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啦,行啦,」司馬庫不耐煩地對二姐揮揮手,說,「別哭了,像她這樣的,活著受罪,死了成仙。」
二姐道:「都怨你,搞什麼飛人試驗!」
司馬庫道:「我不是飛起來了嗎?這種大事,你們婦道人家不懂。馬參謀,安排幾個人,把她抬回去,買棺木盛殮。劉副官,收傘,上山,我跟巴顧問再飛一次。」
「土撥鼠」把二姐扶起來,很威風地對著人群說:「大家都來幫幫忙。」
大姐還跪在那兒嗅花,沾著三姐血味兒的花。「土撥鼠」說:「大老姨奶奶,您也別傷心了,三老姨奶奶歸了位,大家都該高興……」
「土撥鼠」話沒說完,大姐便抬起頭,神秘地微笑著,盯著「土撥鼠」。「土撥鼠」咕嚕了幾句,沒敢再說,匆匆鑽進了人堆。
上官來弟舉著紫紅色的花球兒,笑著站起來,跨過鳥仙的屍首,盯著巴位元,扭動著腰肢在晃盪蕩的黑袍裡。她的體態動作是那麼焦灼,被尿逼著一樣。她扭扭捏捏地走了幾步,扔掉花球兒,撲到巴位元身上,摟著他的脖子,身體緊貼到他身上,嘴裡呢呢喃喃的,像高燒囈語:「……死了呀……熬死了……」
巴位元好不容易才從她懷裡掙脫出來。他滿臉是汗,洋文和土語混雜著往外冒:「……不要……我愛的不是你……」
大姐像條紅了眼的狗,滿口的淫言浪語,挺著胸脯,往巴位元身上撲。巴位元笨拙地躲閃著她的攻擊,三躲兩躲,竟然躲到了六姐背後,六姐成了他的屏障。六姐並不願意成為他的屏障。六姐像一隻要甩掉自己尾巴上被惡作劇的男孩拴上了鈴鐺的小狗,不停地轉著圈。大姐跟著六姐轉。巴位元弓著腰,跟著六姐的屁股轉。她們轉呀轉呀,轉得我頭暈目眩。我的眼前晃動著撅起的屁股、進攻的胸膛、光滑的後腦勺子、流汗的臉、笨拙的腿……眼花繚亂,心裡猶如一團亂麻。大姐的吆喝、六姐的叫喊、巴位元的喘息、觀眾的曖昧眼神。士兵們臉上油滑的笑容,咧開的嘴,顫抖的下巴。排著一字縱隊,由我的羊帶頭,拖著蓄滿奶汁的奶袋子,懶洋洋地自行回家的羊群。亮晶晶的馬群和騾群。驚叫著的鳥,在我們頭上盤旋,野草叢中肯定有它們的卵或是幼鳥。倒霉的草。被踩斷脖子的野花。放蕩的季節。二姐終於扯住了大姐的黑袍子。大姐拼命往前掙著,兩隻手伸向巴位元。她的嘴裡嚷出了更加令人臉紅的下流話。那件黑袍撕裂了,閃出了肩膀和脊背。二姐縱身上前,打了大姐一個耳光。大姐停止了掙扎,嘴角上掛著一些白色的泡沫,眼睛直呆呆的。二姐連續不斷地扇著大姐的臉,一掌比一掌有力。一股黑色的鼻血從大姐的鼻孔裡躥出來,她的頭像葵花的盤子垂在胸前,隨即她的身體也往前栽倒了。
二姐疲倦地坐在草地上,大聲地喘息著,好久。她的喘息聲變成了哭聲。她的雙手有節奏地拍打著膝蓋,好像為自己的哭聲打拍子。
司馬庫臉上是蓋不住的興奮表情。他的眼睛盯著大姐裸露的脊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他的雙手不停地搓著褲子,彷彿他的手上沾上了永遠擦不掉的東西。
第二十一節
黃昏時分,婚禮後的盛宴在粉刷一新的教堂裡開始。房樑上懸掛著十幾個灼目的燈泡,照耀得大廳裡亮過白晝。在教堂前邊的小院裡,一臺機器隆隆地響著,神秘的電流就由機器裡發出,通過電線,流進燈泡,放出強光,照亮黑暗,吸引飛蛾,飛蛾一碰上它,就被燙死,垂直掉下來,落在司馬支隊的軍官們和大欄鎮鄉紳們的頭上。司馬庫身著軍服,臉上放著光彩,從主賓席上站起來。他清了清喉嚨,高聲說:「諸位兄弟,各位鄉紳,今天,我們在這裡大擺酒宴,祝賀尊貴的朋友巴位元和鄙人的小姨子上官念弟結婚,這是件天大的喜事,請大家鼓掌。」眾人熱烈鼓掌。在司馬庫旁邊的座位上,坐著身穿白制服、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朵小紅花、滿面笑容的美國青年巴位元。他的黃頭髮上抹了一層花生油,溜光光,好像被狗舌頭舔過一樣。在巴位元身邊,坐著上官念弟,她穿了一條白裙子,兩隻乳房的上半部分從裙子的開領處露出來。我嘴裡口水很多,但八姐的嘴唇乾得像蔥皮一樣。白天舉行婚禮時,我和司馬糧捧著長長地拖在她身後的裙裾,像捧著山雞的長尾。她頭上插著兩朵沉甸甸的月季花,臉上塗脂抹粉,脂粉掩不住她的得意。幸福的上官念弟,你太不像話,鳥仙屍骨未寒,你就與美國人舉行婚禮!我心裡不痛快,儘管巴位元贈給我一把塑膠柄的鋒利小刀,但我就是不痛快。電燈可真是壞東西,照透了她的白裙子,使那兩隻紅頭白乳房清晰可見,變成了公共的目標。我知道,男人們都在盯著它們,連司馬庫都在斜眼盯著它們。它們卻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搖頭擺尾呢。我想罵人,罵誰呢?罵巴位元這個壞種,今天夜裡,它們就被你獨霸了。我的黏溼的手,在口袋裡,緊緊地攥著鋒利的小刀子。如果我衝上去,用小刀子,劃破她的裙子,然後,貼著底盤,把它們利落地旋下來,那會出現什麼情景呢?司馬庫還顧得上演說嗎?巴位元還顧得上激動嗎?上官念弟還顧得上幸福嗎?我將把它們珍藏起來,藏在什麼地方?藏在草垛裡?不行,黃鼠狼會吃掉它們;藏在牆洞裡,老鼠會拖走它們;藏在樹杈上,貓頭鷹會叼走它們……有人輕輕地戳戳我的腰。戳我的人是司馬糧。他穿著一身白色小禮服,脖子上繫著一個黑蝴蝶結。他的裝束跟我的裝束一模一樣。他說:「小舅,坐下,就你一個人站著。」我沉重地坐在板凳上,回憶著我是什麼時候、為什麼站起來的。沙棗花穿得也很漂亮,在婚禮上,她捧著一大束野花,獻給上官念弟。現在趁著人們的耳朵聽司馬庫演講、人們的眼睛直盯上官念弟的乳房、人們的鼻孔嗅著酒肉的芳香、人們的思想飄飄蕩蕩的機會,她伸出一隻小爪子,像偷食的小貓,對著盤子伸過去,她抓到一塊肉,然後裝作抹鼻涕,把肉塞進嘴裡。
司馬庫的演講繼續進行,他端著一杯酒,是專門從大澤山買來的葡萄酒漿,在玻璃杯子裡放著紅光,舉著杯子老半天了他也不嫌胳膊累得慌。他說:「巴位元先生是從天而降,天上掉下個巴位元。他的飛行表演,諸位都親眼目睹了,他讓電燈發光,就在我的頭頂上——」他指著房樑上的電燈泡,眾人的眼睛暫時離開上官念弟那令人酥軟的、銷魂的、蔓延著某種感召的乳房,隨著他手指的引導,去注視刺目的光明。「這就是電,是從雷神爺那裡偷來的。我們游擊支隊,自從有了巴位元,可以說是一路順風,巴位元是福將,他一肚子學問,渾身絕技,待會兒,他還將讓諸位大開眼——」他側身指了指原先是馬洛亞牧師講道、後來是爆炸大隊唐女兵講抗日的講臺,講臺後邊的牆上,掛著一塊潔白的布。我感到眼前發黑,電燈光扎眼,不敢久久注視。「對於這樣的天才,我們說啥也不放。抗戰勝利了,巴位元先生想回國,這是萬萬不行的,我們要用最大的熱情留住他,這也就是我力主把我的比天仙還要俊的小姨子嫁給他的原因。下邊,我提議,為了巴位元先生和上官念弟小姐的幸福,大家舉起杯來,幹——」
眾人呼啦啦地站起來,端起酒杯,碰得叮噹響,幹——都一仰脖,幹了。
上官念弟伸出那隻戴著金戒指的手,端起一杯酒,與巴位元手中的酒杯相碰,然後又與司馬庫、上官招弟手中的酒杯相碰。上官招弟剛剛生產,身體還沒有復原,她臉色蒼白,頰上有兩片病態的潮紅。司馬庫說:「新郎新娘要喝出點花樣來,喝個交杯酒。」在他親自指導下,巴位元和上官念弟雙臂連環,彆彆扭扭地喝了交杯酒,群眾一片歡騰。緊接著大呼小叫,觥籌交錯,筷子翻飛,幾十張嘴一起咀嚼,聲音不雅,嘴唇上、腮幫子上一片油汪汪。
我們這一桌,有我、司馬糧、沙棗花、八姐,還有幾個不知來自何處的小妖精。除了我之外,他們都在吃。我不吃,觀察他們。沙棗花帶頭扔掉筷子,動了手,她左手抓著一條雞腿,右手攥著一隻豬蹄,輪番啃咬。為了集中精力,我發現,桌子上的小孩們,啃食時都閉著眼,彷彿學習八姐,八姐兩頰如火,唇如彤雲,八姐比新娘還要漂亮。但當小孩們到盤裡取食時,都圓睜著眼。看著他們搶食動物屍體,我為他們悲哀。
六姐嫁給巴位元,母親反對。六姐道:「娘,你打死了奶奶的事,我可是替你保著密。」母親一下子便軟了,沉默了。母親的沉默使她的表情像秋葉凋零,她對六姐的婚事一下子撒手不管,倒讓六姐也不安了好幾天。此刻宴會進入自然狀態,桌與桌之間的食客,不再打交道,每桌自成中心,猜拳斗酒。酒源源不斷,菜一道跟著一道,穿著白色號服的堂倌,胳膊上能託一溜盤子,一路小跑,高聲唱著菜名:「來嘍——紅燒獅子頭——來嘍——鐵扒鵪鶉——來嘍——蘑菇燉小雞……」
我們桌上,是一群淨盤將軍。來嘍,玻璃肘子肉——一條明晃晃的豬腿,落在桌子中央,幾隻油亮的手,一齊伸過去。燙,都像毒蛇一樣噝噝地吸氣。但沒人願意罷休,又把手伸過去,摳下一塊肉皮,掉在桌上再撿起來,扔到嘴裡,胡亂嚼嚼,一抻脖子,咕嚕嚥下去,咧嘴皺眉頭,眼睛裡擠出細小的眼淚。頃刻間皮盡肉淨,盆子裡只剩下幾根銀晃晃的白骨。搶到白骨的,低著頭努力啃骨頭關節上的結締組織。搶不到的目光發綠,舔著食指。他們的肚子像皮球般膨脹起來,細長的腿,可憐地垂在板凳下。他們的肚子裡冒著綠色的氣泡,發出像狸貓打呼嚕一樣的聲響。來嘍——松鼠鱖魚——一個腹大腿短、滿臉橫肉的堂倌,穿著潔白的燕尾服,託著一隻木盤,木盤裡放著一隻白瓷盤,白瓷盤裡躺著一條焦黃的大魚。十幾個堂倌,一個高似一個,都穿著同樣的白燕尾服,都託著同樣的木盤、瓷盤,同樣的焦黃大魚。那個排在隊伍最後的堂倌,好像一根電線杆。他把盛著魚的盤子放在我們的桌上,對著我扮了一個鬼臉。我感到這人有些面熟。歪著嘴,閉一眼睜一眼,鼻子上佈滿皺紋,這鬼臉我在什麼地方見過呢?是在爆炸大隊為上官盼弟和魯立人舉行的結婚宴會上?
松鼠鱖魚,滿身金黃的傷疤,傷疤上掛著一層酸溜溜甜絲絲的橘紅色的糖漿。灰白的眼珠隱藏在一片青翠的蔥葉下,三角形的尾巴悲慘地跳出盤外,好像還在微微顫動。油膩的小爪子又試探著伸出了,我不忍心看到他們瓜分松鼠鱖魚屍體的情景,側過臉去。巴位元和上官念弟,從主桌那兒站起來,每人捏著一個盛著紅葡萄酒的高腳玻璃杯,沒拿杯子的胳膊勾在一起。他倆文質彬彬地、扭扭捏捏地對著我們的宴桌走來。同桌的目光都盯著松鼠鱖魚,可憐的魚,已經被揭掉了半邊屍體,一條青藍色的魚刺露了出來。一隻小爪子扯著那根魚刺一抖,魚的下半邊屍體轉眼便被扯碎。每個孩子的面前,都放著一團不成形狀的、冒著熱氣的魚肉,他們像貪婪的小獸,總是把大量的食物拖到洞邊,然後悠然進食。魚盤裡,只剩一個肥大臃腫的魚頭,一個清秀單薄的魚尾,中間有一根魚刺相連。雪白的桌布一塌糊塗,只有我面前的桌布,保持著泛藍的潔白,一隻盛著紅酒的杯子,端正地放在潔白的中央。
「親愛的小朋友們,」巴位元把酒杯舉到我們面前,親切地說,「讓我們共同乾杯!」
他的太太也把杯子舉到我們面前,她的手指有的彎曲有的挺直,好似一朵蘭花,金戒指在蘭花瓣上閃爍。她的露出來的乳房邊緣,泛著白瓷一樣的冷光。我的心撲撲通通地狂跳著。
嘴裡塞滿魚肉的同桌們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他們的腮幫子上、鼻尖上,甚至額頭上都沾著明晃晃的油。我身邊的司馬糧,匆匆把嘴裡的魚肉嚥下去,並撩起桌布垂在桌下的部分,大咧咧地擦手擦嘴。我的雙手白嫩細膩,我的禮服一塵不染,我的頭髮金光燦燦,我的腸胃從沒消化過動物的屍首,我的牙齒從沒咀嚼過植物的纖維。一片油膩的小爪子,笨拙地舉著酒杯,與巴位元夫婦手中的杯子碰撞。只有我,立在桌前,痴迷地盯著上官念弟的乳房。我的雙手捏著桌子的邊沿,極力剋制著想撲到六姐胸前去吃奶的念頭。
巴位元驚訝地看著我,問:「你,為什麼不吃不喝?你什麼也沒吃?一點兒也沒吃?」
上官念弟短暫地放下了架子,恢復了一些屬於我的六姐的神情,她用那隻空閒的手,摩挲著我的脖子,對嶄新的夫婿說:「我弟弟是半個神仙,他不食人間煙火。」
六姐身上濃烈的芳香薰得我心神狂蕩,我的手背叛了我的意志,抓住了她的胸脯。她的綢衣是那麼滑溜。六姐驚叫一聲,把杯中酒潑到我的臉上。
六姐的臉漲得通紅。她把被我弄亂了的裙領往上扯了扯,低聲罵道:「渾蛋!」
紅色的酒在我臉上流淌,我的眼前拉開了一道紅色的透明簾幕。上官念弟的雙乳像兩個充足了氣的紅氣球,與其說在我眼前,不如說在我腦子裡嘭嘭有聲地碰撞著。
巴位元用他的大手拍著我的腦袋,擠眉弄眼地說:「小夥子,母親的乳房屬於你,但姐姐的乳房屬於我。希望我們能成為好朋友。」
我躲閃開他的大手,仇視地盯著他的既滑稽又醜陋的臉。我心中的痛苦難以用語言形容。六姐的乳房,光滑柔潤,是用玉石雕成的,絕代的好寶貝,今夜就要落在這個粉臉上生著細毛的美國人手裡,任他抓,隨他摸,由著他揉搓。六姐的乳房,潔白如粉團,內含兩包蜜,搜遍天涯海角難得的佳餚,今夜就要掉進牙齒雪白的美國人嘴裡,供他啃,讓他嘬,被他吸乾汁液變成兩張蒼白的皮。而最讓我悲憤難忍的是,這一切,竟是六姐自願的。上官念弟,我用草纓撩你一下,你就扇我兩巴掌;我用手摸你一下,你就潑我一臉酒。可是,巴位元摸你咬你,你竟然愉快地承受。這世界太不公道了。你們這些下賤的貨,為什麼不理解我的苦心?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懂乳房更愛乳房更知道呵護乳房了,可我的好心被你們當成了驢肝肺。我委屈地哭了。
巴位元對著我聳聳肩膀,扮一個鬼臉兒,挽著上官念弟的胳膊,走到另外的酒桌上敬酒去了。堂倌端上來一盆湯,湯裡漂浮著黃色的雞蛋花子和一些死人毛髮一樣的東西。同桌的夥伴們,學了鄰桌大人們的樣子,用白色的湯匙,舀湯,當然是儘量舀稠的,盆中的湯被他們攪得浪花飛濺。他們把湯匙放在嘴邊,稭稭地吹著,一點點地喝。司馬糧捅我,說:「小舅,你喝點吧,都是好東西,不比羊奶差。」「不,」我說,「我不喝。」「那你就坐下吧,他們都在看你呢。」他又說。我挑戰般地把目光投向四周,沒人看我,司馬糧謊報軍情。我看到每張桌子中央,都升騰起白色的水蒸氣,升到電燈附近,被加溫成霧,然後消失。每張桌上都杯盤狼藉,賓客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教堂裡酒氣熏人。巴位元夫婦已經回到主桌,坐在他們原來的位置上。我看到上官念弟把嘴巴附在上官招弟耳朵上,說了幾句悄悄話。她們在說什麼呢?說的話是不是與我有關呢?上官招弟點點頭,上官念弟便把嘴從她的耳邊離開,恢復了莊嚴的坐姿。她捏著一把湯匙,舀了一點湯,送到嘴邊,用嘴唇沾了沾,然後優雅地喝下去。上官念弟結識巴位元不過一個多月,竟然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裝模作樣的傢伙,一個月前,你不是呼呼嚕嚕喝黏粥嗎?一個月前你不還大聲地吐痰擤鼻涕嗎?她讓我反感,又讓我敬佩,怎麼會變得如此快呢?我思索著,得不到答案。堂倌端上了主食,有水餃,有毀了我食慾的蛔蟲樣的麵條,還有一些花花綠綠的糕點。我實在懶得去描述眾人的吃相了,我心煩、肚餓,母親,還有我的羊已經等急了吧?要問我為什麼還不走,因為司馬庫宣佈過,飯後,巴位元將再一次向人們顯示西方的物質和文化文明。我知道他要放電影,一種據說用電催出來的活靈活現的人影子。這是二姐邀請母親出席喜宴時說的。母親卻說,二十年前,她就見過那東西,是德國人前來放的,為了推銷他們的化肥,一種白色粉末,據說施到地裡可讓糧食增產,但沒人相信。莊稼一朵花,全憑糞當家。德國人免費贈送的化肥,被老百姓填到池塘裡,當年夏天,池塘裡的荷花長瘋了,荷葉大如磨盤,又肥又厚,但荷花卻很少。老百姓慶幸沒有上當,德國人想來害我們,什麼化肥,是隻長葉子不開花當然更不能結果實的毒藥。
喜宴終於結束,堂倌們抬著大籮筐跑進來,風捲殘雲般收拾著桌上的杯盤,噼裡啪啦,往筐裡扔。扔進去還是杯盤,抬出去卻全是碎片。十幾個精幹計程車兵跑步進來幫忙,他們每人抽起一張桌布,兜著跑出去。堂倌們又跑進來,飛快地換上新桌布,然後端上來葡萄和黃瓜,西瓜和鴨梨,還有像地瓜油一樣顏色、散發著怪味道的什麼巴西咖啡,一壺又一壺,數不清的壺;一杯又一杯,數不清的杯。打著飽嗝的賓客重新坐定,尖著嘴巴,試試探探、猶猶豫豫,像喝中藥一樣喝什麼巴西咖啡。
士兵們抬進來一張方桌,方桌上安著一架機器,機器上蒙著一塊紅布。
司馬庫拍拍巴掌,高聲宣佈:「電影晚會馬上開始,弟兄們,歡迎巴位元先生為我們獻技。」
巴位元在熱烈的掌聲裡站起,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然後,他走到那方桌前,掀起紅布,顯出了那架神奇機器的猙獰面貌。
巴比持的手指在那些發亮的大輪小輪上活動著,機器的肚子裡發出隆隆的響聲。一道利劍般的白光,突然射在教堂的西山牆上。人們一陣歡呼,隨即是一片拉凳子的聲音。眾人都追著白光轉了身。那道白光起初照在剛剛從土裡挖掘出來、重新釘在十字架上的棗木耶穌的臉上。這個神聖的偶像已經面目全非,眼睛的部位生出一棵黃色的小靈芝。巴位元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堅持要在教堂舉行婚禮。白天,基督用生長著靈芝的眼睛注視著他與上官念弟喜結良緣;晚上,他用電的靈光照射著基督的眼睛,使那棵靈芝上冒出了白煙。白光下移,從耶穌的臉到耶穌的胸,從胸到腹,從腹到那被中國木匠處理成一片荷葉的陰處又下移至腳尖。白光終於射到那塊掛在灰色山牆上的長方形的、鑲著寬寬的黑邊的白布上。白光抖動著縮排白布的黑框裡,又抖了一下,溢位一些,最後完全穩住。這時,我聽到機器裡發出雨水從房簷上快速流下的嘩嘩聲。「關燈!」巴位元大聲喊。
啪嗒一聲響,房樑上的電燈全部熄滅。我們突然沉浸在黑暗中。但那道從巴位元的魔怪機器裡射出的白光卻變得更加白、更加亮。一群群的小蟲子在白光中飛舞著,一隻白蛾子在白光中莽撞地飛行,白布上立刻顯出那白蛾的被放大了許多倍的清晰的大影子。我聽到黑暗中一片歡呼,也不由得隨著嗷了一聲。我果然看到電的影子了。這時,一個人的頭突然出現在白熾的光柱裡。那是司馬庫的頭。他的兩片耳輪被白光穿透,能看到血在他的耳朵裡迴圈。他的頭轉動著,臉對著光的源頭,光把他的臉擠扁了,他的臉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白布上映出他的巨大的單薄的頭。黑暗中又是一陣歡呼,我參與了歡呼。
「坐下!坐下!」巴位元惱怒地喊叫著。這時一隻纖纖的白手在光裡閃動一下,司馬庫的大頭沉沒了。山牆上響起了噼噼啪啪的聲音,白布上跳動著一些黑斑點,好像在放槍。音樂聲從懸掛在白布旁邊的黑匣子裡漏出,有點像胡琴聲,有點像嗩吶聲,但都不是,樂聲扁扁的,像從漏勺裡擠出的扁平的、連綿不斷的綠豆粉條。
一些白色的、彎彎曲曲的字型,出現在白布上,一行一行的,或大或小的,從下往上流動。我們歡呼。常言道:水往低處流。可這些洋文,竟然具備了與水相反的特性,從低處往高處流。它們流出白布,消失在黑暗的山牆上,明天,如果刨倒教堂山牆,能不能把那些鑽到牆裡去的洋文摳出來呢?我胡思亂想著,白布上出現了一條河,河水嘩嘩流淌,河邊有樹,樹上有鳥,鳥在跳躍,鳴叫。我們張著嘴,都呆了,忘記了歡呼。後來出現了一個揹著槍的、敞開著寬闊的胸膛、胸膛上長著毛的男人。他嘴裡叼著煙,那菸頭兒竟然冒煙,他鼻孔裡竟然也冒出煙來,天老爺,奇了。一隻狗熊從樹林裡鑽出來,向著那男人撲去。教堂裡響起女人的尖叫聲和拉動槍栓的響聲。一個人又突然出現在光柱裡,又是司馬庫,他握著左輪子手槍,想射殺狗熊,但狗熊卻在他背上破碎了。
「坐下,坐下,」巴位元大叫著,「蠢貨,這是電影!」
司馬庫坐下後,那隻狗熊已經躺在白布上死了,它的胸脯上,淌著綠油油的血,獵人坐在死熊旁邊往槍裡壓子彈。
「狗孃養的,好槍法!」司馬庫大叫著。
白布上的獵人抬起頭來,咕嚕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然後輕蔑地笑笑。他甩槍上肩,把食指塞進嘴裡,吹了一個響亮的呼哨。哨聲在教堂裡迴盪。一輛馬車沿著河邊的土路賓士而來。拉車的馬驕傲蠻橫,但顯得有點傻。車上的挽具好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車轅上站著一個女人,長髮飄飄,但看不出顏色。她大大的臉盤,凸出的額頭,美極了的眼睛,睫毛彎曲,像貓的鬍子一樣黑,一樣硬。那嘴,大極了,嘴唇黑亮。我感到她很浪蕩。她的乳房猖狂地跳動,宛若兩隻被夾住尾巴的白兔子。她的乳房肥胖臃腫,超過了上官家所有的乳房。她趕著馬車,對著我飛馳而來,讓我心中滾燙,嘴唇發癢,雙手出汗。我猛地站了起來,但隨即便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按住腦袋,逼坐在板凳上。回頭看,那人大張著嘴,臉是陌生的。他的身後擠滿了人,還有許多人,塞住了大門口。有的人幾乎掛在教堂的門楣上。外邊的大街上吵吵嚷嚷,許多人還在往裡擠呢。
那女人停住馬車,從車轅上跳下。她撩起裙子,閃爍著雪白的大腿,吆喝著,肯定是喊那個男人,喊著,奔跑。果然是喊他,他不理死狗熊了,扔了槍,迎著那女人跑。女人的臉,眼睛,嘴,白牙,起伏的胸脯。男人的臉,濃眉毛,鷹眼,油亮的絡腮鬍子,把眉毛和額角斷開的一道亮疤。又是女人的臉。又是男人的臉。女人的甩掉鞋的腳。男人笨重的腳。然後,女人就撲到男人懷裡。她的乳房被擠扁了。她的大嘴在男人臉上一陣亂啄。男人的嘴堵住女人的嘴。然後,你的嘴在外邊我的嘴在裡邊,我的嘴在裡邊你的嘴便在外邊,互相喂著。哼哼唧唧的聲音,是那女人發出的。還有他們的手,摟脖子摟腰不算,還你摸我我摸你,最後,倆人一起歪倒在茸茸的草地上打起滾來,時而男的在上邊,時而女的在上邊。翻來滾去,滾了有一里路,後來不滾了。男人毛茸茸的大手伸進了女人的衣裙內,抓住了一隻肥乳。我心中疼痛難忍,辛辣的淚水噴出眼眶。
一道白光,白布上啥都沒有了,一盞電燈啪嗒亮了,在魔怪機器旁。眾人都喘著粗氣。教堂裡擠滿了人,連我們面前的桌子上,都坐著一些光屁股的小孩。巴位元在機器旁的燈光裡,像神仙一樣。機器的輪子還在轉動,轉動,最後,啪嗒一聲響,終於不轉了。
司馬庫跳起來,大笑著:「奶奶的,不過癮,不過癮,再放!」
第二十二節
第四天晚上,放電影的地點挪到了司馬家廣闊的打穀場上。司馬支隊的全體官兵和司令的家眷,坐在金子的位置上,村鎮裡的頭面人物,坐在銀子的位置上,一般的百姓,站在銅和鐵的位段上。高高掛起的白布後邊,是一個荷花和浮萍的池塘,池塘的後邊,站著或坐著一些老弱病殘,他們從反面欣賞電影,也欣賞著看電影的人。
這是個載入了高密東北鄉史冊的日子,回想起來,那天的一切都不尋常。那天中午的天氣悶熱,太陽發黑,河中魚翻肚皮,天上鳥兒倒栽蔥。在打穀場上埋木杆掛幕布的一個活潑小兵發了絞腸痧,痛得遍地打滾,嘴裡嘔吐出綠色的汁液,這不正常。幾十條黃花紫皮蛇排著隊在大街上爬行,這不正常。沼澤地裡的白鸛降落在村頭的皂角樹上,一群接著一群,壓斷了細小的樹枝,滿樹白羽,扇動的翅膀,蛇一樣的脖子,僵直的長腿,這不正常。村中以力大著稱的張大膽把打穀場上的十幾個碌碡統統扔到池塘裡,這不正常。半下午的時候,來了一些風塵僕僕的外地人,他們坐在蛟龍河大堤上吃著紙一樣的煎餅,啃著紅蘿蔔,問他們哪裡來,他們回答安陽來,問他們來幹什麼,他們說來看電影,問他們如何得知這裡放電影,他們說好事傳千里比風還要快,這也不正常。母親破例地說了一個關於傻女婿的笑話給我們聽,這也不正常。傍晚的時候,那滿天的火燒雲五彩繽紛、變幻多端,這也不正常。蛟龍河裡的流水像血一樣,這也不正常。黃昏時蚊蟲整合大群,像一團烏雲在打穀場上浮游也不正常。池塘裡幾朵遲開的白荷花在火紅晚霞的輝映下彷彿天上的靈物,這也不正常。我的奶羊的奶汁裡有股血腥味更不正常。
吸過晚奶之後,我跟司馬糧向打穀場飛跑,電影迷住了我們的心。我們迎著夕陽奔跑,晚霞撲面而來。扛著板凳、牽著孩子的婦女,拄著柺棍的老人,都成了我們穿插超越的目標。瞎子徐仙兒,有一副沙啞動人的嗓門,以歌唱乞討為生,他用長長的竹竿探著路,在我們前邊斜著膀子疾走。香油店的女掌櫃、獨奶子老金問他:「瞎子,急得像風一樣,幹啥去?」瞎子說:「我瞎,你也瞎嗎?」常年披一件蓑衣、靠打魚為生的杜白臉老頭,提著一個蒲草編成的墩子,插言道:「瞎子,你看啥電影?」瞎子大怒,罵道:「白臉,我看你是白腚!你敢說我瞎?我是一閉眼看破了人間風情。」他猛地掄起竹竿,帶著一陣風響,險些打折杜白臉的鷺鷥腿。老杜上前,欲用草墩子掄瞎子,去長白山挖人參被狗熊舔去半邊臉的方半球勸解道:「老杜,你跟瞎子打架,不失你的身份?算了吧,都是鄉親,吃虧賺便宜,賺便宜吃虧,都是碗碰碟子碟子碰碗的事兒。到了長白山,別說碰上個同村的,就是遇到個同縣的,也親得不行哪!」形形色色的人,都向司馬家打穀場彙集。聽吧,在各家的飯桌上,都在議論著司馬庫的業績;在女人們的閒聊中,上官家的女兒是中心話題。我們身輕如燕,精神愉快,但願這電影永遠地放下去。
巴位元的機器前邊,有我和司馬糧的位置。我們就座之後,西天的火焰尚未完全熄滅,陰森森的晚風,刮來一些腥鹹的氣味。我們前邊空著一塊用白石灰圈出來的空地。福生堂的狗腿子聾漢國,手持著一根梧桐杆子,驅逐著不斷地被擠進圈內的鄉民。他嘴裡噴著酒氣,牙齒上沾著韭菜,瞪著螳螂眼,毫不客氣地一杆子打掉了磕頭蟲的妹妹斜眼花頭上的紅絨花。斜眼花跟在村裡駐過的每支部隊的每個財糧副官都有過皮肉之情,現在她身上正穿著司馬支隊的財糧副官王百和送她的綢子內衣,她嘴裡正散發著王副官的煙味。她大罵著,彎腰撿紅絨花時順便抓起了一把沙土,對準聾漢國的螳螂眼,揚了過去。沙土眯了聾漢國的眼,他扔掉梧桐杆子,呸呸地吐著嘴裡的沙土,雙手揉著眼,罵著:「斜眼花,你這個賣×的破鞋,我日你孃的閨女,我日磕頭蟲的妹子。」賣爐包的快嘴趙六低聲說:「聾漢國,你繞那麼多彎子幹什麼?你直截了當地日斜眼花不就得了!」趙六話音未落,一個槐木小板凳便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哎喲一聲,慌忙轉身。砍他的人是斜眼花的哥哥磕頭蟲。磕頭蟲面黃肌瘦,留著一個頭縫筆直的中分頭,兩邊頭髮紛披,頭正中那條縫像一個細長的刀疤。他上身穿著一件煙色綢褂,哆哆嗦嗦。滿頭生髮油,眼皮緊著眨巴。他與親妹妹斜眼花有染,是司馬糧悄悄地對我說的。司馬糧從哪裡知道了這樣的機密?「小舅,俺爹說明天就要槍斃財糧王副官。」司馬糧低聲對我說。「磕頭蟲呢?磕頭蟲斃不斃?」我也低聲地問司馬糧。磕頭蟲曾罵過我小雜種,我跟他有仇。司馬糧道:「我去跟爹說說,斃了這個灰孫子。」「對,斃了這個灰孫子!」我解恨地說。聾漢國雙眼流淚,看不清楚,揮起胳膊亂掄。趙六奪過磕頭蟲再次劈下來的小板凳,嗖地扔到半空中。「操你妹妹!」他直截了當地說。磕頭蟲鷹爪一樣的彎曲手指抓住了趙六的喉頭,趙六揪住了磕頭蟲的頭髮。兩個人撕扯到給司馬支隊留出的空地裡,難解難分。斜眼花跳進來,想幫她的哥哥,但好幾次卻將拳頭錯打在磕頭蟲的背上。斜眼花終於找準了機會,像只花蝙蝠飛到趙六身後,然後,伸手到趙六雙腿之間,揪住了他的睪丸。會拳腳功夫的關流星大聲喝彩:「好!好一個葉底摘桃!」趙六哀鳴著鬆了手,腰像蝦米一樣弓起來,身體緊縮,臉色在漸漸沉重的暮色裡黃成了金子。斜眼花用力一攥,發狠地說:「不是要操嗎?老孃等著你!」趙六徹底癱軟在地上,成了一坨抽搐的肉。淚眼模糊的聾漢國摸起他的梧桐杆子,像出大殯儀仗中的開路先鋒顯道神一樣,不分青紅皂白,不管皇親國戚,一頓胡掄,掄著誰誰倒霉,碰著誰誰遭殃。杆飛棍舞,老婆哭孩子叫,外邊的人圖看熱鬧瞎起鬨往裡擠,裡邊的人為逃命往外鑽,一時間人聲如潮,人成了團,擠成了堆,你踩我,我按你。我特別注意到斜眼花屁股上捱了一杆子,打得她一個箭步鑽到了人堆裡,幾隻打抱不平的手和幾隻渾水摸魚的手在她的身上亂摳亂摸,弄得她吱吱喲喲……
啪!一聲槍響。放槍的是司馬庫。他披著黑披風,身後跟著護兵,跟著巴位元和上官招弟、上官念弟,怒衝衝走來。「安靜!」一個護兵喊,「再這樣鬧下去就不演了。」
人群亂紛紛地安靜了。司馬庫帶著他的人就座。天空變成了紫色,黑暗即將降臨。有一鉤瘦月,放著明媚的光,在西南方向,瘦月懷抱裡,有一顆光芒四射的星斗。
騎馬中隊、騎騾中隊、便衣隊都來了,排著兩行隊伍,抱著槍或是揹著槍,左顧右盼著女人。一群浪狗,絡繹入場。烏雲吞沒星月,黑暗籠罩大地。樹上蟲聲淒涼,河中水聲澎湃。
「發電!」司馬庫在我的左前方下令。他打著火機,點菸,點罷煙用很大的動作搖滅打火機。
發電機在回回女人家的廢墟那兒。幾個黑影在搖動,一隻電筒發光。終於,機器響起來,起初的響聲忽高忽低,很快便均勻了。一盞電燈在我們腦後亮了。「哦哦!」激動的觀眾吼叫。我看到前邊的人都回過頭來望著燈光,一大片眼睛綠光閃爍。
就像第一天晚上一樣,一道白光尋找白布,飛蛾和蜢蟲在光柱中莽撞飛行,白布展示它們的巨大身影,士兵和百姓驚歎。跟第一天晚上不一樣的地方更多:司馬庫沒有跳起來讓光柱透視他的耳朵。四周的黑暗更加深厚,那白光愈加燦爛。空氣潮溼,田野裡的氣息迎面撲來。風的聲音纏綿在樹上。夜鳥的聲音糾集在天上。魚的聲音破碎在河水中。還有河堤下邊的毛驢的噴鼻聲,那是遠道而來的外鄉人的平凡坐騎。狗的聲音在村子深處。閃電的光彩碧綠,在西南方向低垂的天幕上。沉悶的雷聲在閃電消逝的地方。滿載著炮彈的火車在膠濟鐵路上疾馳,清晰的鋼鐵巨輪碾軋鐵軌聲與流水般的電影機器聲友好相處。特別的不同之處是,我對白布上映出的畫面興趣大減。下午,司馬糧神秘地告訴我:「小舅,俺爹從青島買來了新片子,裡邊全是光腚洗澡的女人。」「騙人。」我說。「真的,小杜說的,便衣隊陳隊長騎摩托去取,馬上就回來。」結果還是老片子。司馬糧騙我。我擰了他的腿。「沒騙你,也許先放這塊舊的,再放那塊新的。等著吧。」我知道狗熊中彈後的情形,也知道獵人和女人在地上打滾的情形,只要我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流暢地在我腦海裡滑過。於是,我有了更多的眼力來暗中窺測我面前的人和我周圍的情況。
上官招弟因為產後身體虛弱,披著一件綠呢子雪花大衣,坐在特為她搬來的赭紅色太師椅上。她的左邊,是司馬庫司令。司令也坐著太師椅。他的披風,展開在椅背上。他的左邊,坐著上官念弟,她坐著一把輕巧的藤椅,穿著白色的裙子,不是那件有長尾巴的,這是一件高領的、緊貼著皮肉的。起初,他們的上身都挺得很直,脖子都很硬,司馬庫的大頭偶爾歪向右側,與上官招弟低語。當那獵人在白布上吸菸時,上官招弟的脖子便疲倦了,腰也疲倦了,她的身體下滑,腦袋靠在椅背上,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頭上的珠翠的白光,模模糊糊地嗅到她衣服上的樟腦味兒,清晰地聽到她不太均勻的鼻息聲。當那個大乳女人跳下車奔跑時,司馬庫的身體扭動,上官招弟昏昏欲睡。上官念弟的身體還是那麼端正。司馬庫的左臂在動,慢慢地動,黑糊糊的,像一條狗尾巴。他的手,我看到了,他的手悄悄地按在了上官念弟的大腿上。上官念弟的身體還是那麼端正,好像被摸的不是她。我心裡不痛快,說怒不是怒,說怕不是怕。我喉嚨乾燥,想咳嗽。一道枝杈般的綠色閃電在沼澤地上空快速地撕破了一大片敗絮般的灰雲。司馬庫的手跟閃電一樣快,嗖地便收回了。他像羊一樣地咳嗽了一聲,身體晃了晃,扭過頭,對著放映機的方向望了望,我也回頭望了望,巴位元這個傻瓜的臉對著機器旁邊的一個射出白光的小孔,往裡張望著。
那女人和那男人在白布上摟抱起來了,親嘴了,司馬庫的大兵們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司馬庫的手粗魯地伸到上官念弟雙腿之間。上官念弟的左手慢慢地抬起來,抬起到腦後,彷彿是摸了一下頭髮,但我看到她不是摸頭髮,而是拔了一根簪子,然後她的左手就垂下去了。她的身體依然端正,好像她在聚精會神地看電影。司馬庫的肩膀抖了一下,吸了一口氣,不知他吸的是涼氣還是熱氣。他的左手,慢慢地收回。他又像羊一樣咳嗽了一聲,咳得虛假。
我鬆了一口氣,眼睛望著白布,但卻看不清白布上的畫面。我的雙手溼漉漉的,全是汗水。這樁黑暗中發生的秘密,要不要告訴母親呢?不,不能告訴她。昨天的秘密,我沒告訴她,但她猜到了。
碧綠的閃電,像抖落的鐵水,不斷地照亮鳥兒韓的夥伴們佔據的大沙樑子,那些樹,那些土牆草屋。閃電水淋淋地抖動,把光芒淋在黑色的樹木和黃色的房舍上。雷聲隆隆,像抖動著一張生鏽的大鐵皮。女人和男人,在河邊草地上打滾,我卻想起了昨晚的情景。
昨晚上,母親被司馬庫和二姐說服,到教堂看電影。也是放到這草地上打滾的時刻,司馬庫悄悄地溜走了。我尾隨著他。他貼著牆邊走,不像司令,像個地道的毛賊,他原先一定當過賊。他跳進了我家院子,從低矮的南牆跳進去,這是三姐夫孫不言的行動路線,鳥仙也熟諳此道。我不跳牆,我有我的通道。母親在大門上掛著一把鎖,鑰匙放在門邊的磚縫裡,我閉著眼便能摸到鑰匙,但我不需要。大門下邊有一個洞,是早年為狗準備的,那還是上官呂氏的時代。狗沒了,洞留著。我可以鑽進去,司馬糧和沙棗花也能鑽進去。好了,我已經站在大門裡邊了,這是穿堂,是西廂房的一個組成部分。往前走兩步,便是通往廂房的門。廂房裡一切照舊,磨,驢槽,上官來弟的草鋪。她在草地上犯糊塗,得了花痴。為防止她衝出去破壞巴位元的婚禮,司馬庫將她的一隻手用繩子捆起來,拴在窗欞上,三天了,還沒解。我想,二姐夫是想解放大姐,讓她也去開開眼界吧?但後果呢?
司馬庫高大的身材在朦朧的星光下更顯高大。他摸進來了,他沒發現我,我隱身在大門旮旯裡。他進了廂房,我聽到咣噹一聲響,他的腿碰倒了一隻鐵皮桶,那是我們為上官來弟預備的便桶。黑暗中,來弟哧哧地笑。一點火亮起,格外地亮,照見臥在草鋪上的上官來弟,她披頭散髮,牙齒雪白,那件黑袍已遮不住皮肉。嚇人,簡直一個女鬼。司馬庫伸手摸她的臉,她一點都不怕。火機熄滅。羊在棚裡彈蹄子。司馬庫的笑聲。妹夫大姨子,一半腚溝子,司馬庫說,你不是浪死了嗎?我來了……來弟尖聲叫喊,是瘋狂的,衝破房頂的,基本上還是草地上的那些話,浪死了呀,熬死了呀……司馬庫說:「他大姨,你浪我是船,你旱我是雨,我是你的大救星。」兩個人滾在一起,像在水裡一樣,像掏黃鱔窩一樣。上官來弟的叫聲比當年鳥仙的叫聲還要尖銳……我悄悄地從狗洞爬回衚衕,滿身都是冷汗……
教堂裡的電影將近結束時,司馬庫悄悄地回來了。人們見是司令,給他讓開路。他從我身邊路過時,順便摸了一下我的頭,我嗅到他的手上散發著上官來弟乳房的氣味。他回到他的座位上,低聲對二姐說了一句話,二姐好像笑了一聲。這時電燈亮了。人們都愣了片刻,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司馬庫站起來,大聲說:「明晚到打穀場上放,本司令要為地方造福,引進西方文明。」人們甦醒了,喧鬧聲壓倒了機器聲。後來,當外人基本走光時,司馬庫對母親說:「老太太,怎麼樣?沒白來吧?下一步,我要在高密東北鄉蓋一座電影院。巴位元這小夥子,啥都能幹,您有這樣的女婿,還得謝我。」二姐道:「別說了,送娘回去吧。」母親說:「夾住尾巴吧,賢婿,人歡沒好事,狗歡搶屎吃!」
母親從來弟的什麼地方發現了夜晚發生的秘密,我猜不出來。第二天上午,司馬庫和二姐來送糧。放下糧袋他們要走時。母親說:「他二姐夫,你留步,我有幾句話對你說。」二姐道:「什麼話還怕人聽?」母親說:「走你的。」母親把司馬庫帶到屋裡,說:「你打算把她怎麼辦?」司馬庫說:「把誰怎麼辦?」母親說:「你別裝憨!」司馬庫說:「我沒裝憨。」母親說:「兩條路你選。」司馬庫問:「兩條什麼路?」母親說:「聽著,第一條路,娶了她,為大還是為小還是不分大小,你跟二嫚去商量;第二條路,殺了她!」司馬庫雙手搓褲子,但這次搓褲子與他上次在草地上搓褲子時的心情大不一樣。母親說:「三天之後,兩條路你必須選出一條來,你走吧。」
六姐穩穩坐著,好像啥事也沒發生。我聽著司馬庫學羊咳嗽,心中既興奮又有些悲哀。正前方的白布上,男人和女人緊挨著躺在樹下,女人枕著男人的胳膊。女人望著樹上累累的果實,男人卻心事重重地咬著一根草。女人雙手撐地,坐起來,偏轉身,對著男人的臉,乳房的上半球從敞開的裙領露出來,雙乳之間形成一條紫色的隧道,像河邊淺水中的黃鱔窩。我已經第四次看到了這個窩。我渴望能鑽到那窩裡去。但她移動了位置,窩沒了。她搖晃著那男人,大聲吵嚷著。男人閉著眼,嘴巴里繼續嚼著草。後來那女人啪啪地打著男人的臉,咧著大嘴嗚嗚地哭。她的哭聲跟中國女人的哭聲差不多。那男人睜開眼,把嘴裡嚼爛的草吐到女人臉上。風猛烈搖晃著白布上的樹,樹上的果子碰撞著。樹葉嘩啦啦地響,從河堤那邊傳來。不知是白布上的風吹響了河堤上的樹,還是河道里的風吹響了白布上的樹。又一道閃電抖下一片綠光,緊接著一聲悶雷。風聲漸緊,人群有些騷亂。白熾的光柱裡穿過一些亮晶晶的白點。下雨了,有人嚷叫。男人正在往馬車那邊走,女人赤著腳,衣裙凌亂地拽著他的胳膊。司馬庫突然站起來,說:「不放了,不放了,別淋壞機器!」他擋住了光柱。群眾吵嚷。司馬庫坐下。白布上水花四濺。男人和女人跳進河裡。又一道閃電,簌簌簌簌持續了那麼長的時間,把電影機的白光都照得黯淡了。十幾顆黑溜溜的東西飛了進來,彷彿閃電屙出的硬屎。一陣猛烈的爆炸在司馬支隊的隊伍裡發生了。巨大的聲響、綠與黃的閃光、刺鼻的火藥味幾乎是同時發生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坐在一個人的肚皮上,我感到有一些熱烘烘的東西淋到了我的頭上。我摸了一下臉,臉上黏糊糊的,我嗅到了濃烈的血腥味。隨即是各種各樣的怪叫,喪失了理智、瞎了眼睛的人群。白色的光柱裡有晃動的脊背、血跡斑斑的頭顱、驚恐的臉。那兩個在美國的河流裡潑水嬉鬧的男女,被分割得支離破碎。閃電。悶雷。綠血。橫飛的皮肉。美國電影。手榴彈。槍口裡噴吐出的金色火蛇。弟兄們,不要亂。又是一陣爆炸。娘呀。兒呀。一條活著的死胳膊。腳上絆著腸子。比銀圓還大的雨點兒。燙眼的光。神秘的夜。鄉親們,趴下,不要動!司馬支隊的官兵們,不要動,繳槍不殺!繳槍不殺!喊話聲從四面八方逼進來,逼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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