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牛蛙 胡遷 第2頁,共2頁

我帶著小張翰往家走,來的路上,我在一些樹上做了標記,否則根本回不去。他因為找到泡麵似乎很高興,因為除了土豆,他什麼也沒吃過。

回到家之後,孩子們和我抱在一起,我哭了,這個哭也是流程的一部分,但我卻不太想忽略過去。我給他們煮了面,他們說這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因為他們只吃過土豆,所以泡麵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那我是怎麼想的?我認為的世上最美味的東西是什麼?

既然是這樣,那我改變了看法,我不打算長久待在這個破屋子裡,我要帶著他們離開這裡,這樣,有很大可能性每天都能吃到世上最美味的東西,或者看到。也許等他們長大還可以找到女孩子,在只見到一個女孩子的情況下,那也是世上最美好的。

我有一個箱子,裡面放滿了從屍體上扒下來的照片,這些人我全都不認識,但又好像全都知道,我知道他們當時在做什麼,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去了動物園喂一隻猴子,為什麼要在飯館裡吃飯,這些照片裡有各種衣服,各種各樣的食物,總之我再也不可能見到這些事物的實體了。

從車廂裡,我找到了雪橇,我用這兩根雪橇,加上兩個木門,拼成了一個雪橇車,這所居住了很多年的房子不要了。三個孩子坐在雪橇車上,我有時拉著它,在下坡的時候也坐在上面。我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兒,當可以吃到土豆之外的東西時,我還是不知道到了哪兒。我往南走,可能有一天會到零度以上的地方,只要在此之前不要死掉。

這個夢是我一生最為美好的部分。

張喬生說完,天已經亮了,他睏倦地打了個哈欠。他說:「你不餓嗎?」

「餓。」我說。

他說:「閘口開啟以後,這個城市會被下水道里的幾億噸東西覆蓋,幾十年也清理不掉,最大的可能是所有人都放棄這個地方了。但總會有人在這裡活著。」

我去樓下買早餐。

在一個小店裡我看到了炸土豆餅,就買了一個,打算帶給張喬生。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醫院距離婚禮舉行的那條街不算遠,許多人從這裡穿過,就可以直接到達。

路上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王沛的。

「你在哪兒?」

「醫院附近。」

「我去找你。我也在附近。」

王沛穿了一身運動服,好像在跑步,她額頭上的髮絲是溼潤的。

「你應該跑步。」王沛說,「跑步讓人感覺非常好。」

「我一想到有什麼東西會變好,就會非常傷感。」我說。

「那你豈不是每天都活得很開心。」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說。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彷彿是新生了一般,這種嶄新的感覺我從未有過,它把那層緊縛的焦慮驅逐掉了,所有事物都褪去一層幾個世紀以來一直灰敗的殼,蛻變出一股嶄新的氣息,好像看到延時攝影下一棵植物的生長。

在我到達醫院的時候,街上已經滿是流動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像是要慶祝一個節日。他們臉上掛著狂歡前的期待,掛著無恥,齷齪,罪惡。我不知道表姐在哪兒。

張喬生已經死了。他的臉歪向窗戶,睜著眼睛,眼皮像一層銀耳,他全身蜷縮著,好像很冷的樣子。我把土豆餅放在桌子上。

「你居然買土豆餅給一個臨終的人吃。」王沛說。

「有土豆可以活到下一天。」

「什麼?」

「他看不到了。」

王沛困惑地看著我。

我站在窗前,招呼她過來。可以看到,井蓋被泥漿一般的東西頂開,隨即,這股灰黑色朝四下蔓延開去,在我所能看到的範圍裡,井蓋陸續被衝向一旁,而沒有井蓋的下水道口更為直接,黑色幾乎悄無聲息地佔滿了街道。如果眯起眼睛看,這黑色的汙泥像一張緩緩織起來的漁網,人們開始爬到車上,柵欄上,或朝著樓房跑去,它像升格鏡頭中的洪水,像是時間被放緩的染色,像一群嘔吐的人,這些咒罵聲也漸漸被覆蓋。我可以聽到那些困惑的咒罵聲,在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這所城市像塊正在被腐蝕掉的肉。

而我最終認識到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一件事,這不會改變任何事物。我所認為的信仰,就只是這些臭氣熏天的東西,張喬生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就是一個玩笑。

「世界怎麼了?」王沛說。

「我不知道。」

二零一五年六月份,我在股市5120點那天入市,買到最後一個漲停板,我的想法很簡單,用母親給的錢佔點資本的便宜,就可以不去為別人做剪輯,或者拍廣告。後來證明我的想法實在太簡單,那天是斷崖跌的開始。六月底我著手寫《牛蛙》,因為手持股票,寫作過程斷斷續續,每到股票反彈期時才會有思路,便專心寫作,等狀態書寫殆盡,重新關注股票,反彈期也結束,跌停板一個接一個。三個回合中,我都準確地避開了反彈,後來倉位漸空,《牛蛙》也在十月份接近完成。

與此同時,為了讓寫作的生活規律些,我又有了養只狗的想法。七月中旬,我從通州狗販子手裡買到一隻柴犬,通州的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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