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一個垃圾箱一側,李寧用塑膠瓶子做了一個託板,用寬透明膠捲成繩子,把脫臼的手腕掛在胸前。他用另一隻手夾著煙,上面的血已經乾涸,顏色很醜陋。
「我以為你出不來。」李寧說。
「怎麼不走?」
「我開不了車,等別人幫我。看你這個樣子,他滿意了?」
「我惹上大麻煩了。」
我給李寧開了副駕駛的門,他坐了進去,我走到駕駛室。
「會開車嗎?」他說。
「開過兩次,在環山路上,難度很大。」我說。
李寧沒說話。在路上我開得很慢,左手食指一直翹起來。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拔指甲這招,是從戰爭年代學來的嗎?」李寧說。
「你去問他,現在我也學會了,很疼。」我說。
「我一點也不疼。」他摸著他脫臼的胳膊說。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淡,能看到遠處的小山丘,當路上有顛簸的時候,可以看到李寧的眉毛皺了起來。
「其實牛蛙已經死了。」我說。
李寧看著擋風玻璃。他說:「清一下擋風,上面有死蟲子。」
「哪個按鈕?」我說。李寧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雨刷就動了起來,有幾股水噴到擋風玻璃上。
他說:「整個事情其實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在查是誰殺了牛蛙,你想理解的話,跟拍女演員扣內衣帶有點像,但我還是想做這件事。我覺得自己的生活裡發生這麼一件事,好像能說明點什麼,不能接受做不到,我必須要找出誰殺了一隻牛蛙。」
「你真可憐。」
「是可憐。」我說。
李寧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幾張紅色的紙。是他剛才捂在傷口上的紙。他拿在手上。
我低下頭看那幾張紙,在沒有被血浸染的地方,我認出那是張翰寫信給我用的紙,在市區的文具店根本買不到,是舊廠房用的信紙。
「你看著前面,不要低頭。」李寧說。
「上面寫了什麼?」我說。
「畫了些草圖。」他說。
「我不能停在應急車道嗎?」
「不能。受傷的人開車跟酒駕一樣,要判無期。」李寧說。
「我還沒有駕照。」
到達市區後,我把李寧送到一個醫院門口,找了一個車位停好。他坐在車裡,肩膀鬆弛了,不再緊張,說:「我們不會再見面了,真是短暫的相會。當時找你居然是為了圖省事兒。」
我把信紙拿過來,上面的血跡乾透了,但還能看清那些黑色的筆跡。是一張草圖,像是道路,或者電路圖。
「這是下水道線路圖,我原來見過一個工廠的,這張圖紙畫得不夠細緻,但應該是一張下水道圖紙。」他說。
他費勁地推開車門,下了車。我把信紙收起來,放在口袋裡。我們走進了醫院,掛完號,坐在大廳裡等著。醫院裡十分昏暗,周圍有掛吊水的人,他們偶爾會轉過頭來看李寧捆在胳膊上的瓶子。我們在醫院裡坐了大概有一個小時,誰也沒說話,他可能在想自己的事情,包括之後的一段時間怎麼按快門什麼的。
這時,手機上顯示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我猜測是蒙面男人,於是按了接聽。
「我只有幾分鐘時間。」是張翰乾啞的聲音。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醫院門口,站在那兒聽著電話。
「目前有兩條下水道系統,其中的一條管道是沼氣。最近在除錯第二條管道,井蓋常年開啟是為了不讓沼氣堆積,洩漏的氣味讓人形成習慣,不會懷疑這有問題。廚衛垃圾在向東往海邊轉移時堵截在東城,那裡處理了全市大部分的廚衛垃圾。」
「牛蛙是你殺的嗎?」我說。
「牛蛙死了?」他說。
「我不關心別的。」我說。
他氣喘吁吁,「你要記住我說的話,環保工程是假象,當初銀行大批貸款撥出去,有一個條件……」他停住了,好像見到了什麼人。
他突然變得緩慢,傷感地說:「昨天,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蟑螂。」然後傳來手機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以及為什麼要說給我聽。我只確認了他沒有殺牛蛙。
因為睏倦,我直接回了家。在路上,我看到一家樂器店,裡面掛滿了木琴,角落裡還擺著一把古箏,我在樂器店裡買了一隻十孔口琴。
到家以後,我把冰箱搬到門口堵上去,給眼睛滴了消炎液,然後一直睡到第二天。這一覺睡了有十三個小時,醒過來後精神好了很多,手指上已經有些化膿。我去了廁所,用上一次買的酒精和棉球清理了傷口。這根手指現在只要看一眼就會渾身難受,我貼上了白色棉布。
我找出口琴,嘗試吹了一下,但聲音總是很雜亂,連單音也無法吹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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