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1節

牛蛙 胡遷 第1頁,共2頁

有一天,王沛的表哥來找她,叫王偉斌,問王沛為什麼不去參加他兒子的滿月慶典。滿月慶典,聽名字就知道怎麼回事,這個像頭豬的表哥生了一頭小豬,過了一個月,還要舉辦一個慶典,然後從每個人手裡撈點錢。當然在他看來不是這樣,能扯上讚美新生命之類的,只是這個作為舊生命的父親,看起來都是令人悲傷也根本不值得慶祝。

王沛不喜歡這個表哥,午飯她煮了三小碗粥,還有一包花生米,我們儀式一般把這些東西吃了,然後又不能立即轟他走,於是就去了那個公園。

我們三人看了一會兒別人放風箏,後來風箏線被樹勾住了。我們就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王偉斌說:「下週那個大型婚禮你們參加嗎?那個女人跟一隻青蛙結婚。」

「是牛蛙。」王沛說。

「都一樣了,主要是我老婆想去看,很多人都去,又是節假日。」他說。

石凳和石桌上擺滿了盛著食物殘渣的塑膠袋、果皮,和一堆瓜子皮,是別人野餐後剩下的渣滓。王偉斌用手撥著桌子上的瓜子皮,翻出一粒似乎還有瓜子仁的,掰開吃了。

「你就像個乞丐。」王沛說。

「你要嗎,我可以給你也找一粒。」王偉斌用手翻著石桌。

「我不需要,地上還有花生,你也可以找一找。」王沛說。

「那不行,扔在地上的肯定都是吃過的了。」王偉斌努著胖嘴說。

他又舉起一粒瓜子,說:「這是我今天最後的收穫了,我們現在去做點什麼?」

「這裡蚊子太多,回家吧。」我說。

「我胳膊已經有五個包了。」王沛說。

「我收穫了兩粒瓜子,你收穫了五個蚊子包。」王偉斌說。

「你不如我。」她說。

「我比你好太多了,如果這是一片野林子,我還能活下來,不至於被蚊子咬得抱怨,你就完蛋了。」他說。

「但這不是野林子,你只不過撿了別人吃剩下的瓜子,還沾沾自喜。」

「我是開玩笑的。」王偉斌說。

「你只能開這種玩笑了。」王沛說,她看起來心情糟透了。

我們從湖邊往出口走去,路上突然竄出一條狗朝我狂吠,我跺了跺腳要嚇走它,接著又跳出兩條狗,我和王沛往前跑,三條狗去追落在後面的王偉斌,王偉斌跑得鞋帶都開了。我們停在前面哈哈大笑,見狗又接近了,我們就又跑了。這讓我想起大約在兩年前的一個下午,我和趙乃夫從電影院出來,當時下了雨,一個男人拎著超市購物塑膠袋和他的小孩走在人行橫道上,突然滑倒了,拖鞋甩出去兩米。我立在那兒看著,等著看那男人怎麼爬起來,再怎麼去撿塑膠袋。他的兒子捂著嘴不讓自己笑出來,接著去幫他撿東西。等他重新站起來,走了兩步,突然抽了兒子腦袋一下,然後走遠。我和趙乃夫開懷大笑。這件事我笑了整整一年,幾乎每一次,即便我在冬天的冰地上突然滑倒,也會想起那個突然摔倒的男人,心裡充滿由衷的喜悅,並且在我的記憶裡,那一年除了這件事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生,也就是在我的人生裡,有一整年都是快樂的。

「我被狗追你們為什麼要笑?」回到家之後,王偉斌生氣地說。

「因為你鞋帶開了。」我說。

「鞋帶開了,比較容易摔倒。」王沛說。

「那我不就被它們咬了嗎?」

「我會救你的。」王沛說。

「你知道嗎,為什麼這麼久了,你沒有一份工作持續超過半年,都跟你這些齷齪的想法有關係,你喜歡看別人倒霉。」王偉斌說。

「但我明明更倒霉啊,如果不是我爸,我就會有更多的時間學會一項技能。」她說。

「這話你已經說過一百萬遍了。」王偉斌說。

「沒有,頂多幾十遍。」王沛說。

「你說服得了自己嗎?因為你爸被人追討過,所以自己沒把自己弄好。」王偉斌說。

「她需要賺學費,還要抽出精力管她媽。」我說。

「我當然知道,但這沒什麼。」王偉斌說。

他從剛才拎回家的超市購物袋裡,掏出撲克牌,開啟撲克牌的紙盒,對著一副說:「這是計分的牌,我們來打鬥地主。」

王沛看著撲克牌,突然笑了。王偉斌說:「你笑什麼?」王沛捂著嘴,說:「你剛才被狗追,鞋帶開了。」

「是吧,很好笑,可以笑一星期。」王偉斌說。

「不止呢,可以笑一年。」王沛說。

「這種事笑一年,你才可笑。」王偉斌說。

「笑一年都不算什麼,等我老了,想起來,還會笑,我活得就剩這點開心事了。」她說。

「你還有別的開心事,就是你爸很搞笑地出了一本股票書,所以你既沒考上研究生,也什麼都沒學會,你想想就會覺得好笑,等老了想起來還是會笑。」王偉斌說。

「不要再招惹我。」王沛說。

「你威脅得了誰?」王偉斌說。

「來來來,打牌吧,打完牌可以過下一天了。」我說,「底牌十塊錢。」

「不算錢的,算錢我會吃虧的,你倆會合夥。」王偉斌說。

「那就不算錢的,輸了的從樓上跳下去。」王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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