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撥了花襯衫的號碼,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
「他應該被人關在東城的某個地下室裡。」我說。
「你怎麼知道的?」他說。
「我沒有打算告訴你,是要你傳達給他母親。」我說。
「買到槍了嗎?」他說。
「沒有。」
「那就好。我可不是擔心自己。」他說。
我把冰箱重新搬到廚房,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突然想起了趙乃夫,如果不是在極其窘迫的時候,我根本不會想起他,《紅圈》與趙乃夫,總是指向相同的狀況。
他喜歡說,人要全力以赴地活著。在他快畢業的時候,因為受到宿舍人的打擾,他搬到了一棟教學樓的小角落裡,那時候我已經畢業兩年。他的學校,在校園西側有棟教學樓,一樓是大廳,二樓有兩排不怎麼用的教室,他在二樓拐角口的空地上用兩條長椅拼了張床,上面是床舊被子,他叫我過來,給我展示新買的頭戴式攝像機。
「你就是讓我來看攝像機的。」我不太高興地看著他住的地方,有三塊道具背景牆把他的床和別的空間分開,從外面倒也看不到裡面是怎麼回事。畢業時我有幾個包裹留在他那兒,此時他穿著我的一件棉襖。「我有一件好事情。」趙乃夫說。
「你沒有好事情,我也沒有,你的好事情就是買了個硬幣大小的攝像機。」我說。
「別這樣,人要全力以赴地活著。」他說。
「等你去外面混一圈再回來跟我說這句話吧,你還長跑嗎?」
他遲疑了下,說:「跑啊,不過跑得短了。」他表情認真,對我說:「我們可以在大學附近開一個網咖,只需要一筆啟動資金,這樣我們就可以挖到第一桶金,然後開始做別的。」
「聽起來不錯,我兩三年前就考慮過這件事,但一直沒什麼動力。」我說。
「我可以跟家裡要一筆錢,小時候父母把我送去奶奶家養,他們覺得虧欠我,一定會支援。」
「我能湊出一部分,但即使你要到一筆錢,我們其他的資金也要借,不過兩年以後應該就能還上,到時候這家店我們也不需要再管了。」我說。
「要全力以赴啊。」他興高采烈地說。
想起來,這便是我們全部的青春了。
一個小時以後,我出了門。在五金店裡,我買了雙膠皮手套、大功率手電筒、摺疊鏟、一圈鐵絲、口罩,還有一雙膠鞋。我去了影印店,掃描那兩張染血的紅色信紙,並做了處理,讓上面的下水道草稿更清晰一些。這張草稿上沒有記錄很多詳細的東西,但整個東城連線下水管道的設施,它們的大體方位都畫在上面,在中間有幾個複雜圖形的方塊,應該是類似汙水處理廠的地方,上面也有標註。
我在汙水處理廠西側兩公里左右發現了一個井口,這個井口蓋著井蓋,我在摺疊鏟的另一端捆上鐵絲,纏繞,並做了個鉤子的形狀,勾著井蓋口開啟。
按著圖上的標示,這條管道是周圍直徑最小的,從結構上看也不是主要的管道,所以我猜測裡面不會有太過洶湧的汙水。我坐在井口旁,換上膠鞋,把鞋子藏在旁邊一個草叢裡,然後下了井。
水深大約有十五公分左右,在緩慢地流淌。
口罩阻擋了大部分氣味,不過這應該是個雨水管道,裡面的水沒有想象中那麼渾濁。這個下水道高度有一米五左右,我彎著腰朝前走,並開啟了手電筒,在經過一個拐口以後,手電筒開始探不到頭,它照亮的四壁像一個萬花筒。這裡面沒有老鼠,沒有任何蟲子。
向前走了大約有半公里,我看到一個分岔口,過了分岔口沒幾米,就到了一個有水閥的地方,那是一根異常粗大的管道,看不到上下兩端,也就是說,它的直徑至少在三四米以上。旁邊有一個裂口,我蹲了下來,用手電筒朝下方照去,在隔著四五米的地方,我看到了另一條顏色暗沉的管道,它的材質跟上一條管道不太一樣,位置就在第一條管道的下方。
我移動著手電筒,仍看不到它們連線的地方。我把摺疊鏟接好,開始沿著這個鬆動的裂口往下挖,因為長期浸泡,這個裂口有蔓延的趨勢,再加上這不是混凝土,而是一種本身就不太結實的砂石。挖了有半小時,我半個頭可以伸過去。我把手電筒叼在嘴裡,看向裡面。
這兩根巨大的管道,中間是銜接在一起的。下面那根管道明顯要小一些。銜接部分的顏色也不太一樣,是暗黃色,其他部位是深綠色。這些管道看起來都很新,只有一兩年的樣子。我曾經見過十幾年的管道,像是得了癌症一樣,表面常年覆蓋著莫名其妙的東西。
隔著口罩,我還是聞到了帶點腐蝕性的味道,一股淡淡的酸味,還有走在市區的大街上,只要靠近井口就可以聞到的那股臭味。
我沿著下水道往回走,裡面悶熱潮溼,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有汗水流淌進眼睛,但神經已經壞死,沒有清晰的刺痛感。我很怕記不清井口的位置,如果它被封起來,這就變成一個很可怕的密閉空間,並且不知道下一個出口在哪兒。
走到下井的位置,我把腦袋探出去,觀望了四周,沒有人,便直起身體,爬了上去。等到了地面,我才感到腰部好像被斧子劈過,痠痛難耐。而草叢裡的鞋子不見了。
我在草地裡擦了擦膠鞋,脫了下來,坐著等身上的衣服和膠鞋晾乾。過了十分鐘,一個八九歲的小孩走了過來。
「你的鞋子是不是丟了?」他說。
「對,我放在草叢裡了。」我說。
「被王猴拿走了。」
「他在哪兒?」
「他去廢品站了。」他說。
「沒關係,沒有人會買那雙鞋子的。」我說。
「這可說不定。你不生氣嗎?」他說。
「我沒有把它們掛在脖子上,是自己不注意。」
他看了一眼我的四周,發現了那雙膠鞋,還有鏟子。他說:「你到下面做什麼?」
「抓魚。」我說。
「裡面有魚?」他雙手原本撐在膝蓋上,這下直接站了起來。
「有的,但要找。」
「你找到了嗎?」
「沒有。」
「那你怎麼證明裡面有魚呢?」他說。
「如果你去問別人,他們都會說裡面什麼都沒有,那是為了不讓其他人去抓。」我說。
「大人就是很壞。但是以後我會打得過他們。」他說。
我看到另一個小孩拎著一雙鞋出現在不遠處,他看到我,扔掉鞋子就跑了。
「幫我個忙。」我說。
小孩拎著我的鞋子走過來,我說:「這把鏟子送給你。」
「謝謝你。這玩意兒撈魚可不好使。」他說。
我已經在管道里注意到了一些事情,這裡面多出一條副管道,結構上感覺還有別的用處。
我騎上摩托車走了,因為左手食指出了問題,只能用其他三個手指捏離合器,手指比平時更酸脹。
我來到了白樓,在門口聽到電視裡放著真人秀節目,就徑直走了進去。我悄悄推開一樓的每一扇門,有的鎖了,在能夠開啟門的房間裡,我看到穿著工裝的人,每間屋子可以睡四到六個人,在走廊盡頭的房間最大,可以住十個人。
在二樓,有三間住著酒鬼,其他房間住著工人。我在其中一間屋子,果然找到了那天遇到的戴眼鏡的人,他正安靜地坐著,等待桌上的一份泡麵。
進去之後,我摸了旁邊一把椅子,搬過來坐下,這個房間似乎只住了他一個人。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們見過一次,他是知道的。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說。
「維修管道。」他說。
「為什麼住在這裡?」
「不方便說。」他掀開泡麵的蓋子,用塑膠叉子攪拌了一下。
「你都告訴張翰什麼了?」我說。
他吃了一口面,抬起頭,問我:「你是誰?」
「他寫信告訴了我一些。」
他低下頭繼續吃麵。過會兒,他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負責管道維修。」
「看樣子,你在這裡住了有幾年了。」我說。
「總要有人來修,我不是一直住在這兒,所有人的房間都差不多。」他說。
我開啟手電筒,移動著光源,直到照亮他的泡麵,麵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在這個暗沉的房間裡像魚群。我說:「我去下水道里看過了。」
他笑了一下,說:「看什麼?」
「看第二條管道。」我說。
「那是迴流用的,汙水處理過程中的交換和迴流。」他說。
「在處理過程之外,汙水不需要回流,都是單向的。我不是什麼都不懂。」我說。
「聽誰說的?查資料嗎?不要一知半解。」他說。
我站了起來,說:「如果你在這個專案裡負責開發設計之類,那過得實在太慘了。」
「怎麼都一樣。」他說,端起碗,吹著氣喝泡沫碗裡的麵湯。我又確定了一些推測。
從白樓出來,我騎上車往市區趕去,天色暗淡,馬上要進入夜晚。在高速公路一旁的田野上,有橘紅色的篝火,周圍都是藏青的冰冷的顏色,有人影矗立在篝火旁,如同插入到土地中,一動不動。氣溫越來越低,那一小堆篝火看起來很溫暖,它像是深海里的某種東西。當卡車從身旁駛過時會有一陣帶著發動機溫度的風,同時發出可以傳到遠處的噪聲。這讓我想起王沛來,她跟我在一個夜晚來到休息站,在雨水中,我看到她蒼白的手捂在一杯熱飲上,杯口縈繞著稀薄的蒸汽,她說,遠處都是雨水和豬。那是我最近到過最好的地方。
我去了一家醫院清理手上的傷口,醫生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我也不知道,他說:「很多人都這樣,不知道怎麼身上就多條口子,但你是丟了點什麼。」我取了兩盒消炎藥,現在手指末端已經開始浮腫。
出了醫院,我接到王沛的電話。
「你在哪兒?」她說。
「正要回家。」我說。
「我去找你吧。有個人做完手部護理,非要送我一條領帶,他說他收到過很多條領帶,送不出去。」她說。
「領帶給我,只能拿來晾衣服了。」
「那就晾衣服吧。」
我回家吃了藥,然後站在樓底下等王沛。等待時,我看著遠處樹林裡飄過來的霧氣,偶爾還會有奇怪的鳥叫聲,令人心情極好。她從一輛計程車裡走下來,穿著一身寬鬆的運動衣,手裡拎著一個購物袋。
「你想跑步過來。」我說。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但毅力不夠,中途就坐上車了。」她說。
我費了一些力氣推開房門,她進屋後,環顧四周,走到臥室,朝裡面看了一眼,說:「臥室的門還算正常。」
「廁所的門也沒問題。」
「你還真是窮困潦倒啊。」她說。
「我有一萬多塊錢,還有張銀行卡,裡面應該也有一些錢。」我在廚房接了兩杯水。
作者「胡遷」的其他小說
《遠處的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