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牛蛙 胡遷 第1頁,共2頁

到現在,我的左眼已經徹底失明,我再也不想看電影,這會提醒自己,你少了點什麼。這種被卡喉嚨的感覺太令人憎惡了。

張翰迅速開始了他的大計劃,他要讓東西兩個空城裡住上人。張喬生做的事屬於城市擴建的部分,擴建基本完成後,就開始限制進度。張喬生和他的對手們,從銀行大量貸款買地、造樓。把這兩塊廢棄的區域抵押給了銀行,所有人都知道遲早有一天會賺回來,因為總會有無數的人湧進城市,這是個必然趨勢。張喬生耗盡自身延緩了這個過程,就是要等待整個地下水道系統的完善,實現他也許已經考慮半個世紀的大夢。這是個如天才一般的計劃,它的意義沒什麼好說的,這個計劃一定會振奮人心,縱使平庸如我,也已經被感動得像中毒一般。在這一點上,張翰如同聖人,他俯視著張喬生,又俯視著城市,覺得自己正在做著豐功偉業,又拋棄了他身上所有的罪惡。

張翰迅速融入了他父親所在的圈子,重新啟動了工程,對空城裡的社群進行最後的修繕和裝修工作,另一邊他開始兜售樓盤,兩塊區域以低於市場的價格向外地人口、工廠、企業兜售。在最近公開的宣傳詞中,西區擬建一個大學城,以發展文化產業為主,而東區則向著成為本市第二大商業區發展。他的想法不錯,城市化程式的加快在可見的年數內是毋庸置疑的。

報紙與網路上鋪天蓋地,對東西兩城進行宣傳,一週的時間,華麗的宣傳廣告與多媒體營銷,讓封閉多年的被遺忘區域重新進入到公眾視野中。我如同看著一張腐爛的餡餅擺在餐桌上般坐立難安。誰也不會再理會張喬生這個瀕死之人,他悲傷的意志將緩緩被吞噬,並隨著他的死亡埋進墳墓裡。如果公開一切,他就會像個叛國者一樣被眾人唾棄,成為令人不齒的罪人,一個獨裁者,一個醜陋不堪的節肢動物,一座所有人都要上來撒泡尿的雕像。

看著那堆噁心的廣告,我想著自己能做點什麼。

我聯絡了李寧,他跟我在郊野公園碰面,他本來不打算再見我,因為見到我沒有好事情,但我以左目失明要挾了他。在之後,我會以左目失明要挾很多人,道德綁架他們。我自身對他人的價值有限,但一個左目失明的人造成的道德負罪感就會大一點,起碼對方會答應見一面。

李寧揹著他沾著泥點的攝影包來到郊野公園。

我說:「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他正眼也不看我。我接著說:「我知道了張喬生整個計劃,地下水道的作用,空城的秘密。」說著我感覺自己像個可恥的神棍。

「你賣關子的技巧和你其他的能力一樣拙劣。」

「你要知道嗎?」

「說吧。」

「你想知道嗎?」

「我該把你這蠢樣子拍下來。」他將攝影包取了下來。

我說:「如果這個城市灌滿大糞,你滿意嗎?」

李寧停住動作,驚奇地看著我。

「但現在張翰阻止了這個事情的發生,他把張喬生的計劃全毀了。」我說。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你找到自己所存在的希望了嗎?」

這個記者眨了兩下眼睛。「太可笑了。」他說。

「是啊。」我說。

「太可笑了。」他面部漸漸僵硬。

「東西兩城本來就不適合居住,因為沿著主幹道,離開市區以後有化纖和鋼鐵廠,是在工業區而不是未開發的農業用地上開發的。現在四處都是宣傳,都是誇大其詞。」我說。

「你說話總是讓人聽了很煩,但這個事情……」李寧第一次對我所說的話有了興趣。

「張喬生計劃的主幹部分,就是東城的汙水處理廠和垃圾回收,但隨著專案的重新啟動,這兩個點會被改造,縮水。決定這個專案的是民眾的意志,他們不能被宣傳廣告和媒體欺騙,那就是兩片被汙染的土地,不適合居住。」我說。

「你要我在暗地裡報道這些,讓大家不去關注那些房子。」

「對。」

「這對我也沒什麼不好,說到底,大糞淹了這個地方,想一想對我也沒什麼不好。反正我離婚兩年了,我女兒每天在京津唐工業區呼吸跟大糞差不多的空氣。」他說。

「這多好啊。」

「你又找到事情做了,你先是調查是誰殺了一隻牛蛙,然後現在,要讓一個大糞淹沒城市的計劃實行起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快他媽無敵了?」

「我得找點事情做,我就喜歡幹這些,別的我幹不了。」我說。

「你會下地獄的,像一隻輪迴萬年的獨眼蒼蠅。」

最初沒有報紙敢報道新社群的劣勢。但自從網路上公開討論這兩塊地方不適宜居住以後,報紙便開始刊登已經在網路報道過的文章了,就跟戲中戲一樣。李寧做了很重要的事,張翰肯定為此很頭疼,因為他花了力氣宣傳一件事情的好,但我們付出很少就讓這個環節出問題了。不論一個事物怎麼被吹得天花亂墜,只要它有一個缺點傳播出去,這個東西就完蛋了。所有人都期待獲得完美,為什麼呢?看看自己的周圍,還會有更糟的嗎?

很多時刻,我只要想著過一陣子,當某天,大糞從這個地方的每個下水道里冒出來,就會十分愉悅。這個城市被一群無恥之徒控制著,打死一個小孩或者殺死幾十只貓狗跟吃一次四川火鍋一樣隨便,沒有人會因此受到懲罰。每天鋪天蓋地的新聞就是某個蠢貨結婚了,第二天另一個蠢貨結婚了,第三天還有一個蠢貨結婚了,好像關注他們結婚,就可以去他們床上來個免費炮。對待所有事情的反應,所有人都是最下作的反應,都會覺得自己無比聰明地又佔了這個世界一點便宜。人與人被一種腐臭的黏性物質連在一起,但個體之間又有著比化石還要恆久的仇恨。張喬生就是一個大天才,他用一個符號化的行為,來徹底洗滌這個地方,他了解物極必反的真理,當走到汙濁的最底端,光明與美好便會到來,最善意的溫暖會彌散在空氣中,每個生命的終極祈禱將散發著最芬芳的味道瀰漫在每一寸土地上。

緊接著,張翰又使出了更為無恥的招數。這一波開發商承諾會迅速修建地鐵,以及發達的公交線路,最主要的是,他們又調低了價格。同時,為了營造一個供不應求的假象,他們實行固定收入家庭搖號制度,想要購買空城的房子,需要搖號,被矇騙的人們會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劣勢的位置。在識破了他們的這一計劃之後,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把還沉浸在悲傷中的黎凱約了出來。約在一個飯館。他穿著髒襯衫,但現在的溫度已經只有十幾度,他瘦得可以看見胸骨,卻只穿了條髒襯衫。

我說:「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

「好,我本來就沒有心思聽人講話,我最近過得很不好。」黎凱說。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買一把槍,你想開槍崩掉那個讓表姐嫁給牛蛙的人。」

「你怎麼知道?」黎凱驚訝地說。

「真好玩,我怎麼知道?你推開門,大街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他們為什麼會知道?」

我已經不想跟黎凱講話了。我說:「你不覺得,生命耗費在這麼一件事情上是不值得的嗎?」

「不值得?」他面露怒色,「我有兩年過得跟乞丐一樣,那時候家裡根本不管我。」

「不要跟我講故事。」

「我上學的時候被堵在廁所裡,五六個人給我擼管。到現在我還被一個老男人調戲。這些都不算什麼,我只是一個受羞辱的人,但是,即便我再卑劣,還不如一隻蛤蟆嗎?」他睜著大眼睛,困惑地看著我。

「你的比較是有問題的。」

「你說什麼都沒有用,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他說。

「我是來幫你的,如果你要用暴力解決,最先被解決的就是你,所以我們要有智慧一點。」

「為什麼你會幫我?」

「我也看不慣很多事,同時我被你深深打動。」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你有什麼想法?」他充滿信任地看著我,我利用了一個善良的人,這種感覺好極了。

「我知道是誰強迫陳嫣嫁給牛蛙,他在東區買了兩套房子,那個地方几乎沒有人,沒有監控,沒有巡邏,只要不走收費站沒有人知道我們去過。」

「然後呢?」

「我們把他的房子炸掉。如果他有了新房子,我們就再炸掉。」

黎凱恍惚地看著我,像只松鼠。起碼金城武不會有這種呆滯的表情。

「這樣做會讓他怎麼樣?」

「讓他活在無休無止的恐懼裡,跟屠宰場的豬一樣。」

黎凱眼睛裡充滿了期盼,我曾經看過一幅天使的油畫,大抵上就是這種眼神。

我偽造了張喬生的證件,和一份房產交易記錄,更具體的拿出來也不會有人信,因為那就已經屬於私人的合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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