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李寧說。
這次,他在臉上蒙了一塊淺藍色的圍巾,看起來應該是整棟樓最為清潔的事物了。在那張跟房間很不協調的廉價電腦桌上,擺著一條蘇煙。
「把門關上。」他說。
我把門向後推去。
「馬上,會發生兩件事。」他說。
「那他媽是我的煙!」李寧喊著。
「第一件,我得讓你們說出,張翰會去哪兒。第二件,不管最後是否告訴我,十個指甲都不能在你手上了。」他說。
「你誰啊?怎麼拿著我的煙?」李寧說。
「好了,先完成第一件,張翰除了這裡,還會去哪兒?」他慢條斯理地說。
「他被人抓走了。」我說。
「抓到哪兒去了?」他說。
「我怎麼知道。」
「你已經找到這兒了,可以推測下他被抓到哪兒了。」他說。
李寧走過去,想抓起他的煙。蒙著臉的男人把胳膊一劈,李寧大叫一聲,我看到他的手腕已經脫臼,手掌以一個怪異的角度彎曲著。李寧想揮起另一隻拳頭,但被速度快到看不清的一腳踹開,李寧重重撞在牆上。李寧脫臼的手掌被地上的啤酒瓶碎片割傷。他從地上抓起幾張信紙,捂在已經通紅的傷口上。
我對李寧說:「你先走。」
「我走得了嗎?」李寧說。
「走吧。」我說。
李寧的手掌上粘著的幾張信紙已經被染透,他貼著牆,緩緩撐起來,一邊注視著蒙面男人。
蒙面男人打了一個哈欠,眯著眼睛,睏倦地看著李寧。
李寧挪著步子,我給他讓開了門,蒙面男人說:「你開不了車,不要讓我知道你是出去找人。」
「我回家睡覺去了。」李寧苦笑著說。
「對,回家睡覺吧。」我說。
李寧走後,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思考著該怎麼辦。蒙面男人並不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鉗子,說:「在這裡,這把鉗子花了五十塊。」
「不用跟我廢話。」我說。
他站了起來,走過來,踹倒了椅子,我看到他的腿伸出來,就站了起來,他用手掌大力把我的頭壓住,我整個被壓在地板上,想用手撐起來,但力量太大,我不知道這個看起來非常纖瘦的人哪兒來這麼大的力氣。下巴卡在地板上,非常疼痛。他慢慢蹲下來,用膝蓋頂著我的左手腕,腕骨好像要被擠碎了一樣,而我已經動彈不得。接下來的動作很快,一把鉗子觸到了地板,距離左手食指的指甲只有兩公分,這時,受傷的那隻眼睛因為恐懼開始跳動,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頭皮像被放進了攪拌機裡。
他說:「你不能查整件事是有原因的,如果放任你慢慢來,對所有人都不好。這件事對你來說沒什麼必要,但是不能讓別人知道。」
「對我也意義重大呢。」我說。
「你在所有環節裡,什麼都算不上。」他說。
「我也這麼想。」因為被擠壓,我說話並不好受,聲音從牙齒的碰撞裡傳出去。
「你可以做很多事,這有什麼好處?」
「我賺了點錢。」
「別用這個語氣跟我說話,你現在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去你媽的吧,你個婊子。」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牙齒已經痠痛起來,牙齦的部分如同裂開了一般。
鉗子夾上了食指的指甲,我可以在餘光裡看到,他好像憐憫地看了我一眼,我可以從床邊一片骯髒的鏡子裡看到,他優雅地用兩個關節封鎖住了我,柔術的動作極其標準,藍色的圍巾垂在胸口,像一隻天鵝。
我不知道是否能聽到撕扯的聲音,等我被一陣劇烈的痛感侵襲,我看到左手的食指已經失去了指甲,上面覆蓋著薄薄的一層血和乳白色的組織。
「是因為被壓住,所以出不了聲音嗎?」他說。鏡子裡,他移動著胳膊,鉗子沿著地板,劃到了我的中指前端。
手心已經溼透,我的左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我緊緊抓著褲腳,終於摸到了那雙筷子。
鉗子已經要接近第二片指甲。我用盡全身力氣,對準他的肋骨刺進去。
但筷子顯然無法刺進皮膚裡,又因為汗水,筷子在手裡滑了一下。
鏡子裡,這隻天鵝朝一側歪去,我迅速撐起身體,他用一隻手捂著肋骨,那裡隱隱滲出紅色。我抓住第二根筷子。他伸腳狠狠跺向我的大腿,如同一柄錘子砸上去,我再次倒在地上,他憤怒地站起來。
我將第二根筷子在地板上掰斷,在他伸出手想要再次控制住我的時候,朝他的手掌紮了過去。筷子從他的手背捅了出來。我心裡一陣清爽,而全身已經溼透。
他顯然沒料到這種情況,想把筷子拔出來。我朝後挪去,從床底下掏出一個鐵質的舊式臉盆,雙手握緊,掄向他的臉,並在他倒地後,又猛砸了幾下。
我站了起來,攥著左手食指,血順著指尖向下滴落。我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我第一次感覺自己要死了,下次再見到這個男人我一定會死的。我抓著筷子,看著他的眼睛。
但我放棄了。
在門口,我撞到一個穿著明顯不屬於這裡的中年男人,他戴著一副眼鏡,氣質很像王沛提起的,那個因為出版了一本股票書,而躲起來的父親。但這個人顯然不可能是王沛父親。他看了我一眼,沒有驚訝,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他揹著一個書包,裡面看起來很沉。他說:「沒事,你先跑。」我朝樓下跑去,在樓道的拐角口,那個老頭仍然坐在那裡,不過已經睡熟。如果問他,他會說,我大部分幸福的時光,就是在睡覺和喝醉中。說得沒錯,如果有可能,之後我也要過這樣的日子,簡直太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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