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牛蛙 胡遷 第2頁,共2頁

接著,我帶著黎凱去找了住在十一號樓的八子,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我很快搬離了那個社群,就再也沒有看到八子和他的柴犬。

我讓黎凱在樓下等著,而我來到八子的家。八子警惕地給我開了門,房間裡那個女人還穿著跟上次一樣的衣服,癱在沙發上。她仍然在看《瑞克和莫蒂》,我問八子:「除了看動畫片不做別的事情嗎?」那個女人懶洋洋地說:「我還喜歡躺著。」

「你是來找我喝酒的吧。」八子說。

「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說。

八子撇著嘴,說:「看起來你很亢奮。」

「對,如果說,下個月,大糞會淹了這個城市,而且是確信無疑,你覺得如何?」

八子遲疑地看著我。我聽到客廳裡那個女人從沙發上跳起來的聲音,她一路衝過來,碰倒了幾個啤酒瓶子,還踩爛了一包裝外賣的垃圾。她說:「你再說一遍。」

「這個事情已經進行有八年了,但現在出了點問題,而只要我們力所能及地做點什麼,計劃就會實現。」

「你把計劃重複一遍。」她說。我從沒見過如此精神的穿睡衣的女人,還是在不化妝的情況下。

「大糞會從無數個地下水道口冒出來,覆蓋這個城市。」我說。我不確定他們是否會相信,他們也許以為我開了一個玩笑。

「我操,」女人驚叫著,「我能幫你什麼嗎?」

八子用手摸著下巴,站在他的馬鞍旁,他的下巴像馬鞍一樣油光鋥亮,如同被鞋油擦過。

八子告訴我,這個女人原來做心理諮詢師,這種新興職業需要研讀心理學專業,除此之外還有一種門外漢的方式,就是考取心理諮詢師的證。她做了四五年心理諮詢師,她的同事有門外漢,有認為這個職業好聽的關係戶,有戀童癖,有憂鬱症患者,她在接觸和輔導了上千人之後,有了自己的看法,認為活著最好的方式就是躺著。

這對夫妻提供了炸藥和技術性指導,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無法相信躺在床上爛泥一樣的女人,做起事情來會如此專業又一絲不苟。

我沒有想到八子會加入進來,如果我提前知道他們會對這件事如此熱忱,就不會用欺騙的手段帶上黎凱這個拖油瓶。現在我既不能告訴黎凱實情,也不能甩掉他,他滿腦子都想著關於屠宰場的豬的那個比喻,他被仇恨衝昏了頭腦,跟歷史上無數個被仇恨衝昏頭腦的人一樣,等待他們的是毀滅之後徹底的虛無,到時候他們會覺得自己存在的意義不如一張香河肉餅。

帶著定時炸藥,我們在深夜驅車到了西區的樓房,我按照偽造的地址找到一戶空房子,選擇這個地方的原因很簡單,它貼著一條馬路,總會有車能看到這場爆炸。

我們把車停在一處隱蔽的路邊,走上一條小路,路面崎嶇不平,還帶著清冷的泥土味,八子因為患有鼻炎一直在口袋裡掏出衛生紙擦著,我提醒他不要扔到路邊,鼻涕裡會有他的dna,他想把用過的衛生紙塞到他女人的口袋裡,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路上,黎凱說:「做完這件事,我會感覺好一些嗎?」

「當然會。」那個女人說,她叫嚴小染,她不知道黎凱的目的,跟我們並不一樣。

「你會覺得煥然一新。」嚴小染說。

「真的?」黎凱說。

「會的。」我說。其實我們都很緊張,如果不輕聲說著話,要被這一片黑洞洞的荒地嚇癱掉。

「講講你在廁所被人擼管的事吧,任何陰影,只要當作小事情跟人講完,就會跟別人一樣,再也不當回事了。」我說。

「什麼事情?」八子說。

「他有心理障礙的一件事。」我說。

「溝通確實能解決一些表層問題。」嚴小染一本正經地說。

黎凱頓了頓,喘了口氣,說:「中學的時候,學校組織去素質教育基地,在郊區。我在學校待得不舒服,因為喜歡我的女同學太多了。」

「我也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像金城武。」嚴小染說,「因為你看起來很溫柔。」

「隨便了,」黎凱說,「我不知道他們想著多久了,在那個基地待到第四天,晚上,不是五六個,幾乎是全班三分之二的人,把我從床上拽下來,脫了褲子,每個人伸手摸。」

「這些禽獸!」嚴小染說。

「其實他們未必是惡意。」八子說。我警惕地看著八子。

「不是惡意?他們一直摸到我褲子溼了,這是我第一次性經驗,太羞恥了。我很痛苦,回家之後要求家人給我轉學,我又不能告訴他們實情。就是這樣,他們不會為了一個沒有理由的事情為我轉學,而即便我告訴他們,也只會讓事情更糟,我爸會去學校鬧一趟,我就更是一個丑角了。」

嚴小染好像拍了拍黎凱的背,像對待一個老朋友那樣。

「我不能轉學,繼續待在那個學校。我每天都能想起那個場面,還記得那些話,‘媽的我手上怎麼黏糊糊的,真他媽噁心。’最後我還躺在地板上,同宿舍的同學上床裝作睡覺,我知道他們在笑呢,撲哧的那種笑聲。我去洗手間洗了洗,然後回去睡覺。我根本睡不著,之後的三天我也從未睡著過。」黎凱繼續說著,我們已經離那棟樓越來越近。

「之後,我開始鍛鍊身體,讀大學去練了散打。但這些根本沒用,因為之後我那些糟糕回憶都不是關於同學了。我在那個散打班上認識的陳嫣。她對我太好了,我想著結婚是很好的事情,如果當時身邊有個人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也許會過得好一些。後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後面是什麼?」嚴小染說。

「沒什麼。」我說。

我們到達了那棟靠著路邊的樓,走上黑暗的階梯,在屋子的客廳裡,靠著窗戶的一邊安置了一個定時炸彈,並在隔壁另一戶房子裡也放置了炸彈,設定了二十分鐘,走來的路上,八子已經計算過時間。

「我感覺有點恍惚,我不知道怎麼就被控制著參與這件事了。」八子說。

「你不要恍惚了,這事兒非做不可。」嚴小染說。

「為什麼,我們不是過得還不錯嗎?」八子說,「我沿著這個路邊走過來,踩著草地,怎麼覺得一切有點假呢?」

「千真萬確。」我說,「除了這件事以外,沒有什麼是千真萬確的。」

八子定好時間以後,我們走出樓房,雖然時間計算精確,但我們的腳步還是不自覺地加快了。黎凱下樓後,說:「我總感覺,即便我做了這些,或者我就算開槍殺了張喬生,我的人生還是一個笑話。」

嚴小染笑著說:「不會的,你很溫柔,會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的。」

「我覺得你也不錯。」八子摟著嚴小染說。黎凱眼神空洞地看了看他們。

我們繼續沿著來時的小路走,此時此刻更加緊張,再過一會兒,那間屋子就會爆炸,過往的車輛會發現這件事,然後報警,張翰和那幫開發商即使再想出什麼鬼主意也沒有用處了。

「你騙我了吧?」走到一半的時候,黎凱忽然站住了,「那個不可能是張喬生的屋子,張喬生為什麼要在那兒買房子呢?而且你們為什麼要幫我炸張喬生的房子呢?」

八子問:「張喬生是誰?」

黎凱弓著背,對我說:「你太無恥了。」

嚴小染又拍了拍黎凱的背:「他只是怕你一時間接受不了,現在全都可以告訴你,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呢?那個炸彈……」

「我差點被一個老男人性侵了,我告訴你了吧?」黎凱死死盯著我。

我空洞地說:「我覺得,你是一個有原則的好人。所以真話可能有點難以接受。」

「也是。」黎凱說著,轉身往回走去。

黎凱說他只是上個廁所,問八子要了點衛生紙,晃晃悠悠地朝草叢走去。我衝他的背影喊抱歉,他擺擺手,說算了。

我看他走遠,然後跟八子他們繼續往前,雖然我們已經到了安全距離,但黎凱的行為還是有點冒失。

這是直直的一條路,中間沒有任何彎道,我們繼續朝著隱蔽起來的車前行。但黎凱沒有回來。

我打算去找他,八子提示我時間只剩下五分鐘。我沿著小路跑起來,石子多得硌腳。兩旁的風像極了在休息站的那夜,那天晚上我和王沛站在雨裡看著一輛貨車,我心裡感覺到一點美好生活的樣子,後來我跟她住在了一起,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跑得越來越焦躁,想喊黎凱的名字,但又怕被馬路上過往的車輛聽到,在距離樓只有一半的時候,一公里外衝刺過來振聾發聵的爆炸聲,我周圍的土地劇烈震動了,在這一公里內整塊空間都波動了一下。而受傷的左眼也隨之疼痛,如同什麼東西杵了進去。

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在爆炸的下方,馬路上接連兩輛車停了下來,其中一輛車裡有人走出來,站在路邊看著那個碎裂成洞的房屋。車尾打著雙閃,我覺得有些恐懼。這時我才有了預感,再也不會見到黎凱了。

我急忙朝後跑去,衣服浸溼,來到了車的藏身處,八子和嚴小染已經等在車裡,他們焦慮地看著我。我上了車,關上車門,說:「走吧。」

他們也沒說什麼。在路上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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