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產驢,他的酒意便去了一半。「啊呀,都成這模樣了!為什麼早不叫我?」他扔下肩上的牛皮兜子,彎下腰去,摸摸驢耳朵,拍拍驢肚皮,又轉到驢後,拽拽那條從產道里伸出來的騾腿。他直起腰,沮喪地搖著頭,說:「晚了,完了。去年你兒子牽驢來配種時,我就對他說,你家這頭螞蚱驢,最好用驢配,他不聽我勸,非要用馬配。我那匹大種馬,十足純種東洋馬,一個馬蹄,大過你家驢頭。我家的種馬一跨上去,你家的驢就癱了,簡直是大公雞踩麻雀。也就是我的種馬,調教得好,閉著眼日你家的螞蚱驢,要是換了別人家的馬,哼,怎麼著?難產了吧?生騾子的驢不是你家這驢,你家的驢只能生驢,生螞蚱驢……」
「樊三!」上官呂氏打斷他的話,惱怒地說,「你還有完沒有?」
「完了,說完了。」他抓起牛皮兜子,掄上肩頭,恢復醉態,歪歪斜斜,欲往外走。
上官呂氏扯住他的胳膊,說:「老三,就這樣走了?」
樊三冷笑道:「老嫂子,沒聽到福生堂大掌櫃的吆喝?村裡人都快跑光了,驢要緊還是我要緊?」
上官呂氏道:「老三,怕我虧了你是不是?兩壺好酒一個肥豬頭,虧不了你,這個家,我做主。」
樊三看看上官父子,笑道:「這我知道,你是鐵匠家掌鉗的,光著脊樑掄大錘的老孃們,全中國就你一個,那勁頭兒……」他怪模怪樣地笑起來。
上官呂氏拍他一掌,道:「放你孃的臊,三,別走,怎麼說也是兩條性命,種馬是你的兒,這驢就是你的兒媳婦,肚裡的小騾,就是你孫子。拿出你的真本事來,活了,謝你,賞你;死了,不怨你,怨我福薄擔不上。」
樊三為難地說:「你都給我認了驢馬親家了,還叫我說啥?試試吧,死驢當成活驢醫。」
「這就對了。三,別聽司馬家大瘋子胡唚,日本人來幹啥?再說,你這是積德行善。鬼都繞著善人走。」上官呂氏說。
樊三解開牛皮兜子,摸出一瓶綠油油的東西,道:「這是我家祖傳秘方配成的神藥,專治牲畜橫生豎產,灌上這藥,再生不下來,孫悟空來了也沒治了。爺們,」他招呼上官壽喜,「過來幫個手。」
上官呂氏道:「我來幫你,他笨手笨腳。」
樊三道:「上官家母雞打鳴公雞不下蛋。」
上官福祿道:「三弟,要罵就直著罵,別拐彎抹角。」
樊三道:「生氣啦?」
上官呂氏道:「別磨牙啦,說,怎麼著弄?」
樊三道:「把驢頭搬起來,我要給它灌藥!」
上官呂氏叉開腿,憋足勁,抱著驢脖子,把驢頭抬起來。驢頭擺動,驢鼻孔裡噴出粗氣。
「再抬高點!」樊三大聲說。
上官呂氏又用勁,鼻孔裡噴出粗氣。
樊三不滿地說:「你們爺兒倆,是死人嗎?」
上官父子上來幫忙,差點踩著驢腿。呂氏翻白眼,樊三搖頭。終於把驢頭高高抬起。驢翻著肥厚的唇,齜出長牙。樊三把一隻用牛角磨成的漏斗插進驢嘴,將那瓶綠油油的液體灌了進去。
上官呂氏喘粗氣。
樊三摸出菸袋,裝了一鍋煙,蹲下,划著洋火,點菸。深吸一口,兩道白煙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他說:
「日本人佔了縣城,把張唯漢縣長殺了,把張唯漢縣長的家眷奸了。」
上官呂氏問:「又是司馬家傳出來的訊息?」
樊三道:「不是,是我的拜把子兄弟說的,他家住在縣城東門外。」
上官呂氏道:「十里路沒真信兒。」
上官壽喜道:「司馬庫帶家丁到橋頭上布火陣了,看樣子不會假。」
上官呂氏憤怒地看著兒子,道:「正兒八經的話你一句也聽不到,歪門邪道的話你一句也落不下。虧你還是個男人,是一大群孩子的爹,你脖子上挑著的是顆葫蘆還是個腦袋?你們也不想想,日本人不是爹生娘養的?他們跟咱這些老百姓無仇無怨,能怎麼樣咱?跑得再快能跑過槍子兒?藏,藏到哪天是個頭?」
在她的教訓下,上官父子低著頭不敢吭氣。樊三磕掉煙鍋裡的灰,解嘲地乾咳幾聲,說:「還是老嫂子目光遠大,看事透徹。您這麼一說,我這心裡也踏實了不少。是啊,往哪兒跑?往哪兒藏?人能跑能藏,可我那匹大叫驢、那匹大種馬,都像大山一樣,如何藏得住?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去他孃的,不管它,咱先把這小騾折騰出來再說。」
上官呂氏欣慰地說:「這就對了!」
樊三脫掉褂子,緊緊腰帶,清清嗓子,像即將登臺打擂的武師一樣。上官呂氏滿意地頻頻點頭,嘴裡嘮叨著:「三,這就對了,這就對了,老三。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接下騾子,我多給你一瓶酒,敲著鑼鼓給你揚名去。」
樊三道:「都是屁話,老嫂子,誰讓你家的驢懷著我家的種呢?這叫包種包收,一包到底。」他圍著驢轉了一圈。扯扯那條小騾腿,咕噥著:「驢親家,這是一道鬼門關,你也賭口氣,給三爺我長長臉。」他拍拍驢頭,說,「爺兒們,找繩子,找槓子,把它抬起來,讓它站立,躺著是生不出來的。」
上官父子望著上官呂氏。
上官呂氏說:「照你三爺說的辦。」
上官父子拿來繩子和槓子。樊三接過繩子,從驢的前腿後穿過去,在上邊打了一個結,用手提著,說:「穿槓子進來。」
上官福祿把槓子穿進繩釦。
「你到那邊去。」樊三命令上官壽喜。
樊三說:「弓腰,槓子上肩!」
上官父子對著面,弓著腰,槓子壓在肩頭。
「好,」樊三說,「就這樣,別急,我讓你們起,你們就起,把吃奶的勁兒給我使出來,成敗就這一下子。這驢,經不起折騰了。大嫂子,你到驢後幫我接應著,別把小牲口跌壞。」
他轉到驢後,搓搓手掌,端起磨臺上的豆油燈盞,將一盞油全倒在手掌上,搓勻,吹一口氣。然後,他試探著把一隻手伸進驢的產道,驢蹄子亂彈。他的一隻胳膊都伸了進去,他的脖子緊貼著那隻紫色的小騾蹄子。上官呂氏不轉眼珠地盯著他,嘴唇索索抖顫。
「好,」樊三甕聲甕氣地說,「爺兒們,我喊一二三,喊三時猛勁兒起,別孬種,要命的時刻塌了腰。好,」他的下巴幾乎觸在驢腚上,深深地伸進驢的產道里的手,似乎抓住了什麼,「一——二——三哪!」
上官父子嗬嗨一聲吼,表現出難得的陽剛,猛地挺直了腰,藉著這股勁兒,黑驢身體側轉,兩條前腿收回,脖子昂起,兩條後腿也側轉過來,蜷曲在身下。樊三的身體隨著驢轉,幾乎趴在了地上。看不到他的臉,只聽到他喊:「起呀,起!」
上官父子踮起腳尖,猛往上掙。上官呂氏鑽到驢腹下,用背頂著驢腹。驢吼叫一聲,站了起來。與此同時,一個巨大的光溜溜的東西,伴隨著血和黏稠的液體,從驢的產道里鑽出來,先落在樊三的懷裡,然後滑落在地。
樊三掏出小騾駒嘴裡的黏液,用刀子切斷臍帶,挽了一個疙瘩,把它抱到乾淨的地方。討了一塊乾布,揩著它身上的黏液。上官呂氏眼含淚水,嘴裡唸叨著:「謝天謝地謝樊三,謝天謝地謝樊三……」小騾駒抖抖顫顫站起來,隨即跌倒。它的毛光滑如綢,嘴唇紫紅,宛若玫瑰花瓣。樊三扶起它,道:「好樣的,果然是我家的種,馬是我的兒,小傢伙,你就是我孫子,我是你爺爺。老嫂子,熬點米湯,喂喂我的驢兒媳吧,它撿了一條命。」
第七節
上官來弟拖拉著一串妹妹,剛剛跑出幾十步遠,就聽到空中響起啾啾的尖叫聲。她仰臉尋找那發出如此怪聲的鳥兒,身後的河水中,震天動地一聲巨響。她的耳朵嗡嗡地響著,腦子裡迷迷糊糊。一條破爛的大頭鯰魚,掉在了她的眼前。鯰魚橘黃色的頭顱上,流著幾絲殷紅的血,兩條長長的觸鬚微微顫抖著,腸子沾在了背上。隨著鯰魚的降落,一大片渾濁的、熱乎乎的河水,淋在了她們身上。她麻木地、做夢般地回頭看看妹妹們,妹妹們同樣麻木地看著她。她看到念弟的頭髮上,掛著一團黏糊糊、彷彿被牛馬咀嚼過又吐出來的水草;想弟的腮上,沾著七八片新鮮的銀灰色魚鱗。距她們十幾步遠的河中央,河水翻卷著黑色的浪花,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被氣浪掀到空中的熱水,嘩啦啦響著落在漩渦中。河水上飄蕩著一股薄薄的白煙。她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硝煙味道。她費勁兒地思想著眼前的情景,雖然想不明白,但卻感覺到一種興奮不安的情緒在心中湧動。她想喊叫,眼睛裡卻突然迸出了幾大滴淚水,啪噠啪噠地落在了地上。我為什麼要哭呢?她想,我沒有哭,那為什麼要流淚呢?也許不是眼淚,是濺到臉上的河水。她感到腦子完全混亂了,眼前的一切:閃閃發光的橋樑、濁水翻滾的河流、密密麻麻的灌木、驚慌失措的燕子、呆若木雞的妹妹們……雜亂的印象,糾纏在一起,像一團理不出頭緒的亂麻。她看到最小的妹妹求弟咧開嘴,緊閉著眼,兩行淚水掛在腮上。周圍的空中,噼噼啪啪一片細響,宛若無數乾透了的豆莢在陽光裡爆裂。河堤的灌木叢中,隱藏著秘密,窸窸窣窣,好像有成群的小獸在裡邊潛行。適才在灌木叢中看到的那些綠衣男人無聲無息,灌木枝條肅然上指,金幣般的葉片微微顫抖。他們果真藏在裡邊嗎?他們藏在裡邊幹什麼呢?她困難地想著,突然,她聽到,一個扁扁的聲音,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呼喚著:
「……小妹妹,快趴下……小妹妹們……趴下……」
她尋找著那聲音的出處,目光飄搖。腦袋深處好像有一隻螃蟹在爬行,疼痛難捱。她看到,一個黑得耀眼的東西,從半空中飛落下來。石橋東邊的河水中,緩緩地升起一根水柱,那水柱有牛腰那麼粗,升到河堤那麼高時,頂端驟然散開,好像一棵披頭散髮的銀柳樹。緊接著,硝煙的氣味、淤泥的氣味、臭魚爛蝦的氣味,撲進她的鼻腔。她的耳朵裡熱辣辣的,什麼也聽不到,但她似乎看到那巨大的聲音像水一樣湧向四面八方。
又一個黑得耀眼的東西落在河水中,水柱照樣升起。一塊藍色的東西紮在河灘上,邊沿翹起,狀若狗牙。她彎下腰,伸手去撿那藍東西,指尖冒起一股細小的黃煙,尖刻的疼痛,飛速地流遍全身。猛然間,她重新聽到了喧鬧的世界,好像那灼手的疼痛從耳朵裡鑽出,頂開了堵住耳朵的塞子一樣。河水吱吱啦啦響著,水面上蒸氣滾滾。爆炸聲在空中隆隆滾動。六個妹妹中,有三個咧著大嘴號哭,另外三個,捂著耳朵趴在地上,屁股高高地翹著,好像荒草甸子裡那種傻笨傻笨、被人追急了便顧頭不顧腚的禿尾巴鳥兒。
「小妹妹!」她聽到有人在灌木叢中大聲喊叫,「快趴下,趴下,爬過來……」
她趴在地上,尋找著灌木叢中的人。她終於看到,在一叢枝條柔軟的紅柳裡,那個黑臉白牙的陌生男人對著自己招手,喊叫:
「快,爬過來!」
她的混沌的腦袋裡裂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一縷白色的光明。她聽到一聲馬嘶,扭頭看到一匹金黃色的小馬,豎著火焰般的鬃毛,從石橋的南頭跑上石橋。這匹美麗的小馬沒拴籠頭,處在青年與少年之間,調皮、活潑,洋溢著青春氣息。這是福生堂的馬,是樊三爺家東洋大種馬的兒子,樊三爺愛種馬如兒子,這金黃小馬,便是他嫡親的孫子啦。她認識這匹小馬,喜歡這匹小馬。這匹小馬經常從衚衕裡跑過,引逗得孫大姑家的黑狗瘋狂。它跑到橋中央,突然立住,好像被那一道穀草的牆擋住了去路,又好像被穀草上的酒氣燻昏了頭。它歪著頭,專注地看著穀草。它在想什麼呢?她想。空中又啾啾地尖叫起來,一團比熔化了的鐵還要刺眼的亮光在橋上炸開,驚雷般的聲音,似乎在很高很遠的地方滾動著。她看到那匹小馬突然間四分五裂,一條半熟的、皮毛焦煳的馬腿掄在灌木枝條上。她感到噁心,一股又酸又苦的液體從胃底湧上來,衝到喉嚨。她的腦子一下子清楚了,明白了。通過馬的腿,她看到了死亡。恐懼襲來,使她手腳抖動,牙齒碰撞。她跳起來,拖著妹妹們,鑽進了灌木叢。
六個妹妹,緊緊地圍著她,互相摟抱著,像六個蒜瓣兒圍繞著一根蒜莛。她聽到左邊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嘶啞地喊叫著什麼,但很快就被沸騰的河水淹沒了。
她緊緊地摟著最小的妹妹,感到小傢伙的臉燙得像火炭一樣。河面上暫時平靜了,白色的煙在慢慢地消散。那些啾啾鳴叫著的黑玩意兒,拖曳著長長的尾巴,飛越過蛟龍河大堤,落到村子裡,隆隆的雷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村子裡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和大物傾倒的譁啷聲。河對面的大堤上,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一株老槐樹,孤零零地立著。槐樹下邊,是一排沿河排開的垂柳,柔長的枝條一直垂到水面。這些奇怪的、可怕的東西,究竟是從哪裡飛出來的呢?她執拗地想著。「啊呀呀呀——」一個男人的嘶啞的喊叫聲打斷她的思路。透過枝條縫隙,她看到福生堂二掌櫃司馬庫騎著麗人牌腳踏車躥上橋。他為什麼上橋呢?一定是為了馬,她想。但是,司馬庫一手扶著車把,一手舉著個熊熊燃燒的火把,分明不是為馬來的。他家的那匹美麗的小馬肢體粉碎,血肉模糊,一塌糊塗在橋上,馬血染紅了河水。司馬庫急剎車,把手中的火把扔在橋中央浸透了酒漿的穀草上,藍色的火苗轟然而起,並飛快地蔓延。司馬庫調轉車頭,來不及上車,推著車子往回跑。藍色的火苗追逐著他。他嘴裡繼續發出「啊呀呀呀」的怪叫。「叭勾——」一聲脆響,他頭上的卷邊草帽鳥一樣飛起來,旋轉著栽到橋下去。他扔下車子,弓著腰,踉蹌了一下,狗趴在橋上。叭勾叭勾叭勾……一連串的響,像放爆竹一樣。司馬庫身體緊貼著橋面,哧溜溜往前爬,好像一條大蜥蜴。轉眼間他就消逝了。叭勾聲也停止了。整座橋都在冒藍火,中間的火苗子最高,沒有煙。橋下的水變成藍色。熱浪撲過來,喘氣不流暢,胸口悶,鼻孔乾燥。熱浪變成風,波波地響。灌木枝條溼漉漉的,好像出了汗,樹葉子捲了起來,蔫了。這時,她聽到司馬庫在河堤後高聲罵著:
「小日本,操你姐姐,你過得了盧溝橋,過不了我的火龍橋!」罵完了便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司馬庫的笑聲沒完,對面河堤上,齊刷刷地冒出了一片頂著黃帽子的人。然後便是穿黃衣服的上身和馬頭。幾十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站在河堤上。雖然隔著幾百米,但她看到,那些馬和樊三爺家的大種馬一模一樣。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來了,日本鬼子到底來了……
日本馬兵沒有走升騰著藍色火焰的石橋,而是斜刺裡衝下了對面河堤。幾十匹高頭大馬笨拙地碰撞著,一轉眼便到了河底。他們嘰裡咕嚕地吆喝著,馬兒咴咴地嘶鳴著,衝入了河水。河水剛剛淹沒馬腿,馬的肚皮貼著水面。馬上的日本人都坐得端正,腰挺直,頭微仰。一張張臉都被陽光照得白花花的,分不清鼻子眼睛。馬昂著頭,擺出一副快跑的樣子,但它們跑不起來。河水好像化開的糖漿,散發著腥甜氣息。高頭大馬們艱難地跋涉著,激起一簇簇藍色的浪花。她感到那些浪花像小火苗一樣燎著馬的肚皮,所以它們把沉重的大頭不斷地揚起來,身體不停地聳動,尾巴的下半截在水面上漂著。馬上的日本人忽高忽低。他們都用雙手拉著馬韁,踩著馬鐙的腿伸得筆直,八字形劈開。她看到一匹棗紅色的大馬在河心停住,翹起尾巴根子,屙出了一團團糞蛋子。馬上那個日本人,焦急地用腳後跟磕著馬肚子。馬站著不動,馬頭晃動著,抖動得嚼環嘩啦啦響。
「打呀,弟兄們!」左側灌木叢中有人吼了一聲,隨即便是一聲裂帛般的悶響。然後是一陣粗細不一、厚薄不等的響聲。一顆嗤嗤地冒著白煙的黑東西滾落到河水裡,轟隆一聲,掀起一根水柱子。棗紅馬上那個日本人身體奇怪地往上躥了一下,隨即便往後仰去。後仰的過程中,他的兩隻粗短的胳膊胡亂揮舞著,胸前一股黑血呼喇喇地噴出來。噴到馬頭上。噴到河水中。那匹大馬轟然而起,亮出了沾滿黑泥的前蹄和塗了油一樣的又寬又厚的胸脯。待大馬前蹄下落砸起一片水花時,日本兵已經仰面朝天掛在馬腚上。一個騎在黑馬上的日本兵一頭扎到水裡。藍馬上的日本兵前撲,兩隻胳膊垂掛在馬脖子兩側,悠悠盪盪,掉了帽子的腦袋歪在馬脖子上,一股血沿著他的耳朵流到河水中。河裡一片混亂,失主的馬嘶鳴著,迴轉身,往對岸掙扎。其餘的日本兵都在馬上彎了腰,雙腿夾緊馬肚,端起懸掛在胸前的油亮的馬槍,對著灌木叢開火。幾十匹馬呼呼隆隆、拖泥帶水地衝上了灘塗。馬肚皮下滴著成串的水珠,馬蹄上全是紫色的淤泥,馬尾巴拖著一束束亮晶晶的絲線,拖得很長很長,一直連綿到河中心。
一匹額頭上生著白毛的花馬馱著一個臉色蒼白的日本兵,跳躍著衝向河堤。笨重的馬蹄刨著灘塗,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馬上的日本兵眯著眼,緊繃著月牙狀的嘴,左手拍打著馬腚,右手高舉著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刀,對著灌木叢衝上來。上官來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日本兵鼻尖的汗水、花馬粗壯的睫毛,聽到了從花馬鼻孔裡噴出的喘息聲,聞到了酸溜溜的馬汗的味道。突然,花馬的額頭上冒起一股紅煙,它劇烈運動著的四肢僵住了,光滑的馬皮上出現了無數條粗大的皺紋。它的四條腿猛然軟下去,馬背上的日本兵沒來得及下來,就與他的馬一起跌倒在灌木叢邊。
日本人的馬隊沿著河灘往東跑下去,跑到上官來弟她們放鞋子的地方,齊齊地勒住馬頭,穿過灌木叢爬上了大堤。她看不到日本馬隊了。她看到河灘上躺著那匹死去的大花馬,碩大的頭顱上沾滿黑血和汙泥,一隻藍色的大眼珠子,悲涼地瞪著湛藍的天空。那個白臉的日本兵半截身子壓在馬腹下,趴在淤泥上,腦袋歪在一側,一隻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的手伸到水邊,好像要從水裡撈什麼東西。清晨光滑平坦的灘塗,被馬蹄踐踏得一塌糊塗。河水中央,倒著一匹白馬,河水衝擊著馬屍緩緩移動、翻滾,當馬屍肚皮朝上時,四條高挑著瓦罐般胖大馬蹄的馬腿,便嚇人地直豎起來,轉眼間,水聲混濁,馬腿便掄在水裡,等待著下一次直指天空的機會。那匹給上官來弟留下深刻印象的棗紅大馬,拖著它的騎手的屍體,順流而下,已經走到很遠的下游,她突然想到,這匹馬很可能要到樊三爺家去找那匹大種馬。她堅決地認為,棗紅大馬是匹母馬,與樊三爺家的公馬是失散多年的夫妻。石橋上的火還在燃燒,橋中央的穀草堆上,躥起了黃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濃煙。青色的橋樑高高地弓起腰,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發出哼哼唧唧的呻吟聲。她感到橋樑在烈火中變成一條大蛇,扭曲著身體,痛苦不堪,渴望著飛昇,但頭尾卻被牢牢地釘住了。可憐的石橋,她難過地想著。可憐的德國造麗人牌腳踏車,高密東北鄉的唯一的現代化機械,已被燒成一堆歪歪扭扭的爛鐵。嗆鼻的火藥味、膠皮味、血腥味、淤泥味使灼熱的空氣又黏又稠,她感到胸膛裡充滿了惡濁的氣體,隨時都要爆炸。更加嚴重的是,她們面前的灌木枝條被烤出了一層油,一股夾雜著火星的熱浪撲來,那些枝條噼噼啪啪地燃燒起來。她抱著求弟,尖聲呼叫著妹妹們,從灌木叢中跑出來。站在河堤上,她清點了一下人數,妹妹們全在,臉上都掛著灰,腳上都沒穿鞋,眼睛都發直,白耳朵都被烤紅了。她拉著妹妹們滾下河堤,向前跑,前邊是一塊廢棄的空地,據說是回族女人家的舊房基,斷壁殘垣,被野生的高大胡麻和蒼耳子掩映著。跑進胡麻棵子裡,她感到腳脖子軟得彷彿用麵糰捏成,腳痛得如同錐刺。妹妹們跌跌撞撞,哭叫不迭。於是,她們便癱坐在胡麻棵子裡,再次摟抱在一起。妹妹們都把臉藏在姐姐的衣襟裡,只有上官來弟,豎著頭,驚恐不安地看著漫上河堤的黃褐色的大火。
先前她看到過的那幾十個穿綠衣裳的人,鬼一樣號叫著從火海里鑽出來。他們身上都冒著火苗子。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叫:「躺下打滾呀!躺下打滾!」
那個喊叫的人帶頭,軲轆似的沿著河堤滾下來,好像一個火球兒。十幾個火球隨後滾下來。火滅了,他們身上、頭髮上冒著青煙。原先那碧綠的與灌木葉子同樣顏色的漂亮衣服,失去了本來面目,貼在他們身上的,是一些烏黑的破布片兒。有一個身上躥火的人,沒有就地打滾,而是嗷嗷地叫著,風風火火往前跑。跑到她們棲身的胡麻地前,那裡有一個蓄著髒水的大坑,坑裡茂盛地生長著一些雜草和幾棵像小樹一樣粗壯的水荇,通紅的莖稈,肥大的葉片是鮮嫩的鵝黃色,梢頭高挑著一束束柔軟的粉紅色花序。那渾身著火的人一頭扎到水坑裡,砸得坑中水花四濺,一群半大的、尾巴剛剛褪掉的小青蛙從坑邊的水草中撲撲稜稜地跳出來,幾隻潔白的、正在水荇葉背產卵的粉蝶輕飄飄地飛起來,消逝在陽光裡,好像被灼熱的光線熔化了。那人身上的火熄了,全身烏黑,頭上臉上沾著一層厚厚的爛泥,腮上彎曲著一條細小的蚯蚓。分不清哪是他的鼻子哪是他的眼,只能看到他的嘴。他痛苦地哭叫著:「娘啊,親孃,痛死我啦……」一條金黃的泥鰍從他嘴裡鑽出來。他在泥塘裡蠕動著,把水底沉澱多年的腐臭氣味攪動起來。
那些撲滅了身上火的人,都趴在地上呻吟、咒罵,他們的長槍短棒都扔在地上,只有那個黑臉瘦漢,攥著那柄小槍,焦急地說:
「弟兄們,快撤,日本人過來了!」
被燒傷的人好像沒聽到他的話,照舊趴在地上。有兩個抖抖顫顫地站起來,晃晃蕩蕩走了幾步,隨即又摔倒了。「弟兄們,快撤!」他大叫著,用腳踢著趴在他身邊那個人的屁股。那個人往前爬了幾步,掙扎著跪起來,哭著喊:「司令,我的眼,我的眼啥也看不見了……」
她終於知道黑臉人名叫司令,她聽到司令焦灼地喊:「弟兄們,鬼子上來了,拼了吧……」
她看到,東邊高高的河堤上,二十幾匹日本大馬馱著日本兵,擺成兩路縱隊,水一樣漫過來,儘管堤上煙火瀰漫,但日本馬隊隊形整齊,大馬探著頭,邁著小碎步子,一匹追著一匹跑。跑到陳家衚衕那兒,前邊的馬帶頭衝下河堤,後邊的馬緊跟著,沿著河堤外的開闊地(這片開闊地是司馬家晾曬莊稼的打穀場,鋪著金黃色的沙土,平展堅硬)突然加了速度。馬塌下腰,邁開大步,跑成一條線。日本兵齊刷刷地舉起了耀眼的、窄窄的長刀,嗷嗷地叫著,旋風般捲過來。
司令舉起槍,對著日本馬隊的方向,胡亂開了一槍,槍口冒出一朵小小的白煙。然後,他扔掉槍,瘸著一條腿,歪歪斜斜地對著上官姐妹們藏身的地方跑過來。一匹杏黃大馬緊擦著他的身體跑過去,馬上的日本人迅速地側過身體,馬刀直衝著他的腦袋劈下來。他的身體前撲,腦袋完整無缺,但右肩上一塊肉被削掉,飛起來,落在了地上。她看到那塊巴掌大的皮肉,像一隻剝了皮的青蛙在地上跳躍。司令哀鳴一聲,歪在地上,往前打了幾個滾,趴在一棵蒼耳子旁邊,一動也不動了。騎杏黃大馬的日本兵掉轉馬頭衝回來,對著一個拄著大刀立起來的大個子男人衝過去。那男人滿臉驚恐,無力地舉起大刀,好像要戳向馬頭,但那馬的前蹄躍起,一下子把他踩翻了。日本兵從馬上探下身去,一刀把他的腦袋劈成了兩半。白色的腦漿子濺在了日本兵的褲子上。轉眼的時間,十幾個從灌木叢中逃出來的男人,便永遠地安息了。日本人縱著馬,餘興未消地踐踏著他們的屍體。
這時,從村子西邊那一片稀疏的松樹林子裡,又有一群騎兵跑過來。騎兵後邊,是一大片黃色的人群。兩隊騎兵會合後,沿著南北大路,向村子裡撲去。那群扛著烏溜溜鐵筒子、戴著圓頂鐵帽子的步兵,跟著騎兵,一窩蜂般湧進了村子。
河堤上的火熄滅了,一團團黑煙直衝天空。她看到河堤上一片漆黑,殘缺不全的灌木枝條散發出好聞的焦香味兒。無數的蒼蠅彷彿從天而降,落在被馬蹄踩得稀爛的屍體上,落在地面的汙血上,落在植物的莖葉上,也落在司令的身體上。她眼前的一切都被蒼蠅覆蓋了。
她的眼睛枯澀,眼皮發黏,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從來都沒看到過的景象:有脫離了馬身蹦跳著的馬腿;有頭上插著刀子的馬駒;有赤身裸體、兩腿間垂著巨大的陽物的男人;有遍地滾動、像生蛋母雞一樣咯咯叫著的人頭;還有幾條生著纖細的小腿在她面前的胡麻稈上跳來跳去的小魚兒。最讓她吃驚的是:她認為早已死去的司令竟慢慢地爬起來,用膝蓋行走著,找到那塊從他肩膀上削下來的皮肉,抻展開,貼到傷口上。但那皮肉很快地從傷口上跳下來,往草叢裡鑽。他逮住它,往地上摔了幾下,把它摔死,然後,從身上撕下一塊破布,緊緊地裹住了它。
第八節
院子裡的吵嚷聲把昏死過去的上官魯氏驚醒。她絕望地看著依舊隆起的肚皮和把半邊炕都洇溼的鮮血。婆婆掃來的塵土已經變成了黏稠的血泥,朦朧的感覺猛然間變得清晰了,她看到一隻生著粉紅翅膀的蝙蝠在房梁間輕快地飛翔,烏黑的牆壁上漸漸洇出一張青紫的臉,那是一個死去的男孩的臉。撕肝裂肺般的疼痛已經變得遲鈍,她好奇地看到,在自己雙腿間,伸出一隻生著明亮指甲的小腳。完了,她想,這輩子就這樣完結了。想到死亡,心裡湧上一陣悲苦,她恍惚看到自己被塞進一口薄木板釘成的棺材裡,婆婆皺著眉頭,滿臉怒氣,丈夫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只有七個女兒,圍在棺材周圍,大聲地號哭著……
婆婆的大嗓門把女兒們的號哭聲壓了下去。她睜開眼,幻覺消失,看到窗戶一片光明。槐花的濃香陣陣襲來。一隻蜜蜂碰撞著窗紙啪啪作響。
「樊三,你先別忙著洗手,」她聽到婆婆說,「俺那個寶貝兒媳還沒生下孩子,也是先出了一條腿,你是不是也幫她弄出來……」
「老嫂子,你簡直是胡說八道,滿嘴放炮,俺樊三是驢馬大夫,怎麼能給女人接生?」
「人畜是一理嘛。」
「你少給我囉嗦,弄點水我洗手。大嫂子,別怕破費,去把孫大姑請來吧。」
婆婆的聲音像打雷一樣響:「你難道不知道我跟那老妖婆子不睦?去年,她偷走了我一隻小母雞。」
「隨你便吧,是你家兒媳婦生孩子,也不是我老婆生孩子!」樊三自我解嘲地說,「奶奶的,我老婆還在我丈母孃肚子裡轉筋哩,老嫂子,別忘了燒酒和豬頭,我可是救了你家兩條性命!」
婆婆換了一副悲涼的腔調道:「樊三,行行好吧,古人說:‘行好不得好,早晚脫不了。’再說,街上槍響炮轟,你出去萬一碰上日本人……」
「別說了,」樊三道,「多年的鄉親一家人,我今日就破一次例。醜話說在前頭,雖說人畜是一理,但畢竟人命關天……」
她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移近了,腳步聲裡夾雜著響亮的擤鼻涕的聲音。難道公公、丈夫和油頭滑腦的樊三都要進產房,來觀看自己赤裸的身體?她感到憤怒、恥辱,眼前飄蕩著一簇簇雲絮狀的東西。她想坐起來,找件衣服遮掩,但身體陷在血泥裡,絲毫不能動彈。村子外傳來隆隆的巨響。巨響的間隙裡,是一種神秘而熟悉的嘈雜聲,好像無數只小獸在爬行,好像無數只牙齒在咀嚼……是什麼聲音這樣耳熟呢?她苦苦地思索著,腦袋裡有一個亮點倏忽一閃,迅速變成一片亮光,照耀著十幾年前那場特大蝗災的情景:暗紅色的蝗蟲遮天蔽日、洪水一般湧來,它們啃光了一切植物的枝葉,連柳樹的皮都啃光了;蝗蟲齧咬萬物的可怕聲音,滲透到人的骨髓裡。蝗蟲又來了,她恐怖地想著,沉入了絕望的深潭。老天爺啊,讓我死吧,我受夠了……天主啊,聖母啊,佈下你們的雨露陽光,拯救我的靈魂吧……
她在絕望中滿懷希望地祈念著,祈求著中國至高無上的神和西方至高無上的神,心靈和肉體的痛苦似乎減緩了許多。她想到紅頭髮藍眼睛、慈父仁兄般的馬洛亞牧師,在春天的草地上,他說中國的天老爺和西方的天主是同一個神,就像手與巴掌、蓮花與荷花一樣。就像——她羞愧地想——雞巴和簈一樣。他站在初夏的槐樹林裡,高挺著雄赳赳的那東西……團團簇簇,繁重的槐花五彩繽紛地飛舞著,濃郁的花香像酒一樣迷人神魂。她感到自己在飄,像一團雲,像一根毛。她無限感激地望著馬洛亞莊重又神聖、親善又和藹的笑臉,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窩。
她閉上眼睛,眼淚沿著眼角的皺紋,一直流到兩邊的耳朵裡。房門被推開,婆婆低聲下氣地說:
「來弟她娘,你這是怎麼啦?我的孩子,你可要挺住,咱家的黑驢,生了一匹活蹦亂跳的騾駒子,你要是把這孩子生下來,咱上官家就知足了。孩子,接生婆不分男女,我把你樊三大爺請來了……」
婆婆一番難得的溫存話語,感動著她的心。她睜開眼睛,對著婆婆金黃色的大臉,輕輕地點了點頭。婆婆對外屋招招手,說:
「老三,進來吧。」
油頭滑腦的樊三,板著臉,似乎是裝出來一臉莊重神情。他的目光躲躲閃閃,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情景似的,臉上突然失去了血色。「大嫂子……」樊三低著頭說,「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吧,殺了樊三樊三也幹不了這差事。」他一邊說著,一邊倒退,驚恐不安的目光一落到上官魯氏的身上便急遽跳開。退出房門時,他與正在門外對著室內伸頭探腦的上官壽喜撞在一起。她厭惡地瞥見了丈夫那尖削的臉和老鼠一樣的表情。婆婆急忙出去追趕樊三,她聽到婆婆喊著:
「樊三,你個狗日的!」
趁著丈夫又一次探頭進來的瞬間,她拼著全身的力氣抬起一隻胳膊,對他揮了揮手,一句冷冰冰的話從嘴裡鑽出來——她懷疑這句話是不是自己說的——狗孃養的,你過來!——她對丈夫早已到了無恨無怨的程度,我為什麼要罵他呢?罵他「狗孃養的」,實際上是在罵婆婆,婆婆是條狗,老狗……老狗老狗慢齜牙,齜牙給你一掏灰筢……二十多年前在大姑姑家寄生時聽到過的那個古老的關於傻女婿和丈母孃的故事油然浮上腦海:那是多雨又酷熱的年代,高密東北鄉剛剛開發,人煙稀少,大姑姑家是最早的移民,大姑父身軀高大,人送外號「於大巴掌」,他的大巴掌攥起來,就是兩隻馬蹄般的大拳頭,一拳能打倒一匹大騾子。他是賭徒,手上沾滿一層綠色的銅鏽……在司馬庫家打穀場上召開的反纏足大會上,我被上官呂氏看中了……
你叫我?她看到上官壽喜站在炕前,雙眼望著窗戶,滿臉尷尬表情,你叫我有啥事……她不無憐憫地看看這個與自己生活了二十一年的男人,心裡突然充滿了歉疚。槐花的海洋裡風浪澎湃……她用一種細微得像頭髮絲兒一樣的聲音說:
「這孩子……不是你的……」
上官壽喜哭咧咧地說:「孩她娘啊……你可別死啊……我這就去叫孫大姑……」
「不……」她乞求地望著丈夫,說,「求你把馬牧師叫來……」
院子裡,上官呂氏忍著割肉般的痛楚,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兒,一層層剝去紙,現出一塊大洋錢。她捏著大洋,兩個嘴角可怕地耷拉著,兩顆眼珠子通紅,陽光照耀著她已經花白的頭髮。一股股黑煙不知從何處飄過來,空氣熱得發燙,北邊的蛟龍河裡,一片嘈雜喧鬧聲,槍子兒從半空中嗖嗖地飛過去。她幾乎是哭著說:
「樊三啊,難道你能見死不救?真真是‘毒不過黃蜂針,狠不過郎中心’,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樊三,這塊大洋貼著我的皮肉放了二十年啦,送給你,買我兒媳一條命!」
她把大洋拍到樊三手裡。樊三猛地把那塊大洋扔掉,好像上官呂氏拍到他手裡的是一塊燒紅的鐵。他滑溜溜的臉上,滲出一層油汗,兩個腮幫子搐動著,拉得五官挪位。他背起背囊,喊道:
「大嫂子,放我走吧……我給您跪下磕頭了……」
樊三還沒跑到上官家大門,就看到光著膀子的上官福祿跑了進來。他腳上只剩下一隻鞋子,瘦骨嶙峋的胸脯上,塗著一些綠色的、車軸油一樣的髒東西,好像一個巨大的腐爛傷口。你到哪裡去了?老不死的,上官呂氏惱怒地咒罵著。大哥,外面出啥事了?樊三焦急地詢問著他。他不理呂氏的咒罵,不答樊三的問話,神情痴迷地傻笑著,嘴巴里發出嘚嘚噠噠的聲響,宛若一群雞在緊急地啄著瓦盆。
上官呂氏捏住丈夫的下巴,上下推拉著,使他的嘴忽而橫長忽而豎長。有一些白色的痰涎從他的嘴裡流出來。他吭吭地咳著,吐著,終於平靜下來。他爹,外邊怎麼樣了?他悲哀地看著老婆,嘴巴一歪,哭著說:
「日本人的馬隊,上了後河堤……」
沉悶的馬蹄聲傳來,院子裡的人都僵住了。一群拖著白色尾翎的灰喜鵲喳喳驚叫著從院子上方飛過去。教堂鐘樓上的花玻璃無聲地破裂了,玻璃碎片閃閃發光。在花玻璃四分五裂之後,一聲清脆的爆炸聲才在鐘樓上響起,爆炸的聲波像沉重的、嘎嘎作響的鐵輪子向四面八方碾軋過去。一股很大的氣浪撲過來,樊三和上官福祿像谷個子一樣倒伏在地。呂氏連連倒退,背靠在牆上。一根鏤花的黑陶煙囪從房簷上滾下,落在她眼前的青磚甬路上,啪喳一聲,成了一堆瓦礫。
上官壽喜從屋裡跑出來,哭叫著:「娘啊!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去請孫大姑吧……」
呂氏嚴肅地盯著兒子,說:「人要該死,怎麼著也得死;人要不該死,怎麼著也死不了!」
院子裡的男人們似懂非懂地聽著她說教,都用淚汪汪的眼睛盯著她的臉。她說:「樊三,還有那種家傳的催生藥嗎?有就給我的兒媳灌上一瓶,沒有就拉倒。」說完話,也不等候樊三的回答,她誰也不看,昂著頭,挺著胸,顫顫巍巍地朝大門口走去。
第九節
一九三九年古歷五月初五上午,在高密東北鄉最大的村莊大欄鎮上,上官呂氏領著她的仇敵孫大姑,全然不顧空中啾啾鳴叫的槍子兒和遠處炮彈爆炸的震耳聲響,走進了自家大門,為難產的兒媳上官魯氏接生。她們邁進大門那一刻,日本人的馬隊正在橋頭附近的空地上踐踏著游擊隊員的屍體。
院子裡站著她的丈夫上官福祿和她的兒子上官壽喜,還有滯留她家的獸醫樊三——他表功似的舉著一個裝著綠油油液體的玻璃瓶子——這三個人,她出門去請孫大姑時即在,新添的人是紅頭髮的馬洛亞牧師。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布袍子,胸前掛著一個沉重的銅十字架,站在上官魯氏窗前,下巴翹起,面向太陽,用一口地地道道的高密東北鄉腔調,大聲地背誦著神聖的話語:
「……至高無上的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主啊主,請賜福保佑,在您的忠實奴僕面臨痛苦和災難的時候,請您伸出神聖的手撫摸我們的頭頂,給我們力量、給我們勇氣,讓女人產下她的嬰兒,讓奶羊多產奶,讓母雞多產蛋,讓壞人的眼前一片黑暗,讓他們的子彈卡殼,讓他們的馬迷失方向,陷進沼澤。主啊,把所有的懲罰都施加到我的頭上吧,讓我代替天下的生靈受苦受難吧……」
院子裡的男人默默地肅立著,聽著他的祈禱。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深深地受了感動。
孫大姑冷笑一聲,走上前去,把馬洛亞搡到一邊去,牧師身體趔趄著,睜開眼睛,口吐一個「阿門」,手指在胸前畫個十字,結束了他的祝禱。
孫大姑滿頭銀髮梳得溜光,腦後的髮髻系得結實平整,髻上銀釵閃爍,髻邊斜插一根艾蒿尖兒。她上身穿著漿洗得闆闆正正的白布斜襟褂子,腋下的紐扣上拴著一塊白手絹,下穿黑布褲,腳脖子上扎著小帶,足穿青幫白底黑絨花繡鞋。她全身上下透著清爽,散發著皂角味兒。她顴骨高,鼻樑挺,嘴唇繃成一條線,深陷的美麗大眼窩裡,是兩隻精光四射的眼睛。她一身仙風道骨,與富態臃腫的上官呂氏形成鮮明對比。
上官呂氏從樊三手裡接過盛著綠油的瓶子,走到孫大姑身邊,輕聲說:「他大姑,這是樊三的催產油,要不要給她灌上?」
「我說上官家的,」孫大姑用美麗的冰冷目光掃了呂氏一眼,又橫掃了院中的男人們,不滿地說,「你是請我來接生呢,還是請樊三來接生?」
「他大姑,別生氣,俗話說‘病篤亂投醫,有奶便是娘’,」上官呂氏表現出難得的好脾性,低聲下氣地說,「當然是請您來,不是萬不得已,我怎麼敢搬動您這尊神?」
「你不說我偷了你的小母雞了?」孫大姑道,「要讓我接生,旁人就別插手!」
「聽您的,您說咋辦就咋辦。」上官呂氏說。
孫大姑從腰裡抽出一根紅布條,拴在窗欞上。然後,她氣昂昂地進了屋,臨進房門時,她回頭對上官呂氏說:「上官家的,你跟我進來。」
樊三跑到窗前,拿起那瓶被上官呂氏擱在窗臺上的綠油,塞進牛皮囊,也不跟上官父子打招呼,便飛快地朝大門跑去。
「阿門!」馬洛亞念一聲,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對著上官父子友好地點點頭。
室內傳出孫大姑凌厲的喊叫聲,接著又傳出上官魯氏嘶啞的哭號聲。
上官壽喜雙手堵著耳朵蹲在了地上。他的爹上官福祿揹著手在院子裡轉圈。他的腳步匆匆,腦袋低垂,好像在尋找失物。
馬洛亞牧師低聲唸叨著他剛才背誦過的禱詞,雙眼望著煙霧瀰漫的藍天。
那匹剛剛出生的小騾駒哆哆嗦嗦地從西廂房裡走出來,它的溼漉漉的皮毛光滑如綢緞。在上官魯氏一陣急似一陣的號叫聲裡,那匹虛弱的母驢也從廂房裡走出來。它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艱難地走到安在石榴樹下的水缸前,膽怯地望著院子裡的人。沒有人理它。上官壽喜捂著耳朵哭泣。上官福祿匆忙轉圈。馬洛亞閉眼祝禱。黑驢將嘴巴伸到水缸裡,嗞嗞地吸水。吸足了水,它慢吞吞地走到那一大囤用秫秸箔子攔起來的花生前,尖著牙齒,啃咬著秫秸的表皮。
孫大姑把一隻手伸進上官魯氏的產道,拖出了嬰兒的另一條腿。產婦號叫著暈過去了。孫大姑把一撮黃色粉末吹進上官魯氏的鼻孔。她雙手攥住嬰兒的兩條小腿,平靜地等待著。上官魯氏呻吟著醒過來。她連聲打著噴嚏,身體猛烈地抽搐。她的上身弓起來,又沉重地跌下去。趁著這機會,孫大姑把嬰兒拖出了產道。嬰兒又扁又長的頭顱脫離母體時,發出了響亮的爆炸聲,猶如炮彈出膛。鮮血濺滿了孫大姑的白布褂子。
倒提在孫大姑手裡的是一個全身青紫的女嬰。
上官呂氏捶打著胸脯失聲痛哭。
「別哭,肚子裡還有一個!」孫大姑惱怒地吼叫著。
上官魯氏的肚皮可怕地痙攣著,鮮血從雙腿間一股股冒出來,伴隨著鮮血,一個滿頭柔軟黃毛的嬰兒魚兒一樣游出來。
上官呂氏一眼便看見了嬰兒雙腿之間那個蠶蛹般的小東西,她撲通一聲便跪在了炕前。
「可惜,又是一個死胎。」孫大姑悠悠地說。
上官呂氏一陣頭暈目眩,腦袋撞在了炕沿上。她手扶著炕沿,困難地站起來。看一眼臉色像石灰一樣的兒媳婦,她痛苦地呻吟著,走出了產房。
院子裡一片死亡。兒子雙膝跪地,長長的血脖子戳在地上,鮮血像彎彎曲曲的小溪在地上流淌,那顆保留著驚恐表情的頭顱端端正正地立在他的身體前邊。丈夫嘴啃著磚甬路,一隻胳膊壓在腹下,另一隻胳膊向前平伸著,後腦勺上裂開了一條又長又寬的大口子,一些白白紅紅的東西,濺在甬路上。馬洛亞牧師跪在地上,手指畫著胸脯,吐出一串一串的洋人話語。兩匹高頭大馬馱著鞍子,正在撕咬著圈花生的秫秸箔子。那頭母驢帶著它的騾駒,瑟縮在牆角。小騾子的腦袋,藏在母驢的胯下,禿禿的小尾巴,蛇一樣扭動著。兩個穿醬黃衣服的日本人,一個用手絹擦拭著軍刀,一個揮刀劈斷秫秸箔子。上官家去年囤積、準備著今年夏天大發利市的一千斤花生,嘩嘩啦啦地淌了滿地。兩匹高頭大馬垂下頭,嘎嘎嘣嘣地咀嚼著花生,愉快地搖擺著它們華美的大尾巴。
上官呂氏突然感到天旋地轉,她想往前跑,去救護自己的兒子和丈夫,但她胖大的身體卻像牆壁一樣沉重地向後倒去。
孫大姑繞過上官呂氏的身體,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上官家的大門。那個眼睛分得很開、眉毛粗短的日本兵扔掉擦刀的手絹,身體僵硬地跳到她的面前,舉起雪亮的馬刀,直指她的心窩。日本人嘴裡嘰裡咕嚕,一臉粗野的神情。她靜靜地看著這個日本兵,臉上甚至掛著一絲嘲弄的笑容。孫大姑退一步,日本兵逼一步。孫大姑後退兩步,日本兵進逼兩步。他的雪亮的刀尖始終抵在孫大姑的胸脯上。日本兵得寸進尺,孫大姑不耐煩地抬手把他的刀撥到一邊,然後一個優美得近乎荒唐的小飛腳,踢中了日本兵的手腕。馬刀落地。孫大姑縱身上前,扇了日本兵一個耳光。日本兵捂著臉哇哇地怪叫。另一個日本兵持刀撲上來,一道刀光,直取孫大姑的腦袋。孫大姑輕盈地一轉身,便捏住了日本兵的手脖子。她抖抖他的手,那柄刀也落在地上。她抬手又批了這位日本兵一個耳刮子,看起來她打得並不用力,但日本兵的半邊臉頓時腫脹起來。
孫大姑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日本兵端起馬槍摟了火。她身子往上挺了挺,然後栽倒在上官家的穿堂裡。
中午時分,成群的日本兵擁進上官家的院子。騎兵們從廂房裡找了一個笸籮,把花生端到衚衕裡,喂他們疲憊不堪的馬匹。兩個日本兵押走了馬洛亞牧師。一個白鼻樑上架著金邊眼鏡的日本軍醫跟隨著他的長官,走進上官魯氏的房間。軍醫皺著眉頭開啟藥包,戴上乳膠手套,用寒光閃閃的刀子,切斷了嬰兒的臍帶。他倒提著男嬰,拍打著他的後心,一直打得他發出病貓般的沙啞哭聲,才把他放下。然後他又提起女嬰,呱唧呱唧地拍打著,一直把她打活。軍醫用碘酒塗抹了他們的臍帶,並用潔白的紗布把他們攔腰捆紮起來。最後,他給上官魯氏打了兩針止血藥。在日本軍醫救治產婦和嬰兒的過程中,一位日軍戰地記者從不同的角度進行了拍照。一個月後,這些照片作為中日親善的證明,刊登在日本國的報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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