光閃爍的寶葫蘆,除了潔白光滑的小白鴿,又添上了通紅的大蘿蔔,它們各有各的色彩、神態、溫度,都與乳房有相似之處,都成為不同季節、不同心情下的乳房的象徵物。

天空晴一陣陰一陣,小雪花飄一陣停一陣。姐姐們穿著單薄的衣裳,在料峭的小北風中瑟縮著脖子。大姐負責往筐裡撿蘿蔔,二姐和三姐負責抬筐裡的蘿蔔,四姐和五姐蹲在地窖裡擺放蘿蔔,六姐和七姐獨立行動。八姐沒有勞動能力,一個人坐在炕上沉思。六姐每次提四個蘿蔔,從蘿蔔堆到地窖口。七姐每次提兩個蘿蔔,從蘿蔔堆到地窖口。母親揹著我在地窖和蘿蔔堆之間來回巡視,釋出著命令,批評著各種錯誤,表達著各種感慨。母親的所有命令,都是為了提高工作進度。母親的所有批評,都是為了改進工作方法,保護蘿蔔們的健康,使它們平安越冬。母親的所有感慨,都在表達一箇中心思想:生活艱難,必須奮力工作,才能熬過嚴冬。對母親的所有命令,姐姐們採取了消極的態度。對母親的所有批評,姐姐們採取了不滿的態度。對母親的所有感慨,姐姐們採取了麻木的態度。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我家院子裡,為什麼突然出現了那麼多的蘿蔔。我後來才明白,母親在那年冬天裡,為什麼要儲藏那麼多蘿蔔。

搬運工作即將結束,地上還留著十幾個形狀不規則、像畸形乳房一樣的小蘿蔔。母親在地窖口跪下,彎下腰,伸出長臂,把地窖裡的上官想弟和上官盼弟拉上來。在這個過程中,我兩次傾斜著倒立,從母親的胳肢窩裡,看到在淡漠的灰白陽光裡飄飄揚揚的小雪花。最後,母親搬起一個破水甕——甕裡塞滿破棉絮和穀子殼——堵住了地窖的圓口。姐姐們排成一字隊形,貼著牆站在房簷下,彷彿在等待著新的命令。母親又一次發感慨:「讓我用什麼給你們做棉衣呢?」三姐上官領弟道:「用棉花,用布匹。」母親道:「這也用你來說?我說的是錢,到哪裡去弄這麼多錢。」二姐上官招弟有些不滿地說:「把黑驢和小騾子賣了吧。」母親搶白道:「賣了黑驢和騾子,明年開春,用什麼種地?」

大姐上官來弟始終保持著沉默,母親掃了她一眼,她的頭便低垂下去。母親憂慮地看著她,說:「明天,你和招弟,把小騾子牽到騾馬市上去賣了吧。」五姐上官盼弟尖著嗓門說:「它還吃奶呢。我們為什麼不賣麥子?我們有那麼多麥子。」母親往東廂房掃了一眼,廂房的門虛掩著,窗前的一根鐵絲上晾曬著鳥槍隊長沙月亮的一雙布襪子。

小騾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院子裡,它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與我一樣,也是雄性。我只能站在母親揹著的棉布口袋裡,它已經長得像它媽媽一樣高了。「就這樣吧,明天賣了它。」母親說著,往屋裡走去。從我們身後,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喚:「乾孃!」

失蹤三天的沙月亮,牽著他的黑驢,重回我家院子。他的驢背上,馱著兩個鼓脹的紫花大包袱,包袱的縫裡,露出花花綠綠的顏色。「乾孃!」他又親切地叫了一聲。母親迴轉身,望著這個歪肩膀男人黑瘦的臉上那彆彆扭扭的笑容,用堅定的口吻說:「沙隊長,我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是你的乾孃。」沙月亮不屈不撓地笑著說:「不是乾孃,勝過乾孃,您瞧不上我,我對您可是有一大片孝心。」說著,他喊來兩個鳥槍隊員,吩咐他們從驢背上卸下包袱,牽驢去教堂餵養。母親仇恨地盯著那黑叫驢,我也仇恨地盯著黑叫驢。它翕動著鼻孔,嗅著我家黑母驢從西廂房裡放出來的味道。

沙月亮解開一隻大包袱,抖出一件狐狸皮大衣,舉起來,在小雪花中炫耀著,它放出的熱量把雪花融化在距它一米之外。「乾孃,」沙月亮舉著大衣向母親靠近,「乾孃,這是兒子的一點孝心。」母親急急忙忙地躲閃著,但還是無法逃避狐裘加身的結局。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狐皮的臊氣和樟腦刺鼻的臭氣幾乎窒息了我。

等我重見光明時,發現院子裡成了動物世界:大姐上官來弟披著一件紫貂皮大衣,脖子上還圍著一隻雙眼發光的狐狸。二姐上官招弟披著一件黃鼠狼皮大衣。三姐上官領弟披著一件黑熊皮大衣。四姐上官想弟披著一件蒼黃狍子皮大衣。五姐上官盼弟披著一件花狗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披著一件綿羊皮大衣。七姐上官求弟披著一件白兔皮大衣。母親的狐狸皮大衣躺在地上。母親大聲說:「都給我脫下來,脫下來!」姐姐們似乎沒聽見母親的話,她們的頭在皮領子裡轉來轉去,她們的手彼此撫摸著身上的皮毛,從她們的臉上可以看出,她們都沉浸在溫暖裡驚喜,都在驚喜中感到溫暖。母親的身體顫抖著,軟弱無力地說:「你們都聾了嗎?」

沙月亮從包袱裡抖出最後兩件小皮襖,用手輕輕撫著那看上去像綢緞一樣光滑、棕紅色中長著黑色斑點的皮毛,激動地說:「乾孃,這是猞猁皮,高密東北鄉方圓百里,只有兩隻猞猁。耿老栓父子倆費了三年工夫才抓到了它們,這是那隻公猞猁的皮,這是那隻母猞猁的皮。你們見過猞猁嗎?」他的目光掃了一圈皮毛燦爛的姐姐們問,姐姐們都不回答,他便自問自答,像一個小學教員,向他的學生們宣講有關猞猁的知識,「猞猁,像貓比貓大,像豹比豹小,會爬樹,會游泳,一跳能有一丈高,可以捉住在樹梢上飛行的小鳥。這東西,精靈一樣。高密東北鄉這兩隻猞猁,生活在亂葬崗子裡,逮到它們比登天還難,但終於逮到了。乾孃,這兩件猞猁皮襖,是我送給金童兄弟和玉女妹妹的禮物。」他說著,把猞猁皮小襖放在母親的臂彎裡。然後他彎下腰去,從地上撿起那件火紅狐狸皮襖,抖抖,也放在母親臂彎裡,令人感動地說:「乾孃,給點面子吧。」

當天晚上,母親插上了正房門閂,把大姐上官來弟叫進我們的房間。母親把我放在炕頭上,和玉女並排著。我伸出爪子抓了一下她的臉,她哭著退縮到炕角上去了。母親顧不上管我們,她反身又插上房門的門閂。大姐穿著她的紫貂皮大衣,圍著她的狐狸,拘謹但又有幾分高傲地站在炕前。母親騙腿上炕,從腦後拔下一根釵子,拔掉了燈花結,讓燈光明亮起來。母親正襟危坐,嘲諷地說:「大小姐,坐下吧,不要怕弄髒你的皮毛大衣。」大姐臉上發了紅,她噘著嘴,賭氣地坐在炕前的方凳上。她的狐狸在她的脖子上翹起奸猾的下巴,兩隻眼睛放出綠油油的光芒。

院子裡是沙月亮的世界。自從他進駐東廂房後,我家的大門就從沒關嚴過。今天晚上,東廂房裡更是熱鬧非凡,又白又亮的瓦斯燈光,透過窗紙,把院子照得通亮,雪花在燈影裡飛舞。院子裡腳步雜沓,大門咣啷咣啷地響著,衚衕裡響著一串串清脆的驢蹄聲。廂房裡,男人們的笑聲響亮又粗野,三桃園呀,五魁首呀,七朵梅花八匹馬呀,他們在猜拳行令。魚、肉的香味使我的六個姐姐齊集在東間屋的窗戶上,饞涎欲滴。母親目光如電,逼視著大姐。大姐倔強地與母親對視著,眼光相碰,濺出藍色的火花。

「你是怎麼想的?」母親威嚴地問。

大姐撫摸著狐狸蓬鬆的尾巴,反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母親道:「別給我裝糊塗。」

大姐道:「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母親換了一副悲哀的腔調,說:「來弟呀,你們姊妹九人,你是老大。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娘就沒有指靠了。」

大姐猛地站起來,用從沒使用過的激奮腔調說:「娘,您還要我怎麼樣?您心裡裝著的只有金童,我們這些女兒,在您心裡,只怕連泡狗屎都不如!」

母親說:「來弟,你別給我岔岔兒,金童是金子,你們起碼也是銀子,怎麼會連狗屎都不如呢?今兒個,咱娘倆開啟窗戶說亮話吧,那姓沙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腸,我看他在打你的主意。」

大姐低下頭,撫弄著狐狸尾巴,眼睛裡迸出幾滴亮晶晶的淚珠,她說:「娘,能嫁給這樣一個人,我就知足了。」

母親像被電擊了一下,說:「來弟,你無論嫁給誰,娘都答應,就是不能嫁給這姓沙的。」

大姐問:「為什麼?」

母親說:「不為什麼。」

大姐用惡狠狠的、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口吻說:「我給你們上官家當牛做馬,受夠了!」

她的尖厲的聲音嚇了母親一跳。母親用審慎的目光看著大姐因為憤怒漲紅了的臉,又看看她緊緊攥著狐狸尾巴的手。母親的手在我身邊摸索著,摸到一個掃炕的笤帚疙瘩,高高地舉起來,氣急敗壞地說:「反了你啦,反了你啦,看我不打死你!」

母親縱身跳下炕,舉起笤帚,對著大姐的頭就要掄下去。大姐伸著頭,沒有逃避也沒有反抗。母親的手僵在空中,等落下去時,已經軟弱無力。她扔掉笤帚,攬住了大姐的脖子,哭著說:「來弟,咱跟那姓沙的,不是一路人,我不能眼看著自己的閨女往火坑裡跳……」

大姐也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她們終於哭夠了,母親用手背擦去大姐臉上的淚,哀求道:「來弟,你答應娘,不跟那姓沙的來往。」

大姐卻堅定地說:「娘,您就遂我的心願吧。我也是為了家裡好。」大姐的目光斜了一下那件擺在炕上的狐狸皮大衣和那兩件猞猁皮小襖。

母親也堅定地說:「明天,都給我把這些東西脫下來。」

大姐說:「你難道忍心看著我們姊妹凍死?!」

母親說:「這個該死的皮毛販子。」

大姐撥開門閂,頭也不回地向她的房間走去。

母親有氣無力地坐在炕沿上,從她的胸膛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這時,沙月亮拖拖沓沓的腳步聲到了窗前,他的舌頭髮硬,嘴唇也不靈活。他一定想溫柔地敲敲窗欞,用委婉的腔調與母親商討他的婚姻大事,但酒精麻醉了他的中樞神經,使他的動作與願望相違。他打得我家的窗戶哐哐響,並且還打破了窗戶紙,讓院子裡的冷風透進來,讓他嘴裡的酒臭噴進來。他用令人厭惡同時又令人開心的醉鬼腔調大吼了一聲:

「娘——!」

母親從炕沿上跳起來,愣了片刻,又躥上炕,把我從靠近窗戶的炕角拖過來。沙月亮說:「娘,我跟來弟的婚事……啥時辦呢……我可是有點等不及了……」

母親咬著牙齒說:「姓沙的,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做夢去吧!」

沙月亮說:「您說啥?」

母親大聲吆喝著:「你做夢!」

沙月亮像突然醒了酒,口齒清楚地說:「乾孃,我姓沙的還從來沒有低聲下氣地求過誰。」

母親說:「沒人要你求我。」

沙月亮冷笑道:「乾孃,我沙月亮想幹的事沒有幹不成的……」

母親說:「那你除非先把我殺了。」

沙月亮笑道:「我既然要娶你女兒,怎麼能殺丈母孃?」

母親說:「那你就永遠娶不到我女兒了。」

沙月亮笑道:「閨女大了,娘做不了主,丈母孃,咱們走著瞧吧。」

沙月亮笑著,走到東窗戶前,捅破窗戶紙,把一大把糖果撒進去,他大聲吆喝著:「小姨子們,吃糖,有你們沙姐夫我在,你們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這一夜,沙月亮沒有睡覺,他在院子裡不停地走動,一會兒大聲地咳嗽,一會兒吹口哨,他的口哨吹得極為出色,能模仿出十幾種鳥兒的叫聲,除了咳嗽、吹口哨外,他還把嗓門放到最大限度,演唱著古老的戲曲和當時流行的抗日歌曲。他時而在開封府大堂上怒鍘陳世美,時而又舉起大刀向鬼子們頭上砍去。為了防禦這個醉酒的、戀愛中的抗日英雄破門而入,母親在門上加了頂槓,加了頂槓還不放心,又把風箱、衣櫃、破磚頭等等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壘在門後。她把我裝進口袋背起來,手提著一把菜刀,在屋子裡來回走動,從東間屋走到西間屋,又從西間屋走到東間屋。姐姐們誰也沒脫皮毛大衣,她們簇擁在一起,鼻子尖上掛著汗珠,在沙月亮製造出的複雜音響裡呼呼大睡。七姐上官求弟的口水濡溼了二姐上官招弟的黃鼠狼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像羊羔一樣偎依在黑熊三姐上官領弟的懷抱裡。現在想起來,母親和沙月亮的鬥爭,從一開始就輸定了。沙月亮用動物的皮毛馴服了我的姐姐們,在我家建立了廣泛的統一戰線,母親失去了群眾,成了孤獨的戰士。

第二天,母親揹著我,飛一樣跑到樊三大爺家,向他簡單說明:為了報答孫大姑接生之恩,要把上官來弟許配給孫家大啞巴——那位手持軟刀與烏鴉奮戰的英雄——為妻,說好了頭天訂婚,第二天過嫁妝,第三天便是婚禮。樊三大爺矇頭蒙腦地看著母親。母親說:「大叔,詳情莫問,謝大媒的酒我給您預備好了。」樊三大爺道:「這可是倒提媒。」母親說:「是倒提媒。」樊三大爺道:「為什麼呢?」母親說:「大叔,別問了。你讓啞巴中午就去我家送訂婚禮。」樊三大爺道:「他家裡有什麼呢?」母親道:「有什麼算什麼。」

我們跑回家。一路上母親心驚肉跳,憂慮重重。母親的預感非常正確。我們一進院子,就看到一群動物在唱歌跳舞。有黃鼠狼、有黑熊、有狍子、有花狗、有綿羊、有白兔,唯獨不見紫貂。紫貂脖子上纏著狐狸,坐在東廂房的麥子堆上,專注地看著鳥槍隊長。鳥槍隊長坐在地鋪上,擦拭著他的葫蘆和鳥槍。

母親把上官來弟從麥子堆上拖起來,冷冷地對沙月亮說:「沙隊長,她是有主的人啦。你們抗日的隊伍,總不能勾引有夫之婦吧?」

沙月亮平靜地說:「這還用得著您說嗎?」

母親把大姐拖出了東廂房。

中午時分,孫家大啞巴提著一隻野兔來到我家。他穿著一件小棉襖,下露肚皮上露脖子,兩隻粗胳膊也露出半截。棉襖的扣子全掉了,所以他攔腰捆著一根麻繩子。他對著母親點頭哈腰,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他雙手捧著兔子,獻到母親面前。陪同大啞巴前來的樊三大爺說:

「上官壽喜屋裡的,我按你的吩咐辦了。」

母親看著那隻嘴角上還滴著新鮮血液的野兔子,愣了好半天。

「大叔,今晌午您別走了,他也別走了,」母親指指孫家大啞巴說,「紅蘿蔔燉兔肉,就算給孩子訂婚了。」

東間屋裡,上官來弟的號哭聲突然爆發。她開始時的哭聲像一個女孩子,尖厲而幼稚,幾分鐘後,她的哭聲變得粗獷嘶啞,還夾雜著一些可怕而骯髒的罵人話。十幾分鍾後,她的哭聲就變成了乾巴巴的號叫。

上官來弟坐在東間炕前的髒土上,忘記了珍惜身上寶貴的皮毛。她瞪著眼,臉上沒有一滴淚,嘴巴大張著,像一口枯井,乾號聲就從那枯井裡持續不斷地冒出來。我的那六個姐姐,低聲啜泣著,淚珠子在熊皮上滾動,在狍皮上跳躍,在黃鼠狼皮上閃爍,把綿羊皮濡溼,使兔子皮骯髒。

樊三大爺往東屋裡一探頭,像突然見了鬼,目光發直,嘴唇打哆嗦。他倒退著出了我家屋子,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孫家大啞巴站在我家堂屋裡,轉動著腦袋,好奇地東張西望。他的臉上,除了能表現出愚蠢的笑容外,還能表現出深不可測的沉思默想,表現出化石般的荒涼,表現出麻木的哀痛。後來我還看到他表達憤怒時臉部可怕的表情。

母親用一根細鐵絲貫穿了野兔的嘴,把它懸掛在堂屋的門框上。大姐吼出的恐怖她充耳不聞;啞巴臉上的古怪她視而不見。她拿著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笨拙地開剝兔皮。沙月亮揹著鳥槍從東廂房裡走出來。母親沒有回頭,冷冷地說:

「沙隊長,我家大女兒今日訂婚,這隻野兔子便是聘禮。」

沙月亮笑道:「好重的禮。」

「她今日訂婚,明日過嫁妝,後日結婚,」母親在兔子頭上砍了一刀,迴轉身,盯著沙月亮,說,「別忘了來喝喜酒!」

「忘不了,」沙月亮說,「絕對忘不了。」說完,他就揹著鳥槍,吹著響亮的口哨,走出了我家家門。

母親繼續開剝兔皮,但分明已失去了任何興趣。她把野兔子留在門框上,揹著我進了屋。母親大聲說:「來弟,無仇不結母子,無恩不結母子——你恨我吧!」說完這句兇巴巴的話,她無聲地哭起來。母親流著淚,肩膀聳著,開始剁蘿蔔。咔嚓一刀下去,蘿蔔裂成兩半,露出白得有些發青的瓤兒。咔嚓又是一刀,蘿蔔變成四半。咔嚓咔嚓咔嚓,母親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誇張。案上的蘿蔔粉身碎骨。母親把刀又一次高高舉起,落下來時卻輕飄飄的。菜刀從她手裡脫落,掉在破碎的蘿蔔上。屋子裡洋溢著辛辣的蘿蔔氣息。

孫家大啞巴蹺起大拇指,表示著他對母親的敬佩。他嘴裡吐出一些短促的音節,輔助著拇指表示他對母親的敬佩。母親用襖袖子沾沾眼睛,對啞巴說:「你走吧。」啞巴揮舞著胳膊,用腳踢著虛空。母親抬高了嗓門,指指他家的方向,大聲喊:「你走吧,我讓你走!」

啞巴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對著我扮了一個頑童般的鬼臉,腫脹的上唇上的小鬍子像一抹綠色的油彩。他準確地模仿了爬樹的動作,又準確地模仿了鳥兒飛翔的動作,然後,彷彿手攥著一隻撲撲稜稜的小鳥,他笑了,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心窩窩。

母親又一次指指他家的方向。他愣了一下,會意地點點頭,然後跪下,對著母親——母親抽身閃開——於是他對著案板上的蘿蔔塊兒,磕了一個響頭,爬起來,得意洋洋地走了。

夜裡,疲倦已極的母親沉沉睡去,等她醒來時,發現院子裡的梧桐樹上、香椿樹上、杏樹上,掛著幾十只肥大的野兔子,宛如樹上結了奇異的果實。

母親手扶著門框,慢慢地坐在門檻上。

十八歲的上官來弟穿著她的紫貂皮大衣、圍著她的紅狐狸跟著黑驢鳥槍隊隊長沙月亮跑了。那幾十隻野兔子是沙月亮獻給我母親的聘禮,也是他向我母親牛皮哄哄的示威。大姐私奔,二姐三姐四姐當了同謀。事情發生在後半夜:母親疲倦的鼾聲響起時,五姐六姐七姐也進入夢鄉。二姐起身,赤腳下地,摸索著挪開了母親在門後築成的壁壘,三姐和四姐拉開了兩扇門。傍晚時,沙月亮就在門臼裡倒上了槍油,所以門扇在無聲中開啟。在後半夜的淒冷月光中,姐妹們摟抱著道別。沙月亮望著樹枝上的兔子竊笑。

第三天是啞巴和大姐完婚的日子。母親沉靜地坐在炕上縫補衣裳。將近中午時,終於等待不下去的啞巴來了。他用動作和表情跟母親要人。母親下了炕,走到院子裡,指了指東廂房,又指了指依然懸掛在樹上那些已經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子。母親什麼也沒說,啞巴就完全明白了。

黃昏時分,我們一家坐在炕上吃蘿蔔片喝麥面粥,忽聽到大門被擂得山響。到西廂房喂上官呂氏吃飯的二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娘,壞了事了,啞巴兄弟們來了,還帶著一群狗。」姐姐們驚慌不安。母親穩如磨盤。她用湯匙餵飽了八姐玉女,然後就咯咯吱吱地嚼起蘿蔔片來。她的神情安詳得宛如一隻懷孕的母兔。大門外的喧鬧突然安靜了。約莫過了抽袋煙工夫,三條紅光閃閃的黑影,從我家低矮的南牆頭上翻了過來。孫家的啞巴三兄弟來了。跟著他們進院的,還有三條像抹了葷油一樣光滑的黑狗。它們如三道黑色的虹,從牆頭上滑進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在深紅的暮色裡,啞巴們和他們的狗凝固了片刻,宛如一組雕塑。大啞巴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緬甸軟刀。二啞巴拄著一把青藍的腰刀。三啞巴拖著一柄紅鏽斑駁的大朴刀。他們的肩膀上,都斜挎著一個藍布白花的小包袱,好像要出門遠行。姐姐們嚇得屏住了呼吸,母親卻泰然自若地、呼嚕呼嚕地喝粥。突然,大啞巴吼了一聲,二啞巴和三啞巴也跟著吼,他們的狗也跟著吼。人口裡和狗嘴裡噴出的唾沫星兒像閃閃的小蟲,在暮色裡飛舞。接下來,啞巴們進行了刀法表演,就像麥田葬禮那天他們與烏鴉大戰那樣。在那個遙遠初冬的黃昏,我家院子裡刀光閃閃,三個像獵狗一樣矯健的男人,不斷地往上躥跳著,儘量地舒展開鋼板一樣的身體,把懸掛在樹枝上的幾十只野兔子砍得七零八落。他們的狗興奮地咆哮著,晃動著龐大的腦袋,把殘破的野兔屍體咬住,然後像飛碟一樣甩出去。他們折騰夠了,臉上顯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我家的院子,成了野兔子的碎屍場。有幾隻兔子頭,孤零零地掛在樹枝上,宛如遺留的風乾果實。啞巴們帶著狗們,耀武揚威地在院子裡轉了幾圈,然後,像來時一樣,飛燕般掠過牆頭,消逝在昏天晦地裡。

母親捧著粥碗,淺淺地笑著。這個富有特色的笑容,深刻在我們的腦海裡。

第十三節

女人的衰老是從乳房開始的,乳房的衰老是從乳頭開始的。因為大姐的私奔,母親一貫俏皮地翹起的粉紅色乳頭突然垂下來,像成熟的穀穗垂下了頭。垂頭的同時,粉紅的顏色也變成了棗紅。在那些日子裡,乳房的泌奶量減少,乳汁的味道也失去了往日的新鮮芳香和甘美。淡薄的乳汁裡,有一股朽木的氣息。幸好,隨著時光的流逝,母親的心情逐漸好轉,尤其是吃過那條大鱔魚之後,低垂的乳頭慢慢翹起來,變深了的顏色漸漸淡起來,泌奶量恢復到秋天的水平。但令人不安的是,這次衰老,畢竟在乳頭與乳房聯結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皺紋,猶如被摺疊過的書頁,雖然重新展平,但痕跡卻難消除。這次變故,給我敲響了警鐘,憑著本能,也許是神啟,我開始改變對乳房肆無忌憚的態度,我必須珍惜它們,養護它們,把它們看作必須輕拿輕放的精緻器皿。

這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靠著半廂房小麥和一地窖蘿蔔,我們平安地向春天過渡。在三九天那些最冷的日子裡,大雪瀰漫,堵塞住門戶,院子裡的樹枝被積雪壓斷。我們穿著沙月亮饋贈的皮毛外套,圍坐在母親身邊,進入冬眠狀態。一天,太陽出來,積雪融化,房簷上垂掛著粗大的冰凌,久違的麻雀在雪枝上叫喚,我們從冬眠中醒來。我們已過了好久化雪為水的日子。對雪水煮蘿蔔這道重複了數十次的菜,姐姐們厭惡至極。二姐上官招弟首先提出,今年的雪水,有一股血腥味,必須立即下河抬水,否則就會得莫名其妙的病,連僅靠奶水過活的上官金童也不能倖免。上官招弟已經取代了上官來弟的領袖地位。這位姐姐,生著兩片豐滿的嘴唇,說話的聲音,是富有魅力的沙啞。她的話,有相當的權威性,因為入冬以來,她全面負責伙食,母親卻像一頭受傷的奶牛,羞羞答答,有時又理直氣壯地披著那件華貴的狐皮大衣,坐在炕上,調理著身體,關心著奶汁的數量和質量。「從今天起,下河抬水吃。」二姐看著母親的臉用不容否決的口吻說。母親沒有反對。三姐上官領弟皺著眉,批評雪水煮蘿蔔的惡劣味道,她又一次提出賣騾子換錢再用錢買肉吃。母親譏諷道:「冰天雪地,到哪兒去賣騾子?」三姐說:「那我們去捉野兔子,冰天雪地,兔子凍得跑不動了。」母親勃然變色:「記著,孩子們,這輩子不要再讓我看到野兔子。」

其實,在這個嚴酷的冬天裡,村子裡許多人家,都吃膩了野兔肉。肥胖的兔子們,在雪地裡像長尾巴蛆一樣爬行,連小腳女人都能活捉它們。這個冬天,也是紅狐狸和草狐狸的黃金歲月,因為戰爭,獵槍被形形色色的游擊隊掠去,使村人們沒了武器;也因為戰爭,村人們情緒受傷,所以在獵獲狐皮的黃金季節裡,狐狸們沒有往年的殺身之憂。在那些漫漫長夜裡,它們在沼澤地裡縱情狂歡,公狐狸們讓所有的母狐狸都懷上了超出常量的胎兒。它們淒涼激越的鳴叫聲,擾得人心神不寧。

三姐和四姐用扁擔抬著一隻大木桶,二姐扛著一柄大鐵錘,來到蛟龍河邊。她們路過孫大姑家時,不由得側目觀望。院子裡一片荒涼,沒有一絲絲人的氣息。一群烏鴉蹲在牆頭上,令姐姐們想起孫家牆頭的往昔。昔日的熱鬧已不復存在,啞巴兄弟也不知流落何方。她們踩著深及大腿根的積雪走下河堤,幾隻野狸子在灌木叢中望著她們。太陽在東南方向,傾斜照耀著河道,一片耀眼的光明。近岸的冰是白色的,踩下去像踩著酥脆薄餅,發出咯咯喳喳的響聲。河道中央的冰是淺藍色的,堅硬光滑。姐姐們在冰上蹣跚著,四姐跌了一跤,三姐拉四姐時也順勢跌倒。扁擔水桶大鐵錘在冰上響,她們嘻嘻哈哈地笑。

二姐選擇了一塊最乾淨的地方,開始砸冰。上官家祖傳的大鐵錘被她纖細的胳膊舉起來,沉重地落在冰面上,發出的響聲像刀刃一樣鋒利單薄,飛到我家的窗戶上,讓窗紙簌簌作響。母親撫摸著我頭上的黃毛和我身上的猞猁毛,說:「金童子,金童子,姐姐去砸冰,砸個大窟窿,抬回一桶水,倒出半桶魚。」八姐披著猞猁皮小襖瑟縮在炕角上,尷尬地微笑著,好像一尊皮毛小觀音。

二姐一錘下去,冰面上出現一個核桃大的白點,幾片細小的冰屑沾在錘頭上。她又舉起大錘,舉起時勉勉強強,落下時搖搖晃晃。冰面上又出現一個白點,離剛才那個白點足有一米遠。冰面上出現二十幾個白點時,上官招弟已是氣喘吁吁,嘴裡噴出的白氣又粗又長。掙扎著舉起錘,錘下落時她筋疲力盡,倒在冰面上,小臉煞白,厚嘴唇鮮紅,眼睛裡霧濛濛,鼻尖上汗珠亮晶晶。

三姐四姐嘟嘟噥噥,開始發洩對二姐的不滿,河道里颳起小北風,刀子似的割著她們的臉。二姐站起來,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重新抓起錘柄,舉起大錘,砸下去。但只砸了兩下,她便再次跌倒在冰面上。

正當姐姐們絕望地收拾起水桶扁擔,準備回家化雪水或是化冰凌燒午飯時,十幾駕馬拉冰爬犁從冰河上疾馳而來。因為冰面上反射著七彩的陽光,他們又是從東南方向而來,所以二姐一直認為他們是從太陽裡沿著光線滑行下來的。他們金光閃閃,速度快似閃電。馬蹄翻動,銀光閃爍,馬蹄上的鋼釘鑿得冰面啪啪響,冰屑橫飛,打在姐姐們的腮上。她們目瞪口呆,竟忘了也顧不上躲閃。馬繞著彎閃過她們,然後,跌跌撞撞地剎住。這時姐姐們看到冰爬犁都刷成杏黃色,塗著厚厚的桐油,像一層彩玻璃。每駕爬犁上坐著四個人,都戴著蓬鬆的狐狸皮帽子。鬍鬚、眉毛、眼睫毛和皮帽子的前簷上,結著白色的霜花。嘴裡和鼻孔裡都往外噴吐著又粗又長的熱氣。馬們小巧玲瓏,眉清目秀,馬腿上都叢生著長長的毛。從它們安詳的態度上,我二姐猜想這是傳說中的蒙古馬。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從第二駕爬犁上跳下來。他穿著一件光板羊皮襖,敞著懷,露出一件豹皮背心。背心上扎著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支左輪手槍,還有一把短柄的小斧頭。只有他沒戴皮帽子卻戴著一頂三頁瓦氈帽。他的聳起的雙耳上,各戴著一個野兔皮護耳。「是上官家的女兒嗎?」他問。

眼前這個人,是福生堂二掌櫃司馬庫。「你們在這幹什麼?」他問著,沒等我姐姐們回答,他便找到了答案,「噢,砸冰窟窿,這哪是你們女孩子乾的活兒!」他對著爬犁上的人喊,「都下來,幫我這鄰居砸個窟窿,也正好飲飲我們的蒙古馬。」

爬犁上下來幾十個臃腫的男人,他們大聲咳嗽、吐唾沫。幾個人蹲下,從腰裡掏出小斧頭,啪啪地砍著冰。冰屑飛濺,冰上出現一些白色的砍痕。一個絡腮鬍子摸摸斧頭的刃子,著鼻子說:「司馬大哥,這樣砍,只怕砍到天黑也砍不透。」司馬庫蹲下,摸出自己腰裡的斧,試探著砍了幾下,罵道:「媽的,凍得像鋼板一樣。」絡腮鬍子道:「大哥,咱們每人一泡尿就能滋開。」司馬庫罵道:「胡扯雞巴蛋!」但他立即興奮起來,拍一下自己的屁股——他咧了一下嘴,屁股上的燒傷尚未痊癒——說,「有了,姜技師,姜技師,你過來。」那個叫姜技師的瘦削男人上前來,望著司馬庫,不說話,但他的表情向司馬庫說明他在等候吩咐。「你那個玩意兒,能不能切開這冰?」姜技師輕蔑地笑了笑,用女人一樣的尖細腔調說:「好比用鐵錘砸雞蛋。」

司馬庫高興地說:「快快,在這河上給我切它八八六十四個窟窿,讓鄉親們跟著我司馬庫沾光。你們別走。」他又對我姐姐們說。

姜技師把第三駕爬犁上的帆布揭開,露出了兩個刷著綠漆,像巨大的炮彈一樣的鐵傢伙。他十分熟練地抖開長長的紅膠皮管子,並把膠皮管子擰在鐵傢伙的腦袋上。然後,他看了看鐵傢伙腦袋上的圓盤表,那表上有細長的紅針在擺動。最後,戴上帆布手套,他攥著一個狀似大煙槍的、與兩根膠皮管子連在一起的鐵玩意兒,擰了一下,便有嗤嗤的氣噴出。他的助手,一個頂多能有十五歲的瘦弱男孩,划著一根洋火,往那氣上一觸,一束像柞蠶蛹兒那般粗細、那般形狀的藍色火苗便噴射出來,併發著嗤嗤的響聲。他吩咐了一聲小男孩,小男孩跳到爬犁上,把那兩個鐵傢伙的腦袋扭了幾下,那藍色的火苗隨即變得極白極亮,比陽光還要耀眼。姜技師提著那可怕的玩意兒,望著司馬庫。

司馬庫眯著眼,把手掌往虛空裡一劈,喊一聲:「割!」

姜技師彎下腰,把那白火頭往冰面上一觸,一股乳白色的蒸氣猛地騰起尺把高,並伴隨著滋啦啦的水響。他的胳膊帶動著手腕,手腕帶動著「大煙槍」,「大煙槍」噴吐著白火,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他抬起頭,說:「切下來了。」

司馬庫懷疑地低頭看冰,果然看到一塊磨盤大的冰與周圍的冰分離開來,河水沿著那圓圈,均勻地滲出來。姜技師用那白火在圓冰上畫了一個十字,圓冰便分裂成四塊。他用腳把那冰塊往下壓,河水把冰塊沖走了。一個冰窟窿出現在河上,藍色的河水漫溢位來。

「真是好傢什!」司馬庫讚歎著,冰上的男人也對著姜技師投過來讚賞的目光。「繼續切!」司馬庫說。

姜技師施展絕技,在蛟龍河厚達半米的冰面上,切割出幾十個冰窟窿。這些冰窟窿有圓形的,有正方形的,有長方形的,有三角形的,有梯形的,有八角形的,有梅花形的……猶如一頁幾何學教程。

司馬庫說:「姜技師,這是你初出茅廬第一功!上爬犁,夥計們,天黑趕到大鐵橋,對了,飲飲馬,飲馬蛟龍河!」

男人們拉過馬匹,讓它們就著冰窟窿飲水。司馬庫趁此機會對我二姐說:「你是老二吧?回家告訴你娘,總有一天我會把沙月亮那個黑驢日的打垮,把你姐姐奪回來還給孫大啞巴。」

「您知道俺大姐去哪了嗎?」二姐大著膽子問司馬庫。

司馬庫說:「跟著沙月亮販賣大煙土。媽的,這些驢日的鳥槍隊。」

二姐不敢多問,眼看著司馬庫跳上爬犁。一溜十二駕爬犁,箭一般射出西方,在蛟龍河石橋那兒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姐姐們沉浸在目睹人間奇蹟的興奮裡,忘記了寒冷。她們參觀著河上的冰窟窿,從三角形到橢圓,從橢圓到正方,從正方到長方……窟窿裡溢上來的河水沾在她們鞋子上,一會兒便結成了冰。清新的水汽,沁人肺腑地從冰窟窿裡溢上來。我的二姐三姐四姐對司馬庫充滿了敬仰之情。因為有了大姐作為光榮的榜樣,二姐幼稚的腦海裡,竟然產生了一個朦朧的念頭:嫁給司馬庫!好像有人冷冷地告誡她:司馬庫已經有了三個老婆!——那我就做他的第四個老婆。四姐上官想弟驚叫一聲:「姐姐,一根大肉棍子!」

那條被四姐誤認為肉棍子的粗大鰻鱺,笨拙地擺動著銀灰色的身體從幽暗的河底浮游上來。它的蛇樣的腦袋足有拳頭那麼大,兩隻眼睛陰森森的,令人想到陰鷙的蛇。它的頭接近了水面,叭叭地吐著水泡兒。二姐興奮地說:「一條大鰻鱺。」她抄起扁擔,對準它的頭顱砸下去。扁擔鉤子嘩啦響,水花濺起。鰻鱺的頭沉下去,但立即又浮上來。它的眼睛被打破了。二姐又用扁擔搗下去。鰻鱺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僵硬。二姐扔下扁擔,抓住它的頭,把它從冰窟窿裡拖上來。鰻鱺出了水面即被凍僵,繼而被凍成肉棍。二姐讓三姐和四姐抬著水,她自己一手提鐵錘,一手抱著鰻鱺,好不容易回了家。

母親用一把鋸子,截下了鰻鱺的頭尾,把它的身體,鋸成十八段,每一截鰻鱺落地,都呼嗵一聲響。用蛟龍河裡的水煮蛟龍河的鰻鱺,煮出的魚湯鮮美無比。從這一天起,母親的乳房恢復青春,儘管還留下了前邊說過的那道猶如書頁上摺痕的皺紋。

也就是在喝足鮮美鰻鱺湯的這個夜晚,母親心情舒暢,臉上呈現著聖母般的、也是觀音菩薩般的慈祥。姐姐們圍繞著母親的蓮座,聽她講述高密東北鄉的故事。溫馨夜晚,兒女情長。北風在蛟龍河道里呼嘯,風把煙囪當成哨子吹。院子裡結著冰甲的樹枝喀喀啦啦地擺動,一根冰凌掙脫屋簷,落在簷下的捶布石上跌碎,發出清脆的聲響。

母親說,清朝咸豐年間,這裡還無人定居,夏秋季節,有人來這裡捕魚、採藥、放蜂、牧牛羊。為什麼叫大欄呢?原來這裡是牧羊人圈羊休息的地方,有一圈樹條子夾成的柵欄。冬天裡,有人來這裡打過狐狸,但據說來這裡打狐狸的人沒有一個善終的,不是被大風雪凍死,就是得上什麼怪病。後來,也鬧不清哪年哪月了,有一個身體健壯、四肢發達、膽量很大的人在這裡定了居。他就是司馬亭、司馬庫兄弟的爺爺司馬大牙,大牙是他的外號,他的真名無人知曉。他名叫大牙,但嘴裡卻沒有門牙,說話時嗚嗚嚕嚕的。司馬大牙在河邊搭了一個草棚,靠著一柄漁叉和一杆獵槍過日子。那時候,河裡、溝裡、窪地裡魚多得呀,一半是水,一半是魚。有一年夏天,司馬大牙蹲在河堤上叉魚,看到從上游漂下來一個釉彩大甕。司馬大牙一身好水性,能在水裡潛一袋煙工夫。他一個猛子紮下河,把那口大甕拖到岸邊。甕裡端坐著一個身穿白衣的盲女。我們的目光盯著自家的盲女上官玉女,她歪著頭,側耳聽著,大耳朵上的血管清清楚楚。這個盲女長得奇俊,如果不是瞎了眼,她應該嫁給皇上做娘娘。後來,盲女生了一個男孩就死去了。司馬大牙用魚湯把這男孩喂大,這個男孩名叫司馬甕,他就是司馬亭和司馬庫的爹。

母親緊接著講了官府往東北鄉移民的歷史,講了上官家的老鐵匠——我們的祖爺爺和司馬大牙的友誼,講了那一年義和拳在東北鄉掀起的巨大波瀾,還講了司馬大牙和我們的祖爺爺與修鐵路的德國人在村西大沙樑上進行的那場令人啼笑皆非的惡戰。他們不知從哪裡打探到的情報,說德國人的腿上沒有膝蓋,只能直立不能彎曲,還說他們都有潔癖,最怕糞便沾身,糞便一沾身便會嘔吐至死。還說洋鬼子就是羊羔子,羊羔子最怕虎狼,於是這兩位高密東北鄉的最早的開拓者便糾集了一幫酒鬼、賭徒、二流子——當然他們也都是不懼生死、武藝超群的好漢——成立了虎狼隊。司馬大牙和我們的祖爺爺上官鬥率領著虎狼隊把德國兵引到大沙梁,想讓他們不會彎曲、木棍一樣的腿陷在沙土裡。然後虎狼隊員們衝上去拉動沙樑上的樹枝,讓懸掛在樹枝上的屎包尿罐掉下來,把有潔癖的德國兵噁心死。為了籌劃這次戰鬥,司馬大牙和上官鬥帶著虎狼隊,整整收集了一個月的人糞尿,裝在酒簍裡,運到大沙樑上。他們把那個槐花飄香的大沙梁搞得臭氣熏天,把每年都來這裡採花粉的蜜蜂燻死了成千上萬……

同樣是在這個美妙的夜晚,我們沉浸在高密東北鄉令人神往的歷史裡,想象著司馬大牙與上官斗大擺屎尿陣的神奇情景時,司馬大牙的嫡親孫子司馬庫,正在距村三十里、橫跨蛟龍河的鐵路橋下,創造著高密東北鄉歷史的新篇章。這條鐵路就是德國人修建的膠濟鐵路,虎狼隊的英雄豪傑們流血拋頭,英勇鬥爭,用了千古未聞的戰術,延緩了鐵路通車的日期,但最終也沒能擋住堅硬的鐵路把高密東北鄉柔軟的腹地劈成兩半,用司馬甕的話說就是:他孃的,這等於在我們婆娘的肚皮上捅了一刀!鋼鐵的巨龍噴吐著濃煙,從我們的高密東北鄉碾過,就好像碾著我們的胸膛。現在,這條鐵路歸日本人管轄,運走我們的煤炭棉花,運來也是最終要用到我們頭上的槍支彈藥。司馬庫破壞鐵路橋的行動,可以說是繼承了他爺爺的遺志,發揚著我們家鄉的光榮,只不過他的方式明顯地高出祖先一籌。

三星西斜,彎彎的月牙兒掛在樹梢。西風在河道里肆虐,吹得鐵橋的鋼鐵支架發出嗚嗚的響聲。那晚上可真是奇冷怪冷,河裡的冰被凍裂,炸開一條條寬紋,裂冰時的嘎巴聲比步槍射擊的聲音還要響亮。司馬庫的爬犁隊到了橋下,窩在河邊停住。他率先從爬犁上跳下來,感到屁股上像被貓咬著一樣疼痛。天上有微弱的星光,下邊是河冰黯淡的白光,中間便是伸手看不見五指的漆黑。他拍了拍巴掌,周圍響起稀疏的巴掌聲。神秘的黑暗讓他心情激動,精神亢奮,後來當別人問他毀橋戰役前的心情時,他說:「好,像過年一樣。」

隊員們手拉手,摸到了橋下。司馬庫摸索著爬上橋墩,從腰裡摸出小斧頭,對著一根桁梁劈了一下,斧刃上迸出幾個大火星,桁梁發出銳利的響聲。「他姥姥的腿,」司馬庫罵道,「全是鐵傢伙。」一顆斗大的流星劃破夜空,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窸窣有聲,閃爍著極為美麗的藍色火花,使天地間短暫地一輝煌。藉著這流星火,他看清了高大的水泥橋墩和橫七豎八的鋼鐵支架。他招呼著:「姜技師,姜技師,上來吧。」姜技師在眾人的託拽下,爬上了橋墩,緊接著爬上來的還有那個小男孩。橋墩上結著蘑菇般的冰疙瘩,司馬庫伸手拉小男孩時腳下一滑,小男孩在橋墩上站穩了司馬庫卻跌了下去。正跌著他那不斷地從厚痂縫裡滲出膿血的爛屁股。他悲慘地叫了一聲:「娘喲——」隨即又叫了一聲,「親孃喲,痛死我了……」隊員們跑過來,把他從冰上架起來。他繼續哀號著,聲音洪亮,能傳到天邊去。一個隊員勸說:「大哥,忍著點吧,別暴露了目標。」司馬庫這才止住號叫,渾身哆嗦著,大聲釋出命令:「姜技師,快割吧,割幾根就撤,他孃的沙月亮,送給我的治傷藥,越治越厲害。」一個隊員說:「大哥,你中了人家的奸計。」「你難道不知道‘病急亂求醫’的道理?」司馬庫辯駁著。那個隊員說:「大哥,忍著點吧,回去後我給你治,用獾油,治燒傷燙傷,那是百發百中,油到傷好。」哧啦啦,一簇奪目的藍火花。藍中透著白,白裡鑲著藍,在鐵路橋的樑架間突然亮起,是那麼樣地亮,亮得人眼淚汪汪。橋洞、橋墩、鋼樑、鐵架、狗皮大衣狐皮帽子,杏黃爬犁蒙古馬,鐵路橋周圍的一切都纖毫畢現,連一根毛掉在冰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橋墩上那兩個人,姜技師和他的小徒弟,像猴子一樣蹲在鋼樑上,舉著噴吐著毒辣火焰的「大煙槍」,切割著鋼樑。鋼樑上躥起潔白的煙,河道里散開一種熔化鋼鐵的奇異香氣。司馬庫痴迷地望著那火花和閃電般的弧光,忘記了屁股上的疼痛。火花像蠶吃桑葉一般吞噬著鋼鐵。很快,便有一根鋼樑沉重地垂下來,傾斜著插進厚厚的冰層。「割,割,割光個狗日的!」司馬庫大叫著。

那場人糞尿戰爭公道地說是你們祖爺爺和司馬大牙他們打勝了,如果他們事先偵察到的情報是準確的話,母親說。事敗之後,虎狼隊的漏網隊員發起了一次半公開半秘密的調查運動,歷時半年,訪問了千百個人,終於搞清,最先得到德國人沒有膝蓋、沾屎必死虛假情報的人,竟是虎狼隊正隊長司馬大牙本人,而為他提供情報的是他和盲女人所生的那個風流成性的兒子司馬甕,調查者把司馬甕從妓女的被窩裡拖出來,讓他交代情報來源,他說他是聽忘憂樓妓女一品紅所說。調查者追問一品紅,她矢口否認說過這樣的話。她說,我接待過德國築路勘測隊的所有技師和他們的所有士兵,被他們粗大結實的膝蓋把大腿都跪爛了,這樣的謊言怎會出自我口呢?線索就這麼斷了,虎狼隊的漏網隊員也恢復了自己的職業,打魚的還去打魚,種地的還去種地。母親說她的大姑夫於大巴掌那時是血氣方剛的青年,雖沒加入虎狼隊,但卻參加了人糞尿戰爭,扛著一柄三股糞叉。他說德國人過了橋,司馬大牙對他們放了一土炮,上官鬥放了一鳥槍,便率隊向大沙樑子撤退。德國人頭上戴著飾有五彩鳥毛悠悠拂擺的黑帽子,上身穿著鑲滿銅紐扣的綠上衣,下穿潔白的瘦褲子。他們的腿又細又長,跑起來不打彎,果然像沒有膝蓋的樣子。到了大沙梁下,虎狼佇列隊叫罵,罵人話一套一套,合轍押韻,全都是村裡的私塾先生陳騰蛟所編。虎狼佇列隊罵陣,德國鬼子卻齊刷刷地單膝跪倒。不是說德國人沒有膝蓋腿不會打彎嗎?我大姑夫納悶地想著,母親說,還沒等他想出個名堂,就看到德國人的槍口裡飄出了一團團白煙,隨即聽到排槍響,虎狼隊裡,幾個正大聲罵人的隊員栽倒在地,身上冒出了鮮血。司馬大牙一看情勢不好,慌忙下令,抬上死屍,往沙梁撤退。流沙鬆軟,陷著他們的腿,他們都在考慮德國人的膝蓋問題。德國人跟蹤追擊,他們跋涉流沙的動作一點不比虎狼隊員們笨拙,而且,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大膝蓋在瘦腿褲子裡運動。隊員驚慌失措,司馬大牙也緊張,硬挺著說:「不要緊,兄弟爺兒們,沙裡陷不死他們,咱還有第二招。」正好這時德國人出了流沙,進入槐樹林,你們祖爺爺們大喊一聲:「拉!」幾十個虎狼隊員拉著埋在沙裡的繩索一拽,掛在槐樹上,被紅白槐花掩藏著的屎尿罐紛紛傾倒,劈頭蓋臉一陣尿屎雨,淋在德國鬼子身上。有幾個沒拴牢的屎罐子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德國人頭上,當場砸死一個。德國人齜牙咧嘴,叫喊連天,拖著槍紛紛倒退。俺大姑夫說,如果這時候虎狼隊乘勝追擊,那就如猛虎入狼群,八十多個德國鬼子一個也活不了。可虎狼隊員只顧拍掌歡呼,哈哈大笑,讓德國鬼子溜到了河邊,德國人跳到河裡洗著身上的屎尿。虎狼隊員們等待著他們嘔吐而死,但他們洗淨了屎尿後,端起槍一個齊射,一顆槍子兒恰好從司馬大牙的嘴裡射進去,從他的天靈蓋上鑽出來,他連哼都沒哼就死了。德國人把高密東北鄉燒成一片白地。袁世凱又派來兵,活捉了你們祖爺爺上官鬥。他們為了殺一儆百,在村子中間那棵大柳樹下,給你們祖爺爺施了最嚇人的酷刑:赤腳走鐵鏊子。施刑那天,整個高密東北鄉都轟動了,圍觀者有上千人。俺大姑親眼目睹了那天的情景。她說官家先用石頭支起十八面鐵鏊子,鏊子下插上劈柴點火,燒得十八面鏊子面面通紅。然後,劊子手把你們祖爺爺架來,讓他赤腳在鏊子上行走。他的腳上冒著焦黃的煙,那股臭味兒,燻得俺大姑昏迷了好幾天。俺大姑說上官斗真不愧是打鐵的,鋼筋鐵骨金牙關,受著這樣的酷刑,他也哭,也號,但沒一句討饒的話,他在鏊子上走了兩個來回,那腳已經沒有腳的模樣啦……後來,官家把他殺了,砍下頭,運到濟南府去展覽。

「大哥,差不多了。」那個要用獾油給司馬庫治燒傷的隊員對司馬庫說,「黎明前那列車快要到了。」橋下已橫七豎八地戳著十幾根燒斷的鋼樑,藍白的火苗兒還在橋上閃爍。「狗日的,」司馬庫說,「便宜了他們。你保證火車能把橋壓塌嗎?」「大哥,再截下去,只怕火車不來橋就塌了!」「那好,姜技師,姜技師,下來吧,」司馬庫喊,「你們,」他招呼著眾隊員,「把這兩條好漢子接下來,賞給他們每人一瓶燒酒。」藍火花消失了。隊員們把姜技師和他的助手託著放到爬犁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風息了,寒冷更甚,砭入骨髓。蒙古馬拉著爬犁,摸著黑在冰面上走。走出約有二里路,司馬庫下令停住。他說:「費了半夜勁,得等著看個熱鬧。」

那列貨車馳來時,日頭剛剛冒紅。河上一片光明,河兩岸的樹木上結著金琉璃,銀琉璃,大鐵橋默默地趴著。司馬庫緊張地連連搓手,嘴裡咕嚕著一些髒話。火車鏗鏗鏘鏘、威風凜凜地壓過來,臨近鐵橋時,鳴起了響徹天地的汽笛。車頭上噴吐著黑煙,車輪間噴吐著白霧,咣噹咣噹的巨響令人膽戰,河上的堅冰在微微顫抖。隊員們惴惴不安地望著火車,蒙古馬的耳朵往後伏倒,緊貼在披散的鬃毛上。火車昏頭昏腦地衝上鐵橋,它是那樣粗野蠻橫,大橋也似乎巋然不動。一秒鐘內,司馬庫和他的隊員們臉色變灰,但一秒鐘後他們便在冰上歡呼雀躍起來。歡呼聲最響亮的是司馬庫,跳躍得最高的還是司馬庫,儘管他屁股上的傷勢的確十分嚴重。大橋是在一秒鐘內坍塌的,那些枕木、鋼軌、沙石、泥土,與火車頭一起下落。火車頭撞在一個橋墩上,橋墩也隨著坍塌,然後是震耳欲聾的巨響。然後是飛躥起幾十丈高、在空中沐浴著陽光的冰塊和沙石、彎曲的鋼架和斷裂的枕木。然後是幾十節滿載著貨物的車廂轟轟烈烈地擠上來,有的栽在河道里,有的歪在軌道旁。隨即爆炸連綿。爆炸是從一節滿載著烈性炸藥的車廂開始的,然後引爆了炮彈、子彈。河上的冰被震裂,河水洶湧地冒上來,河水中有魚有蝦,還有一些青蓋的鱉。一條人腿帶著大皮靴落在一匹蒙古馬頭上,砸得它頭昏眼花,雙膝一彎跪在冰上,粘掉了兩片毛。一個足有千斤重的火車輪子砸在冰上,激起沖天水柱,落下來的是稀薄泥漿。巨大的氣浪震得司馬庫耳朵失靈,他只看到蒙古馬拖著爬犁在冰河上沒頭蒼蠅般亂撞,隊員們都呆呆地站著或是坐著,有的人耳蝸裡流出了黑血。他大聲吼叫,但自己也聽不到聲音,隊員們張著嘴彷彿也在喊叫,但也聽不到聲音……

司馬庫費盡了力氣,才把他的爬犁隊帶到了昨天上午他們用藍白火苗切割冰塊的地方。我的二姐帶著我三姐四姐又在那兒抬水抓魚,昨天割開的冰窟窿一夜又凍結,冰層約有一寸厚,我二姐用短柄鐵錘和鋼鑿把冰鑿開。司馬庫的人馬趕到這裡,蒙古馬搶著喝水,喝完了水有幾分鐘,那些馬便渾身哆嗦四肢抽搐著倒在冰上,一會兒工夫全死了。涼水把它們張開到最大限度的肺葉炸破了。

這天的黎明,整個高密東北鄉的所有生靈:人、馬、驢、牛、雞、狗、鵝、鴨……連冬眠在洞穴中的蛇,都感受到了來自西南方向的大爆炸,它們錯以為春雷驚蟄,紛紛爬出洞穴,凍死在野地裡。

司馬庫帶著他的隊員們來村裡休整,司馬亭用盡了全中國的髒話咒罵他們,但他們的耳朵全部失聰,還以為司馬亭在讚頌他們呢,因為司馬亭罵人時臉上帶著得意洋洋的神情。司馬庫的三個老婆各自拿出家傳秘方,為她們共同的男人治療屁股上的燒傷又加凍傷。常常是大老婆剛剛在他屁股上貼了膏藥,二老婆又端來一盆加了十幾種名貴中藥熬成的洗劑,揭掉了膏藥剛洗完,三老婆就拿來了用松柏葉和冬青根加上雞蛋清兒老鼠鬍鬚灰調變成的粉劑……如此川流不息,使他的屁股幹了溼,溼了幹,舊傷痕上又添新傷痕。搞到最後,司馬庫穿上棉褲,紮上兩條皮帶,一見到三個老婆的影子就抓起斧頭或是拉動槍栓。他的屁股上的傷沒好,耳朵卻恢復了聽力。

司馬庫恢復聽力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哥哥的怒罵:「你這個狗日的,全村都要跟著你遭殃,等著瞧吧!」司馬庫伸出跟他哥哥同樣柔軟紅潤、肉厚皮薄的小手,捏住了哥哥的下巴。他看著哥哥一貫颳得光溜溜的嘴唇上鑽出來的幾十根彎曲、焦黃的鬍子,和那嘴唇上裂開的皮,悲傷地搖搖頭,說:「我跟你是一個爹下的種,罵我就是罵你,你罵吧!好好罵!」說完,他就鬆了手。

司馬亭張口結舌,望著弟弟高大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提起鑼,走出家門,笨拙地爬上他的瞭望塔,向西北方向張望。

司馬庫帶著隊員們又去了一趟鐵橋,拉回了一些扭曲成麻花狀的鐵軌,還有一個刷著紅漆的火車輪子,還有一堆誰也叫不出名字的破銅爛鐵,在教堂大門外的大街上擺開,向鄉親們炫耀戰績。他嘴角掛著兩朵小泡沫,一遍又一遍地向觀眾宣講他毀壞橋樑、顛覆日本軍列的經過。他每講述一遍,便增添一些活靈活現的細節,越講越豐富,越有趣味,講到後來,竟跟《封神演義》差不多了。二姐上官招弟成了司馬庫的忠實聽眾,她起初是聽眾,後來是那件新式武器的見證人,發展到最後,除了目擊者竟還成了毀橋事件的參與者,好像她一直跟隨著司馬庫,跟著他一起攀上橋墩,又隨著他從橋墩跌下,司馬庫屁股痛時她跟著咧嘴,彷彿兩個人傷在同一部位。

正像母親說的一樣,司馬家的男人,都是一些瘋瘋癲癲的傢伙,那個盲女坐著甕漂來,奇俊無比卻雙目失明,說出話來誰也聽不懂,不是聽不懂她的語音,而是解不開她話裡的意思,她如果不是狐狸精變的,就一定是個精神病人。你想想,這樣的女人的後代,哪個能正常?母親已覺察到上官招弟的心事,預感到上官來弟的故事很快就會重演。她憂心忡忡地盯著女兒漆黑的眼睛裡燃燒著的可怕的激情,和她那通紅的不知羞恥地腫脹著的厚唇,這哪裡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分明是頭髮了情的小母牛。母親說:「招弟,我的閨女,你才多大呀?」二姐瞪著眼反駁母親:「你像我這麼大時,不是已經嫁給我爹了嘛!你還說過,你的大姑姑十六歲時就生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小孩都像肥胖的小豬一樣!」話說到這種程度,母親就只有嘆息了。但二姐不依不饒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他已經有了三房太太。我做他的四太太。我知道你還想說,他輩分比你大。我跟他既非同姓,更非同宗,不犯規矩。」

母親放棄了對二姐的管制權,一切由她自便。她表面上平平靜靜,但我從奶汁的味道上,知道母親內心波瀾滔天。在二姐追隨著司馬庫胡鬧騰的那些日子裡,母親帶著我那五個姐姐,在我家的蘿蔔窖子裡,挖了一條通向南牆外秫秸垛的暗道。挖出來的泥土,一部分填到糞坑裡,一部分墊在驢欄裡,大部分填到秫秸垛旁那口枯井裡。

春節平安地度過。元宵節的夜晚,母親揹著我,領著六個姐姐,去大街上看燈。村裡家家掛燈,都是些小燈籠,只有福生堂大門口懸掛著兩盞像水甕那麼大的紅燈,每個燈籠裡插著一根比我的胳膊還要粗的羊脂大蜡燭,燭光閃閃,使燈籠放出耀眼的光輝。二姐招弟哪裡去了?母親不管不問。她已經是我們家的游擊戰士,有可能三天不回來,也可能突然回來。大年夜裡,我們正要放鞭炮迎財神時,她身披著一件黑斗篷回來了。她故意炫耀著緊緊束住細腰的牛皮腰帶,和那沉甸甸地掛在腰帶上、閃爍著鎳光的左輪子手槍。母親用近乎嘲諷的口吻說:「想不到上官家又出了一個女響馬!」說完這話時母親一臉哭相,二姐卻咧開嘴笑了,她的笑是純情少女式的,使母親感到還有挽救她誤入歧途的可能,於是母親說:「招弟,我不能讓你去給司馬庫做小。」上官招弟冷笑一聲——這冷笑完全是毒辣婦人式的——母親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隨即便熄滅了。

大年初一,母親去給她的姑姑拜年,說起來弟和招弟的事情,她的大姑姑——久經磨鍊的老女人——說:「兒女情事,只能隨其自然。再說,你有沙月亮和司馬庫這樣的女婿,這輩子還愁什麼?這兩個人,都是鑽天的鷂子!」母親說:「我只怕他們死不在炕上。」那個老婦人說:「死在炕上的,多半是窩囊廢!」母親還想囉嗦,她的大姑姑很不耐煩地揮揮手,驅趕蒼蠅一樣把母親的話一掃而去。她說:「讓我看看你的兒子吧。」母親把我從棉布袋裡提出來,放在炕上。我恐懼地看著母親的大姑姑那張又窄又小、千溝萬壑的臉和鑲嵌在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隻炯炯的綠眼睛。她凸起的眉骨上竟然沒有一根眉毛,眼圈周圍卻生著密匝匝的黃睫毛。她伸出枯骨般的手,摸摸我的頭髮,揪揪我的耳朵,捏捏我的鼻尖,甚至把手伸進我的雙腿間,摸摸我的雞巴蛋。我厭惡極了她的這種侮辱性的撫摸,盡力向炕角爬去。她一把揪住我,大聲說:「小雜種,站起來!」母親說:「大姑,他才七個月,怎麼能站起來?」老婦人卻說:「我七個月時就能去雞窩裡給你奶奶掏雞蛋了。」母親說:「大姑,那是您,您不是平常人物。」老婦人說:「這個小子,我看也不是個平常人物!馬洛亞這人,可惜了呀。」母親的臉紅了,接著又白了。我爬到炕裡邊,手把著窗臺,雙腿一挺站了起來。老婦人拍著巴掌說:「看吧,我說他能站起來,他就能站起來!回過頭來,小雜種!」「大姑,他叫金童,你怎麼老叫俺小雜種!」

「雜種不雜種,只有娘知道,是不是啊,我嫡親的大侄女?再說,我這是愛稱,小雜種啦,小鱉蛋啦,小兔崽啦,小畜生啦,都是愛稱,小雜種,走過來!」母親的大姑姑吼叫著。

我轉過身,雙腿顫抖著,望著母親淚水盈眶的臉。「金童,我的乖兒子!」母親伸出雙臂,召喚著我。我撲向母親的懷抱。我會走了。母親緊緊地抱著我,喃喃地說:「我的兒會走了,我的兒會走了。」

母親的大姑姑嚴肅地說:「兒女就是一群鳥,該飛的時候,留也留不住。你呢?我是說他們都死了你怎麼樣呢?」

母親說:「我挺好。」

老婦人高聲說:「好就好,凡事往天上想,往海里想,最不濟也往山上想,別委屈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母親回答說:「我明白。」

告別的時候,老婦人問:「你婆婆還活著嗎?」

母親說:「活著,在驢屎裡打滾。」

老婦人道:「這個老東西,強梁了一輩子,想不到落了這麼個下場!」

如果沒有母親與她的大姑姑這次密談,我不可能在七個月時便能行走,母親也不可能有興致帶我們去大街上觀燈,那樣我們只能過一個索然無味的元宵節,那樣我家的歷史有可能不是目前這樣子。大街上人很多,但似乎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人與人之間洋溢著安定團結的氣氛。很多的孩子,提著噼噼啦啦滴火花的金老鼠屎,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我們在福生堂大門前停住,觀賞著大門兩側那兩個龐然的大燈籠。燈籠曖昧的黃光映照著大門額頭上懸掛著的金字匾額。福生堂大門洞開,深深的庭院裡燈火通明,傳出一陣陣的喧譁。大門外聚集著很多人,袖著手,靜靜地立著,像等待著什麼。多嘴多舌的三姐上官領弟問身邊的人:「大叔,這裡要施粥嗎?」那人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身後一個人道:「姑娘,臘八節才施粥呢。」三姐回頭問:「不施粥在這兒幹什麼?」那人道:「要演文明戲呢,聽說是從濟南府搬來的名角。」三姐還要絮叨,被母親捏了一把。

終於,福生堂大院裡走出了四個人,每人手裡握著一根高竿,竿梢上各挑著一個黑糊糊的鐵傢伙,鐵傢伙噴吐著灼目的火苗,照耀得大門前亮若白晝,不,比白晝還亮。離福生堂大院不遠處,教堂的破爛鐘樓上棲息著的野鴿子驚慌地飛騰起來,在白光裡咕咕鳴叫著飛過,飛到黑暗裡去。人群裡有人高叫一聲:「瓦斯燈!」從此我們知道了這世界上除了豆油燈、洋油燈之外,還有這能把人眼照痛的瓦斯燈。四個挑燈的黑大漢在「福生堂」大門前站成一個四角形,好像四根黝黑的柱子。大門內又出來幾個人,扛著捲成圓筒狀的葦蓆,咋咋呼呼地走到四個挑燈人規範出來的空地中間,使勁兒把席扔下,然後,解開束席繩,葦蓆便自動地展開。他們弓著腰,拽著席角,快速地挪動著黑色的、毛茸茸的小腿。由於他們的腳步太快,也由於瓦斯燈光太強烈,使我們的眼睛出現重影,所以我們一致地看到,那些扯著席子跑動的人,都生著四條以上的腿,腿與腿之間,還牽拉著一些透明發亮的蛛網狀的東西,由於這些東西的纏繞,他們的奔跑就好像在蛛網上作著無奈掙扎的小甲蟲。席子鋪好後,他們直起腰來,對著觀眾亮了一個相。他們的臉上,塗抹著一道道油彩,好像一塊塊新鮮斑斕的獸皮。有的像豹子皮,有的像花鹿皮,有的像猞猁皮,有的像在廟裡偷食供果的花面獾的皮。然後他們便跑兩步退一步似的躥回福生堂大門裡去了。

在四盞瓦斯燈嗤嗤的噴氣聲中,我們靜靜地等待著,嶄新的葦蓆也在靜靜地等待。四個高舉燈竿的黑漢,變成了四塊黑色的石頭。一陣鑼響,抖擻起了我們的精神,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大門裡邊,但都被那鑲著斗大福字的白色影壁牆擋住。我們等待了彷彿半輩子,司馬亭——福生堂大掌櫃、大欄鎮原鎮長、現維持會長——哭喪著臉出了場。他提著那面飽受打擊的銅鑼,彷彿極不情願地敲著鑼繞場轉了一週。然後站在席地中央,對著我們說:

「各位鄉黨,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大哥大嫂大兄弟大姊妹們,俺兄弟扒鐵橋打了勝仗,好訊息傳遍了四面八方,七大姑八大姨都來祝賀,送來了嘉獎令二十多張。為慶祝這一個特大勝利,俺兄弟請來了戲子一幫。他自己也將要粉墨登場,演一齣新編戲教育鄉黨,元宵節不能忘英勇抗戰,絕不讓小鬼子佔我家鄉。司馬亭是一箇中國男兒,決不再當這維持會長!鄉黨們,咱是中國人,不侍候日本人這幫狗孃養的。」

說完這段合轍押韻的話,他對著觀眾鞠了一躬,提著鑼往回跑,與正從大門裡走出來的胡琴師、橫笛手、琵琶匠撞在一起。樂師們挾著樂器,提著板凳上場。

樂師們坐在席邊,吱吱呀呀地調絃,以橫笛手吹出的兩個音符為基準。高的往下落,低的往上擰。胡琴、琵琶、橫笛,統一在一起,編織成一根均勻的三股繩,編了一段,停下來,等候著。然後鼓手、鑼手、鈸手、鑔手,夾著傢什提著凳子出來,與樂師們對面而坐,咣咣采采嘁嘁嚓嚓敲打一陣。小鑼清脆單調地響了幾聲,小鼓敲出點兒,胡琴琵琶橫笛齊鳴,編織著繩子,捆綁著我們的腿讓我們不能走,捆綁著我們的魂讓我們不能想。曲調纏纏綿綿,悲悲涼涼,有時又哼哼唧唧、嘟嘟噥噥,這是啥戲?高密東北鄉的茂腔,俗稱「拴老婆的橛子」,茂腔一唱,亂了三綱五常;茂腔一聽,忘了親爹親孃。於是隨著節拍,觀眾的腳在抖動,觀眾的嘴唇在翕動,我們的心在顫動。我們的等待就像那弦上的箭,到了臨界發射的最後關頭……五、四、三、二、一,一聲高腔,在高腔結尾處又聲嘶力竭地翻卷上去,拔得高上加高,刺破了雲天。

俺本是窈窕一嬌娘——哪——在放聲歌唱的嫋嫋餘音裡,我二姐上官招弟頭戴一朵紅絨花,身穿藍士林偏襟褂,掃腿褲子藍繡鞋,左手挎竹籃,右手提棒槌,邁著流水般的小碎步,從司馬家大門裡流出來,流到耀眼瓦斯燈光下,在席地上煞住浪頭,亮了一個相。眉毛不像眉毛是天邊的新月,目光如水灑在我們頭上,鼻子瘦削高挺,厚厚的嘴唇塗抹得比五月的櫻桃還要紅豔。然後是寂靜,萬目不眨眼,萬心不跳動,憋足一股勁,齊齊地喝一聲彩。接下來我二姐舒腿、下腰,跑圓場,腰肢柔軟如池邊春柳,腳步輕捷似麥梢蛇在麥芒上滑動。這天晚上雖無風但還是寒冷異常,我二姐卻穿著一身單衣。母親吃驚地看到,自從吃罷鰻鱺之後,二姐的身體已經發起來了,胸前那兩坨肉已經與成熟的鴨梨不相上下,而且形態端正、優美,繼承著上官家女人豐乳肥臀的光榮傳統。二姐繞場旋轉一週,氣不喘,神不亂,頓喉唱出第二句:嫁給了司馬庫英雄兒郎——這一句平穩過渡,尾腔沒有往上揚,但引起的反響如石破天驚。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是誰家的女兒?——這是上官家的女兒——上官家的女兒不是跟著鳥槍隊跑了嗎?——這是二女兒——啥時攀上了司馬庫做小老婆?——操你們的娘,這是唱戲!操你們的娘,閉嘴!我三姐上官領弟和其他幾位姐姐在人群裡大喊著,為我們的二姐辯護。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兒的夫他本是毀橋專家,灑燒酒布火陣在蛟龍橋上。五月裡五端陽藍火萬丈,燒得那小日本哭爹叫娘。我的夫他屁股受了重傷。昨夜裡大風雪天地皆白,我的夫帶隊伍去毀橋樑……接下來我二姐做敲冰狀,做在冰水裡洗衣服狀。她渾身瑟瑟,猶如一片掛在臘月樹梢的枯葉。觀眾進入戲境,有讚歎不已者,有用襖袖子沾淚者。突然一陣鑼鼓響,我二姐站起來往遠處張望——耳聽得西南方震破天響,又望見夜空中熊熊火光,一定是兒的夫毀橋得勝,小日本軍火車見了閻王。俺回家速速把燒酒燙上,再殺兩隻雞燉鍋雞湯——然後二姐做收衣狀,做爬堤狀,接唱:猛抬頭髮現四條豺狼——先前扛出葦蓆那四個腿腳麻亂滿臉油彩的人,翻著連串的空心筋斗從大門裡滾出來。他們圍定我二姐,你一爪,我一爪,像四隻貓圍定一隻小耗子。那個臉畫成花面獾模樣的,怪腔怪調地唱著:俺本是日本國龜田隊長,出來找一個花花姑娘,早聽說東北鄉美女成群,一抬頭看到了美貌嬌娘——小娘子呀,走呀走,跟著大太君去把福享。緊接著他們把我二姐叉起來。我二姐身體一挺,繃得像棍一樣直,被四個「日本鬼」高高舉起,在席地上轉圈。鑼鼓敲得緊急,猶如急風暴雨。觀眾湧動,往前逼近。母親大叫著:「放下俺的閨女!」母親吶喊著衝上前去。我繃直雙腿站在棉口袋裡,這感受與我後來騎在馬上的感受頗為相似。母親伸出雙手,像老鷹捉兔子,摳住了「龜田隊長」的雙眼。他哀號著鬆了手,其他三個人也鬆了手,我二姐跌在席地上。那三個演員跑了,母親騎著「龜田隊長」的腰,在他的頭上胡撕亂扯。我二姐拉扯著我母親,高聲嚷嚷著:「娘,娘,這是唱戲,不是真的!」

又擁上去幾個人,把母親和「龜田隊長」分開。「龜田隊長」滿臉是血,逃命般躥進大門。母親氣喘吁吁,餘恨未消地說:「敢欺負我的閨女,敢欺負我的閨女?!」二姐惱怒地說:「娘,一場好戲,全被你攪了!」母親說:「招弟,聽孃的話,咱回家去,這樣的戲,咱不能演。」母親伸手去拉二姐,二姐一甩胳膊,懊惱地說:「娘,你別在這兒給我丟人啦!」母親說:「是你給我丟人!跟我回去!」二姐說:「我就不回去。」這時,司馬庫高唱著出了場:毀罷鐵橋打馬歸——他穿著馬靴,戴著軍帽,手持一根真正的皮鞭,胯下是一匹想象中的駿馬,他雙腳跺地,往前移動,上身起起伏伏,雙手挽著虛無的韁繩,做出縱馬馳騁狀,鑼鼓喧天,絲竹齊鳴,尤其是那根橫笛,發出穿雲裂帛之聲,令人魂飛魄散,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笛聲的感召。司馬庫面孔如鐵,又涼又硬,嚴肅得要死,沒有一絲絲油滑膚淺——忽聽得河堤上亂紛紛,快馬加鞭往前趕哪——嘚兒駕——胡琴模仿出馬的嘶鳴:咴兒咴兒咴兒咴……心似火急馬如風,一步當作半步走,三步當作兩步行——鑼鼓緊急,跺腳,移步,鷂子翻身,凌空開胯,老牛大憋氣,獅子滾繡球——司馬庫在席地上表演了他的全部絕技,很難想象他的屁股上還貼著一塊足有半斤重的大膏藥。二姐著急地把母親推下去。母親嘴裡嘈嘈雜雜地吵著,彆彆扭扭地回到原來位置。三個扮演日本兵的男人,貓著腰鑽到中央,試圖重新把二姐舉起來,那個「龜田隊長」沒了蹤影,萬般無奈,只好三個人將就著,兩個舉著前頭,一個舉著兩條腿。他的花裡胡哨的頭,夾在二姐雙腿間,顯得十分滑稽,觀眾嘻嘻地笑,那顆頭在雙腿間擠鼻子弄眼,觀眾愈笑,他愈來勁,終於發展成大笑,令司馬庫滿臉不悅之色。但還是接著前邊往下唱:忽聽得人群鬧嚷嚷,卻原來日本兵又逞兇狂,奮不顧身衝上前——伸手抓住個狗脊樑——住手!司馬庫伸手抓住腦袋夾在二姐雙腿間的「日本兵」,大喊一聲。接下來是武打場面,原本應該四對一,現在只好三對一,經過一番搏鬥,司馬庫制服了「日本人」,救下了「妻子」。「日本人」跪在席地上,司馬庫挽著我二姐,在喜慶歡快的曲調中,走回大門去了。然後那四個高挑瓦斯燈的黑色人陡然活了,挑著燈跑回大門裡邊去。光明驟然喪失,我們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天凌晨,真正的日本人包圍了村莊。槍聲、炮聲、戰馬嘶鳴聲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母親抱著我,帶著我的六個姐姐,跳下蘿蔔窖子,在黑暗潮溼陰冷中爬行一段,進入寬闊之地,母親點燃了豆油燈。慘白的燈光下,我們坐在乾草上,側耳聽著上邊隱隱約約地傳下來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從前邊黑暗的地道里,傳來了咻咻的喘息聲,母親抓起一把打鐵用的鐵鉗,一口吹熄洞壁窩裡的燈盞,洞內頓時漆黑。我哭起來。母親用一隻奶頭堵住了我的嘴。我感到那奶頭冰冷、僵硬、失去了彈性,還有一股又鹹又苦的味道。

咻咻聲越來越近,母親把鐵鉗高高舉起。這時,我聽到二姐上官招弟變了調的聲音:「娘啊,別打,是我……」母親舒出了一口氣,高舉著鐵鉗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來。「招弟,你把娘嚇死了。」母親說。「娘,點上燈吧,後邊還有人。」二姐說。

母親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油燈點燃。慘白的燈光重新照耀洞穴。我們看到滿身泥土的二姐。她腮上有一道血跡,她懷裡抱著一個包裹。這是什麼?母親驚問。二姐嘴巴扭歪著,清明的淚珠從她汙髒的臉上流下來。「娘呀,」她哽咽著說,「這是他三姨太太的兒子。」母親一怔,惱怒地說:「從哪裡抱來的,還給我抱到哪裡去!」二姐膝行幾步,仰臉看著母親:「娘啊,您發發慈悲吧,他家的人都被殺了,這是司馬家的一條根……」

母親掀起被包的一角,露出了司馬家小兒子那張又黑又瘦的長臉。這個傢伙正在酣睡,這個傢伙呼吸均勻,這個傢伙翕著粉紅的小嘴,好像正在夢中吃奶。我心中充滿了對這傢伙的仇恨。我吐掉奶頭,大聲號哭,母親把她的更加冰涼、更加苦澀的奶頭堵在我的嘴裡。

「娘,您答應收留他了?」二姐問。

母親閉著眼,一聲不吭。

二姐把那孩子塞到三姐上官領弟懷裡,趴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哭著說:「娘,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您救了這孩子,女兒終生都記著您的大恩大德!」

二姐爬起來就往外鑽,母親一把拽住她,啞著喉嚨問:「你去哪兒?」

二姐說:「娘,他的腿受了傷,在石碾子底下藏著,我要去找他。」

這時,外邊傳來馬蹄聲和銳利的槍聲。母親側身堵住通向蘿蔔窖的洞口,說:「娘什麼都答應你,但不能讓你出去送死。」

二姐說:「娘啊,他腿上流血不止,我要不去,他就得淌死了,他死了,女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娘,放我去吧……」

母親乾號了一聲,但隨即又閉上嘴。

二姐道:「娘,女兒給您磕頭了。」

二姐跪下磕罷頭,把臉貼在母親大腿上停了一霎。然後,她搬開母親的腿,彎腰往外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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