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豐乳肥臀 莫言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馬洛亞牧師提著一隻黑色的瓦罐上了教堂後邊的大街,一眼便看到,鐵匠上官福祿的妻子上官呂氏彎著腰,手執一把掃炕笤帚,正在大街上掃土。他的心急劇地跳起來,嘴唇哆嗦著,低語道:「上帝,萬能的主,上帝……」他用僵硬的手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便慢慢地退到牆角,默默地觀察著高大肥胖的上官呂氏。她悄悄地、專注地把被夜露潮溼了的浮土掃起來,並仔細地把浮土中的雜物揀出扔掉。這個肥大的婦人動作笨拙,但異常有力,那把金黃色的、用黍子穗紮成的笤帚在她的手中像個玩具。她把土盛到簸箕裡,用大手按結實,然後端著簸箕站起來。

上官呂氏端著塵土剛剛拐進自家的衚衕口兒,就聽到身後一陣喧鬧。她回頭看到,本鎮首富福生堂的黑漆大門洞開,一群女人湧出來。她們都穿著破衣爛衫,臉上塗抹著鍋底灰。往常裡穿綢披緞、塗脂抹粉的福生堂女眷,為何打扮成這副模樣?從福生堂大門對面的套院裡,那個外號「老山雀」的車伕,趕出來一輛嶄新的、罩著青布幔子的膠皮軲轆大車。車還沒停穩,女人們便爭先恐後地往上擠。車伕蹲在被露水打溼的石獅子前,默默地抽著煙。福生堂大掌櫃司馬亭提著一杆長筒鳥槍,從大門口一躍而出。他的動作矯健、輕捷,像個小夥子似的。車伕慌忙站起,望著大掌櫃。司馬亭從車伕手中奪過菸斗,很響地抽了幾口,然後他仰望著黎明時分玫瑰色的天空打了一個哈欠,說:「發車,停在墨水河橋頭等著,我隨後就到。」

車伕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搖晃著鞭子,攏著馬,調轉了車頭。女眷們擠在車上,嘰嘰喳喳地嚷叫著。車伕打了一個響鞭,馬便小跑起來。馬脖子下懸著的銅鈴叮叮噹噹脆響著,車輪滾滾,捲起一路灰。

司馬亭在街中央大大咧咧地撒了一泡尿,對著遠去的馬車吼了一嗓子,然後,抱著鳥槍,爬上街邊的瞭望塔。塔高三丈,用了九十九根粗大圓木搭成。塔頂是個小小的平臺,臺上插著一面紅旗。清晨無風,溼漉漉的旗幟垂頭喪氣。上官呂氏看到司馬亭站在平臺上,探著頭往西北方向張望。他脖子長長,嘴巴翹翹,彷彿一隻正在喝水的鵝。一團毛茸茸的白霧滾過來,吞沒了司馬亭,吐出了司馬亭。血紅的霞光染紅了司馬亭的臉。上官呂氏感到司馬亭臉上蒙了一層糖稀,亮晶晶,黏膩膩,耀眼。他雙手舉槍,高過頭頂,臉紅得像雞冠子。上官呂氏聽到一聲細微的響,那是槍機撞擊引火帽的聲音。他舉著槍,莊嚴地等待著,良久,良久。上官呂氏也在等待,儘管沉重的土簸箕墜得雙手痠麻,儘管歪著脖子十分別扭。司馬亭落下槍,嘴唇噘著,好像一個賭氣的男孩。她聽到他罵了一聲。這孫子!敢不響!然後他又舉起槍,擊發,啪嗒一聲細響後,一道火光躥出槍口,黯淡了霞光,照白了他的紅臉。一聲尖厲的響,撕破了村莊的寧靜,頓時霞光滿天,五彩繽紛,彷彿有仙女站在雲端,讓鮮豔的花瓣紛紛揚揚。上官呂氏心情激動。她是鐵匠的妻子,但實際上她打鐵的技術比丈夫強許多,只要是看到鐵與火,就血熱。熱血沸騰,沖刷血管子。肌肉暴突,一根根,宛如出鞘的牛鞭,黑鐵砸紅鐵,花朵四射,汗流浹背,在奶溝裡匯成溪,鐵血腥味瀰漫在天地之間。她看到司馬亭在高高的塔臺上蹦了一下。清晨的潮溼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硝煙的味道。司馬亭拖著長腔揚著高調轉著圈兒對整個高密東北鄉發出警告:

「父老鄉親們,日本鬼子就要來了!」

第二節

上官呂氏把簸箕裡的塵土倒在揭了席、捲了草的土炕上,憂心忡忡地掃了一眼手扶著炕沿低聲呻吟的兒媳上官魯氏。她伸出雙手,把塵土攤平,輕聲對兒媳說:「上去吧。」

在她的溫柔目光注視下,上官魯氏渾身顫抖。她可憐巴巴地看著婆婆慈祥的面孔,蒼白的嘴唇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麼話。

上官呂氏大聲道:「嗨,清晨放槍,大司馬又犯了魔怔!」

上官魯氏道:「娘……」

上官呂氏拍打著手上的塵土,輕聲嘟噥著:「你呀,我的好兒媳婦,爭口氣吧!要是再生個女孩,我也沒臉護著你了!」

兩行清淚,從上官魯氏眼窩裡湧出。她緊咬著下唇,使出全身的力氣,提起沉重的肚腹,爬到土坯裸露的炕上。

「輕車熟路,自己慢慢生吧,」上官呂氏把一卷白布、一把剪刀放在炕上,蹙著眉頭,不耐煩地說,「你公公和來弟她爹在西廂房裡給黑驢接生,它是初生頭養,我得去照應著。」

上官魯氏點了點頭。她聽到高高的空中又傳來一聲槍響,幾條狗怯怯地叫著,司馬亭的喊叫斷斷續續傳來:「鄉親們,快跑吧,跑晚了就沒命啦……」好像是呼應司馬亭的喊叫,她感到腹中一陣拳打腳踢,劇烈的痛楚碌碡般滾動,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滲出,散發著淡淡的魚腥。她緊咬牙關,為了不使那號叫衝口而出。透過朦朧的淚水,她看到滿頭黑髮的婆婆跪在堂屋的神龕前,在觀音菩薩的香爐裡插上了三炷紫紅色的檀香,香菸裊裊上升,香氣瀰漫全室。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保佑我吧,可憐我吧,送給我個男孩吧……上官魯氏雙手按著高高隆起的、涼森森的肚皮,望著端坐在神龕中的白瓷觀音那神秘的光滑面容,默默地祝禱著,淚水又一次溢位眼眶。她脫下溼了一片的褲子,將褂子儘量地捲上去,袒露出腹部和乳房。她手撐土炕,把身體端正地放在婆婆掃來的浮土裡。在陣痛的間隙裡,她把凌亂的頭髮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將腰背倚在捲起的炕蓆和麥秸上。

窗欞上鑲著一塊水銀斑駁的破鏡子,映出臉的側面:被汗水濡溼的鬢髮,細長的、黯淡無光的眼睛,高聳的白鼻樑,不停地抖動著的嘴唇枯燥的闊嘴。一縷潮漉漉的陽光透過窗欞,斜射在她的肚皮上。那上邊暴露著彎彎曲曲的藍色血管和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色花紋,顯得猙獰而恐怖。她注視著自己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現灰暗和明亮,宛若盛夏季節裡高密東北鄉時而烏雲翻滾時而湛藍透明的天空。她幾乎不敢俯視大得出奇、堅硬得出奇的肚皮。有一次她夢到自己懷了一塊冷冰冰的鐵。有一次她夢到自己懷了一隻遍體斑點的癩蛤蟆。鐵的形象還讓她勉強可以忍受,但那癩蛤蟆的形象每一次在腦海裡閃現,她都要渾身暴起雞皮疙瘩。菩薩保佑……祖宗保佑……所有的神、所有的鬼,你們都保佑我、饒恕我吧,讓我生個全毛全翅的男孩吧……我的親親的兒子,你出來吧……天公地母、黃仙狐精,幫助我吧……就這樣祝禱著,祈求著,迎接來一陣又一陣撕肝裂肺般的劇痛。她的雙手抓住身後的炕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震顫、抽搐。她雙目圓睜,眼前紅光一片,紅光中有一些白熾的網路在迅速地捲曲和收縮,好像銀絲在爐火中熔化。一聲終於忍不住的號叫從她的嘴巴里衝出來,飛出窗欞,起起伏伏地逍遙在大街小巷,與司馬亭的喊叫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宛若一條蛇,鑽進那個身材高大、哈著腰、垂著紅毛大腦袋、耳朵眼裡生出兩撮白毛的瑞典籍牧師馬洛亞的耳朵。

在通往鐘樓的腐朽的木板樓梯上,馬洛亞牧師怔了一下,湛藍色的、迷途羔羊一般的永遠是淚汪汪的、永遠是令人動心的和藹眼睛裡跳躍著似乎是驚喜的光芒。他伸出一根通紅的粗大手指,在胸脯上畫了一個十字,嘴裡吐出一句完全高密東北鄉化了的土腔洋詞:「萬能的主啊……」他繼續往上爬,爬到頂端,撞響了那口原先懸掛在寺院裡的綠鏽斑斑的銅鐘。

蒼涼的鐘聲擴散在霧氣繚繞的玫瑰色清晨裡。伴隨著第一聲鐘鳴,伴隨著日本鬼子即將進村的警告,一股洶湧的羊水,從上官魯氏的雙腿間流出來。她嗅到了一股奶山羊的羶味,還嗅到了時而濃烈時而淡雅的槐花的香味,去年與馬洛亞在槐樹林中歡愛的情景突然異常清晰地再現眼前,但不容她回到那情景中流連,婆婆上官呂氏高舉著兩隻血跡斑斑的手,跑進了房間。她恐怖地看到,婆婆的血手上,閃爍著綠色的火星兒。

「生了嗎?」她聽到婆婆大聲地問。

她有些羞愧地搖搖頭。

婆婆的頭顱在陽光中輝煌地顫抖著,她驚奇地發現,婆婆的頭髮突然花白了。

「我還以為生出來了呢。」婆婆說。

婆婆的雙手對著自己的肚皮伸過來。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甲堅硬,連手背上都佈滿胼胝般的硬皮。她感到恐懼,想躲避這個打鐵女人沾滿驢血的雙手,但她沒有力量。婆婆的雙手毫不客氣地按在她的肚皮上,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冰涼的感覺透徹了五臟六腑。她不可遏止地發出了連串的號叫,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恐怖。婆婆的手粗魯地摸索著,擠壓著她的肚皮,最後,像測試西瓜的成熟程度一樣「啪啪」地拍打了幾下,彷彿買了一個生瓜,表現出煩惱和懊喪。那雙手終於離去,垂在陽光裡,沉甸甸的,萎靡不振。在她的眼裡,婆婆是個輕飄飄的大影子,只有那兩隻手是真實的,是威嚴的,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她聽到婆婆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很深的水塘裡、伴隨著淤泥的味道和螃蟹的泡沫傳來:

「……瓜熟自落……到了時辰,攔也攔不住……忍著點,咋咋呼呼……不怕別人笑話,難道不怕你那七個寶貝女兒笑話……」

她看到那兩隻手中的一隻,又一次軟弱無力地落下來,厭煩地敲著自己凸起的肚皮,彷彿敲著一面受潮的羊皮鼓,發出沉悶的聲響。

「現如今的女人越變越嬌氣,我生她爹那陣子,一邊生,一邊納鞋底子……」

那隻手總算停止了敲擊,縮回,潛藏到暗影裡,恍惚如野獸的腳爪。婆婆的聲音在黑暗中閃爍著,槐花的香氣陣陣襲來。

「看你這肚子,大得出奇,花紋也特別,像個男胎。這是你的福氣,我的福氣,上官家的福氣。菩薩顯靈,天主保佑,沒有兒子,你一輩子都是奴;有了兒子,你立馬就是主。我說的話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其實也由不得你……」

「娘啊,我信,我信啊!」上官魯氏虔誠地念叨著,她的眼睛看到對面牆壁上那片暗褐色的汙跡,心裡湧起無限酸楚。那是三年前,生完第七個女兒上官求弟後,丈夫上官壽喜怒火萬丈,扔過一根木棒槌,打破她的頭,血濺牆壁留下的汙跡。婆婆端過一個笸籮,放在她身側。婆婆的聲音像火焰在暗夜裡燃燒,放射著美麗的光芒:

「你跟著我說,‘我肚裡的孩子是千金貴子’,快說!」笸籮裡盛著帶殼的花生。婆婆慈祥的臉,莊嚴的聲音,一半是天神,一半是親孃,上官魯氏感動萬分,哭著說:「我肚裡懷著千金貴子,我肚裡懷著貴子……我的兒子……」婆婆把幾顆花生塞到她手裡,教她說:

「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陰陽平。」她接過花生,感激地重複著婆婆的話:「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陰陽平。」

上官呂氏探過頭來,淚眼婆娑地說:「菩薩顯靈,天主保佑,上官家雙喜臨門!來弟她娘,你剝著花生等時辰吧,咱家的黑驢要生小騾子,它是頭胎生養,我顧不上你了。」

上官魯氏感動地說:「娘,您快去吧。天主保佑咱家的黑驢頭胎順產……」

上官呂氏嘆息一聲,搖搖晃晃地走出屋子。

第三節

西廂房的石磨臺上,點著一盞遍體汙垢的豆油燈,昏黃的燈火不安地抖動著,尖尖的火苗上,挑著一縷盤旋上升的黑煙。燃燒豆油的香氣與驢糞驢尿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廂房裡空氣汙濁。石磨的一側,緊靠著青石驢槽。上官家臨產的黑驢,側臥在石磨與驢槽之間。上官呂氏走進廂房,眼睛只能看到豆油燈火。黑暗中傳來上官福祿焦灼的問話:「他娘,生了個啥?」

上官呂氏對著丈夫的方向撇了撇嘴,沒回答。她越過地上的黑驢和跪在黑驢身側按摩驢肚皮的上官壽喜,走到窗戶前,賭氣般地把那張糊窗的黑紙扯了下來。十幾條長方形的金色陽光突然間照亮了半邊牆壁。她轉身至石磨前,吹熄了磨石上的油燈。燃燒豆油的香氣迅速瀰漫,壓住了廂房裡的腥臊氣。上官壽喜黑油油的小臉被一道陽光照耀得金光閃閃,兩隻漆黑的小眼睛閃爍著,宛若兩粒炭火。他怯生生地望著母親,低聲道:「娘,咱也跑吧,福生堂的人都跑了,日本人就要來了……」

上官呂氏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直盯著兒子,逼得他目光躲躲閃閃,沁滿汗珠的小臉低垂下去。

「誰告訴你日本人要來?」上官呂氏惡狠狠地質問兒子。

「福生堂大掌櫃的又放槍又吆喝……」上官壽喜抬起一條胳膊,用沾滿驢毛的手背揩著臉上的汗水,低聲嘟囔著。與上官呂氏粗大肥厚的手掌相比較,上官壽喜的手顯得又小又單薄。他的嘴唇突然停止了翕動,昂起頭,豎起那兩隻精巧玲瓏的小耳朵,諦聽著,他說:「娘,爹,你們聽!」

司馬亭沙啞的嗓音悠悠地飄進廂房:「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大哥大嫂子們——大兄弟大姊妹們——快跑吧,逃難吧,到東南荒地裡莊稼棵子裡避避風頭吧——日本人就要來了——我有可靠情報,並非虛謊,鄉親們,別猶豫了,跑吧,別捨不得那幾間破屋啊,人在青山在吶,有人有世界哪——鄉親們,跑吧,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上官壽喜跳起來,驚恐地說:「娘,聽到了吧?咱家也跑吧……」「跑,跑到哪裡去?!」上官呂氏不滿地說,「福生堂當然要跑,我們跑什麼?上官家打鐵種地為生,一不欠皇糧,二不欠國稅,誰當官,咱都為民。日本人不也是人嗎?日本人佔了東北鄉,還不是要依靠咱老百姓給他們種地交租子?他爹,你是一家之主,我說得對不對?」

上官福祿咧著嘴,齜出兩排結實的黃牙齒,臉上的表情哭笑難分。

上官呂氏怒道:「我問你哪,齜牙咧嘴幹什麼?碌碡壓不出個屁來!」

上官福祿哭喪著臉說:「我知道個啥?你說跑咱就跑,你說不跑咱就不跑唄!」

上官呂氏嘆息一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愣著幹什麼?快給它按肚皮!」

上官壽喜翕動著嘴唇,鼓足了勇氣,用底氣不足的高聲問道:「她生了沒有?」

「男子漢大丈夫,一心不可二用,你只管驢,婦人的事,不用你操心。」上官呂氏說。

「她是我老婆嘛……」上官壽喜喃喃著。

「沒人說她不是你的老婆。」上官呂氏說。

「我猜她這一次懷的是男孩,」上官壽喜按著驢肚子,道,「她肚子大得嚇人。」

「你呀,無能的東西……」上官呂氏沮喪地說,「菩薩保佑吧。」上官壽喜還想說話,但被母親哀怨的目光封住了嘴。

上官福祿道:「你們在這忙著,我上街探看動靜。」

「你給我回來!」上官呂氏一把抓住丈夫的肩頭,把他拖到驢前,怒道:「街上有什麼動靜你看?按摩驢肚皮,幫它快點生!菩薩啊,天主啊,上官家的老祖宗都是咬鐵嚼鋼的漢子,怎麼養出了這樣一些窩囊子孫!」

上官福祿在驢前彎下腰,伸出那兩隻與他兒子同樣秀氣的小手,按在黑驢抽搐的肚皮上。他的身體與兒子的身體隔驢相對。父子二人對面相覷,都咧嘴,都齜牙,活脫脫一對難兄難弟。他們父起子伏,父伏子起,宛如踩在一條蹺蹺板兩端的兩個孩童。隨著身體的起伏,他們的手在驢肚皮上浮皮潦草地揉動著。父子倆都沒有力氣,輕飄飄,軟綿綿,燈芯草,敗棉絮,漫不經心,偷工減料。站在他們身後的上官呂氏懊喪地搖搖頭,伸出鐵鉗般的大手,捏住丈夫的脖子,把他拎起來,叱幾聲:「去去,到一邊去!」然後,輕輕一推,欺世盜名的打鐵匠上官福祿便踉踉蹌蹌地撲向牆角,趴在一麻袋草料上。「起來!」上官呂氏呵斥兒子,「別在這兒礙手礙腳,飯不少吃,水不少喝,幹活稀鬆!天老爺,我好苦的命喲!」上官壽喜如同遇了大赦般跳起來,到牆角上與父親會合。父子二人黑色的眼睛油滑地眨動著,臉上的表情既像狡詐又像木訥。這時,司馬亭的喊叫聲又一次湧進廂房,父子二人的身體都不安地絞動起來,彷彿屎逼,好像尿急。

上官呂氏雙膝跪在驢腹前,全然不避地上的汙穢。莊嚴的表情籠罩著她的臉。她挽起袖子,搓搓大手。她搓手的聲音粗糙刺耳,宛若搓著兩隻鞋底。她把半邊臉貼在驢的肚皮上,眯著眼睛諦聽著。繼而,她撫摸著驢臉,動情地說:「驢啊,驢,豁出來吧,咱們做女子的,都脫不了這一難!」然後,她跨著驢脖子,弓著腰,雙手平放在驢腹上,像推刨子一樣,用力往前推去。驢發出哀鳴,四條蜷曲的腿猛地彈開,四隻蹄子哆嗦著,好像在迅速地敲擊著四面無形的大鼓,雜亂無章的鼓聲在上官家的廂房裡迴響。驢的脖子彎曲著揚起來,滯留在空中,然後沉重地甩下去,發出潮溼而黏膩的肉響,「驢啊,忍著點吧,誰讓咱做了女的呢?咬緊牙關,使勁兒……使勁兒啊,驢……」她低聲唸叨著,把雙手收到胸前,蓄積起力量,屏住呼吸,緩緩地、堅決地向前推壓。驢掙扎著,鼻孔裡噴出黃色的液體,驢頭甩得呱呱唧唧,後邊,羊水和糞便稀裡糊塗迸濺而出。上官父子驚恐地捂住了眼睛。

「鄉親們,日本鬼子的馬隊已經從縣城出發了,我有確切情報,不是胡吹海嗙,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司馬亭忠誠的喊叫聲格外清晰地傳入他們的耳朵。

上官父子睜開眼睛,看到上官呂氏坐在驢頭邊,低著頭呼呼哧哧喘息。汗水溻溼了她的白布褂子,顯出了她的僵硬、凸出的肩胛骨形狀。黑驢臀後,汪著一攤殷紅的血,一條細弱纖巧的騾腿,從驢的產道里直伸出來。這條騾腿顯得格外虛假,好像是人惡作劇,故意戳到裡邊去的。

上官呂氏把劇烈抽搐著的半邊臉再次貼到驢腹上,久久地諦聽著。上官壽喜看到母親的臉色像熟透了的杏子一樣,呈現出安詳的金黃顏色。司馬亭孜孜不倦的吼叫飄來飄去,宛若追腥逐臭的蒼蠅,粘在牆壁上,又飛到驢身上。他感到一陣陣心驚肉跳,好像大禍要臨頭。他想逃離廂房,但沒有膽量。他朦朧地感覺到,只要一齣家門,必將落到那些據說是個頭矮小、四肢粗短、蒜頭鼻子、鈴鐺眼睛、吃人心肝喝人鮮血的小日本鬼子手中,被他們吃掉,連骨頭渣子也不剩。而現在,他們一定在衚衕裡成群結隊地奔跑著,追逐著婦女和兒童,還像撒歡的馬駒一樣尥蹶子、噴響鼻。為了尋求安慰和信心,他側目尋找父親。他看到偽冒假劣的打鐵匠上官福祿滿臉土色,雙手抓著膝蓋坐在牆角的麻袋上,身體前仰後合,脊背和後腦持續不斷地撞擊著牆壁形成的夾角。上官壽喜的鼻子一陣莫名其妙的酸楚,兩行濁淚,咕嘟嘟冒了出來。

上官呂氏咳嗽著,慢慢地把頭抬起來。她撫摸著驢臉,嘆道:

「驢啊驢,你這是咋啦?怎麼能先往外生腿呢?你好糊塗,生孩子,應該先生出頭來……」驢的失去了光彩的眼睛裡湧出淚水。她用手擦去驢眼瞼上的淚,響亮地擤了擤鼻涕,然後轉過身,對兒子說:「去叫你樊三大爺吧。我原想省下這兩瓶酒一個豬頭,嗨,該花的省不下,叫去吧!」

上官壽喜往牆角上退縮著,雙眼驚恐地望著通向衚衕的大門,咧著嘴,囁嚅著:「衚衕裡淨是日本人,淨是日本人……」

上官呂氏怒衝衝地站起來,走過穿堂,拉開大門。帶著成熟小麥焦香的初夏的西南風猛地灌了進來。衚衕裡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群看上去十分虛假的黑色蝴蝶像紙灰一樣飛舞著。上官壽喜的腦海裡留下了一片片旋轉得令人頭暈眼花的黑色的不吉利的印象。

第四節

獸醫兼「弓子手」樊三大爺的家坐落在村子的東頭,緊挨著那片向東南方向一直延伸到墨水河邊的荒草甸子。在他家院子的後邊,是蜿蜒百里的蛟龍河高高的河堤。上官壽喜在母親的逼迫下,軟著腿走出家門。他看到超越了林梢的太陽已變成灼目白球,教堂鐘樓上那十幾片花玻璃光彩奪目,與鐘樓同高的瞭望塔上,上躥下跳著福生堂大掌櫃司馬亭。他還在用嘶啞的聲音吼叫著,傳播著日本人即將進村的警報。街上,有一些抱著膀子的閒人仰著臉望他。上官壽喜站在衚衕中央,為選擇去樊三家的路線猶豫。去樊三家有兩條路,一條走大街,一條走河堤。走河堤他怕驚動了孫家那一群黑狗。孫家的破舊院落坐落在衚衕北頭。院牆低矮,牆頭上有幾個光溜溜的豁口。沒豁口的地方,經常蹲著一群雞。孫家的家長是孫大姑,率領著五個啞巴孫子,啞巴們的父母好像從來就沒存在過。五個啞巴在牆頭上爬來爬去,爬出五個豁口,呈馬鞍形狀。他們一個挨一個騎在豁口上,好像騎著駿馬。他們手持棍棒、彈弓或是木棍刮削成的刀槍,瞪著眼白很多的眼睛,陰沉沉地盯著每一個從衚衕裡經過的人或是別的動物。他們對人比較客氣,對動物絕不客氣,不論是牛犢還是狸貓,是鵝鴨還是雞犬,只要發現,便率著他們的狗,窮追不捨,把偌大的村莊變成獵場。去年,他們合夥追殺了福生堂一匹脫韁的大騾子,在喧鬧的大街上剝皮剜肉。人人都等著看好戲:福生堂家大業大,有在外當團長的叔伯,有在城當警官的表親,家裡養著狐假虎威的短槍隊。福生堂掌櫃的在大街上跺跺腳,半個縣都哆嗦。公然屠殺他家的騾子,跟找死有什麼兩樣?但福生堂的二掌櫃司馬庫——他槍法奇準,臉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紅痣——非但沒有掏槍,反而掏出五塊大洋錢,賞給了啞巴五兄弟。從此啞巴們更是恣意妄為,村裡的牲畜們見了他們,都只恨爺孃少生了兩隻翅膀。當他們騎牆揚威時,那五條像從墨池裡撈上來一樣遍體沒有一根雜毛的黑狗,總是慵懶地臥在牆根,眯縫著眼睛,彷彿在做夢。孫家的啞巴們和啞巴們的狗對同住一條衚衕的上官壽喜抱著深深的成見,他想不清楚何時何地如何得罪了這十個可怕的精靈。只要他碰到人騎牆頭、狗臥牆根的陣勢,壞運氣便要臨頭。儘管他每次都對著啞巴們微笑,但依然難以避免五條箭一般撲上來的黑狗們的襲擊。雖然這襲擊僅僅是恫嚇,並不咬破他的皮肉,但還是令他心驚膽戰,想起來便不寒而慄。

他欲往南,經由橫貫村鎮的車馬大道去樊三家,但走大街必走教堂門前,身高體胖、紅頭髮藍眼睛的馬洛亞牧師在這個時辰,必定是蹲在大門外的那株遍體硬刺、散發著辛辣氣息的花椒樹下,彎著腰,用通紅的、生著細軟黃毛的大手,擠著那隻下巴上生有三綹鬍鬚的老山羊的紅腫的奶頭,讓白得發藍的奶汁,響亮地射進那個已露出鏽鐵的搪瓷盆子裡。成群結隊的紅頭綠蒼蠅,圍繞著馬洛亞和他的奶山羊,嗡嗡地飛舞著。花椒樹的辣味、奶山羊的羶氣、馬洛亞的臊味,混成惡濁的氣味團膨脹在豔陽天下,毒害了半條街。上官壽喜最難忍受的是馬洛亞那從奶山羊腚後抬起頭來,那含混曖昧的一瞥,儘管他的臉上是表示友好的、悲天憫人的微笑。因為微笑,馬洛亞嘴唇上搐,露出馬一樣的潔白牙齒。粗大的髒手指畫著毛茸茸的胸脯,阿門!上官壽喜每逢此時便翻腸攪胃,百感交集,夾著尾巴的狗一樣逃跑。躲避啞巴家的惡狗,是因為恐懼;躲避馬洛亞和他的奶羊,則是因為厭惡。更令他厭惡的,是自己的妻子上官魯氏,竟對這個紅毛鬼子有著一種特別親近的感情,她是他虔誠的信徒,他是她的上帝。

經過反覆斟酌,上官壽喜決定北上東行去請樊三爺,儘管瞭望塔上的司馬亭和瞭望塔下的熱鬧對他極有誘惑。除了塔上多了一個耍猴一樣的福生堂大掌櫃,村裡一切正常,於是,對於小日本鬼子的恐怖消失了,他佩服母親的判斷力。為了對付那五條惡狗,他揀了兩塊磚頭握在手裡。他聽到大街上有毛驢高亢嘹亮的鳴叫聲,還有女人呼喚孩子的叫聲。

路經孫家的院牆時,他慶幸地看到,孫家光禿禿的牆頭上空前寂寞,既沒有啞巴騎在豁口上,也沒有雞蹲在牆頭上,狗也沒臥在牆邊做夢。孫家的院牆本來很矮,爬出豁口後更矮,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輕鬆地看到,孫家的院子裡,正在進行著一場大屠殺。被屠殺者是孫家那群孤獨高傲的雞,屠殺者是孫家的老奶奶,一個極有功夫的女人,人稱孫大姑。傳說孫大姑年輕時能飛簷走壁,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響馬,只因犯了大案,才下嫁給孫小爐匠。他看到院子裡已躺著七隻雞的屍首。光滑的、發白的地面上,塗抹著一圈圈的雞血,那是雞垂死掙扎時留下的痕跡。又一隻被割斷了喉管的雞從孫大姑手裡擲出來。雞跌在地上,窩著脖子,撲稜著翅膀,蹬著腿,團團地旋轉。五個啞巴,都赤著臂膊,蹲在屋簷下,瞪著直呆呆的眼睛,時而看看掙扎著轉圈的雞,時而看看他們手持利刃的奶奶。他們的神情、動作都驚人地一致,連眼神的轉移,都彷彿遵循著統一的號令。在鄉里享有盛名的孫大姑,其實是個瘦骨伶仃、面容清癯的老人。她的面孔、神情、身段、做派,傳遞著往昔的資訊,讓人去猜想她的當年英姿。那五條黑狗,團簇在一起,昂著頭坐著,狗眼裡流露出茫然無邊的神秘又荒涼的情緒,誰也猜不透它們在思想什麼。孫家院內的情景,像一臺魅力無窮的好戲,留住了上官壽喜的目光和腳步,使他忘掉了千頭萬緒的煩惱,更忘掉了母親的命令。這個四十二歲的小個子男人,俯在孫家的牆頭上,專注地觀看。他感到孫大姑的目光橫掃過來,冷冰冰的,宛若一柄柔軟如水、鋒利如風的寶刀,幾乎削掉了自己的頭顱。啞巴們和他們的狗也轉過臉轉過眼睛。啞巴們眼裡放射著幾近邪惡的、興奮不安的光彩。狗們歪著頭,齜出銳利的白牙,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咆哮,脖子上的硬毛根根直立起來。五條狗,猶如五支弦上的箭,隨時都會射過來。他正要逃跑,就聽到孫大姑威嚴地咳嗽了一聲,啞巴們興奮膨脹的頭顱猝然萎靡不振地垂了下去,五條狗也恭順地伸平前爪,趴了下去。他聽到孫大姑悠然地問:

「上官大侄子,你娘在家忙什麼呢?」

他一時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孫大姑的詢問,彷彿有千言萬語湧到口邊,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滿臉窘態,支支吾吾,像被人當場捏住手脖子的小偷。

孫大姑平淡地笑笑,沒說什麼。她一把拽住那隻生著黑紅尾羽的大公雞,輕輕地撫摸著它綢緞般光滑的羽毛。公雞驚恐不安地咯咯著。她撕下公雞尾巴上富有彈性的翎毛,塞到一個蒲草編成的袋子裡。公雞瘋狂地掙扎著,堅硬的趾爪刨起了一團團泥土。孫大姑道:

「你家的閨女們會不會踢毽子?從活公雞身上拔下的羽毛做成的毽子才好踢,嗨,想當年……」

她盯了上官壽喜一眼,突然煞住了話頭,陷入一種痴迷的沉思狀態。她的眼睛彷彿盯著土牆,又彷彿穿透了土牆。上官壽喜不錯眼珠地看著她,大氣不敢出一口。終於,孫大姑皮球般洩了氣,精光灼灼的眼神變得溫柔悲涼。她踩住大公雞的雙腿,左手虎口卡住公雞的翅根,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公雞的脖子。公雞一動不動,失去了掙扎的能力。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撕掉了公雞繃緊的脖子上的細毛羽,裸露出一段紫色的雞皮。她屈起右手中指,彈了彈雞的喉嚨。然後,她捏起那把耀眼的柳葉般的小刀,輕輕地一抹,雞的喉嚨便豁然開朗,一股黑色的血淅淅瀝瀝地、大珠追小珠地跳出來……

孫大姑提著滴血的公雞,慢騰騰地站起來。她四處張望著,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明亮的陽光使她眯著眼睛。上官壽喜頭昏目眩。槐花香氣濃郁。去吧!他聽到孫大姑說。那隻黑糊糊的大公雞在空中翻著筋斗飛行,最後,沉重地跌在院子中央。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住牆頭的雙手慢慢鬆開。這時,他猛然想起去請樊三給黑驢接生的事。就在他抽身欲去的瞬間,奇蹟般地,那隻公雞竟用兩隻翅膀支撐著身體,寧死不屈地站了起來。它失去了高揚的尾羽,翹著光禿禿的尾巴根子,醜陋古怪,令上官壽喜內心驚駭。雞脖子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支援不住生著原先血紅現在變蒼白了的大冠子的頭。它在努力昂頭。努力啊!它的頭昂起昂起猛然垂下,沉甸甸地懸掛著。它的頭昂起昂起落下落下終於昂起。公雞昂著搖搖晃晃的頭,屁股坐在地上,血和泡沫從它堅硬的嘴巴和脖子上的刀口裡咕嚕嚕冒出來。它的金黃眼珠子宛如兩顆金色的星星。孫大姑有些惶惶不安,用一把亂草擦著雙手,嘴巴咀嚼著什麼似的其實什麼也沒有咀嚼。突然,她吐出一口唾沫,對著五條狗吼了一聲:

「去!」

上官壽喜一屁股坐在地上。

當他手扶著牆壁立起時,孫家院內已是黑羽翻飛,那隻驕傲的公雞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血肉塗地。狗像狼一樣,爭奪著公雞的肚腸。啞巴們拍著巴掌,嗬嗬地傻笑。孫大姑坐在門檻上,端著長杆煙鍋子,若有所思地抽菸。

第五節

上官家的七個女兒——來弟、招弟、領弟、想弟、盼弟、念弟、求弟——被一股淡淡的香氣吸引著,從她們棲身的東廂房裡鑽出來,齊集在上官魯氏的窗前。七顆頭髮蓬亂、沾著草屑的腦袋擠在一起,往窗裡張望著。她們看到,母親仰坐在土炕上,悠閒地剝著花生,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但那股淡淡的香氣,卻分明是從母親的窗戶溢位的。已經十八歲的來弟最先明白了母親在幹什麼。她看到了母親汗溼的頭髮和流血的下唇,看到了母親可怕地抽搐著的肚皮和滿室飛動的蒼蠅。母親剝花生的手扭動著,把一顆顆花生捏得粉碎。上官來弟哽咽著叫了一聲娘。她的六個妹妹跟隨著她叫起娘來。淚水掛滿了七個女孩的面頰。最小的上官求弟,大聲哭叫著,挪動著兩條被跳蚤和蚊蟲叮咬得斑斑點點的小腿,笨拙地向屋子裡跑去。上官來弟追上去,拉住了小妹,並順勢把她抱在懷裡。求弟哭喊著,掄起拳頭,擂著姐姐的臉。

「我要娘……我要找娘……」上官求弟哭叫。

上官來弟感到鼻酸喉堵,眼淚熱辣辣地湧出。她拍打著妹妹的背,哄道:「求弟不哭,求弟不哭,娘給我們生小弟弟,娘給我們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弟弟……」

屋裡傳出上官魯氏微弱的呻吟和斷斷續續的話語:「來弟呀……帶著妹妹們離開……她們小,不懂事,難道你也不懂事……」

屋裡嘩啦一聲響,上官魯氏一聲哀號。五個妹妹擠在窗前,十四歲的上官領弟大聲哭喊著:「娘,娘呀……」

上官來弟放下妹妹,飛起兩隻纏過、後又解放了的小腳,往屋裡跑去。腐爛的門檻絆了她一個趔趄,身體前撲,倒在風箱上。風箱歪倒,把一隻盛著雞食的青瓷缽盂砸碎。她慌忙爬起來,看到高大的祖母跪在被香菸繚繞著的觀音像前。

她渾身打著哆嗦,扶正風箱,然後,胡亂地拼湊著青瓷碎片。好像用這種方式就能讓破碎的缽盂復原或是可以減輕自己的罪過。祖母從地上猛地站起來,像一匹肥胖的老馬,身體搖晃,腦袋亂顫,嘴裡發出一連串奇怪的聲音。上官來弟本能地縮緊身體,雙手捂住腦袋,等待著祖母的打擊。祖母沒有打她,只是擰住了她單薄白皙的大耳朵,把她拎起來,輕輕往外一甩。她尖聲號叫著,跌在院子當中的青磚甬道上。

她看到祖母彎下腰去,觀察著地上的青瓷碎片,宛若牛在汲河中的水。好久,祖母捏著幾塊瓷片直了腰,輕輕地敲著瓷片,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祖母臉上的皺紋密集而深刻,兩個嘴角下垂,與兩條直通向下巴的粗大皺紋聯結在一起,顯得那下巴像是後來安裝到臉上去的一個部分。

上官來弟就勢跪在甬路上,哭著說:「奶奶,您打死我吧。」

「打死你?」上官呂氏滿面哀愁地說,「打死你這缽盂就能囫圇起來嗎?這是明朝永樂年間的瓷器,是你們老祖奶奶的陪嫁,值一匹騾子錢!」

上官來弟的臉色灰白,乞求著奶奶的寬恕。

「你也是該找婆家的人了!」上官呂氏嘆道,「一大清早,活也不幹,鬧什麼妖魔?你娘是賤命,死不了。」上官來弟掩面啼哭。

「砸了傢什,還有了功勞?」上官呂氏不滿地說,「別在這兒煩我,帶著你這些吃白食的好妹妹,到蛟龍河裡摸蝦子去。摸不滿蝦簍,別給我回來!」

上官來弟慌忙爬起來,抱起小妹求弟,跑出了家門。

上官呂氏像轟趕雞群一樣把念弟等趕出家門,並把一隻細柳條編成的高脖子蝦簍扔到上官領弟懷裡。

上官來弟左手抱著上官求弟,右手牽著上官念弟,上官念弟扯著上官想弟,上官想弟拖著上官盼弟,上官領弟一手牽著上官盼弟,一手提著柳條蝦簍。上官家的七個女兒你拉我扯,哭哭啼啼,沿著陽光明媚、西風浩蕩的衚衕,往蛟龍河大堤進發。

路過孫大姑家的院子時,她們嗅到一股濃烈的鮮美味道。她們看到,孫家房頂的煙囪裡,冒著滾滾白煙。五個啞巴,螞蟻一樣,往屋子裡搬運柴草,黑狗們蹲在門旁,伸著鮮紅的舌頭,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她們爬上了高高的蛟龍河大堤,孫家院子裡的情景盡入眼底。五個搬運柴草的啞巴發現了上官家的女兒們。那個最大的啞巴,捲起生著一層黑油油小鬍子的上唇,對著上官來弟微笑。上官來弟臉上發燒。她想起不久前去河裡挑水,啞巴把一根黃瓜扔進自己水桶裡的情景。啞巴臉上的微笑曖昧油滑但沒有惡意,她的心第一次異樣跳動,血液湧上臉,面對著平靜如鏡的河水,她看到自己滿臉赤紅。後來她吃了那根鮮嫩的黃瓜,黃瓜的味道久久難忘。她把目光抬起,看到了教堂的彩色鐘樓和圓木搭成的瞭望塔。一個金猴樣活潑的男人在塔頂上跳躍著,喊叫著:

「鄉親們,日本人的馬隊已經出了城!」

塔下聚集著一群人,都仰著臉往塔頂張望。塔頂的人不時彎下腰,垂著頭,手扶著欄杆,似乎在回答塔下人的詢問。回答完畢,他又直起腰,轉著圈,雙手罩在嘴邊成喇叭狀,向著四面八方,播送日本人即將進村的警報。

橫貫村莊的大街上,突然疾馳來一輛馬車。不知道馬車來自何方,彷彿從天上掉下來的,好像從地下拱出來的。三匹駿馬拉著一輛膠皮軲轆大車,十二隻馬蹄鼓點般翻動,馬蹄聲撲撲通通,塵土飛揚,猶如一股股黃煙。一匹馬杏黃。一匹馬棗紅。一匹馬蔥綠。三匹馬胖嘟嘟的,像蠟塑的一樣。馬身上油光閃閃,彩色迷人。一個黑色的小男人,叉開腿站在轅馬後的車杆上,遠遠地看去他彷彿坐在轅馬的臀上。小男人揮舞著紅纓大鞭子,嘴巴里駕駕駕,鞭聲叭叭叭。突然間他猛勒馬韁,馬咴咴叫著直立、車剎住,洶湧的黃煙潮水般往前衝,把馬車、馬、車伕全部遮沒了。待黃煙消散後,她看到福生堂的夥計們把一簍簍的酒和一捆捆的穀草搬到馬車上。一個大個子男人站在福生堂大門口的石階上,高聲大嗓地吆喝著什麼。一個簍子掉在地上,沉悶一聲響,封簍口的豬尿脬破碎,明亮的酒液湧流。幾個夥計撲上去扶簍。大個子男人從石階上跳下來,揮舞著手中一根閃閃發光的鞭子,抽打著那幾個夥計。那幾個夥計用手捂著頭蹲在地上,承受著鞭打。鞭子舒捲自如。如同一條飛舞在陽光裡的蛇,酒香順風飄來。原野坦蕩,麥浪翻滾,一片片風起潮湧的金黃。塔頂上的男人喊叫:

「跑吧,跑吧,跑晚了就沒命啦……」

好多人走出家門,像忙忙碌碌又像無所事事的螞蟻。有的走,有的跑,有的站著不動。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原地轉圈,東張西望。這時,孫家院內的香味更濃了,一簾白色的蒸氣從她家門口翻卷上來。啞巴們銷聲匿跡,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塊塊白色的骨頭從屋裡飛出來,引起五條黑狗的瘋狂爭奪。搶到骨頭的狗跑到牆邊,頭抵著牆角,嘎嘎嘣嘣地咀嚼著。搶不到骨頭的狗紅著眼盯著屋內,低沉地嗚咽著。

上官領弟扯扯上官來弟,道:「姐姐,我們回家吧。」

上官來弟搖搖頭,說:「不,我們下河摸蝦去,娘生完了弟弟,要喝我們的蝦湯。」

她們互相攙扶著下了河堤,一字兒排開,面對著河水。水面上映出了上官家女兒們的清秀面容,她們都生著高挺的長鼻樑和潔白豐滿的大耳朵,這也是她們的母親上官魯氏最鮮明的特徵。上官來弟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桃木梳子,逐個地梳理著妹妹們的頭髮,麥秸屑兒和灰土紛紛落下。她們被梳理時都咧嘴皺眉亂叫喚。她最後梳理了自己的頭髮,編成一條粗壯的大辮子,甩到背後,辮梢齊著她翹起的屁股。她掖好木梳,挽起褲腿,露出了白皙的、線條流暢的小腿。然後她脫了那雙繡著紅花的藍緞子鞋,天足的妹妹們看著她的半殘廢的腳。她突然發了脾氣,吼道:

「看什麼?看什麼?摸不到蝦子,老東西饒不了你們!」

妹妹們迅速脫鞋挽褲,最小的上官求弟脫了個光屁股。上官來弟站在蒙著一層淤泥的河灘上,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和水底輕柔、溫順地擺動著的水草。魚兒在草間嬉戲。燕子緊貼著水面飛翔。她下了河,大聲說:

「求弟在上邊撿蝦,別人都下來。」

妹妹們嘻嘻哈哈下了河。

她感到因為纏腳格外發達了的腳後跟直勁兒往淤泥中陷,滑膩的水草葉子輕拂著她的腿,使她的心裡盪漾起一種難以言傳的滋味。她彎下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水草的根部、沒淤平的腳窩,都是蝦子喜歡棲身之地。一個小東西突然蹦跳在她的雙手中,她心中一陣狂喜。一隻透明的、彎曲的、指頭般長的河蝦捏在她手指間。蝦子生動極了,每一根鬚子都是美麗的。她把它扔到河灘上。上官求弟歡快地叫著撲上去撿蝦。

「姐呀,我也摸到了一隻!」

「姐呀,我摸到了!」

「我摸到了!」

……

兩歲的上官求弟承擔不了繁重的撿蝦任務。她跌倒了,坐在河灘上哭。幾隻蝦子彈跳有力,重歸河流,隨即無影無蹤。

上官來弟上去,扶起小妹,把她拖到河邊,用手掌撩著水,洗她屁股上的泥巴。她每撩一下水,求弟的身子便往上聳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尖叫,尖叫聲裡還夾雜著一些缺頭少尾的罵人髒話。來弟在求弟屁股上扇了一巴掌,便鬆開了她。求弟飛快地挪到堤半坡上,手抓著灌木枝條,像一個撒潑的老女人一樣,斜著眼,大聲罵著髒話,來弟忍不住笑了。

妹妹們已經摸到河的上游去了。明光光的灘塗上幾十只蝦子蹦跳著。一個妹妹喊她:「大姐,快撿呀!」她提著蝦簍,對求弟說:「小渾蛋,回家再跟你算賬!」然後,便愉快地撿蝦,連續不斷的收穫使她忘掉了一切煩惱,一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裡學會的小曲脫口哼出:

「娘啊娘,狠心腸,把我嫁給賣油郎……」

來弟很快便追上了妹妹們。她們沿著河水的邊緣,並著肩膀,彎著腰,高高地撅著屁股,下巴幾乎觸著水面,雙臂分開,合攏,分開,合攏,搜尋著前進。她們身後,河水變得渾濁,有一些鵝黃色的水草葉子被絆斷,漂浮在水面上。每當她們直起腰時,便一定是摸到蝦子了。一會兒領弟,一會兒盼弟,一會兒想弟……五個妹妹幾乎是不間斷地把蝦子擲到河灘上。來弟跑來跑去撿蝦,求弟也尾隨上來。

她們在不知不覺中,靠近了那座橫跨蛟龍河的拱形石橋。上官來弟招呼妹妹們:

「上來吧,都上來,蝦簍滿了,該回家了。」

妹妹們戀戀不捨地上了岸,站在河灘上。她們的手都泡得發了白,小腿上沾滿紫色的淤泥。大姐,今天河裡蝦子咋會這麼多?大姐,娘把小弟弟給我們生出來了吧?大姐,日本鬼子是個啥樣?他們真的吃小孩嗎?大姐,啞巴家為什麼把雞殺了?大姐,奶奶為什麼老是罵我們?大姐,我夢到娘肚子裡有一條大泥鰍……妹妹們向來弟輪番提問,她一個問題也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石橋。石橋閃爍著青紫色的光輝。那輛三匹馬拉著的膠皮軲轆大車從村子裡馳出,停在橋頭上。

小個子車伕攏住馬。馬煩躁不安地用前蹄敲擊著橋石,聲音清脆,橋石上濺出火星。幾個男人都赤著膊,攔腰扎著寬闊的牛皮腰帶,腰帶的銅環扣像金子一樣耀眼。上官來弟認識他們。他們是福生堂護院的家丁。家丁們跳上車,先把車上的穀草扔下來,接著把酒簍子搬下來。一共搬下十二簍酒。車伕攬著馬頭,讓轅馬後坐,使大車倒退,退到橋頭旁邊的空地上。這時,她看到,福生堂的二掌櫃司馬庫,騎著一輛漆黑的腳踏車從村中躥出來。這是高密東北鄉開天闢地之後的第一輛腳踏車,德國製造,世界有名的麗人牌。爺爺上官福祿手賤,趁人不注意,摸了一下車把,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惹得二掌櫃黃眼珠子冒藍光。他身穿柞蠶絲綢長袍,白洋布褲子,腳脖子上扎著黑穗藍帶子,腳穿白底膠皮鞋。他的兩個肥大的褲腿膨脹著,好像裡邊充滿了氣體。他的袍角撩起,掖在腰帶裡。腰帶是白絲線織成,垂著一長一短兩穗流蘇。左肩右斜一條窄窄的棕色皮帶,皮帶聯結著皮盒子,皮盒子口上,露出一角火苗一樣的紅綢。德國麗人牌腳踏車鈴聲如爆豆,司馬庫風一樣馳來。他跳下車子,摘下翻簷草帽扇著風,臉上的紅痣好像一塊赤炭。他大聲命令家丁:

「快點,把穀草堆在橋上,倒上酒,點火燒這些狗日的!」

家丁們忙忙急急,抱穀草到橋上。一會兒工夫橋上穀草堆了半人高。寄生在穀草中的小白蛾子撲撲稜稜地飛出來,有的跌落在河水中,進了魚腹,有的進了燕子的口。

「往草上倒酒!」司馬庫大聲喊著。

家丁們抬著酒簍,側歪著身體上橋。他們拔開豬尿脬,把酒簍抬起來傾倒,清涼美酒咕嘟嘟流出,香氣醉了一條河。穀草刷刷地響著。很多酒液在橋上流,流到橋石邊沿,彙集起來,急雨般落在河水中。橋下嘩啦啦一片水響。十二簍酒澆完,整座石橋像用酒洗了一遍。枯黃的穀草變了顏色。橋的邊沿上,懸掛著一道酒的透明簾幕。一袋煙工夫,河裡便漂起一層白花花的醉魚。上官來弟的妹妹們要下河撈魚。上官來弟低聲呵斥她們:

「別下,跟我回家!」

橋上的奇景吸引著妹妹們,她們站著不動。其實橋上的奇景也吸引著上官來弟,她拖拉著妹妹們往回走,眼睛卻始終沒離開橋。

司馬庫得意洋洋地在橋上站著,啪啪地拍著巴掌,雙眼放金光,滿臉都是笑容。他對著家丁們炫耀:

「這條巧計,只有我才能想出來!媽的,只有我才能想得出來。小日本,快快來,讓你們嚐嚐我的厲害。」

家丁們隨聲應和著。一個家丁大聲問:「二爺,現在就點火嗎?」司馬庫道:「不,等他們來了再點。」

家丁簇擁著司馬庫往橋頭走去。

福生堂的馬車也回了村。

橋上恢復了寧靜,只有酒液落水的聲音。

上官來弟提著蝦簍,帶著妹妹們,分撥開河堤漫坡上生長著的茂盛灌木,往堤頂爬去。突然,她看到一張黑瘦的臉,掩映在灌木枝條間。她驚叫一聲,手中的蝦簍落在彈性豐富的枝條上,跳動著,滾到河水邊。蝦子流出簍,一片亮點在灘塗上跳躍。上官領弟去追趕蝦簍,幾個妹妹去捕捉蝦子。她膽怯地往河邊倒退,眼睛不敢離開那張黑臉。黑臉上綻開一朵抱歉的笑容,兩排亮晶晶的牙齒,閃爍著珠貝般的光芒。她聽到那人低聲說:

「大妹子,別害怕,我們是游擊隊。別出聲,快點離開這兒。」

這時,她才看清楚,河堤灌木叢中,蹲著幾十個穿綠衣的人。他們都板著臉,瞪著眼,有的摟著長槍,有的捧著炸彈,有的拄著紅鏽斑斑的大刀。面前這個面帶笑容、黑臉白牙的男人,右手握著一支藍色的小槍,左手託著一個噼噼作響的亮晶晶的東西。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塊用來度量時間的懷錶。而這個黑臉男人,最終鑽進了她的被窩。

第六節

醉醺醺的樊三不滿地嘟噥著走進上官家大門。

「日本人就要來了,你家的驢真會挑時辰!怎麼說呢,你家的驢,是我家的種馬日的,解鈴還得繫鈴人。上官壽喜,你的面子不小哇,屁,你有什麼面子?我全看著你孃的面子。你娘跟我……哈哈……她給我打過切馬蹄的鏟子……」

上官壽喜一臉汗水,跟在滿嘴胡言亂語的樊三身後。

「樊三!」上官呂氏吼一聲,「你個雜種,尊神難請啊!」

樊三抖抖精神說:「樊三到!」


作者「莫言」的其他小說

檀香刑》《》《紅高粱家族》《白棉花》《生死疲勞》《酒國》《十三步》《莫言散文集》《師傅越來越幽默》《老槍寶刀》《紅蝗》《戰友重逢》《白狗鞦韆架》《天堂蒜薹之歌》《》《會唱歌的強》《四十一炮》《紅樹林》《食草家族》《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