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可以在市區買半個廁所。」她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揉了揉膝蓋。
我說:「我買了只口琴。」
「誒?」
「也許是壞的,一個音節也吹不出來。」
「不會是壞的,是你不會吹。」她說。
我從臥室把口琴取出來,她看到我的手,說:「新的傷口。」我點點頭。
她把口琴接過去,摸了摸,說:「鈴木c20,這是很好的入門口琴。」
她在袖子上擦了下,琴孔貼在嘴邊,吹奏了幾個單音,然後開始吹一首曲子。我坐在一把靠牆的椅子上,手裡握著杯子,不時喝口水,她一直專注地吹著,沒有看向任何地方。
在她吹完後,我說:「好聽。」
「以前練習了很久,譜子只能找到吉他版的。」她低著頭說。
「可以演奏的水平。」我說。
她喝了口水,沉默了下,低著頭說:「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說:「我在大學學了個沒有用的專業。上學期間,我把十歲時的一件事告訴我媽,就沒再聯絡上她。有個合作開網咖的朋友,他因為回家照顧癱瘓的父親,所以把爛攤子留給我,我還了半年的債。」
「什麼事?」
「我在家門口的大理石上鋪了一層雪,我爸端著炸豬肉條在上面滑倒,去世了。」
「為什麼要鋪雪呢?」
「因為家裡來了一個很讓人厭惡的人。」
「因為家裡來了一個厭惡的人,於是你在大理石上鋪了雪,想滑倒他,然後摔倒的是你父親。」
「是這麼回事。」我說。
我還在嘗試整理有什麼可說的,但沒有想到別的。
「你認為自己有罪嗎?在這件事情上。」她說。
「人生來就有罪。」
「我問的不是普遍,是你,你在這件事上有罪嗎?」
「我有惡意。」
「惡意在你的眼裡算是罪惡嗎?」
我想了想,說:「我一直認為,罪惡是一種本能,跟侵佔一樣。世界執行的動力就是侵佔,死亡侵佔生,生侵佔死亡。在這個原動力下有了食物鏈,階級,這些規則侵佔每個個體,說是衍生出罪惡,其實這是最自發的。惡意就是在不需要侵佔的生活裡,發洩這種本能。」
她說:「但本能應該被剋制。我猜情況可能是這樣,你的父親不是因為滑倒去世,你的惡意是一方面,他自己也有一方面的原因,如果他是個沒有任何問題的人,不會因為摔了一跤一切就結束了。你懊惱,但你從一開始就寬恕自己了,甚至美化出了別的事情。我記得你不吃炸酥肉,把父親的死當作自己的一個節點,好像都是註定的,用命運的藉口寬恕自己,用惡意美化罪惡。」
「我不認為自己美化了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每個人都是活著的受害者,這隻需要承認就可以了。但你把父親的死用會飛的炸豬肉條來代替,看起來很特殊,就好像美化你所有的挫敗一樣,這就是一種叫作躲閃的東西。」
「你為什麼突然講這些?」我把水杯放在桌子上。
「因為你上次吻了我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想,你帶我去了兩次其實無滋無味的地方,你自己可能認為還不錯,對於你,有某種意義,於是在我沒有表達看法的情況下,你覺得我接受了。你一無所有,但是還可以帶一個女人,去兩個看起來莫名其妙的地方,你陶醉在其中,預設我也陶醉在其中。是這麼回事嗎?」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認定我會接受你親我呢?我們只見過四次面,有兩次,是在我的生活有了轉機之後。你不該認為自己可以吻我,但你這麼做了,而且絲毫不覺得有問題。」
「問題現在有了。」
「不是現在,問題一直就有,所以要搞清楚這些。」
我盯著自己的左手看著,想著要說什麼。
她說:「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從某個時刻開始,就覺得這個世界糟糕透了。那麼,我究竟是在抵抗世界,還是抵抗無力的自己?在這個問題上,如果認為世界侵佔了自己,那麼罪惡就來了,做罪惡的事只是缺乏契機。如果做不到,那就是用惡意替代了。道德建立在對自身的衡量上,不認為是外界的侵犯,而是自我的約束來順從另一種規律。你不是一個道德的人,也不屬於罪惡的人,和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一樣,在中間搖擺不定。」
「這大部分人,只是缺乏一個情境,在這個情境下,所有人都會歸屬到罪惡的一邊。」我說。
「你說的只是一種趨勢,並不是全部,人的情感複雜得要命,並不完全受情境控制。你想說的是,人在受侵佔的情況下,會渾身都是冒犯的念頭,對嗎?」她說。
「差不多。」
「所以這種情況下,罪惡就不再是罪惡,而是世界規律的一部分。這是不對的。這種情況下,罪惡有了一個藉口,就是生命的延續,但人可以選擇另一種抵抗,以生命的尊嚴為核心的抵抗,是對自身的。說到底,延續生命這回事,對個體的意義真的有那麼大?」
「也許都談不上意義。我有一段時間每天都在問自己在做什麼,其實只要不考慮這個問題,行動就是當下的意義,即使我思考了,並且有了一個答案,就真的算是有價值了?根本不可能。」我說。
「你有答案了嗎?」
「沒有。」
「沒有答案,就不能對結果下定義。」她說。
我說:「那我有了一個答案,就是我根本不如一塊石頭,不管是站在石頭的角度,還是我的角度。它的存在一樣充滿波折,但我會在波折裡迅速消失,它的意義在於它還在這裡,但我已經消失了,答案就是這個。」
「你證明了自己不如一塊石頭,那又怎樣呢?」她說。
「我沒說要怎麼樣。」
「不如一塊石頭之外,還會讓人有一些別的想法,就是終於可以讓自己蔑視周圍的人,蔑視很多規律,蔑視他人的道德。是這樣嗎?」
「我最蔑視的是自己。」
「你蔑視的怎麼可能是自己?下意識地判斷周圍事物都是不可救藥的,毫不自知的,而自己清醒地知道自身毫無價值這一點,也就高於周圍。活著的動力就是這一點點自知,隨時隨地都可以藉此讓自己自由,只因為知道了這一點點事情。」
「我不自由。」
她有些氣憤地說:「怎麼會不自由呢,你可以做很多事。」
「其實,我根本什麼都不能做,這是從出生就設定好的,你不能認為自己此時可以打碎一個杯子,也可以選擇放下這個杯子就叫自由,這什麼都算不上。因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為什麼要打碎一個杯子。我抵抗不了任何事物,包括自己,也是事物規則的一部分,依然抵抗不了,所以我做不了任何事。」
「你可以藉著做多餘的事來嘲諷一下。」
「也許現在就是這樣。」
王沛放下剩了半杯水的杯子,說:「我不責怪父親逃避,也不怪母親懦弱,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接受了,但沒有什麼事情變得更好。也可能你說的是對的,所以我才會覺得到一個休息站看一卡車豬也不錯。我根本不知道這有什麼特殊的,或者奇異的地方,但是比工作本身要好。外部環境的改善,沒有讓我感覺更好,很多時候,還不如一卡車豬出現在美甲店帶來的滿足感更大。會讓你覺得,天啊,生活還有救。但除了難過,也許就沒有其他的了。」王沛眼睛恍惚地看著地面,她伸手摸著那個口琴。
「我去買點吃的。」我說。
我走出房門,但並沒有覺得更舒服,一直走到天橋底下,許多計程車停在這裡,有人坐在駕駛室抽菸。我買了兩份滷煮,這些滷煮看起來髒乎乎。
回到家的時候,王沛正拿著那把剪刀,她放回茶几的第二層,說:「為什麼你會有這種剪刀?」
「這是做什麼用的?」我說。
「在美甲店裡,這是最大號的了。」她說。
我放下滷煮,說:「你說過美甲圈很小,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很高瘦的男人,手指很細長,非常白淨。」
「這個特徵不可能認出來,還有別的嗎?」她說。
「他拔了我一根指甲。還有一隻眼睛。」
「有點像我們店的經理。」她停頓了一下,說,「不是角膜炎。」
「你的經理具有拔人指甲的樣子嗎?」
「他的氣質像一根鋼絲。」
我說:「有照片嗎?」
「沒有。」
王沛注視著我的左眼,皺了皺眉。「他已經幾天沒來過了。」
「因為他也受傷了。」
「還不賴,記得上次你只有捱打的份。」
「這次進步了,不想只捱打。」
「算是。」她說。
「算是,突然一個念頭,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說。
「我可以去店裡要一張照片。」她說。
「那很好。我見到他的時候,他一直用圍巾蒙著臉。」
我開啟了窗戶,一陣冷風吹進來。王沛開啟飯盒,我去廚房拿了兩把勺子出來,我們坐在沙發上吃滷煮。之後我們沒有再說話。
她走的時候,我取了一件外套給她,送她到街口。路面開始泛起潮氣,等到計程車以後,她上了車,衝我擺了擺手。
我看著計程車駛遠,就回了家。覺得說了太多話,口乾舌燥。
她最後什麼也沒有說清楚。
我關上窗,看到在前方,後半生裡一團巨大的虛無還矗立在那兒。
現在看來,所有人想要參加牛蛙的婚禮,有一個核心的情感,就是他們認為這個女人很可憐,所以要親眼見證一個可憐女人的婚禮。這是同其他虛假情感一樣令人噁心的,我吃完飯,站在街口,聽到兩個行人說出他們的真實想法之後,就把一天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他們也覺得很噁心。同情這種事,連看到別人嘔吐感到噁心的真實都不如。
在這幾天裡,我去找了那間破旅館的前臺經理,告訴他我被打得很慘,指甲也被拔了,眼睛也完蛋了。他聽後掩飾著自己的喜悅,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我這樣做,是為了套出我想知道的事情,關於剪刀與兇手的真相。在我去過兩次之後,已經瞭解到一些事情,然後我對著前臺經理猙獰地一笑就走了,他當時有些吃驚。
週二的時候我去了王沛家裡,和她睡在了一起。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陳嫣,問她怎麼聯絡張喬生,並告訴她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聽起來好像很偉大的樣子,她也非常吃驚,但我也沒有急於告訴她。
我從陳嫣口中,卻得知張喬生已經住在醫院裡,惡化得很嚴重。他在兩年前就檢查出了肺癌,幾天以前,在他還在忙碌著綠色工程之時,病情終於無法再讓他繼續裝模作樣了,就住進了醫院。其實在我見到他時,就已經察覺到了,但沒想到會如此突然。
現在,我已經知道殺害牛蛙的兇手,剩下的就是去找張喬生,沒準可以拿點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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