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牛蛙 胡遷 第2頁,共2頁

「沒人給我唱過兒歌。」我說,「你把第二條管道封死了。」

他沒搭理我,又唱了一首,我已經覺得有點難聽了。唱完後,他擦了擦嘴巴,說:「那個爆炸是你做的。」

「對。」

「為什麼?」

「本來是沒有人要死的。」

「所以呢?」

「那是個意外。」

「胡扯。」他說。

「是個意外。」

「其實你什麼都不知道。」他舔了舔嘴唇說。

「我都瞭解得很清楚。」

「你什麼都不知道,但也沒人會告訴你,因為你什麼都不是。不過現在你靠著弄點齷齪的事情,終於有點作用了,但也不會有你想象中那麼大。」他有點睏倦地說。

「我知道所有事情,所以才來找了你。」

「小雜種。還瞎了一隻眼。」他啐了一口。

「說得好。」我說。

「你真的,一毛錢都不知道。但我不會關第二條管道。」

「你打算幫我?」

花襯衫笑了,說:「你真他媽好玩。幫你?」

「那你在做什麼?」

「你得知道,我不是在幫你,懂嗎?我不是在幫你,這也不是你的事情,我在幫張叔。」他說。

「他被軟禁了,你做什麼了?」

「我知道,我做不了什麼,但我不阻止。我在張翰母子那兒待了十幾年,這什麼都說明不了。」他說,「怎麼說呢,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你其實什麼都不瞭解,因為硬算起來,你確實幫了張叔很多。」

其實我已經安心了,只要知道第二條管道不會封鎖,而閘口又在控制中就可以了。

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什麼都幹過,因為我老子非要逼我畫畫,我對畫畫一竅不通,唯一的作用,就是那會兒我會畫山口百惠,畫得還挺像模像樣的。靠畫畫混你聽說過嗎?所以我混得開,人家一看你還會畫山口百惠呢,對你就跟對癟三不一樣了。我二十多歲那會兒喜歡賭博,最開始是別人帶的,那個小子我現在還記得。家裡本來還是有點小錢,按理說我玩的這點根本算不上什麼。賭博的人就是喜歡賭,跟錢沒關係,錢就是個度量衡,到現在我手法也很高,但我早不玩了。賭場就是殺豬場,你永遠記得,賭場這個名字是他媽錯的,就該叫殺豬場,但你得死一次才知道賭場原來是這樣的,那時候就晚了。刺激到什麼程度?兩天,全家都完蛋。最初帶我去賭場的那小子,找到我的時候,他已經全家都完蛋了。我研究的人,是怎麼個道理呢,就是其實活著沒有什麼不公平的,只要你周圍有幾個跟你一樣慘,要是比你還慘一點再好不過,全人類都缺胳膊少腿,沒有人會覺得痛苦,不是因為缺胳膊少腿本身不痛苦。道理就是這樣,所以我理解他把我拉下水,他那是他媽的愛我,最親密的人變得跟自己一樣廢了才行。

「張叔就是那會兒救了我,也可能是幫我爸一把,我爸是他姘頭的老師,所有的事情,都跟這個姘頭有關,我看得很清楚,什麼跟牛蛙結婚啦,放狗屁,都跟那個姘頭有關係,我今天是要清清楚楚地告訴你,這都是怎麼回事,你不用再裝你那一套了。

「他不是替我還錢,只是幫我壓住了利息。而且我要是再去賭他也不會管,到時候賭場就得剁我手。我當然可以再去殺豬場賭,但根本沒什麼可能了。我去張喬生家裡當司機了,那拉我下水的小子後來我也讓他混進了張家,這裡就是關鍵了。

「兩千年,張叔風生水起,雖然跟後來比起來什麼都算不上。他在外面找了一個女人,是我爸的學生,叫徐芝。那個女人有一股邪勁,那個勁說不清楚。她看過我畫的山口百惠,說我就是影印機的水平。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我。張喬生跟徐芝怎麼認識的我不知道,但後來他們兩個人的事在家裡已經是公開的了。龐姨也知道,但龐姨性格太綿軟,不好意思鬧。可能鬧了也沒什麼用。那會兒張家換了別墅,徐芝有時候就來。所謂避嫌這回事,張叔是從來不放在眼裡的。他做什麼事都不怕別人知道,別人做不來的事情,他光明正大,這誰都沒辦法了,你行你也做,但你不能光明正大,你沒有那種氣魄。

「我發現不對的時候,其實已經晚了。早在張翰學畫畫的時候我就該知道了。張翰讓我教他畫畫,但我哪會教呢,而且我爸老了已經不想再帶學生了,我爸幫他找了一個年輕點的老師,張翰那會兒學畫畫很用心。至於龐姨呢,她知道張翰學畫也很高興,她跟我講過小時候張翰學笛子的事,之後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了,能重新畫畫,龐姨覺得很好,因為張翰那會兒年紀也不大,十六歲。

「後來我發現了,張翰畫畫是奔著徐芝去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可能徐芝自己知道一點。他知道徐芝住在哪兒,會偷偷去看。我那時已經在張家待了三年了,張翰跟我的關係比跟他父母好。其實龐姨對他很好,愛護有加,能付出的全給了,但沒有用。徐芝知道張翰來意,在張翰學畫半年認為自己小有所成的時候,徐芝抨擊了張翰的畫,張翰抱著畫回到車上,什麼也沒說。

「我跟徐芝談過一次,張翰可能覺得自己年輕,又會畫畫,就認為能更接近徐芝,能更親近。但說到底,張叔作為一個人的魅力,其他人在他面前就都顯得清湯寡水。我這麼比不對,因為徐芝的樣子,我也有賊心,應該是誰都會有賊心。但我能去嫖,張翰哪兒也去不成。張翰不太喜歡跟人交際,在學校也這樣,他因為家裡管著,上學也不用擔心,以後什麼都不用擔心,他只需要找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天天睡大覺,睡一輩子也行,張叔對他基本上不聞不問。

「零二年秋天,從那天開始就都不一樣了。張翰跑回家,找到我,滿頭大汗的,他說我得幫他處理一件事情,我預感應該是捅了什麼婁子了。他帶我到徐芝的家裡。徐芝一直不讓張叔給她找好房子,就住在自己那兒,也不跟張叔要錢,過得其實挺拮据的。我到了徐芝家,那個屋子很小,就兩間屋,徐芝渾身是血,躺在那兒。我當時也蒙了。張翰說他媽其實每天都很傷心,已經得病了,身體越來越差,但張喬生什麼都不會管的,所以不是徐芝死,就是他媽死。我還安慰張翰,告訴他沒事,你這是孝順。

「誰都能看出來,徐芝被強姦過,衣服是後來套上去的。她身上被紮了五六刀。我其實很難過,因為她是我爸最後一批學生,還是有天賦的,她很漂亮,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只是沒有辦法,我得幫張家度過這一劫,張叔對我的恩情太大,我不能讓這種事毀了他們家,如果你覺得這算罪惡,我也絲毫不為自己辯護,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不少事,所以也沒太慌,我把徐芝屋裡的首飾和錢包都拿走了,她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只有張叔送的一個手機最值錢,那是方便聯絡用的,那會兒手機很貴,我也拿走了,幫著把那裡弄成搶劫殺人的樣子。這些東西我之後驅車到山區裡埋了。整個過程裡張翰都跟死了一樣,這件事,十三年來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起。

「但一個案件不可能做得那麼周全,龐姨使盡了關係,當然那些人還是看張叔的臉色,最後就放過了張翰。所有知道內幕的人,都認為張翰是為了他媽才下手殺了徐芝,張翰這一點掩飾得就很好。張叔也沒有懷疑,他應該也認為是這樣,這我後來才知道。

「張叔之後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家的頻率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對龐姨和張翰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我知道,這裡面有沒法說的仇恨。你現在對張翰瞭解了嗎?他一直都是個深不可測的人,我之後在張家就比較謹慎小心了,我知道等張翰年紀大了,弄不好會對我做點什麼,我得讓他知道這件事我永遠也不會說,所以有幾次張叔想調我去他那裡,我都沒答應,一直留在龐姨家做司機。

「直到二零一五年年初,張翰在國外認識了你表姐,我見到後很吃驚,她跟徐芝長得太像了。我覺得張翰做得很過分,而且不計後果,我沒法提醒他,我提醒他就跟我打算出賣他沒兩樣。後來他帶著陳嫣去告訴張叔結婚的事,張叔見到陳嫣應該就什麼都明白了。

「張叔提出的那場婚禮,我感覺算是個嘲諷吧。但我不知道你表姐為什麼會答應,是因為她知道里面的事情嗎?反正我不能理解。

「現在張叔大限已到,張翰等這一天等了好幾個世紀了。他對我有恩情。那時候他對我說:‘你可以繼續去賭,不然多活幾十年也不會好到哪兒去。’我最討厭受教育,他沒教育我,我也說不清他告訴了我什麼,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賭了。當自己已經不能再糟糕的時候,就不要再給周圍人添麻煩了,我是這樣想。」

離開ktv的時候,花襯衫撐起傘,縮了縮脖子,顛著腳跑了,這個動作就告訴了所有人,他還是一個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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