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捧著一束鮮花來到醫院,在那間病房裡,有陳嫣、龐倩,還有花襯衫。在我來之前,不知道這三人在做什麼。
花襯衫靠在視窗,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鬱郁有所思的樣子,我知道他其實什麼都沒想,只是要求自己顯得不要太高興就好。但他的生活裡本來也沒什麼高興的事,所以根本不用在一個將死之人面前小心謹慎。陳嫣和張翰母親,各坐在一個茶几兩側的沙發上,桌上還擺了護士倒的兩杯水,但她們一口也沒喝。我因為要取一些東西,所以來得很晚,整個病房一句話也聽不到。
「我現在說這件事有沒有不合時宜?」我說。
張喬生看著我,用手捏了捏鼻子,他的鼻子上有血絲,眼窩深陷,巨大的陰影遮蓋著他的小眼睛,那副眼鏡跟他比起來顯得強壯有力。他說:「所有人都在等著。」
張翰母親雙手交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陳嫣似乎在考慮自己是否可以抽菸,她撫弄著煙盒。我猜在我來之前他們一定說了很多客套話。
我說:「即使到現在,我也為你的行為著迷不已。對這麼一件荒誕事情的答案根本不能支撐我一直調查下去,在我眼裡,你代表著世界真相一般的神秘,所以當我聽到你已經住在醫院的時候,心裡極其難過。我說這些很有必要,在現在這種情境下也一點都不多餘。」
「是這樣嗎?」張喬生虛弱地嘲諷道。
「是這樣。」我說。
我聽到花襯衫鼻子裡發出不屑一顧的聲音,他站在一個花瓶旁邊,花瓶看起來像是他的某個親人。
我說:「所以到現在,還有人關注這件事的答案嗎?」
「每一件跟我有關的事情,重要程度都一樣。」張喬生說。
陳嫣淡淡地說:「這算開場白嗎?」
「我最開始在一個大排檔遇到了張翰,當時他喝了很多酒,倒在垃圾堆裡。後來我知道他已經喝過很多天酒了,看起來深深為這件事痛苦,他告訴我不能再見到陳嫣,這讓他很困擾,他好像不能釋懷。」
「你對他釋懷嗎?」張喬生笑著問陳嫣。
陳嫣皺著眉毛,考慮自己該怎麼回答,「我怎麼樣一點也不重要。」
「你接著說。」張喬生說。
「事實上,在牛蛙被殺之前,我見過一次,當時是出於好奇。在那期間,我通過很多細節來確認這件事是真實的,如同確認世上有丘陵上潮溼的石頭,山巔上的水窪,深海中的魚群這些美好事物一樣。我自己的生活一直是不堪一擊的,隨著確認,好像才出現了一種轉機。在我不值一提的人生經歷中,在澳大利亞的草原上看著黑色的牛群,溼潤的大地,讓我有了前所未有的感動,寒冷令人感到傷感。我從牛蛙身上看到了匱乏,我們活得差不了多少,區別僅是我見過那些真正美好的東西。而最痛苦的是,那些美好全然跟自己沒有關係。」
花襯衫困惑地看著我。他嘟囔了一嘴:「廢話連篇。」
我說:「但凡跟人有關的事情,看似美妙的軀殼下都是不可直視的東西,這件事也依然如此。一個自負到不可一世的老頭,一個軟弱卑鄙的兒子,一個自私的女人,一個麻木乖張的母親。」
張翰母親在聽到這兒的時候,嘴角浮現一絲完全瞭然的笑意,但很快就表現出一個庸俗女人應該有的樣子,呵斥道:「你怎麼這麼說?」她與我的那次談話好像從未發生過,我也就當作沒有見過她。
「你概括的比較偏激,但聽起來還是對的。」張喬生說。
「謝謝你。」我說。
我向陳嫣的沙發走去,拿起她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這中間,我有大部分時間都在懷疑是張翰。他在牛蛙死後的第二天就消失了,直到現在也沒出現過,我一直以為只要找到他就能確認答案。」我說,「我還懷疑過黎凱。」陳嫣聽到幾乎沒什麼反應。
「黎凱是誰?」張喬生說。
「他是誰不重要。」我很可能沒說清楚,黎凱是誰真的不重要,他無足掛齒,純屬多餘。
「直到有人威脅要拔掉我的指甲,最後他也這麼做了。」我說。
「誰威脅你呢?」張喬生說。
「你知道在你做環保工程的幾年,」我指了指張翰母親,「她做了什麼?」
「她做什麼都行,我不關注。」張喬生說。
「因為你不關注,所以別人也都不知道,她開了全市最大的美甲連鎖店。」我說。這便是旅館前臺經理最後告訴我的。
張翰母親抬起頭盯著我,花襯衫也看著我。我對花襯衫說:「你的好朋友告訴了我,你對他不屑一顧,他也一樣。」
「為什麼要費盡心力去做一間連鎖店呢?明明可以安度晚年,只要繼續麻木一點,還可以過得不錯。為什麼?」我問張翰母親。
「我沒有連鎖店。」她面無表情地說。
「為什麼你沒有?」
「什麼為什麼?我沒有連鎖店。」
「為什麼你能無恥地說出這句話?」
張翰母親伸出手,要抽我一下,我朝後退了一步。花襯衫想走過來。
「你不要動。」我對花襯衫說。
我說:「你是這種女人,在某個年紀,發現自己非常壓抑,於是認為自己做什麼都有理由,因為很痛苦,可以隨便羞辱他人,走起路來脖子永遠直得像一塊鋼板,臉上永遠是最冷漠又高高在上的表情,全然都因為內心痛苦壓抑。去畫廊買畫作,收藏起來,有人問起來的時候,說幾個名詞,並對一幅畫評頭論足,其實你對什麼都一竅不通,不要說一幅畫,一個杯子,一個啤酒瓶蓋你都不懂。但是即便如此,你還是可以高高在上,為什麼呢?因為每天都可以想著,我可以踐踏這個城市裡百分之九十的人,但我沒這麼做。可以派一個娘炮威脅我,可以開一家最大的連鎖店隱隱告訴自己,我他媽還能幹得不賴,我誰也不需要,我是獨立於世。」
「你在說什麼!這麼沒有教養!」張翰母親氣得滿臉通紅。
「我的母親比你強多了,她告訴我根本沒有教養這回事,只有善良,你該質問的是一個人善良不善良,而不是有沒有教養,你這個虛偽的老女人。現在你還可以動不動拿教養來說事,聽起來很有道理,好像是因為我的問題,下面可就不會了。」我說。
張喬生在一旁笑了。他說:「說得不錯,虛偽的老女人。」
龐倩絲毫沒有想到,那番談話什麼作用也沒有。
陳嫣說:「你有點太過分了。」
「哪裡過分了?」我說。
「你不也在羞辱他人嗎?」陳嫣說。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會沉迷於此。」
「你憑什麼說她沉迷於此?」陳嫣說。
「憑她的美甲店經理,我用很卑鄙的手段制服了他。往往囂張的,罪惡的,都有著好像無懈可擊的理由,每個人都有,做出齷齪的事情都有一個理由可以寬恕自己,實在不行可以去找宗教,但歸根結底,能自我安慰的都是厚顏無恥的自己,不是神。」
我把張翰母親的水杯也舉起來喝了,她們應該是覺得醫院的水喝了不安全。
「這麼年輕就令人如此噁心。」張翰母親說。
「你的反應我早就料到了,因為你根本什麼都不會承認,連對一個啤酒瓶蓋一無所知都不會承認。」
「啤酒瓶蓋有什麼好知道的?」她說。
「就是這樣。」我說。
「什麼這樣?」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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