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前一夜,我躺在床上,像一隻被解剖過的甲蟲,一種無法剋制的焦慮從後背緊緊貼著每一寸皮膚,漸漸把我包圍。這焦慮感足以讓人窒息。我突然意識到,在現在,或以後,無論做什麼,都會被這股巨大的焦慮感所裹挾,陰囊收緊的逼仄,關節裡如同灌進了沙子。閘口將在婚禮當天開啟,在所有人湧向街頭的時候。
我從床上爬起來。檢視了郵箱,趙乃夫發了一封郵件,他和倉叔要來看那場婚禮,這種事永遠也少不了他。他說他會帶一個gopro和一個攝像機,來拍點什麼。
白天我去白屋做了最後的確認,深夜的時候去了醫院。我趁著看守不在的間隙,潛入這間特別看護的病室。張喬生想從這個有兩個看守的屋子裡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進來的時候,他坐在床上,看著窗戶,像一隻被獵槍打壞的鳥。
「你想喝點什麼嗎?」我說。
「我什麼也不需要。」他嘴唇動也不動地說。
「我去年坐飛機,上面有一個空姐,她從最後面,推著小車,挨個地問,想喝點什麼嗎?說了大概有五十遍,輪到問我了,她說這句話的語氣特別輕浮,但我不知道怪在哪裡,想喝點什麼嗎?喝點什麼嗎?大概一個月可以說一萬遍,這真是壞透了。」我說,「明天就會舉行婚禮,閘口也會開啟。」
張喬生說:「我最近一直在做一個夢。」
「你還有力氣做夢。」
「夢消耗的不是這個世界的能量。」
「要討論死後去哪兒的問題了。」
「這個問題不成立,死後就是換另一種形式,重新降生在這個糟糕的世界上。」
「你怎麼知道?」
「我感覺到了,前幾天我的身體已經有不能呼吸的趨勢。」張喬生說。我觀察著他的呼吸,除了咳嗽外,幾乎看不到他胸腔的起伏。
「你可以說你的夢。」
「我可能沒有力氣把它講完。」
「那就說個大概。」
在那個夢裡,我和我的三個孩子在房間裡吃土豆,白天,我就得出去挖土豆。在房子的周圍有一個大湖,外面很冷,沒有人,有時候能看到地上躺著凍成冰塊的死人。
我得用鐵鏟敲一敲他的身體,看看這個屍體上還帶了什麼,但我主要的事情就是要挖土豆。居然能在冰封的湖裡挖出土豆來,但只要吃夠了土豆,就能活過第二天。
每個人在死前會抓著對他意義最大的東西,很多人抓著照片,那些照片很脆,上面落著雪。像全家福這種東西,看得多了就會想吐。也有人抓著牙刷,可能牙齒對於他來說非常重要,總之你不知道怎麼了,很多人都死了,外面冰天雪地,一片白茫茫,寒冷如果可以吃那我就像泡在食物裡。我總是要找吃的,因為這三個孩子會餓,而他們又出不去,出去了就會死在外面。
這天,我帶著挖出來的土豆回來,三個孩子沒有吃飽,最小的一個大吵大鬧,他穿著一件破了的宇航服,上面打著補丁。見過打補丁的宇航服嗎,就像在馬車上擺個電視機一樣彆扭。
他說:「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倒好。」我很奇怪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但我還是打了他一巴掌,畢竟原則上,生命是不允許這樣被褻瀆的。他就跑了。他可能為這次逃跑準備了很久,戴著大手套和大帽子。他的兩個哥哥要去找他,我阻止了。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我就開始擔心。其實我對孩子一點也不關注,他們每天除了吃土豆也做不了什麼,那照這麼想,我每天除了找土豆也好像做不了什麼。我似乎可以從讓他們活著本身,獲得一點滿足感。我背上外出的包出了門,這是傍晚,晚上的溫度大概比白天要低二十度,也許我不能活著回來了,因為我從沒有嘗試過在夜晚出門。我沿著腳印往前走,時不時呼喊他的名字,就叫他張翰吧。
張翰自作聰明地跑到寒冷的室外,作為父親的我義不容辭地去找他。當這世界所剩無幾的時候,父愛好像變幻成了一種有實體的東西,摸一下都能讓人高興,我只有在這個夢裡才唯一一次覺得作為人類的美好,就在我沿著那些雪地上的腳印尋找張翰的時候。
但這個腳印在大約一公里之後就漸漸斷了。這種情況,要麼是小張翰憑空消失了,要麼是風吹的雪蓋住了腳印。我姑且認為是風吹的雪花蓋住了腳印,那之前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朝四下看去,有樹,除此之外一片荒涼,冷得讓人頭疼,腦袋像剛拿出冰箱的冰塊,嘶嘶的就要裂開。我找到了一列失事的貨車,在此之前我從沒有走過這麼遠,每天在湖周邊挖挖土豆就夠受的了。這列火車從中間斷開,後一半車廂側翻了過來,看樣子有很多年了。裡面應該有不少好東西。
我從一個斷裂處,看到了小張翰的腳印,內心滿是歡喜,這是很莫名的歡喜,我一點也不愛這些孩子,但還是很高興。我爬進那列車廂,車廂裡碎裂的窗戶給裡面積了不少雪,整列車廂隨處可見凍成石頭的死人。大多是趴在地上,有幾具屍體的一半已經探到外面,像是要掙扎著爬出去,但他胳膊的骨頭露出來了。我開啟手電筒,往前看去,都是被冰封起來的死亡的樣子,但我已經見過很多了。這裡就像個寶藏一樣,每個人身上總能找出些除了全家福以外的東西。
這昏暗的車廂裡,我沒有要翻找什麼,輕聲喊著張翰的名字,只是聲音都被無邊的寂靜吃掉了。我一直知道這是個夢,但在這個夢裡,我所想的事情和清醒時是一樣的,我究竟在這個世界上幹了什麼?
張翰從背後叫我,他說:「爸爸,我找到一些泡麵。」
我回過頭,他站在後面,抱著一個紙箱子。「你怎麼知道這是泡麵?」
「這上面寫了。」
「但沒有人教你識字。」
「但我知道這是泡麵,這上面寫了。」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是包括識字,認識到事物之間的聯絡,或者行為本身,都只是一種流程,這個孩子就選擇忽略這個流程,但結果也差不了太多。生活的絕大部分都是流程,每個人都差不多,並且不可以選擇忽略,所以這些不可以忽略的流程要被賦予一個意義,這些意義都是瞎扯的,因為最核心的事情就是一個,我們不能選擇忽略流程,一分鐘,一秒鐘,喝口水也忽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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