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了張翰的第三封信,這封信的郵寄時間是很多天以前,甚至早在一週以前我就該收到了。他應該是在畫那張下水道圖紙時順便寫了這封信。
信裡寫道:
我的每一天都是一個螺旋,包括這個比喻,都一樣庸俗不堪,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甚至不能想出另一種描述來說清楚。當我想表達自己其實一直活在一個重複中時,想到的就是一個旋轉的陀螺,這世上每個人都會想到這個比喻,但我糟糕的地方在於,我想不出其他說法。我用了一個極其平庸的比喻,來表述我極其平庸的生活,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想努力一下,想要把握好某件事情,就如同手裡永遠攥著一把沙子,如果再努力一點,沙子就從手裡擠出來,原諒我只能想出這種無滋無味的描述了。我已經兩天沒喝酒了,昨天開始,我覺得酒精已經開始從身體裡流淌出去,我喝了很多水,每天要小便九次,因為我想更清醒一些。
首先我知道了一件好事情,就是張喬生即將要破產了。當初他與銀行貸款給開發商的協議,資金不只是從他控權的銀行機構中來,想要蓋出一大片樓房,就算是張喬生也做不到,所以他還為其他的銀行做了擔保。這些開發商跟張喬生之間,也有一條不公開的協議,他要親自負責兩個城區的下水道系統。還有,要有綠色環保工程的完整設施建設,這參考的是德國在八十年代的規劃,但已經非常先進。他請來一個在德國留學的設計師,他在德國待了十五年,才混進那個圈子,瞭解了他們的下水道系統,並做了幾年的修繕工作。你知道,中國人在國外,很難進入當地的基礎設施建設的團隊中,想要參與開發專案,就是天方夜譚,所以他的成就十分罕見。但這個人回國後沒人見過他。
現在的地下水路還要更復雜,如果你按照我說的去檢視過,會發現它有兩條大管道,這大大提高了成本,以至於張喬生動用自己所有的關係網才在政府和各個機構,甚至是以前吃過他好處的兩個大電商那裡獲得了資金,現在七年的建設期限已過,兩個城區已經成為空城,垃圾汙水處理系統儘管非常先進,但無法給資金提供回收。所以張喬生一生所有的砝碼都會被強制收走。我聽說他現在已經住進了醫院,這就再好不過,因為我現在還沒搞清楚張喬生要做一件什麼樣的事。
我找到了那個設計師,他可能獲得了很高的酬勞,但是已經在白樓裡住了七年。白樓的酒鬼大部分都變成了工人,這其中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事實上你不能通過每個月給那些酒鬼高額工資來讓他們工作,還變成口風很緊的人,這其中越來越讓人摸不清。我對這件事如此熱衷,因為它讓我徹底從痛苦裡解脫出來。解脫痛苦有多麼簡單,只需要把人放進一個巨大的迷宮裡,他就會為了找到眼下的出路而忘掉其他的事,甚至忘記他是怎麼進入到這個迷宮中。
眼下,不論張喬生要做的是什麼,我都會阻止他,讓他一生不惜傾家蕩產所做之事失敗。我覺得自己已經從為了一個女人就會陷入泥淖的人,改變了。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種變化,每天都有事物更加嶄新,更加輕盈,而自己充滿鬥志。最主要的是,這件事讓我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平庸,它改變了我。
說了這麼多,第一是為了感謝你告訴了我的母親。我因為不想在這個歲數,還因為這種理由被母親救出來,所以錯過了逃出的機會,現在我覺得也沒什麼,因為有了更大的事情,在更大的事情面前,這些細節根本算不上什麼,她已經派人通知了我,最多不超過一天我就會離開白樓的這個地下室。第二,是如果你想,可以幫助我,繼續深入這個已經持續了七年的計劃。我隱隱覺得它跟婚禮是有聯絡的,這種聯絡當然不是邏輯上的,而是它們核心的氣息,是那麼相像。這中間的迴圈反覆令我焦慮,做環保,多麼可笑!又或是讓一個女人嫁給一隻牛蛙,他恰好因為這份自負愚蠢暴露了別的事情。
我不但會阻止他,還會接過這個爛攤子,我已經想好怎麼處理這個爛攤子了。城市化的趨勢是必然,兩側之所以成為空城,是因為市區的覆蓋面界線,並沒有把這兩塊區域包含在內,措施是吞併周邊鎮,劃歸為區,讓城市規模變大,這是一個需要等待的過程。但我認為,張喬生早就想到這些了,機構、電商和銀行的人也聰明得多,他們想到這一點,但根本沒看清,張喬生其實暗地裡在阻止城市規模擴大的程式。因為,原本用於擴大規模的資金,大部分用在了對城市主體用處不大的建設上,那些地標建築、政府樓房,甚至這些年多出來的數個巨大廣場,都阻礙著空城融入市區中。其他人根本想不到,還會有人是這種自相矛盾的做法。他們不會認同一個人到頭來不是為了維護自己一生的所有,而選擇孤注一擲地做一件無關的事,這在他們看來不可思議。想必他們也是把重複的生活形容成陀螺的人。
我暫時不需要槍了,這種處理方式過於幼稚,如果你覺得需要,我也建議你把它扔了。
這封信看得我心情很糟糕,我對抱有樂觀態度的人都持有質疑,因為造物主本身的態度就是消極的,不然世界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我拿著這三封信,還有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去找了王沛。她沒有問我為什麼要住到她家裡,即使她問我也有答案,看看我的手指和臉,我搬過來是為了活著。
我又在市區找到幾個還留有施工痕跡的下水道口,叼著手電筒下去,有的找到了第二條管道,有的沒有,我確定了一件已經知道的事情,除此之外也沒什麼發現。我還有一個想法,就是去找那個住在白樓戴眼鏡的男人,他像個拾荒者,但好像張翰提到的設計師就是他,也許不是,但他一定隱瞞了很多事情。如果他不告訴我,我就用拔掉他的指甲來威脅他,這招肯定很好使,沒幾個人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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