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牛蛙 胡遷 第1頁,共2頁

張喬生因為身體虛弱,肺部功能衰竭得很迅速,會時不時地昏厥過去,但不論他清醒還是昏迷,據護士所說,都沒有一個人來探望他。我在清晨去了醫院。

看著這個躺在床上快要死去的人,對於他我仍舊認為自己一無所知,但我對他的崇敬是真誠的,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肉麻的話也都是發自肺腑,並沒有因為龐倩的說法就改變什麼。他代表了這個世界的神秘感,他給張翰製造了一個巨大的迷宮,張翰要找尋出路,但我覺得,迷宮本身就已經非常完美了,最好不要知道更多,也不要知道出口,可以一直維持著迷宮的樣子再好不過。

他的病房在最頂層,房間有一居室大小,裡面設施齊全,一個巨大的led電視,看起來不是特別合適。房間一側還有類似廚房的小房間,做了醫藥室,許多醫護用具放在裡面,包括一疊毛巾,一次性手套,還有幾個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的金屬盆。

整個房間一塵不染,亮白得像水晶,不過給人帶來的是一種頹喪的灰色氣息。張喬生坐在和他的蒼白膚色相差無幾的病床上,他的桌子上擺了一個深藍色的花瓶,一隻菸灰缸,裡面大約有三五個菸蒂。整棟樓除了幾個特護病室外,想抽根菸的難度和抓出一隻老鼠差不多。

護士問我跟他是什麼關係,我說我是他的狗腿子,護士問為什麼他的家人不來,我說因為他以前對家人不好,護士說所以要做一個好人。

過了一會兒,張喬生醒了,額上還有絲絲的虛汗。

我坐在這個病房的沙發上,這裡總讓我想起我奶奶去世時的那間小屋子。

「你怎麼在這裡?」張喬生說。

「我已經查出兇手了。你還想知道嗎?」我說。

「想,這件事很重要。」

「我來是要說,明天,跟這件事有關的人都應該到這裡,我會說出自己的推測。」我說。

「就是推測?」

「幾乎確信無疑。」

「好。」

他移動著胳膊,但肩關節好像已經鏽住了,我走過去幫他立起來,抓了枕頭墊在下面,後來我發現這張床是可以調節高度的。

「惡化得太快,這在預料之外。」他說。

「我看過下水道,也見過兩個城區的下水道系統,你打算做什麼?」我說。

「這倒是提醒我了。」他說。

他深深呼吸一口氣,但這口氣就如同雞蛋大小,接著就被吐了出來。他說:「你先講個故事吧。」

我把他床邊的煙盒摸了過來,那裡還放著一隻盛著菸蒂的菸灰缸。我給自己點著了,吸了一口。我已經有兩年沒抽菸了,因為網咖裡抽菸的人太多,各種菸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讓人難受,所以在那時候就戒菸了。

「我奶奶去世時,住在一個院子改成的屋子裡,這個院子之前養過兩頭豬,後來加上了房頂,她的二兒子讓她住在這裡,冬天的時候裡面漏風。她死的時候,我伸出手靠近窗戶,還能接到縫隙裡灌進來的風。」我說。

「這不是故事。講點開心的。」他說。

我想了想,說:「兩年前,我和一個朋友從電影院出來,下著雨,看著一個男人牽著他的孩子,走了幾步,男人滑倒了,他的兒子在旁邊笑,男人站了起來,走了幾步,伸手抽了他兒子腦袋一下。」

張喬生欣慰地笑了。「這個故事裡,都有誰開心了?」

「我,我的朋友,還有他兒子如果也算的話。」

「還不錯。」他笑著說。

「是啊,笑了整整一年,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玩的事情了。」我說。

「匱乏到極致的人生。」他說。

「是的,因為我爸也在我面前摔倒過,但沒有站起來打我一下,我一直都覺得這事情好玩極了。」

「我也做過這種事,我把全城的井蓋都換成劣質的,現在損壞了三分之二,每天醒來,我只要想著前一天有很多人會掉進去,就非常愉快。」

「原來是這樣。」我說。其實我已經聽龐倩講過一遍。

「我還有件好玩的事。我年輕的時候,找了一個女人,她是一個駝背,跟單峰駝一樣,我跟她好了,後來她懷孕了,我就把她殺了,然後去了越戰。」

「哪裡好玩了?」我說。

「如果那個小孩出生了,你拿在手裡一看,背上有個駝峰。沒有比這更好玩的。」他說。

「但是你殺了他媽。」

「我應該是殺了的,不然不會去戰場。」他閉著眼睛想著什麼。

「你已經開始混亂了,意識不清晰了。」我說。

「那我睡一會兒。」說完,他就昏了過去。

我走出醫院,去一家超市買了便利早餐,本想給張喬生帶一份,但他現在主要靠吊水裡的營養液,吃東西應該會比較費勁。吃完早飯,我站在一個報刊亭的視窗前,看了會兒雜誌。我想叫王沛一起看電影,但她應該還在上班,就自己進了電影院,電影是一部無聊的喜劇片,也是我瞎了一隻眼睛後看的第一部電影。影院裡的人也很少,中間有人打呼嚕。我什麼都看不出來,我對電影已經喪失了感受力,這實在是一種奇異的經歷,我明明可以看到那些活動的影像,但我看不明白。想到這些,我就哭了,哭得涕淚縱橫,等離開電影院的時候,眼睛周邊和顴骨都已經乾澀難耐,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之後我接到了王沛的電話,她說:「你在哪兒?」

「我在一個廁所。」

「哪兒的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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